希利尔星系。
比尔星域……
“是这个吧?”
“好像不是,副军长说过,颜色浅一点的是十五年,重一点的是十年。”
“那你说是哪个?”
“……”
两管针剂一手一个,问话的雄虫直接向前一伸,默默将有可能出现的黑锅往队友那边踢了踢。
昏昏沉沉的光线下,两管针剂的颜色实在太贴近,换个角度换个颜色,根本区分不出来。
被问的雄虫挠头,默默推了回去,“副军长把这事交给你负责,你之前不是对光看了吗?问我不管用啊。”
在外面是对光看了,问话的雄虫心虚,但这一进来一走神,左右手到底哪个对哪个一下就乱了。
射光从远处照来,眼前光线大亮。
他们刷地转身,同时磕靴敬礼:“军主!”
周围环境风暴狂舞,黄色的沙粒刮过他们的战斗面罩,光线昏暗发沉,在这里待久了,不可抑制会升起无法呼吸的被压迫感。
但谁又能想到,就在昨日,这里还是一片荡漾粼光的湖泊。
军靴踩过砂砾,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割着耳朵,走近的雄虫挥动手中射光,随意打量周围,高大修长的身型逼近,从昏暗中走出,影子投下,率先压下沉沉威势。
步子一停,雄虫脚步停下,低头看了眼。
等候的两位雄虫屏住呼吸,明明战斗面罩会屏蔽一切声响,但他们此刻没一个想起来。
咔嚓。
很轻地一声,某个硌脚的石子被踩碎。
雄虫向前,而在他身后,更多身影浮现,一道又一道,他们悄无声息走在后面,以最前方的雄虫为首。
唯一的声音,只有为首雄虫脚下踩压石子的咯吱声。
坚硬与坚硬碰撞,最后被踩成粉末。
两位雄虫正屏住呼吸,一道身影从他们后方冒出头,随意拍了拍挡在前面的两位。
拿着针剂的昆手上一抖,双手连忙合拢稳住。
“稍微让一下。”身后的雄虫开口,语气平静。
昆与队友,连忙向一旁避开。
这个从后面冒出来的雄虫向前走出几步,身后大部队跟着动,昆这才发现,北部军部的雄虫们就像是幽灵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们身后就位。
也对,这块区域本就归属北方军部负责。
这几年逐渐有年轻雄虫在比尔星域失踪,普通的失踪案最开始并未得到重视,直到数量统计后,他们发现比例逐年增加,还未成立专门调查团,一批前来探亲的年轻雌虫全部失踪!
雌虫数量足有十数位,而他们身旁的精锐守护军足有上百虫,同样全部没了踪迹!
北方军部重大失职,讯息传回帝星,帝星震怒可想而知。
调查团与审查团在后,亚度尼斯军团任命协助,现任亚度尼斯军主抬头,战斗面罩挡住面容。雄虫单手叉腰,头侧歪些许,姿态并不严谨,长腿窄腰,黑色尾勾在他身后漫不经心一甩。
亚度尼斯军主似是低笑了一声:“亨廷军帅,这么大阵仗?”
从昆他们之间走出来的亨廷一把掀开战斗面罩,风暴砂砾被无形的精神力屏障挡住,他上下一扫往日旧友,依旧有些不可思议,
“伊夫力,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乖乖听话回去做了军主,我还以为你会在沙南亚星域到处求婚,然后被受不了的阁下们合伙揍一顿,我都做好了带着礼物去病房探望你的准备了。”
伊夫力一敲面罩侧边,昏暗光线压低了可见度,他的面部轮廓模糊在这种环境下,然而虫族的优越视力,依旧能在风暴中捕捉到他格外优越的面部骨骼,对方稍稍侧首,就滑出一道流畅风流的下颌线。
伊夫力耸肩:“你消息太落后了,我这军主都做了几年了,你这辈子不会有带礼物去病房探望我的机会,不过么,你可以考虑在我婚礼的时候使用这个准备。”
谈及此事,伊夫力神采飞扬。
隔着这种环境与距离,亨廷眼前仿佛能直面旧友肆意跳动的眉眼,那双惹祸的眼睛里,估计又是足以乱真的虚假情意。
亨廷莫名心累,他压下战斗面罩,本来是不想再搭理这家伙的,但是当双方走近并肩看着旋涡入口时,亨廷还是侧首,低声道:“谢了。”
亨廷知道,这次任务如果不是伊夫力接下,换成其他军团,北方军部绝不会这么轻松。
伊夫力哼笑一声,轻飘飘掠过,“那我结婚的时候,你要再加一份礼,我算算,好像要随九份了。”
亨廷咬牙,“不要把军校那些乱七八糟的赌约算上!而且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在说结婚,这都多少年了,你的雌君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当年差点以为,这家伙定了婚约,才能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结果这家伙,见一个爱一个,等到阁下们想要试试的时候,又面露纠结,满脸无辜说不知道选哪一个。
扭头还对一宿舍的单身雄虫说,
“要是只有一位阁下答应我的追求礼就好了,每次他们都扎堆点头,我能怎么办。”
想起当时,亨廷牙都痛了。
“不要着急嘛,你总能等到的。”伊夫力懒懒笑了声,“确认是这里吗?”
亨廷不再叙旧,调出光脑资料。
数据流刷拉滑动,蓝色的电子海洋在伊夫力面前铺展。
“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亨廷朝着旋涡踢进一个石子,黑色流动闪烁的两米旋涡瞬间吞噬了它。
“这个空间漩涡连接的地方非常随机,目前进入的先遣队员很少同时降落在一个地方,队员大都传送在比尔星域的各个地域,几批先遣队测下来,只有三个队员坐标不在比尔星域,光脑接回的磁场信号与所有失踪的虫族最后留下的信号相同,但这三个队员的一切信号在我们接收到的瞬间断掉。”
他们只来得及对比验证,根本无法追踪。
“这么严重。”伊夫力眯眸,“你那边统计了比尔星域内多少个不同的降落点?”
亨廷:“十七个。”
伊夫力趔趄了一下:“比尔星域都成筛子了吧?!之前没有虫发现吗?”
每一个传送到比尔星域不同地域的先遣队员,都意味着他们的降落点是一个随机空间裂缝,而十七个降落点,靠近这些地方的生命体,随时都可能被直接传送。
除去眼前这个已经稳定的空间漩涡,十七个随机传送点分布开,多年下来,哪怕是随机,也不知道丢了多少个虫族了。
伊夫力:“还好来的是我。”
这要是其他几个军主,反手就能凭此给亨廷安一个渎职的罪名。
亨廷脸色并不好看,“不,在这个空间漩涡出现之前,我们测算出的传送点,只有三个。”
“算了,东西给我。”伊夫力向昆伸手,头也没回。
昆心下一哆嗦,左右针剂看了看,确认后,将颜色重的那管针剂放到了军主手中。
灰尘浮动,光线偏过,昆抬头未曾注意,他手上的另一管针剂失去偏光后,沉淀出了更重的色彩。
亨廷翻动数据流:“目前所有失踪的雄虫和那三位先遣队员,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没有进行二次蜕化的雄虫。根据推测,二次蜕化后外显精神力的雄虫,和本就无法外显精神力的雌虫,才有机会进入目标传送地。”
三位先遣队员时隔半个月了,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最终会议决定,让雄虫注射药剂封锁精神域进入。
伊夫力今天带来的雄虫,已经提前注射过药剂,他们的精神域已经被暂时封锁。
但伊夫力是S级雄虫,普通的精神力封锁药剂对他不起作用,临时赶制出来的药剂也无法完全封锁S级精神域。
最终只能动用更特殊的基因药剂,让他的身体状态退回二次蜕化之前。
伊夫力的二次蜕化和二次觉醒期同年,都在十八岁,而他要退回的身体节点,是十七岁。
如今伊夫力二十七岁,也就是需要退回十年的基因药剂。
不过S级基因具有无法预测的自我防御系统,除去十年基因药剂,还备用了一支十五年基因药剂,就是以防十年基因药剂因为身体防御本能而不起作用。
伊夫力颠了颠手中针剂,一边与亨廷继续聊天,一边将针剂从容扎进颈侧,随着风沙糊了一脸,他能感觉到周身的精神力屏障消退,时刻外显的精神触丝也开始缩回精神域,另一双看待世界的眼睛被强行关闭。
他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动身体,情绪起伏间,青灰色瞳孔沉淀出冷淡的深灰色。
亨廷对比了一下,“有效果,你的身体在回溯,身高比刚才矮了点。基因药剂是有时间限制的,目前暂时没时间检验作用在S级雄虫身上的期限,一般不会超过七天,如果你被传送到目标传送点,前七天没有精神力要注意安全。”
伊夫力伸开手,活动手指,看着手指茧子都薄了点,手指长度正逐渐收回至少年期,基因药剂在起作用,他的身体状态最终会定格在十七岁的时候。
“别担心,我十七岁的时候,打架从来不靠精神力。”噼啪活动的关节向上,伊夫力伸了个懒腰。
亨廷想起某些惨痛的记忆,眉心狠狠抽痛了下。
恰在此时,空间漩涡猛烈颤动!
亨廷心中莫名不安,“空间漩涡目前并不稳定,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连你也找不到,我差不多也要被革职了。”
他拍了拍个子已经低了自己半个头的伊夫力,最终开口:“平安回来。”
手还没落下去,伊夫力转身挥开亨廷的手,尾勾在他身后懒懒一甩,他后仰进入空间漩涡,对亨廷挥了挥手:“等我好消息。”
北方军部与亚度尼斯军团的队伍开始依序进入,在有序的队伍中,亨廷皱眉。
奇怪,是他最后看错了吗,怎么感觉伊夫力的身体还在回溯,十七岁的伊夫力有这么矮吗?。
与此同时,无尽黄沙中,一双眼睛睁开,红色血丝遮盖了原先的浅灰瞳色,凌乱的木色卷发铺在脑后,雌虫的视觉却在飞速衰退。
世界以一种猝不及防的速度陷入黑暗。
他,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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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三是单元一艾格莱雌父和雄父的故事,时间线在单元一的三十二年前[红心]
单元二剧情有点散,所以单元三先花几天码大纲捋时间线了,抱歉呀,这章揪三十个小红包
第82章 先爱者发疯(2)
落地,微微点头。
趔……趄——腿好像短过头了??
直到身体没稳住,伊夫力下意识伸手也没抵到地,结结实实坐到地面上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懵懵的。
好一会才从传送眩晕和不协调的身体本能中回过神来。
伊夫力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动了动,骨节清楚却不够凌厉,被皮肉包裹,肉眼可见的稚嫩。
他十七岁的时候,手这么短吗?
伊夫力低头恍惚。
然而战斗面罩功能破损,原先清楚的视觉反馈在降低,他反手取下往旁边一抛,身上会根据身型智能调整的战斗服功能也变得迟缓,不如在外界时迅速贴近身体,好一会才停止变化,最后结果依旧不够服帖。
有些松垮。伊夫力检查后心想,他随手抽紧腰带,将袖口挽上,一时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开始检查身上携带的武器。
从小腿到后腰,确认一切完好,伊夫力后脚跟磕地,靴内的光刃刷地从靴尖弹出,并瞬时降低光效,自发融入环境光线进行伪装。
目前功能正常。伊夫力心内松了一口气。
他拍拍手,有些不适应周围干燥的环境,纤长尾勾掠过身后,警惕无比。
降落地点是一片枯土,黄褐色的大地干裂无比,纹路交错向前,直到看不尽头的远方。
如果给这片大地更多时间,未来一定是只能被风暴肆虐的沙漠,与空间漩涡外,那处几乎看不出湖泊旧样的沙地一样。
荒芜,陌生。
光脑没有弹出信号,说明伊夫力真的阴差阳错进入了目标传送地,这里不属于比尔星域。
正思索,伊夫力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他猛地抬头,却发现高处被沙雾挡住的并不是天空,而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黄土平台!
平台沙化,某一层崩裂的声音传来。
不好,上面正在塌陷!
伊夫力瞳孔骤缩,小腿发力就是一个侧翻,然而缩小后的身体跟不上成年体的战斗意识,双腿变短,连带着身体甩落的距离也在变短。
最后并不是想的那样完美躲过塌陷落下的土块。
伊夫力半个身体淋得全是土,他嫌弃挥开炸开的沙雾,不等怀疑现在的身体情况,一道砰地重击声从上方传来,有东西正撞碎层层沙土平台,极速下坠而来!
头一仰,伊夫力的视线穿透纷飞的沙雾终于看清,似乎是个生命种族。
尾勾一甩,原先是要接住这家伙的,然而好不习惯现在型态的尾勾滞缓一瞬。
仅一个瞬间,甩出的尾勾减缓了重力,浑身狼狈的伊夫力却被这不明家伙砸了个结结实实!
艹
他竟然成了垫背!
剧烈的头痛从后脑传来,身前压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前后受击,伊夫力不太甘心地陷入昏迷……
呼吸中有血腥气。
伊夫力猛地睁开眼,视线锐利冷漠,却与一双毫无焦距的白色瞳孔对上,左右微晃的眼睛像是瞬间捕捉到了他的呼吸,偏移开的瞳孔落点猛地居中,阴差阳错地对上了伊夫力向上看的视线。
两条灰色小触角正从对方额顶探出,稍稍弯下细长主体,顶部的圆体轻轻颤抖,试图捕捉更多的生物讯息。
千分之一秒,伊夫力怀疑了一下自己在做梦。
雌虫??
对方还压在他胸口,一只手狐疑地在伊夫力的脸上徘徊,低头探询的动作带着点惊疑不定,看上去比他还要不可置信。
伊夫力头痛,胸口痛,后背痛。
顾不得那点惊诧,他伸出手想要推开压住自己的雌虫,两只手一伸出来却先呆住了。
脸被雌虫捏了捏,揉了揉。
伊夫力怀疑虫生中,也顾不上对方略显冒犯的动作。
他起身的时候,雌虫也随之起身,甚至还小心托住了伊夫力的后背,动作安静小心。
雌虫的另一只手却没有停下。
从伊夫力的脸上落下,最后顺着肩颈摸向手臂。
对方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你多大?十二,还是十三?你的亲虫呢?怎么一个虫出现在这里?”
语气中带着不熟练的温缓,末了又带出几分严肃。
雌虫偏过头,卷发被他囫囵别到耳后,沾染沙土的一张脸露了出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好看,眉心压出褶子,说起话来避不开下意识的从容,像是长久处于高位,现下更是自发带入了某种看护角色。
恍恍惚惚的伊夫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顾着翻覆手掌,从手心看到手背,踢了踢脚比划了一下记忆里的身高,最后一拳锤向地面,咬牙:“昆!”
体型现在已经定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十七岁如果是这个样子,就把昆的头拧下来踹进训练场当球踢!
这身体明明是他十二岁的样子!
雌虫耳朵动了动,不明白小雄虫怎么突然生气,“你叫昆吗?”
闻言,伊夫力抹去脸上沙土,迅速恢复理智,他转头仔细打量雌虫,却没有将对方的样子和资料中失踪的那些雌虫们对上,是新失踪的阁下吗?
伊夫力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雌虫身上残破的军装,缓缓眯起眼睛,然而在看到对方没有焦距的眼睛时,还是皱起了眉头:“我不叫昆,你的……眼睛?还好吗?”
他伸手要去查看,然而略显稚嫩的手探出,伊夫力自己先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视线。
反倒没有注意到雌虫微不可察的躲避动作。
雌虫淡淡道:“出了点小问题,暂时看不见。”
他顿了下,像是在切换状态,再开口时,语气又温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他在任务途中卷入虫洞缝隙,这种随机传送的地方,竟然会有一个年龄不大的小雄虫,对于现在的虫族来说,简直是沧海遗珠。
不太想用十二岁身体说出真名的伊夫力一抹额,最终决定为雌虫留下个好印象,“伊夫力。”
“伊夫力?”雌虫毫无异样点点头,“你叫我阿德林哥哥就好。”
等等??!
伊夫力视线缓缓凝固,“你不认识我?”
第二句话他要先忽视一下。
阿德林以为小雄虫在闹脾气,很温和地笑了下,“现在认识了。”
哈?
伊夫力露出笑,他的睫毛长而密,生来一副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下垂,末端挑起一点勾人的情意。
可惜失明的雌虫什么都看不到。
“你不认识我啊。”伊夫力语气拉长,颇有些意味深长,转瞬的暗色掠过眸底,他又瞬间笑开,“阿德林哥哥,你有伴侣吗?”
十二岁身体的小雄虫语气天真,凑近的呼吸莫名黏糊,让阿德林不适应地偏过了脸。
然后就听小雄虫热情又道:“没有的话,我可以追求你吗?”
第83章 先爱者发疯(3)
不知为何,阿德林总觉得小雄虫说起这两句话的语气,格外的熟练。
简直信口拈来,听得阿德林莫名手痒,非常想扯住那张乱来的嘴拽一拽。
虽然眼睛看不到,脑子却奇异的生出了这个浪荡的小家伙或许会长出的样子,年纪才多大,就已经开始学坏。
不过想到主星那些雄虫们素来的表现,阿德林的情绪瞬间淡化。
伊夫里始终含笑盯着雌虫,却看不出对方心里想了什么,那双眼睛抬起,被白色遮盖原本颜色的瞳孔,一点颤动也没有的掠过身前,并未朝向自己。
“小家伙,你才多大,就开始想要雌虫?”
雌虫轻嗤一声,看上去似乎想要说些更多,但念及某些东西和自己的身份,只不轻不重收回了话题,静静评价道:“你还是长大之后再想吧。”
天真地想着追求雌虫的雄虫,即使性子浪荡,认知有些混乱,度过成年期后,想想都知道,依旧会有很多雌虫败给这小家伙。
阿德林听出小雄虫在笑,却因为看不到,不太能想象到对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伊夫力别过脸,举起自己的右手,相比之前,变得短短小小的手指无辜与他对视。伊夫力心里啧了一声,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向来不在意某些脸面,此刻用着十二岁的身体喊起哥哥来,也丝毫不觉得害臊。
“阿德林哥哥,我长得很快的。”
身体的疼痛在一点点缓解,伊夫力若有所思盯着雌虫。
身后的尾勾游蛇一样窜动,轻轻勾在了伊夫力的脚踝,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
“你长得这么好看,虫神又让我们撞见,说明是缘分啊。”小雄虫兴致勃勃,“日后等你能看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被任性胡乱的小雄虫搅得有些头疼的阿德林,抬手按着额穴,虽然还顾着保护的心思,再开口却已经压不住本性里的疏冷。
“伊夫力——”哪怕看不见,雌虫身上却没有丝毫狼狈慌张,坐姿很直,双腿侧叠,陌生且破损的军装牢牢贴锢身体轮廓,露出的那点皮肤有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略一低眸,透着点冷淡轻慢。
“诶。”伊夫里懒懒应了声,打量着对方的视线极轻。
“首先我并无伴侣,但氏族少主,没有选择雄主的自由。你年纪太小,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日后出去了不要一开口就是这种话,若是招惹的雌虫性情极端,并不会管你现在多大,疏忽之下,你会吃苦头的。”
阿德林交代自己身份,未尝没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在里面,不知天高地厚的雄虫们,总是有种世界围着自己转的理所当然,如果不能一开始就令他们听话一点,后续行动起来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希利尔星系·前任氏族少主·现任氏族家主及军主——伊夫力·亚度尼斯换了个坐姿,他听完之后,不由生出世界观颠倒的错觉来。
首先雄主,这种又古老又陌生的称呼是什么?
其次氏族少主什么时候这么可怜了,竟然连选择伴侣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到处招惹雌虫的伊夫力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各个氏族之间,对于这方面并没有明确的管束。
现在雌虫又不多,能娶到合适又喜欢的,都带着几分虫神庇佑的运气在里面。
谁家亲虫这么闲,还会去管虫选择伴侣的事情??
大脑哗啦一下接收了太多消息,伊夫力抓了一把头发,稚嫩的脸上困惑无比。
身后的尾勾也茫茫然地在雄虫脚踝缩紧。
尾勾主体滑过地面,阿德林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碰到,只觉坚硬温凉的鳞片触感从指尖滑过,他猛地警惕,下意识抬头去抓,手中握紧的同时,耳边也传来小雄虫一声叫。
“放手放手!那是我的尾勾!”
手心捏紧的温凉物体已经攥热,不过一瞬而已,阿德林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手上的温度仿佛骤然变成了沸水,五指刷地张开,他整个虫都惊得向后挪了半个身体。
手心烫得吓虫。
好一会,阿德林空白的大脑终于想起来,眼前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雄虫。
十二三岁,对于雌虫来说,已经可以考虑很多,甚至次年就可以申请前线服役,积攒军功提前准备未来因为二次觉醒而出现的基因暴乱。
但对于大部分雄虫来说,这个年龄甚至还没长大。
一个十二三岁,不需要二次觉醒就能自发外显尾勾的小雄虫,阿德林安静坐了会,如果安全带回去,法兰克黎家族会从中获得多少呢?
需要保护的脆弱存在,却也同样尊贵。
阿德林的身体感官在失明之后数倍放大,视野之中一片黑暗,但他分心二用,却能听清小雄虫咕哝了一句什么,之前捕捉到的窸窣声重新响了起来。
现在想来,这是坚硬鳞片划过粗糙地面的摩擦声。
阿德林低低道:“抱歉,我不知道。”雄虫娇弱,受不得重力,少有几个可以自由表现尾勾的高等级阁下,身后甩动的尾勾看着也格外纤细。
他未曾碰过,总觉得自己刚刚下意识用出来的力道,会捏坏了小雄虫的尾勾。
阿德林忧心忡忡地想,要是坏了可怎么办?听说一些年纪小的雄虫,甚至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尾勾,到时候要是造成二次伤害……
从没被雌虫碰过尾勾的伊夫力正沉着小脸,深刻反省自己现在落后意识的身体反应速度,太丢虫了,竟然直接被捉住了!
尾勾焦躁甩了甩。
结果这么一抖,卡进缝隙里的沙砾四处乱飞着撞出去。
阿德林伸手挡了一下,不太确定小雄虫是不是在生气。
“你在生气吗?”
伊夫力吐出甩到自己嘴巴里的砂砾,站起身拍了拍,然而他站起来的个子,也只比跪坐着的雌虫高半个头而已。
“没有啊,阿德林哥哥。”伊夫力微微弯腰,他知道自己的靠近雌虫看不到,强烈的身体感知却能捕捉到每一寸的逼近。
气息、温度、触感。
对方正在全力感知着自己。
但伊夫力不以为意。
“我没有生气啊。”
他语气天真,青灰色瞳孔色彩翻转,浮现出冷淡深灰,探腰俯视,却没能从对方身上看出更多的线索。
遇到不明情况时,第一时间撕掉肩章毁掉任何透漏身份的线索,是常有的事情。
但,雌虫不被允许上前线,这一身规格颇高的军装,不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
“我是在去探望亲虫的路上,突然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伊夫力站直身体,“阿德林哥哥呢?你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任务在身,遇到雌虫的时候往往以阁下们优先,但现在光脑没有信号,这里还可能藏着十几位雌虫,这突然掉在他身上的一位,紧急性就没那么高了。
更何况,对方身上处处透着不协调的地方。
伊夫力拨弄手上光脑,微微蹙眉。
阿德林对此只道:“我也是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地方了。”
他心想,之前不急不缓的心态现在要变一变了,一个年纪不大的雄虫,在这种地方实在太过危险。
若是带在身边——
阿德林:“你先呆在这里。”
伊夫力:“你先呆在这里。”
……太麻烦。
异口同声的两句话交叠在一起,伊夫力低头看去,阿德林正捕捉到声音准确看来。
“你眼睛看不到,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情况。”伊夫力道,他心道,一边完成任务一边养一个失明雌虫,虽然有些分身乏术,但应该能忙得过来,如今已经抵达目的地,最大的问题不过是发出信号源。
然而雌虫却在摇头。
阿德林怎么可能让一个这么小的雄虫出去。
尤其还是一位尚未觉醒的高等级阁下,虽说雄虫的二次觉醒并不会发生太大跃升,但是定型之前的基因链,在二次觉醒期间,有着无限的可能。
一个娇弱的小雄虫,能做些什么呢?
阿德林温和出声,却不带任何情绪,“你太小了,之前你昏迷后我将你带到这里,这个地方避风且坚固,只要不出去,轻易不会遇到危险。你好好呆在这里,我去找出口。”
阿德林起身,身型修长,身高的影子投下,刚好罩住伊夫力的身体。
伊夫力仿佛被阿德林的影子完全包裹。
这该死的十二岁的身体。
伊夫力心中骂了一身,懒懒散散朝旁边跨出一步。
他心道:十二岁的雄虫,也不算小了。
然而雌虫保护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他感知着这份怪异,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希利尔星系的虫族,并不是没有这种本能大爆发,恨不得把雄虫挡在身后的不理智雌虫。
但这个雌虫,看上去非常理智。
最终谁也没能劝说谁。
雌虫与雄虫走出这处防风洞窟,彼此都因为最后分不出上下的辩驳心里生闷。
理由充分,偏偏打出的拳在棉花上,双方都不能领会到对方的那份理所当然。
伊夫力被强行扯在了身后,看着前方失明,却依旧身型笔挺,脚下步子丝毫不乱的雌虫,身后尾勾有些郁闷地甩了下。
等着,他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先把这个讲不通虫话的雌虫丢到身后去。
上千年走过来,什么时候雌虫又要挡在雄虫面前了?
这是看不起他啊!
十二岁身体的小雄虫,双手叉腰无奈守在雌虫身后,纵然眸底划过兴味,却更像是气呼呼的。
阿德林仔细辨别周围环境,却总是几次全部心神分在了身后慢吞吞的脚步声上,思绪一顿,就又忍不住听了听小雄虫的呼吸。
出乎意料的平稳。
————————
晚安晚安[比心]
第84章 先爱者发疯(4)
光线昏暗,沙土乱飞。
伊夫力跟在雌虫身后,脚下不疾不徐。他的眼睛扫过周围,看似漫不经心,脑子却已经将奇怪的环境记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传送的地点,是看不到尽头的荒土平原,之后被雌虫砸昏迷之后,据对方所说,那处可以躲避风沙的洞窟,是在大地裂缝的侧面。
当时伊夫力眼睛看到的无数平层,正是裂缝两侧不断崩塌的山壁,而他降落初始地点,正在大地裂缝最深处。
所以到底是多大的裂缝,竟然能让虫给出脚下站立之地其实是平原的荒谬错判。
现在他们从洞窟向外走,伊夫力手指摸过周围凹凸不平的山壁,本该坚硬的石体哗啦啦碎成了渣子。
这个世界,仿佛被时间抛弃。
明明还能隐约看出旧时的轮廓,却会在触碰的瞬间,化成沙子从指尖溜走。
出去的路比伊夫力想得要长。
他吹掉手上的沙子,“阿德林哥哥,你是抱着我进来的,还是背着我进来的,我重不重啊?”
伊夫力脚步轻快,追到了阿德林身边,越过对方的半个身体,被感知敏锐的雌虫瞬间捕捉。
阿德林按着小雄虫的脑袋,将小雄虫往身后藏了藏,“躲在我身后。”
哇,他摸我头诶。
伊夫力别开脑袋,唇角笑意却淡了点,“阿德林哥哥,你似今年多大啊?你完成什么任务啊?你的队友呢?”
细软的发丝绕开手指,猫一样从掌心溜走,阿德林绷紧手指,关注周遭环境的注意力又有片刻分神,他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能护好身后这个一点也不听话的小雄虫吗?
“我?今年二十七。”阿德林好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报自己的年龄,不该和一个十二岁的小雄虫说太多,但是对方兴致勃勃开口,不回应又太冷淡。
幼时到现在,阿德林一心想要争到氏族少主的位置,等到从少主当上家主,军衔也高至上将,他满脑子还是想要氏族的未来,现在虫族气氛诡异,他要拿到更多筹码,才更好地在未来可能爆发的变故中保证整个氏族的未来。
“阿德林哥哥?哥哥??”伊夫力又凑近了些。
走神的阿德林收回思绪。
过往就是那样平淡又紧绷,在这个任务之前,他其实已经准备与名单上多位雄虫阁下见面,为自己寻一位雄主了。
但与雄虫相处的难点,自然不可能去询问一个才十二岁的雄虫。
阿德林想起这些过往,失去焦距的双眼不起波澜,未来雄虫的痕迹,在他心里甚至没有身后小雄虫的呼吸重。
伊夫力探究道:“哥哥,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他的脑袋又从阿德林的身侧冒了出来。
阿德林又把小雄虫的脑袋按了回去。
“安静一点,这里很危险。”
语落,手下又是一空。
阿德林垂眸,感知对方的方向,终于确定:“你的闪避速度,很快。”
他向前伸出手,“牵着吧,你既然想走旁边,就要牵手,不然只能走后面。”
视力缺失无法很好地分析外界环境,对虫族来说活动上不会受到太多限制,但是战斗起来,就是致命缺陷。
但是捡到的小雄虫很不听话,既然不能很好地跟在后面被保护,那时就只好抓在身边时刻看管了。
阿德林平静心想。
伊夫力不动了,他低头看着准确递到身前的手,眉心一跳,反倒是向后退了一步,搭在腰上的尾勾一时不察,软软地向下散开。
这好像不太行。
伊夫力可以用着十二岁的身体伪装成任何性格,但是他确实是实打实的二十七岁,这要是真牵上去,不就成了老黄瓜刷嫩漆,故意占虫便宜?
阿德林察觉周围环境安静,小雄虫的呼吸也缓缓沉了下去,淡淡收回手,“那要好好呆在我身后。”
已经收到身侧的手,猛地搭上一只小手,对方迟疑着勾住他的小指,更像是习惯性地晃了晃后,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那阿德林哥哥,可要保护好我。”
呆在后面遇到事情太被动了。
伊夫力现在坚信自己就是十二岁!
阿德林很不习惯直接与虫肢体触碰,皮肤裸露着碰到另一个虫族的皮肤,敏锐的身体感知,甚至能在摩擦间滑过另一方的掌心纹路。
但是如今隔绝触碰的手套,早已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他忍着心理层面的防备感,默不作声向前走。
然而伊夫力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雌虫转瞬间的僵滞,之前的顾虑像是放屁,他轻快地晃晃雌虫的手,故意挨着对方笑道:“阿德林哥哥,我帮你看前面的路啊。”
呼吸体感都在凑近,但阿德林却奇异发现,对方的身体隔着最后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地晃悠,却是没有真的靠近。
他低应了一声:“嗯。”
伊夫力又感觉无趣了,他避开了些,手指就要从雌虫手中滑出来的时候,又被对方勾住了指尖,扭过头不用说话,意味却已经明了。
——不要乱跑。
前路昏暗,尘土浮动,突兀一道光线射入,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这里天亮了?”伊夫力几步上前,心里为这种诡异的天亮速度警惕,几乎是在几息的功夫,光线从淡到亮,瞬间完成了平常天亮起来时候的许多过程。
从凌晨到天亮,几个小时的时间消失,没有丝毫过渡。
心里想着事情,伊夫力兀自上前,而没有察觉外界光线变化的阿德林慢了一拍,直到反被抓着,身体跟着走了几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么时候落到了后面,怔然地跟着走了几步后,他才回过神来,扯了扯伊夫力的手。
“发生了什么事情?”阿德林询问。
天亮了有什么问题吗?
阿德林心中微警,手上却微微使力,将小雄虫又给拉了回来,不让对方一下子跑得太快太远。
才一会功夫,手心却像是煨热了般,暖乎乎的。
伊夫力没退,而是将雌虫扯快了一些。
“天亮的太快了,你出来,这里已经到终点了,情况好像有点奇怪。”
伊夫力没看到自己降落时的地点。
不是荒土平原,要怎么说呢?更像是黄沙遗迹,大亮的天色覆盖压下,他第一次感觉天空过于干净,也不是多好的风景。
没有云波,没有色彩,亮起来的天空空茫且没有任何色彩上的起伏变化,只有一种格外纯粹的黄白色。
像是镜子,亘古不动。
不向上看,向远处看,也不再是之前一览无余却又看不到尽头的平原视觉,而是交叠起伏,嶙峋向前不知尽头有什么的石体?废墟?还是枯死的植物?
伊夫力将眼睛用到极致,努力看到尽头,结果一无所获。
被黄色沙土覆盖的世界,恐怕只有走近了,亲手拭去上面的封层,才能透过黄沙表面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
在这样的世界,眼睛反倒成为了最重要的器官。
只有看到,才能分析获取。
雌虫超强的战斗本能,与各项感知,在这样的世界中,作用微乎其微。
伊夫力收回视线,扭头看向雌虫,只说:“这好像不是我最开始昏迷的地方,向上看没有裂缝上横生出来的平层,这里甚至没有一点竖直向上的裂缝痕迹,而且我没有看到当时的大地裂峰,这里也不是裂峰深处的平原。”
他回首向身后不见光的来路,眸色很深,却又轻飘飘收回,最后道:“阿德林哥哥,你好像走错路了。”
伊夫力看向阿德林,对方正蹙眉思索。
这是唯一可能出现的答案。
出来的这段路,本就长得不太寻常。
伊夫力手骨翻转,轻易就从雌虫手中抽出了手,他除了讲述不对劲的地方,没有一点多说的意思。
至于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环境,一个十二岁的小雄虫能知道什么。
谁知手指抽出,只留下最后一点手指尖的时候,一直表现温和平静的雌虫却顺着伊夫力抽手时带出的风,倏地向上一追,牢牢拧住了伊夫力的手腕。
不是牵手,也是勾手指,雌虫指尖压下的力道,透着蓄势待发的巨大力道。
伊夫力诧异无比,也不再天真含糊地笑,看向阿德林的视线冰凉又轻慢,似有若无地打量意味轻飘掠过,他压下情绪,开口困惑道:“阿德林哥哥?”
调笑的,不正经的,偏偏声音带着变音前的稚嫩,天然压下了这种语气本该拥有的浪荡风流。
“伊夫力,不要乱跑。”阿德林说得轻而缓,他表现得毫无异样,却从牵住伊夫力手开始,就隐隐带上强势,小雄虫奇怪的地方再多,他都能很平常地将其看作寻常。
因为,伊夫力确实是雄虫。
这一点前提不变,阿德林就能一直这幅态度。
这么个隐忍沉默的态度,简直不像是雌虫。
千年护佑给予雌虫们的底气,在眼前这个雌虫身上,简直散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
伊夫力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从阿德林的身上,掉到了自己正被拧住的手腕上。
他这个向来只会被雌虫们黑着脸轰走的家伙,竟然难得被一个雌虫抓着不让走。
这种歪曲事实的念头,伊夫力素来是个好手。
他笑道:“阿德林哥哥,你抓我这么牢,是准备到时候出去,也不会放我离开了?”
阿德林动了动脑袋,白色瞳孔精准看向了伊夫力,“你身份珍贵,哪怕有亲虫,也需要更多的保护。”
像伊夫力这样能自由控制尾勾的高等级雄虫,即使不被主星保护,也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保护势力,如果没有其他保护势力选择他,主星将是他唯一的去处。
虫族之上,众星捧月。
阿德林已经能看见伊夫力的未来。
这话说的,伊夫力都有些受宠若惊。
“那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往回走,找到最开始的降落地点,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的线索,到时候就能回去了。”
然后他就可以先把这个雌虫给送出去,自己反身再进来。
伊夫力心道这个主意不错。
然而阿德林却格外遗憾地摇头,这瞬间,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情绪,终于不再隔着一层雾。
他叹气:“不能回去,我可以确信,自己没有走错路,我留下的方位标记没有变化,然而从踏出洞窟的那瞬间,脚下向外通的路,却已经不是我们进来的那条路了。”
阿德林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和一个年纪不大的雄虫说得这么细,但是总感觉,要是不说清楚,对方一定有的闹。
于是他又道:“现在我们再回去,说不定就又到了另一个地方,至于我们最开始待着的洞窟,或许还在原处,但是回去的路,不能保证还是我们出来的那条。”
洞窟也许是不变的锚点,但锚点之外的无数条路,正在时刻变幻。
这么想着,又不由生出来一点心悸。
阿德林把小雄虫往身边拽了拽,手指默不作声又抓紧了一点,“还好把你一起带了出来,要是留你一个虫在洞窟里,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你。”
伊夫力原先只以为是阿德林是踏错了路,没想到对方是留下了方向标记的,那现在情况就复杂了,他们不能回头,只能向前,眼前的平静总好过身后不明情况的厄黑暗。
伊夫力点头:“确实,还好没把你一个虫留在洞窟里。”
不然到时候他要花多少时间,才能重新找到这个雌虫。
阿德林困惑地皱了下眉。
怎么感觉小雄虫好像听反了他刚才那句话的内容。
回不了头,就只能向前走了。
伊夫力率先迈步,又被手上力道温和地扯了回来。
最后只好慢下步子,与身边雌虫并肩……
空间漩涡之外。
亨廷手中拿着的正是另一支基因药剂,他反反复复地翻看过后,神情有些复杂,抬头看向站在他身前,恨不得直接跪下抱住大腿的昆,不由道:“你,想好遗书怎么写了吗?”
昆当场抱住亨廷军帅的大腿。
伊夫力从来不是个正经的性子,如果不是他总是到处招惹雌虫,给自己得了一个浪荡轻浮的固有名声,导致许多虫见到他第一眼,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轻嘲。
类似——啊,原来这家伙就是伊夫力……的心态。
直到他从亚度尼斯浪荡少主变不着调家主,再到完全继任亚度尼斯新任军主,在那个位置上,稳稳当当地一直坐了下去,许多虫才隐约感觉,这家伙好像不是传言里的那回事?
只有和伊夫力很久之前就认识的亨廷知道,对方那些传言倒也没错。
不过这家伙的性子比较邪性。
有时候感觉是个坦率的大孩子,有时候又感觉是个没良心的混子,转眼喜转眼怒的,心思全都藏在了深处。
一不小心就能把对手坑到哭,然后对方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但这种摸不清真假的家伙,还是有一点底线可以看的,就是对方绝不会轻易给出承诺。
因此即使现在亨廷手里拿着那只本该注射的基因药剂,对于伊夫力的安危却也没那么担心,对方既然说了等他的好消息,那家伙带不出来,就不会轻易冒头。
源于某种自信,那家伙绝对不会出事。
手上用错了的基因药剂,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是多费上几天时间恢复,这药剂能带来的副作用也就这点。
于是亨廷踢了踢腿上惶恐的昆,“去盯一下伊夫力的光脑信号,用错就用错了,现在跟我求情不管用,你们军主不会生撕了你的。”
伊夫力从来不用这么直接粗暴的手段。亨廷淡淡心想。
而昆还以为这是未来亨廷为他求情的保证,顿时又有了精神。
“是!”。
某些时候,亨廷的猜测倒也没错。
用错了的基因药剂为伊夫力带来的副作用不多。
但是很难熬。
被雌虫无微不至照顾的伊夫力头皮有些炸,他推了推雌虫送到他眼前的食物,礼貌道:“谢谢,我有手。”
他不太能理解,阿德林表现出来的性子,绝不包括体贴其他虫一项,然而对方对于照顾雄虫,又非常的熟练,仿佛自有一个标准,每一步都能按着他看不见的教程走。
而这带给伊夫力的感觉,就有些发毛了。
就好像一个没有设定智能选项的战斗机器人,在看到某个特定的对象之后,突然变身成全能家用机器人,用超光能粒子枪做饭!
眼前这个将食物递到眼前的手,骨节修长,弯折出来的弧度宛若锋刃,伊夫力默默将其又向远处推了推,“阿德林哥哥,你吃你吃,我空间纽里面有食物。”
阿德林收回手,垂眸应了一声,虫族的身体素质导致他们在野外的生存能力很强,光是抗饿性就极高,但是小雄虫还在长身体,所以这东西本来就是拿出给对方吃的。
不过在听到耳边撕拉食物包装的声音后,阿德林没有多说。
然而现在根本不饿的伊夫力,其实也不是很想吃东西,但面对雌虫失明瞳孔偶尔扫过的动静,他硬着头皮吃完。
就如同天色亮起,天色转黑时也非常的突然。
视觉骤然陷入黑暗,伊夫力先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昼夜交替的时间与外界相同,只是卡在了零点,没有凌晨下午或是傍晚的区别,只有单纯的黑或白。
确认完这一点后,伊夫力正要从空间纽中取出射光装备,失明的雌虫却摸索着靠近,他猛地抬头,呼吸发紧,只因为他现在能清楚感知到,雌虫的脸正凑在额前不远处。
环境的黑就是黑,不是带着光线的夜晚,是纯粹简单的黑暗。
伊夫力无法在这样的世界中看到任何东西,哪怕他能感觉到,雌虫就在他的面前。
对方显然也知道已经逼近到了一个距离,摸索过来的动作很快停止。
阿德林正处于失明状态,他不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但是周围的环境,从小雄虫到风沙,在某个瞬间,突然陷入沉寂。
所以他知道,情况有变!
“阿德林哥哥~”伊夫力嘴上唤着,手上直接打开射光,非常刺眼的光线猛地对准眼前,雌虫盯着这么亮的光依旧毫无动作,那双眼睛眨动的频率也没有丝毫变化。
伊夫力眯眸,确实是失明了。
“天突然黑了,我看不见你。”
光围着阿德林面庞打转,伊夫力凑近了些,“不过我有灯,阿德林哥哥,你怎么突然靠过来了?”
黑暗之中,伊夫力手中的射光是唯一的光源,却只照亮了阿德林的脸。
连伊夫力自己的脸,都模模糊糊地隐入黑暗中。
阿德林对此毫无感觉。
小雄虫的呼吸很近,却依旧很平稳。
因为要吃东西,所以阿德林松开了伊夫力的手腕,现在他听着耳边疑惑的声音,重新抓住了伊夫力。
他向一旁错开,动作间,脸侧几乎要擦过伊夫力的面。
伊夫力平静眨眼,不退也不动,只是旁观着雌虫的一切动作。
而后缓慢转头,朝着看不到尽头的废墟深处瞄了一眼。
阿德林:“你说天黑了?”
伊夫力懒懒应了一声。
“是五分钟前吗?”
“是。”伊夫力收回视线,看向阿德林。
雌虫已经坐在了他的身侧,无声中将他完全拢入怀中,不用碰触,却已经划分出了道清楚的保护线。
伊夫力不对雌虫格外强烈的保护欲再多做评价。
他问:“你发现了什么吗?”
阿德林耳朵动了动,他真的很难把怀中的小雄虫看作十二岁,对方给他的感觉偶尔过于强烈,时常在黑暗中占据了他一切的感知。
这并不像是十二岁,尤其是雄虫该有的感觉。
他凑近,低下头的头没有碰到对方的身体,小雄虫的身体没有变化。
阿德林收回念头,“你听过机器启动的声音吗?”
他试着描述的更加清楚。
“一片指甲盖的芯片,内里也覆盖了数不清的线路,当系统激活,它们在某个时间段同时点亮,会爆发出特定频率的震响,有的能被耳朵直接捕捉到,有的不能。”
但阿德林那瞬间,就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是感觉,不是听到。
那个刹那,吹过他耳边的风很静,被风卷起的沙子也不动,高度凝神状态下,无声的震荡从深处传来,只在那个阴差阳错的瞬间,让阿德林也险些以为是分神之下的错觉。
或许是因为身边的生命体只有伊夫力,所以当阿德林迫不及待地想将这种感觉分享出去的时候,只能全部告诉伊夫力。
“——哇。”
小小的惊呼响在耳边,陌生的呼吸突然出现在耳朵上,强烈的气息扑来,阿德林没有任何被触碰的感觉,但他就是知道,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侧。
小雄虫在看着他。
这是强烈的被注视感。
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对方笑着说:“阿德林哥哥,你好厉害啊,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伊夫力仰靠在阿德林肩上,一路走到现在,突然感觉,当一个被保护的未成年雄虫也没什么。
他的这位“阿德林哥哥”,总能给他不少惊喜。
很不习惯。
雄虫性格方面的多变,让阿德林无比困惑。
就像是之前时刻看着其他地方的小动物,终于磨磨蹭蹭地靠了过来,这么一开口,明明是柔软示弱,却又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恩赐意味。
阿德林一边护住靠在他身上的伊夫力,一边迟疑着,伸手又丈量了下对方的肩身骨骼。
“伊夫力,你今年多大了?”阿德林发现自己直到现在,还没从小雄虫的口中知道他的具体年龄。
伊夫力抬头望天,射光也挪开不再对准雌虫,他上扬的下颚线不如成年体的凌厉,却精致流畅。
然而此时仰起的弧度,总带着几分心虚。
伊夫力说:“生理年龄,当然是十二岁啊。”
至于心理年龄,又不关身体的事情。
伊夫力勉强找到几分底气。
第85章 先爱者发疯(5)
第三天。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呼吸逼在眼前,气息吹到了睫毛上,刚刚还保持安静呆在身边的小雄虫,像朵蘑菇一样,突然从身前冒了出来。
阿德林迟疑着,双手摸过去,扑到面前的呼吸又突然后退,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枝条戳了戳他伸出来的手心。
没抓到。阿德林遗憾心想。
如果每个雄虫小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竟然能称上几句乖巧。
“听到了一点。”阿德林面色不变。
此时零点刚过,在这种地方漫无目的乱走根本不是办法。
伊夫力好像不经意一样,估摸着时间,在阿德林的面前提起了之前零点天色猛地拉黑瞬间,对方听到的那个像是错觉一样的动静。
然而第二天的零点,恰好风暴卷过,他们匆匆转移地方,无法复刻第一天的安静。
于是今天,索性提前了一段时间找好夜间落脚点。
此时可能出现的风沙被天然石窟挡在外面,伊夫力这边卡着光脑的时间准备,视线突然被黑暗吞噬的时候,寂静也随之降临。
这一次,阿德林听到了,他的灵魂被拨动,身体却追不到那道声音,即使早有准备,心神专注无比,却还是比不过仓促的第一次,这一次只清楚了一点而已。
伊夫力等着雌虫继续说。
对方却很好奇地偏过头,侧脸轮廓在明亮的影子里,藏不住一点阴影,然而另外半边脸,却没入暗色,寻不到一点光影起伏。
他看着身前、或者身侧,白色的瞳孔转动,寻觅着另一道身影。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伊夫力操控的射光设备,再次将高强光直直射入雌虫的眼睛。
对方开口,语气中也浮现出动作间的好奇,“你在用什么设备查看时间?”
雌虫语气中,听不出其他情绪。
听起来,一切都只是单纯的好奇。
伊夫力盘弄着腕上的光脑设备,歪头笑道:“是很普通的腕式守护设备,用来绑定我的身体数据,你想看看嘛?”
他指尖敲击光脑,眸光转动,倒是兴致勃勃凑近到了阿德林的左手手腕。
“说起来,这个是什么?”
阿德林沉默片刻,“你没见过吗?这是星脑,需要虫族公民编号才能完全激活,系统将终生绑定,唯一可以进入虫族内网的官方通道。”
伊夫力低头,这种绑定设备向来是可以根据宿主心意,变化出不同的形象。
哪怕是现在,他手腕上的光脑,也会随他的心意瞬间改换其他造型,因此阿德林腕上的存在,造型不具备对比条件。
但是——
“我没见过诶,星脑……”生疏的两个字眼在唇齿里走了一圈,小雄虫的语调突然莫名兴奋起来,“星脑是什么?”
被注视感一直在自己的手腕上徘徊,不知不觉间,阿德林未觉自己竟然随时捕捉到伊夫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失明激活的身体感知,在这个时候又让阿德林不适应地伸手盖住了手腕。
也一并挡住了星脑。
伊夫力抬头。
阿德林却蹙眉,不等伊夫力缓缓眯眸,对方开口竟然是:“你是不是从小被关在一个地方,那里的虫不会让你轻易外出,他们的手腕上会戴着这个东西,却不会给你戴,甚至不会告诉你这是什么?”
阿德林还想说,他们有没有对你洗脑一些奇怪的认知,但念及眼前小雄虫的年龄,估计问出来,对方也不明白代表着什么。
什么和什么?
雌虫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伊夫力不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他伸手掰开雌虫挡住星脑的手,顺着对方严肃的语气点头,“对啊对啊,所以你的星脑可以送我吗?”
小雄虫要东西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阿德林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然而透不进一点光的视觉,还是一片黑暗。
他有些遗憾。
这个时候要是能睁开眼睛,是不是就能看到小雄虫仰着头,眨着眼,伸手一脸超想要的表情。
对虫崽毫无感觉的阿德林,却在根本算不上虫崽的十二岁小雄虫面前生出错觉,未来养一个属于自己的虫崽,好像也不错。
可惜,星脑不能给。
阿德林努力安慰道:“等我带你出去了,最新款的星脑随便你挑。”
伊夫力挑眉:“还有不同款的?”
在得到阿德林肯定的答案之后,伊夫力看着阿德林手腕上的东西,指尖无意识盘弄自己的光脑。
光脑自带数据攫取功能,他真的很想摸到对方口中所谓星脑设备的端口,把里面的资料直接读取出来。
然而这种举动违反隐私法,尤其对象还是一位雌虫阁下,罪加一等。
伊夫力目光依依不舍地从雌虫腕上设备挪开。
“我们明天要干嘛呢?”伊夫力状若不解地问。
阿德林此时也没了试探的心思,这个点对于小雄虫来说,应该早早入睡了,他道:“震荡四面八方没有方向,不过我们明天可以朝着更清晰的那个方位走。”
他保持姿势不动,只是在某个方向留了个标记。
被催促入睡的伊夫力,还没到身体急需补充精神的地步。
他闭眼前,翻了个身,背对着身后挡在外面的雌虫。
零点寂静的瞬间,他也全神贯注地去聆听外界变化,然而什么都没能听到。
远处风沙翻滚,近处心脏跳动。
这两道声音堵住了他的耳朵,他没再听到其他的声音。
雌虫能听到,雄虫听不到。
他这是被针对了?
拿着一组毫无根据的数据,给出对比结论的伊夫力,不太甘心地心想……
夜晚是单纯的黑色,在正午十二点前,这种状况不会改变。
生物钟在本该是凌晨的点袭击大脑,伊夫力睁眼,眸中清明,翻身而起,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雌虫环到了怀里。
虽然没能完全被拥入,雌虫手臂搭在他的腰上,也算是半抱。
睡个觉而已,醒过来的时候,却一次比一次近。
难怪他总觉得梦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直拽啊拽,本来都要向深海里游了,又被扯回了浅海。
伊夫力无力揉了下眉心。
他毫不客气低下身,正要出声直接把雌虫喊起来。
雌虫的生物钟与他相似,往日这个时候并不需要他出声,几乎在他有动作的瞬间,对方就已经坐起身。
然而这次一句“阿德林哥哥”刚吐出来,伊夫力发现,雌虫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手掌隔着空气虚浮在雌虫额头,明亮射光落在对方脸上,不需要触碰,对方额头的热气已经疯了似地往掌心涌。
雌虫身体在发烫。
发烧对于他们甚至算不上多大的病,但是身体温度烫到意识毫无动静,小病就成大问题了。
伊夫力不是医疗兵,他也不知道这种看不到伤口的病症,要怎么第一时间解决。
手心不可置信向下一压。
温度直冲皮肉,伊夫力喃喃:“怎么就生病了?”
着凉了?不可能,雌虫还没弱到这个程度。
而对于身体正在发热的雌虫来说,此时正常体温,对他而言都是很舒服的凉意。
昏迷的阿德林想把脸埋进舒服的凉意之中。
然而伊夫力现在一只手,也不过勉强盖住雌虫的额头,要用上两只手,才能接住对方想要埋脸的动作。
伊夫力皱着脸,茫然地伸出另一只手,看着身体不舒服的雌虫身体微弓,鼻尖拱进了自己掌心,湿热的呼气吐在掌心。
很奇怪的感觉。
伊夫力做了好久的心理预设,才没有第一时间推开蹭过来的雌虫。
他的空间纽里倒是带了药。
但大都偏向于外伤,这种一看就不对劲的雌虫发热,更像是从内,谁知道到底是免疫系统问题,还是精神力问题,亦或是这种奇怪地方的毒素反应。
伊夫力思索着,有什么药能直接给现在的雌虫吃。
而在伊夫力眼中,现在基本已经烧糊涂的雌虫,其实意识无比清醒。
他追着舒服的凉意,身体疲软无法动弹,高热冲击手脚,断开了意识和身体的链接。
但阿德林的意识却不算模糊,正处在第三视角的清醒与身体自发的混沌中。
当察觉捉来的凉意已经被自己煨热,阿德林正思考自己现在身体状况的理智涣散一瞬,奇怪,哪里来的凉意?
脑子没转过来,身体却叫嚣着不舒服,脸在柔软的另一双手上滚来滚去。
最后小雄虫小小的怀里,扑入了一个大大的雌虫。
伊夫力:“……”
怀里有个火炉跳进来了。
考虑到这位是脑子不清楚的病患,他提高了忍让度。
他这是占了雌虫的便宜吗?不对,好像是被占便宜啊?
伊夫力脑子打了几个结,终于分神找出了几个能吃的药物,直接塞到雌虫的嘴巴里,捂住嘴,强行让对方咽下去。
然后雌虫身体的温度更烫了。
伊夫力着急了,他有点心虚,推推雌虫的肩膀,“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得不到回答。
其实阿德林能听到,也知道小雄虫做了什么,但是嘴巴无法动弹,身体发烫又发软。
只能冷静估算着时间。
他心里有个大概猜测。
在传送进入这个地方之前,他吸入了大量不明的气体,身体剧烈滚烫之后,眼睛因此失明。
现在的反应,更像是毒素的反复,但作用没有之前强烈。
不会比眼睛失明更严重。
阿德林意识从混沌中逐渐抽离,他对于外界的感知越来越清楚。
他知道慌乱的小雄虫将自己的身体放平,把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额头。
似乎找到了降温的东西。
正思索间,冰凉的、软软的触感,贴了贴他的脸。
阿德林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仿佛能看到,小雄虫用脸小心贴住自己的脸,试探着发热温度的慌张举动。
心头像是被小动物蹭了蹭。
阿德林心想,一个高等级雄虫固然能为法兰克黎家族带来很多,但也没那么缺。
法兰克黎家族,可以供养起一个高等级阁下。
他会是小雄虫的哥哥。
正想着,稳定的频率一点一点逼近感知,熟悉的震荡。
阿德林清醒的意识突然顿住。
他再次听到了零点天色切换瞬间,捕捉到的奇怪感觉。
第86章 先爱者发疯(6)
现在的时间差不多在凌晨五点左右。
不是午夜零点。
也不是正午十二点。
天色切换只在这两个时间点,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同时存在于两个时间点,他们之前错过零点之后,也在正午十二点做过实验,然而两次静心没有得到一点结果。
正午十二点的时候,世界骤然拉开帷幕,纯粹的黑色变成了白,然而因为风沙的遮挡,骤然亮起的天在视觉层面,依旧是昏昏沉沉的沙雾感。
这些变化,由伊夫力转达。
阿德林没有在正午十二点天色转变瞬间,再次捕捉到午夜零点的震荡感。
但现在,阿德林在心中飞快估算着时间,同时确认自己没有身处意识混沌的错觉中。
是声音,还是体感,阿德林短时间内无法辨别清楚,但就像是他之前和伊夫力形容的那样。
齿轮咬合转动,一座庞大无比的机器,在瞬息间点亮。
有什么东西被启动。
而现在,身体陷入高热反应,抽离出来的意识反而占据上风,他仿佛用灵魂,更进一步地捕捉到了这种震荡。
从稳定逼近,到逐步衰退。
直到正午十二点。
再无一点动静。
这之后的一大天,伴随阿德林的只有小雄虫生疏的照顾举动,和困惑的呼唤声。
下午的时候,小雄虫似乎察觉到他的体温在逐渐恢复正常,非常体贴地将他向深处拖了拖,然后站起来一拍双手,“我出去看看情况。”
小雄虫丢下这句话之后,在他小指上带了个东西后,就特别欢快地向外跑,脚步脆生生的,听入阿德林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意识被吓得直接弹起,然而身体依旧沉睡无法动弹。
小雄虫就这么跑了出去!
阿德林整个精神世界都有些炸。
等阿德林发觉能掌控身体的瞬间,立刻扶住额头坐起身。
他快速估算时间,这个时间大概是下午四五点,距离小雄虫跑出去的时间,应该只过了一个小时。
阿德林刷地掀开眼帘,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印入眼帘的,并不是他所想的一片漆黑。
黑色的世界褪了一层色,从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布,变成了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白布。
眼睛在好转,阿德林反应过来这一事实,他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了。
算是一桩意外之喜,却没时间停留。
阿德林第一时间起身往外走,手脚有些踉跄,好在正迅速恢复体力。
他气势汹汹,准备出去捉虫!
收拢袖口,挽起卷发,阿德林无法聚焦的瞳孔冷冷淡淡,白色雾汽遮盖原先瞳色,抬眸那个瞬间,脸侧投落深色阴影。
看起来很凶,紧抿的唇却不可抑制透出慌张。
正要迈步,临时暂避的石窟外传来踏踏踏的跑动声,踩过地面砂砾,轻快盎然。
阿德林眉心一松,才抬起半个底的军靴,又无声退了回去,紧绷又悬起的心也悄然落回原地。
伊夫力哒哒哒地跑到雌虫身前,视线从对方小指上的定位器及体征感应器上扫过,仰头道:“阿德林哥哥,你身体好了吗?”
他表现得非常正常。
像是这么出去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对于伊夫力来说,就是如此,身边没有了雌虫,搜索的速度也快上许多。
在雌虫身上戴了定位器之后,也不愁之后再找不到,这个地方诡异却平静,生命体征也随时反馈在光脑之中,一旦有所波动,他都能立刻察觉。
但想起恹恹往他手心里躲热的雌虫,伊夫力还是扭头又回来了,他既然都无法摸清对方高热的原因,还是不要对这个地方抱太多的信心。
阿德林双手拢住小雄虫的肩,半蹲下身,摸索着对平伊夫力的身高,语气非常严肃,“你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外面情况不明,你要是伤到怎么办?”
伊夫力眼睛一转:“不会,我没跑远,就在周围逛了逛,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个坚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被小雄虫塞入了手中。
阿德林愣住,他茫然地摸了摸这东西,不太确定道:“这是,家族徽章?”
指尖抚过上面凹凸不平的花纹,他在心里同步绘制出来一副图案,然而只有陌生。
七大氏族没有谁家是这样的家族徽章。
伊夫力看着自家亚度尼斯的徽章在雌虫手中翻来覆去,非常淡定地抬头,他就当拿它哄虫了,对方的反应却很有意思。
“好像是的,我在外面捡到的,上面的图案特别精致。”
阿德林反复摸索:“你认识这个徽章吗?”
看,果然很有意思。
伊夫力扯唇,“阿德林哥哥,你不认识吗?”
“我以为你认识呢。”
阿德林摇头,“我不认识。”他收起这个小东西,转而抓住另一个小东西,“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再随便乱跑了,再有下次,我就拿锁绳把你和我锁在一起。”
伊夫力被抓住手腕,嗯嗯啊啊点头应下。
自家的徽章又被塞回了手中。
雌虫摸摸他的头,“你玩吧,别弄丢了。”
……果然还是要尽快长大吧……
“是这个方向?”伊夫力从远处抽回视线。
而在他刚才看去的视线远方,废墟遗迹初露苗头,嶙峋怪石最高的地方已经突破了十米,它们交错向前,形成一道天然石林。
而黄色镜面一般的天空,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只看天空,根本看不到终点所在,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
阿德林平静道:“零点震荡无处不在,没有方向可言,在过渡到正午的时间阶段中,幅度从强变弱,但有哪边更清晰的区别,这个方向,震荡最清楚。”
如今是第五天。
伊夫力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亨廷最开始说过,他身体恢复大概是在七天左右,但是十五年的基因药剂和十年的基因药剂不同,保守估计来算,他要将时间再加几天。
他要在这个地方先找到失踪的雌虫们,安顿好他们,才能寻找时空壁垒最弱的地方,将信号传送出去,如果强行打破时光壁垒也行。
思索间,他们穿过了连续走了两天的庞大石林。
那瞬间,风沙静止。
入眼的黄色基调没有变化,身体却终于舒缓了一口气。
伊夫力随意抬头,瞳孔骤缩,甚至呈现高敏状态的尖锐状,他猛地向后一缩。
阿德林始终关注伊夫力,在瞬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稳住小雄虫的身体,出声询问:“怎么了?”
他听到一道恍惚,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回答。
“……天空,被撕裂了?”
荒土之上,这片被时间沙化的古老遗迹,终于被他们寻到了中心点。
高耸到天端的建筑体层次分明,一眼浓烈的超级科幻感,翻转错放的光速轨道,破碎落地的巨大塔楼,时间将这个久远之前的庞大城市,摧毁成末世电影中最后的文明遗骸。
他们站在遥远的边缘,抬头去看宛若蝼蚁。
到底有多大?伊夫力无法估算,他将头抬到最高,也不过只能看清这片遗迹的冰山一角,它最高处已经破开了天空,无数轨道建筑旋转交错向上,根本看不到尽头。
伊夫力无法将这幅震撼景象,准确描述给身边的雌虫。
他看久了之后,心里甚至有些空茫,虚浮的情绪飞舞,他呆立片刻收回视线。
伊夫力说出重点:“那不是天空。”
那是残留科技铸就的虚假反射,以这片遗迹为中心,覆盖整个地下世界,形成双层建筑体系。
他们一直在地下。
中心在这里的话,那他们身后的石林是什么?
伊夫力向身后看去。
终于看清。
那是密密麻麻交叠的虫骸。
第87章 先爱者发疯(7)
现今虫族很少完全虫化。
远古距今,虫体征战星海的他们,在侵略文明中融合文明,终于学会了体面与优雅,基因进化将身体型态归束并靠近于最高人形进化体。
只有殊死一搏的时候,虫族才会选择完全虫化。
伊夫尔陷入沉默。
殊死搏斗总是伴随着壮烈,在前线战场上混迹了多年的亚度尼斯君主,微微低下的额角弧度,表达了他最高的敬意。
风沙卷过那一瞬,仿佛与战场交映,拉出了他最真实的高大身影。
他掉过头转过身,向回走去,沙土在他脚下凹陷。
一直没等到小雄虫回答的阿德林努力倾听,然而身边没有声音,一直比较活泼的小雄虫,在某一瞬突然沉寂。
连吞吐的呼吸也随之静默。
仿佛身边那个活泼的小家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默默伤心。
阿德林抿唇,唇瓣边缘绷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可眼前一片黑暗的世界,甚至不能让他立刻找到小雄虫。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询问,而是安静等待。
直到手臂传来拉扯感。
阿德林敛眉跟上,心中测量着距离,发现他们在一步一步地向回走。
当脚步停下的时候,周围黄土扑面的厚重感也达到了顶峰。
呼吸被蒙上一层沙的怪异感。
伊夫力在一块嶙峋凸起前站定,伸手抹去上面厚厚一层黄沙,他低头,看着凝块的黄沙在手指间碎成了细沙。
眼前虫族的遗骸堆积成了密集石林,高至十几米,低至脚边石块,他们一路走过来只向前看,竟然丝毫没注意到,这路边被黄沙蒙住的过往。
伊夫力身为亚度尼斯军主,星海战场的前线于他而言就像是回家,他在星海驰骋多年,多少同族死在眼前,心已经坚硬到了冷漠的地步,却在此时,莫名被荒芜浩大的旧日坟场所感染,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空寂的环境中,这一道声音再轻,在阿德林的耳朵里也无比清楚。
出神间,手指被很轻地捏了捏。
温度隔着皮肉相触。
伊夫力怔了下。
耳边一并传来雌虫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伊夫力转头去看身边的雌虫,这次带了些打量。
对方早就换下了身上那身破损军装,新的战斗服饰简洁干练,腰线束得很紧,不声不响站在那的时候,就像是个雕刻精致的雕塑,身上的气势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不出戾气,披着一层虚浮的温和皮。
雌虫生来向往战场,他们作为初代的侵略者,即使保护多年,对于某些东西始终无法剥离。
如果对方知道,他正处在虫族遗骸的包围中,会是什么心情,是害怕还是兴奋?
伊夫力这么想,却没有心念所想的那些体贴。
他将所有见到的东西告诉雌虫,石林虫骸、文明遗迹、镜面天空……
伊夫力弹掉手中沙土,幽幽叹气,“阿德林哥哥,这里好吓虫啊,连天空都被戳破了。”
正要抬头打量雌虫是个什么反应,身体却已经被涌入了另一个怀抱中,一扭头,嘴巴几乎能碰到雌虫的脸,细密的陌生气息涌入鼻腔,伊夫力微微瞪眸。
那双年少期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桃花眸愈发圆身。
还没怎么样,眼睛又被一双手捂住。
阿德林紧张出声:“别怕。”
他一边护住害怕的小雄虫,一边为现在看不见东西的眼睛而烦恼。
真是没用啊,周围什么都看不到,简直无法想象一个还没长大的小雄虫,突然发现身边一路走过来的,竟然是尸林时,会留下多么大的心理阴影。
被雄虫精神力特别脆弱,非常容易留下创伤的固有印象所左右的阿德林,心里已经开始考虑,出去就给小雄虫寻找最好的心理抚慰师。
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伊夫力仅仅纠结了几秒,很快就心安理得的丢掉脸皮,伸手拍拍雌虫肩背,语气可怜兮兮,“是啊,阿德林哥哥,我好害怕。”
他懒洋洋靠在雌虫肩膀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然而视线幽深无比,遥遥地看向那无数宛若石头的虫族遗骸。
“阿德林哥哥,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突然被整个抱起来的伊夫力,瞳孔骤然缩紧,失重感袭来,他茫然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雌虫,无法接受自己被像虫崽一样抱起来。
阿德林对隐隐在炸毛边缘的小雄虫心情一无所知,他还在出声安慰:“我们这就离开。”
雌虫弟弟在这个时候,害怕是要挨揍的。
但是雄虫弟弟是不一样的,要呵护着来。
阿德林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是个较弱的小雄虫,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绝不会表现平静地又走回来一探究竟。
关心则乱,雌虫难免手忙脚乱,怀里的小雄虫突然变得滑不留手,他一时竟然抓不住。
伊夫力脸色涨红,到底还是要脸的,一下就把自己从雌虫怀里拔出来。
原先残留着几分坦白年龄的心思,在经历过这一遭后,彻底没了。
伊夫力:他绝对不会主动承认!
该死,早知道就不报真名了!
“走走走,我们快走吧。”
一个虫族旧战场,也没什么好看的。
虫族打过仗留下虫骸的星球战场多了去了,伊夫力即使察觉到这一个可能不太寻常,也没有多少时间去仔细探查,这地方之后建立空间坐标,有的是专门的后勤部队过来负责。
雄虫拉着雌虫的手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留在身后,还有无数的虫族遗骸。
从最高处向下看,他们全部背对城市遗骸,正面朝向看不到的敌人,最后用唯一能留下的尸骸,铸成最后一道护城墙。
谁也不知道,十年百年亦或是千年之前,这里最后一场战争,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探索过往的两个虫,现在却都没时间停下脚步。
午夜零点降临,转瞬就是第六天。
今天休息前的小雄虫很安静,直到很久,对方也没发出声音,等到阿德林恍然回神,才发现他竟然一直在等着小雄虫像是往日那样,睡前语调欢快,朝他问出许多东西。
还是被吓到了吗?
阿德林低低出声:“伊夫力?”
小雄虫呼吸都没乱一下。
睡着了,能睡着就说明没被吓得太狠。
若是阿德林没有失明,此时抬起眼睛,就能清楚地看到伊夫力大睁着的双眼。
明明睁开与闭上没有区别,眼睛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伊夫力始终睁着双眼,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才漫不经心地向身旁瞥了一眼。
伊夫力没动,却在心里回了句。
我在。
次日十二点。
天色再次轮换。
正触摸城市遗迹的阿德林垂下的眸子一顿,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缓缓眨了下眼。
如果说之前眼中的世界像是三层布匹蒙住眼睛,看不见世界是什么样,只能在黑与白之间感知外界光线的变化,那现在蒙住眼睛的三层布,变成了两层。
阿德林隐隐约约间,竟然可以看到东西轮廓的边缘,模模糊糊的,比完全的失明还要伤眼睛。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小雄虫,模糊的世界中,对方似乎是蹲在一块巨石上,整体成了一个灰色的色块,在超含糊的视觉反应中,彰显着微弱的存在感。
如果养一只虫崽,会是什么什么心情?
伊夫力身后尾勾懒洋洋晃动,他的视线扫过建筑内部,高高坐在巨石顶端,双腿晃悠,低头看着下方认真摸索的雌虫,眨了眨眼,张口就是:“阿德林哥哥,你有发现什么吗?”
他偷懒不想动,四下扫荡的眼睛,却将周围一切看得清楚。
伊夫力却不知现在他在雌虫眼中,已经从小野虫崽变成了大野虫崽。
他首的那个瞬间,更是没有注意到雌虫轻微仰头的动作。
本该是个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瞎子,在某一个片刻,却极为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哪怕只是轮廓,阿德林也隐约感到到几分不对应。
口头上总是怕这个怕那个的小雄虫,一个不注意已经爬到了那么高,仰颈的弧度太大,可想而知那份高度。
他都怕小雄虫摔着。
虽然对方看起来,一点没有要怕的意思。
“我看不见,你要来帮帮我吗?比如,站在我身边,当我手指摸过那些东西的时候,告诉我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闻言,伊夫力低下头,发觉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循着声音抬起头,正朝着自己看过来。
伊夫力晃了晃腿:“可以。”
他一跃而下,脚步又稳又平,凑到了阿德林的身边,语气盎然:“你想知道哪一个?你手底下的?”
雌虫扭过头,在他的视觉中,伊夫力只是一块单纯的色块,刷地一下从上移动到下。
阿德林指尖摩挲遗迹城市表面凹凸不平的痕迹,微微垂下眼,他晃动的眸光,像是在看着伊夫力又像是在看着其他方向。
“你是直接跳下来的?”
他伸出手。
另一只比他小一号的手托住了阿德林的这只手。
伊夫力昂首,“并不算高,我就直接跳下来了。”
不高吗?
阿德林在心中丈量着刚才视觉感知中的那份高度,扬起的眼睫抖了抖。
很高。
至少对于如伊夫力这个年龄的小雄虫来说,从那个高度上直接向下跳,不是腿就是脚,总要有一个断掉的情况。
阿德林笑:“你身手很好,落地甚至没有声音。”
伊夫力怀疑地抬头,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高度,“我还没那么脆弱吧,这不是经过一点训练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情吗?”
这样么。阿德林心想。
收回话题,一块浮灰刚好掉到了脸上。
阿德林伸手摸了下,碾去,挥手弹掉,“伊夫力,大体概括一下周围的环境吧。”
他侧眸看过来,难得凝聚了全部注意,一张面孔在昏暗光线之中,沉静温和,然后眼睑之上阴影垂落,却是全然的冷肃意味。
这幅气度全然下意识,是在伊夫力面前很少表现出来的样子。
伊夫力的视线从阿德林的眉眼间轻浅划过,而后一扫周围,顺带躲过空气中浮动的灰雾。
城市遗迹能有什么特殊的,建筑内里全部崩塌,他们绕了许久也不过就在外围,好不容易找到路进来,却到处都横隔着断壁残垣,建筑内里被时光封尘,处处都是填满的灰色黄块,空缺处的间隙被光线射入,每一处肉眼可见的光下,都在跳动着灰尘粒子。
这里和很多战场遗迹上被荒废的文明遗迹差不多。
“没什么特殊的痕迹,看不出特殊的种族痕迹,也没有点亮什么奇奇怪怪的科技树,这就是一个在某场战争之后,被抛弃在身后的星球之一,与宇宙之中无数个漂浮着的死星相似。”
伊夫力眉眼淡淡,他手心向上,正拖着雌虫的手向身旁转动,雌虫没有离开他的手心,跟着转动,直到指尖碰到了一块石头。
“这里最特殊的,就是以这座城市为中心的虫骸。”
死在过去的虫族尸体,死后也化作密集石林。
他们朝向着未知的敌人,将身后最柔软的位置交给这座城市。
“雌虫也好,雄虫也好,在死掉之后都是石头啊。”伊夫力抽回手,看着雌虫的手掉到他随手找到的一个托石上,干净的手指上染上灰,他笑了声,“阿德林哥哥,你猜猜看,现在你手底下摸着的这个,究竟是石头还是骨头。”
然而某种程度上,一直情绪不起波澜的雌虫,转头幽幽看来,明明知道对方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此时伊夫力却有种怪异错觉。
仿佛对方的视线,正跟着他而动。
阿德林捏碎了手上碰到的坚硬触感,表现毫无异样,“雄虫?”
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雄虫在哪里?”
伊夫力双手抱胸,微笑道:“在我们的后面啊,那无数的虫骸之中,雌虫在前,雄虫在后,他们最后死亡的时候,彼此毫无间隙,比最密的叶子还要拥挤。”
阿德林挥开手上灰尘,对此的评价罕见的冷淡。
“要多无能,才能让雄虫上战场。”
刚从战场上转过来做任务的伊夫力:……
好像被骂了,但是不确定。
骂的好像又不是他。
伊夫力踢了下脚边,“我长大后不能上战场吗?”
“你怎么能上战场?”阿德林在伊夫力身前半蹲下,安慰似地摸摸他的头,语气小心又柔和。
刚刚表现危险的雌虫,在小雄虫面前,有种将所有棱角收敛起的柔和。
雌虫这种表现,好像越来越习惯了。
伊夫力心中暗忖,不是最开始那种,有着教条规训下的生硬。
但——“我为什么不能上战场?”
“雄虫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什么??
伊夫力全神贯注,正等待着雌虫将这句话说完。
结果,天塌了!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暴露雌虫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伊夫力没听到,阿德林没说完。
世界在眼前直接裂开,镜面一般的天空以最高建筑遗迹点为中心,受力于无形的一点,像薄薄的纸片被一只手看不见的大手缓缓撕裂般,原先以为的天空成碎片状坠落。
轰轰轰!
最后挺立的城市遗骸,也仿佛终于受不住时间的重量,哗啦啦地倒下。
简直就像是海边用沙子堆出来的城堡,在涨潮过程中涌上的海水,毫不留情地带垮了它。
眼中最后的文明遗迹,泥石流一样轰然泄下!
“伊夫力!!抓住我!!!”
阿德林伸出手,他现在的视力太差,勉强分辨出的灰色世界,正被模糊掉落的黑色色块填满。
他看不到代表伊夫力的那个色块。
阿德林脸色骤然一沉。
世界轰塌中。
阿德林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震荡感,仿佛传递在灵魂上,让他身体瞬间蜷缩成一团。
在零点至十二点期间,这种无处不在的震动,本该逐渐变弱。
然而现在,阿德林所能感觉到的震荡,压迫在每个跳动的神经末梢上,滋滋啦啦让他的脑子变成断了线的机械。
他单膝跪地,唇张了张,嗓子眼漫上来的血气没吐出来。
阿德林收敛心神,那只伸出去的手正要收回。
突地——啪地一声重落,一只手抓住了阿德林伸出的手。
阿德林悬起来的心猛地落回了原位。
“伊夫力!”
小雄虫语气含糊地飞快应了一声。
他凌空一个侧身翻转,抓住阿德林伸出的手后,一个九十度借力旋转,落地后迅速抓着阿德林向前跑!
“离开这里,阿德林!”
这一刻顾不得伪装,伊夫力少年时期略显稚嫩的声音,再也装不出假模假样的惶恐,动作凌厉迅速,带着雌虫穿梭在残骸石雨中。
一道劲风擦过脸,从天降落的巨大支柱体被鞭打成粉末。
阿德林倏地转眸。
那是伊夫力的尾勾。
在阿德林看不到的地方,小雄虫的尾勾已经开启第二形态,战斗状态下的尾勾凌厉凶赫,用几乎能割裂空气的力道鞭碎快要靠近他们的建筑残块。
块体炸裂成粉末,在他们身边一朵接一朵的盛开,连绵不断,却也代表着愈发凶险。
伊夫力拽动雌虫向自己身前扑来,在他躲开身后数块残块袭击,眼见就要和自己撞在一块的时候,手腕使力要将雌虫往后边送开些。
然而这一送,他整个虫骤然陷入失重,身后的地段在他回眸的那个瞬间,轰然下坠!
伊夫力借力一推,将雌虫用力推离这片区域!
单手被松开,阿德林反应极快,翻转力道向前一扑,然而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伊夫力!!”
第88章 先爱者发疯(8)
鳞翅震动,宛若古木延展,青木色翅脉闪着莹光在其中流转。
哗啦一扇,卷着阿德林向下猛冲!
那闪烁着幽深木芒的巨大翅膀,挡住掉落碎石,恍惚看去,生出些遮天蔽日的错觉。
正急速下坠的伊夫力将这一幕看入眼中,神情明显发怔片刻,而后淡定偏头,成功躲过一块将要砸在他脸上的残块。
地陷永无止境般……
失明会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概念。
“——伊夫力!!!”
阿德林倏地睁开眼。
依旧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心口砰砰砰地乱跳,脑子晕眩发沉,张口明明是满满的血腥气,撑起身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虫族治愈力太强,他浑身骨头咔咔作响,却已经能撑起身体,指尖抓入地面,阿德林低头,心口的情绪碎得稀里哗啦。
——等等。
地面上皲裂的纹路,以他身下为中心,横贯四周。
纹路一条又一条,黄褐色地面脆而软,再给一些时间,就又是大片沙土。
昏黄的世界。
他的眼睛……阿德林恍惚抬起头
之前仿佛是白布蒙住世界,隔着白布,一切只有移动的色块,而现在白布彻底撤去,一切完整进入眼中,虽然依旧有些模糊,却更倾向于高度近视下的病变视角,而不是之前隔着厚布看世界的皮影戏感。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到了能看见的程度。
“哒哒哒。”
身后传来漫不经心的踢踏声,从高处传来,像是脚后跟随随着双腿晃动,无聊撞击岩壁的声音。
时轻时重,听起来有些熟悉。
阿德林心头一松,猛地转过头,“伊夫力——?”
拉长的尾音散在空气之中,阿德林的视线看得越远越模糊。
在几米开外的高石上,一道身影正靠坐在上面,单膝支起,右手松散搭在上面,手指向下垂出一个放松修长的弧影,而另一只腿正松在高石外,脚后跟正像是他所听到的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踢着。
对方正低头,从高处向他看来。
面容因为距离有些模糊,但这个身量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伊夫力。
伊夫力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雄虫。
对方从高石上跳下来,身后滑出一道黑色弧影,灵活无比,在有些模糊的世界中,拽出抓不住的影子。
阿德林抓入地面的手指蜷缩,他缓缓眯起眼眸,褪去白色的瞳孔,漂浮着浅浅的灰,隔着光偏移出惊疑不定的深浅掠影。
雄虫??成年的、高等级雄虫。
阿德林正担心着小雄虫的大脑卡了一瞬,这一瞬间他没想小雄虫,也没想大雄虫,脑子里非常突兀地闪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遗落在外的雄虫这么多吗?
不管大的还是小的,都是明令必须居住于主星星域的高等级雄虫阁下,此时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醒了?”成年雄虫的声音逼至身前,声线轻扬,生生冷冷地抬到高处,似乎习惯性带着几分笑,尾音收得太干净,反倒留下一点冷意。
阿德林这段时间眼睛失去作用,耳朵的灵敏性大大提高,以至于在捕捉到对方声音的瞬间,脑子里自发分析出了一堆奇怪的东西。
阿德林蹙眉,丢开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阁下是谁?”他谨慎出声,仅犹豫一瞬,“请问,阁下见过一位十二三岁摸样的小雄虫吗?”
高大身影脚下步子一顿,对方走到阿德林身前,半蹲下身体,凑近的面庞撞入眼中,俊美风流的面貌因为一双桃花眼灿烂到了极致,却又被锋锐眉锋压下几分,非常嚣张地扎入眼中。
这个距离,足够让阿德林看清对方全部,包括那慢悠悠上扬的浓长眼睫,这之下的视线,正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打转。
那一身规制陌生的军装穿着,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杀伐气压得浓稠。
阿德林在这其中神情平静,唯独眸光,在对方肩上底章上的徽纹上停留了下。
伊夫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抚过氏族肩章,在带去那上面的落灰后,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地道:“他长什么样?”
收拢了战斗形态的尾勾,修长灵动,尾端束拢的勾状末端从地面划过,像是划豆腐一样,轻松分开地面。
跟印象中脆弱、轻易不给碰的雄虫尾勾,全然不一样。
阿德林的眼睛下意识捕捉动态的东西,总是被雄虫灵活的尾勾勾过去,又瞬时移开。
而成年雄虫的注意只在他的眼睛上了停留一会,神情似笑非笑。
阿德林平静道:“我不知道。”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眼睛情况。
“哦,那他叫什么?”伊夫力面露好奇,苍色发丝凌乱向后,状态看起来比阿德林精神多了。
阿德林:“伊夫力。”
他垂下眸,又抬起,目露探究。
不为别的,这位阁下总给他一种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伊夫力本虫冥思苦想,最后欣然道:“没见过,我正在找他。”
阿德林眯眸,等着雄虫的下一句话。
伊夫力微仰下颚,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也没有跳一下,那叫一个理所当然,然而在开口之前,他唇角实在没忍住,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阿德林看清了对方凑近的瞳孔,青灰色流转不定,随情绪起伏翻转出瞬息的深色冷灰,转瞬而过,却让他心中一悸。
与此同时,对方开口。
“他是我弟弟,我叫亚度尼斯。”。
当天夜里休息的时候,阿德林翻了个身,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确认小雄虫的位置,然而却扑了个空,猛地坐起身,与闻声看过来的亚度尼斯对上视线,对方肩臂扩展,双手交握垫在脑后,笑意松散懒洋。
那身军装被对方穿在身上,愣生生束不住一身漫不经心的气质。
伊夫力侧过脑袋:“找弟弟呢?”
阿德林沉默收回视线。
伊夫力索性翻了个身,支起脑袋,双腿交叠延伸,笼罩过一股强烈的存在感。
很怪异的,阿德林捕捉到了那种感觉。
一个雄虫,竟然给他带来一种面对强敌的危险感。
阿德林微微颔首,不同于对待小雄虫的纵容,极具蛊惑力的一个成年雄虫这么横在他的不远处,他却收敛起来,恪守某种伊夫力不得而知的礼仪尺度。
伊夫力多看了这样的阿德林一眼。
阿德林昏迷了两天,伊夫力不过比他早醒了半天。
现在想来竟然有些庆幸,真是好险。
要是雌虫先一步醒过来,身上的衣服来不及换,自动贴合身型变大款的战斗服,让事情解释起来都有些麻烦。
一颗石子落地。
正要躺回去的阿德林停住了动作。
伊夫力缓缓坐起身。
现在是,第九天的午夜十二点。
他们同时抬头看去,坑洞贯穿向上,直到那末端,也是他们最开始掉落的地方,距离无比遥远。
黑夜如期而至。
黑暗中,阿德林想要捕捉之前零点必出现的震荡。
却发现,一无所获。
伊夫力将脑袋歪枕在右腿支起的膝盖上,穿透黑夜,视线幽幽,却无比准确地落在了雌虫停留的位置上。
在发现情况有变后,阿德林呼吸乱了一下,很快将全身调整到最好状态,缓缓闭上眼睛,回到那种完全失明的状态。
这一次,熟悉的震荡如期而至。
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楚,每个身体细胞都在震颤,毛细血管贲张,眼睫用力颤动,努力抑制想要睁开眼睛的冲动。
精神与身体仿佛被催眠了一样,朝着深处……缓缓、缓缓、缓缓……
下坠。
然后,一种悲痛的情绪,以一种头皮发麻的侵入感,狠狠刺入阿德林全无防备的精神域内。
与此同时,身体凌空被虏起!
尖啸声取代一切感知到的震荡,响在耳边,滋啦乍响,简直把灵魂按在石子地里摩擦。
阿德林猛地睁开眼睛!
全身受力点从腰上传来,而他悬浮空中,尖啸声依旧没停,眼中看到的东西在飞速变动。
阿德林面色冰冷,伸手就要拧断腰部缠住自己的东西。
入手却是一大片带着温度的鳞甲触感。
莫名熟悉的感觉,耳边疾速擦过风很吵,而他动作狠狠僵住。
雄虫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阁下想干嘛?那是我的尾勾,不要乱动。”懒懒散散,语调总是勾着几分笑意,挠得耳朵发痒。
阿德林一动不动。
就好像之前身体比脑子快,直接拧住小雄虫尾勾时的情景,比起弟弟让他不要动的炸毛,哥哥显然要成熟很多,什么话说出来都像是在懒洋洋调情,听起来温柔,其实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
阿德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把大雄虫和小雄虫作对比,两个一个哥哥一个弟弟,无论如何,都是同样珍贵的存在。
莫名地,阿德林想起之前的打算。
他是想要将小雄虫当弟弟带回法兰克黎氏族的,但是现在小雄虫是有哥哥的,对方拿出了很多无法反驳的证据。
每一项都证明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即使不是哥哥和弟弟,也一定存在其他的亲缘关系。
根据律法,小雄虫的意愿自然是要跟着哥哥走。
他若是想养个弟弟。
……就必须要把哥哥也带回去。
第89章 先爱者发疯(9)
弟弟的话,应该会很好骗。
就是哥哥,看起来就很难骗。
腰上紧箍着的力道,正时刻提醒着眼前雄虫的珍贵性,这个程度的尾勾进化,如果入驻主星星域,就连皇室都要拿出筹码入场。
耳朵被那道尖啸吵得发懵,眼睛看到的东西正在飞速移动,阿德林敏锐立起竖瞳,走向微妙的思绪瞬间收回,反手抓住雄虫尾勾主体,毫不迟疑一个借力翻转,单手撑住雄虫肩头,一个鞭腿狠踢——
轰!!
重物撞击壁面,直接砸穿数道!
阿德林正要一个轻盈跃下,手刚从雄虫肩上拿开。
腰部重力袭来,眼中世界突然一个翻转。
圈在腰上的尾勾换成了手,雄虫单手将他圈了过来,那双眼睛危险一眯,低觑过来的目光诧异又冰凉。
阿德林:???
他身体莫名僵住,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眼神,就好像自己犯了大罪一样。
伊夫力低头扫了一眼又迅速抬起,脚步没停,抓着这个特别不对劲的雌虫直接向前冲,根本没时间再多说。
身后窸窸窣窣声越来越多。
他暗骂了一声。
这个密度,他差点以为自己捅进了星兽的老窝。
“这都是什么东西?”阿德林模糊的视觉,终于在某一只逼近的瞬间捕捉清楚对方的样子,单手下意识攀在雄虫肩膀上,蓄力就要往外跳。
结果又被雄虫往身前团了团,更是直接被按着头不准冒出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
阿德林惊疑不定,他浅灰色眼睛幽幽看向雄虫,“你在保护我?”
终于也体验过将虫按着头压回去,伊夫力自觉小小报复了一把之前受到的待遇,抽空闻声看了眼,格外诧异,“不然让阁下去送死?”
那可是星兽诶,雌虫的克星。
两相对望,彼此都沉默了一下。
双方都觉得对方没有接上自己的思路。
伊夫力从始至终只是带着雌虫疾速向前,至于身后那些逐渐密集的窸窣声响,阿德林已经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却发现雄虫表情始终平静,仿佛一切动静都不存在。
“抓稳了。”伊夫力低声提醒。
阿德林战斗意识本能作祟,双手猛地扣住雄虫肩膀,思绪一转发现不对,雄虫并不是和他并肩作战的队友。
然而身体骤然悬空,膝弯托起一股巨力,他整个身体被打横抱起,巨大的荒唐感涌上心头,阿德林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因为雄虫只用了一只手。
他宛若纸片被托举,就这么看着雄虫另一只手不断在各个凸点借力,带着他飞速向前冲。
第三军团现任上将阿德林,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起的情绪缓缓平息。
从刚才沉心静气感受零点震荡,到被外界声响从奇怪状态中打破,一睁开眼睛就被雄虫带着跑路,现在……阿德林抿唇,有心想要问什么,但出于一种奇异的直觉,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耳边风声刷刷而过,阿德林错过雄虫肩膀向后看去,冷漠的视线与远处冒出的狰狞怪影对上,那瞬间的眸光凉的吓人,指尖搭在雄虫肩头上,克制着出手的冲动。
“是星兽。”伊夫力双脚蹬力,在密集交错的石壁之中左右躲闪,另一只手终于腾出空来。
雌虫在他怀里像个玩具,更是在阿德林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骤然切换了方向,身体四肢无处着力,瞳孔刷地紧缩,阿德林失声:“你——”
视线交错,雄虫偏头好奇看他一眼。
阿德林这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零点之后,世界是全然纯粹的黑暗,只有他们身上的射光装备是唯一的发光源。
黑暗世界中,彼此的每个举动,比任何动静都能吸引对方的注意。
一个大力滑冲,伊夫力带着雌虫踉跄冲进了前方平地。
伊夫力左膝险些跪地。
阿德林连忙伸手拖住他,“你没事吧?”
伊夫力拦住雌虫的动作,“别露头,太危险了,它们的目标是你。”
也是真奇怪,这地方有特定的筛选条件,传送进来还具备一定的随机性,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文明遗迹,或许还是虫族的古战场,但就是这样荒芜的地方,竟然会有星兽的存在。
阿德林偏过头,躲开雄虫想要按住他头顶的动作,温和一个转眸,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它们好像不动了。”
头发被这一遭弄得乱糟糟的,阿德林视线远远看着伊夫力的身后,一边忍不住顺理头发。
伊夫力转头去看身后时,目光掠过阿德林的动作,身体没有停顿,嘴上同时道:“你头发本来就是卷的,怎么理都是乱的吧?”
阿德林下意识的动作一僵。
他目光深深,又很重地看了一眼雄虫。
伊夫力毫无察觉,看过去后,神情微敛,黑暗中没有东西,射光直直向前,隐约可见的狰狞虚影聚集成群,在照光之下,只有连绵不断的起伏晃动,在某个瞬间,那些虚影踩着沙沙声,竟往后退了些。
伊夫力来了兴致,“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抬脚就要上前。
阿德林眉心一跳,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
没走两步,伊夫力眉心一跳。
他转头,与安静跟在身边的雌虫对视,“不是让你在这里待着吗?”
阿德林压了一下情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客气温和,“那你可以不要去吗?”
伊夫力不可思议:“星兽针对的是你!”
阿德林眸光闪了闪,绕开了这个话题,捏着指尖,说出一句让他心弦发紧的话,“伊夫力还在那里。”
就在他眼前的伊夫力心虚片刻。
他沉吟着开口:“弟弟么,不用太担心,他身上有传送装置,真遇到生命危险,那个传送装置会直接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你现在在这里担心,指不定他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阿德林瞥了他一眼,没说信还是不信。
终于双方暂时达成合作意向,向身后的地方迈步探索。
对于伊夫力来说,他想知道的是,身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能让星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而阿德林,他无声中闭上眼,确认了自己的感知。
在意识的深处,震荡感宛若丝线逐渐交织汇聚,没有随着时间逐渐淡化,震荡感强到几乎要将他整个灵魂扯走。
直指这里。
平阔地面之后,是一条狭窄通道。
入眼漆黑,最开始伊夫力和阿德林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随着向前走,从几步远,到肩并肩,而后来并肩走也不够,变成了前后走。
而现在,前后走也不行。
伊夫力与阿德林面面相觑。
他们以一个背面靠墙,正面相贴的姿势缓步向前,要是再近,就要形成一个四肢交缠,彼此拥抱的亲密姿势。
阿德林越走越僵硬,狭窄的空间中射光设备的亮度很高,他能将雄虫看得很清楚。
“先、先等一下。”
阿德林忍不住停下脚步。
伊夫力干咳一声,连忙点头,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
他刚才就想说了,这地方越变越小,要是不在现在变幻成前后侧身前进,相对侧身前进再向前,必然会卡在最前面某个位置。
然而双方停止时不够默契。
阿德林没能挤出去,他的头发也因此被勾住,一缕头发扯着他的头皮拽回。
他回眸,发现是勾在了雄虫胸前的军扣上。
伊夫力的手刚抬起来。
阿德林手腕一甩,不知哪里滑出来的小型匕首,随着指尖翻转,利索割断了这缕头发。
他向后吸腹,从雄虫身前移开身体,向前挪了几步。
阿德林依旧维持着正面与伊夫力相对的方向,却只是走在了他的前面,空间比之前宽松了些,但依旧只能背靠壁面,侧着身体前进。
伊夫力现在稍稍歪头,就能亲密地撞一撞雌虫的头,之前近距离打量过的眉眼完整看进眼中。
怎么说呢,雌虫还是那个雌虫,但是少年体的视觉和成年体的视觉,在某些地方就是不一样的。
伊夫力眸光晃动,溢出笑意,他能感觉到雌虫身体的僵硬,视线轻飘飘掠过胸前扣子上被隔断的发丝,他心中生出点可惜,“阿德林,我只见过反手割掉这个扣子的雌虫。”
阿德林正整理着有些烦躁的心情,闻声并不回答。
而后一声轻轻的磕碰。
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成年雄虫后脑向后轻撞,磕在壁面之上,枕着他的苍色发丝,青灰色眼眸好似在笑。
阿德林喉结轻轻动了下。
成年体雄虫的魅力,远不是小雄虫可以比拟的。
阿德林可以将伊夫力看作弟弟,却无法将亚度尼斯看作一个全然陌生的虫族。
如今雄虫愈发稀少,他们对于雌虫的吸引力,是天然而强烈的。
这种源自种族本性的要命吸引力,阿德林只在荷尔蒙最是无处发泄的少年阶段,在梦中左右翻转陷入渴望,真正进入青年期后,他反而将其抛在了脑后。
伊夫力露出一个习惯的笑容,在面对雌虫时,他向来如此。
“我并不介意,你拿走这颗扣子。”
阿德林缓缓眯眸,“这是你的扣子。”
伊夫力颔首,语气不变,“但现在,它上面缠了你的头发,若是你想,它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伊夫力伸出手,在指尖即将勾到那些断发的时候,锋锐的寒芒在指尖之前,一个极近的距离上闪过。
失去一颗扣子的军装,向两边撑开了点距离。
阿德林用匕首挑下这颗扣子,“那它就是我的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微斜的眸光,却始终落在雄虫的身上。
自己的扣子落在雌虫指尖,正被随意把玩着,伊夫力眨了眨眼,看清雌虫侧脸垂下,阴影之中唇角勾起的细微弧度,眸子一弯,某句话简直张口就来。
“我可以追求你吗?”
笑意盈盈中,情绪起伏,真假不知。
已经得到某句答案的雄虫,欢快地过渡到最后一句。
他有些期待,这次任务之后,和眼前的雌虫来一场约会,味蕾与视觉同时得到熨帖,比任何度假都要让虫享受。
阿德林呼吸一沉,他定定看着眸中含笑的雄虫,诸多情绪沉淀深处,最后他开口时,却没压住那点笑意。
“原来是跟你学坏的。”
第90章 先爱者发疯(10)
阿德林就说,伊夫力那样性格“乖巧”的小雄虫,怎么能信口拈来那些不正经的话,原来学习的正主在这里。
他没把雄虫口中的追求当真,但哪怕这只是作为一种手段,俊美的成年雄虫,眼睛含着笑问出这句话,再理智的雌虫,也会有一瞬的动摇。
阿德林不能免俗。
他的眸色在光影掩盖中深浅变幻,正表示着阿德林情绪的不太稳定。
手指间玩捏的扣子很硬,像是要嵌入肉里,阿德林不太熟悉这种奇怪的情绪,垂下眸来,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冷淡隐隐露出几分,却又在他抬眸的时候,尽数收敛。
阿德林抬起脸,与雄虫对视,唇瓣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
“你——”
伊夫力偏过头,“嗯?”
他碾了碾指尖,说这种话的时候,手上不带着点东西,真的有点不习惯。
某种程度上,那个扣子,竟然算得上是礼物。
“你喜欢我吗?”随着这句话出口,大拇指划过食指腹部,那个缠着他头发的扣子,划过他的眼前,又被稳稳接住。
不求雄虫忠贞,但至少要有一分真心。
竟然会有雌虫问这个问题。
伊夫力的目光下落,从雌虫身型、腰身、眉眼掠过,最后停在了阿德林把玩扣子的手指上。
军扣正滴溜溜在上面旋转,顺着均匀不可见的力道,表演着灵活一面。
他的动作未加掩饰,却没有那种让虫讨厌的成分在,阿德林原本微松的心弦,不知为何,随着雄虫目光流转,竟开始缓缓绷紧。
要命的是,这份紧张之下,他竟然开始生出是一点期待来。
阿德林忍不住踹了一脚对面狭窄的墙面,动作很大,力道却不大,甚至没传出一声响。
“看什么呢?!”
雌虫有点炸毛了。
伊夫力快速眨了眨眼睛,刷地一下移开视线,“雄虫会很喜欢你的。”
阿德林没察觉这句话含糊不清的指代,抿了下唇,收腿的动作比踢出去的时候慢了许多。
“走吧。”
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还好没到那种需要缩骨才能进入的地步。
阿德林从中挤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向前,而是转身看向身后,光线对准雄虫,确认对方跟在身后跟出来,才摸索着手腕上的射光装备调整方向。
相比起阿德林需要根据自己的视觉远近随时调整射光装备,伊夫力就简单粗暴很多,直接定向锁定,让光源跟随他的视线而动。
阿德林看不太清前路凹凸的形状都是一些什么,一脚就直接踩了进去。
伊夫力却是一眼看清,神情微变。
咔哒。
脚下的“地面”脆生生的断裂声传来,阿德林踩下去的脚开始无限下陷,身体失衡,眼看就要整个栽进去,背后哗啦一声,流畅古朴的鳞翅展开,稳住了他失重的冲势。
而几乎是同时,一股束缚的力道从腰上传来,以一种近乎同步的速度,拉住阿德林。
阿德林第一反应不是看腰上的尾勾,他立刻转过头,雄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翅膀,而一只手已经伸出来,见他站稳之后,似乎准备收回去。
“你的翅膀很漂亮。”伊夫力夸赞道。
话落,稳定扇动翅膀的频率一卡。
伊夫力懵了下,当即伸手拽住雌虫向前冲去的身体。
“没事吧?”
阿德林掩住有些慌乱的呼吸,“没事。”
他转眸看过去,却发现雄虫已经松开了双,双手撑住膝盖正打量着他们前面的路。
阿德林走过去,低头,光线照亮一切的瞬间,他微怔了下。
骸骨。
密密麻麻的骸骨填平了前路。
骸骨往下到底有多深,一直向前,这样的路还有多长,他们都不知道。
这像是一个万虫坑。
数数万计的虫族尸体被时间催化成骸骨,密密麻麻拥挤着展现在眼前。
黑暗中,只有阿德林和伊夫力两道很轻的呼吸。
伊夫力喃喃出声,带着一点困惑,他在此时,才终于生出一点认真来。
“算上之前的,死的太多了。”
还有一个原因,虫族最后爆发的武器是他们自己,身上各种高爆设备足够让他们自己尸骨无存。
但眼前的这些情况却突破了这一认知。
他们没有任何自毁的攻击设备吗?就这么让自己完整地停留在了死亡的瞬间,城市遗迹外围的骸骨密林,拥堵错位很容易直接错过,但只要上心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它们最后留下的形态,完整的可怕。
现在想来,它们简直就像是,突然一起,死在一个瞬间。
那这些呢?这些一点也不完整,甚至要用好久才能完全辨认出是虫族骸骨的骨头,又因为什么原因,这么毫无体面地堆积在一起,填满了他们的前路。
伊夫力认真思考事情的时候,脸上表情没有丝毫温度,优越凌厉的面部轮廓低低一转,在他脸上流转开的光影,没有丝毫婉转,锋锐感几乎能割伤眼睛。
阿德林收回视线,看见的雄虫就是这个样子。
他几乎从来没有在雄虫们身上看过的神情,与雄虫无关,与雌虫也无关。
有些感觉,只是看一眼就有些心悸的强。
现在阿德林还多了一些其他的,比如心痒。
伊夫力收回思绪,一抬眸就对上雌虫安静的目光,他微微挑眉,却只是道:“这条路有些难走。”
阿德林笑了,背后鳞翅轻轻一展,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语气温和,“没关系,我可以带着你走。”
他伸出手,有些不太明显,但确确实实,眸光晃动,依稀能看出那么几分期待。
翅膀险些刮擦过身体,伊夫力后退了一点,然后随他后退而递到眼前的,是阿德林伸出来的手。
伊夫力暗暗叹气,怎么雄虫就不能像雌虫这样,随便起飞呢?
雌虫靠翅膀驰骋天空,雄虫靠放飞精神触丝。
其实雄虫是有翅膀的。
但雄虫的翅膀,不是用来飞的,而是用来求偶的,光是显化,就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实在是个很累的仪式感。
伊夫力搭手上去,皮肉相触的瞬间,温度瞬间在双方触感上流通。
他还没说什么,阿德林先一步移开视线。
寻常见到的雄虫,总是包裹严实,各种防护设备层层叠加,别说碰了,看一眼他们仿佛都能直接受伤。
但这个雄虫,刚刚直接单手抱着跑了一路。
阿德林看似平静,心里想的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被骸骨填满的路看不到尽头,单靠牵手自然不可能撑得起另一个雄虫的重量,要抱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手脚条件反射地闪避,最后又同时撞在了一起。
“咳!”
两虫不约而同地咳了一声……
比尔星域。
亨廷军帅双手抱胸,靠坐在环形桌面一角,视线扫过面前无数个电子光屏。
几位监测员脸色不算好看,最后由为首的雄虫递交报告,“军帅,亚度尼斯军主的光脑依旧没有信号输送出来,我们根据最后断掉前的信号可以确定,亚度尼斯军主成功抵达目标传送点,但情况没有变化,我们依旧无法追踪。”
亨廷心中算了一下时间。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再过几天,帝星的调查团和审查团就要抵达,到时候事态如果还是没有好转,少不了又是一顿问责。
亨廷感觉不对。
在伊夫力的身体一周左右恢复到正常状态后,他S级的精神力也会随之恢复,到时候链接光脑,绝大部分的信号屏蔽都不会起到作用。
偏偏这次,一点外泄的信号都没有。
没有断断续续,屏蔽的彻底。
亨廷叹气,他看了一眼光脑微震传来的讯息,帝星那边的好友正让他加快些速度。
亨廷收回视线,命令道:“尝试远程开启亚度尼斯军主体内的定位芯片。”
针对可以植入体内的定位芯片,简单用科学二字就不太解释得通,希尔星系所在的这片宇宙,存货至今的所有种族,种族天赋或多或少,全部与各种类型的精神力天赋息息相关。
这片宇宙,科技树发展点亮了另一边,超星系之上,高武的表现更像是魔法体系。
而雄虫强悍的精神力,在某些时候,是可以突破时空法则,产生共鸣。
隶属于皇室的雄虫执政官一脉,因为身上尚未蜕化的皇室血脉,就能通过精神力共鸣,短时间内操控整支虫族卫队。
但作为虫皇的卫冕者,他们的能力自然与正统无法比拟。
植入伊夫力体内的定位芯片,就具备了这种靠种族天赋,远程链接的功能。
但这种小能力机械化之后,开启后不可避免会产生一些不大不小的副作用。
命令下达,监测团队开始运作起来。
没过多久,有虫喜道:“找到了!”。
遗迹之中。
此时中午十二点刚刚过去。
“我们现在处于——”伊夫力掐指算了算,“地下的地下的地下?”
这地方向下陷落起来,就跟个套娃一样,看不到尽头。
“所以这光到底是什么东西?三层地下世界,这光还能这么亮?”
伊夫力挥了挥眼前,沙雾的阻碍感一如之前。
但这亮感,像机器开机一样,来得突然。
阿德林正闭着眼睛感知着什么,闻声睁开眼前,转过头来,“我们到了。”
“哦?”伊夫力缓缓抬头,“在哪里?”
好似无处不在的震荡,竟也被阿德林找到了中心所在。
“脚下。”阿德林点了点脚底。
伊夫力点点头,视线在周遭石壁上流转,上面血迹斑斑,仿佛从他们身后追来,蔓延到他们看不到来路的过去。
阿德林很快注意到这些。
他转身,伸出手就近抹了下,上面的沙土被抹掉,千百年前留下的血迹却斑驳地,近乎刻在上面一样。
乱七八糟的痕迹密密麻麻记载在上面,阿德林无所谓扫过去,又收回视线,竟发现这些痕迹有点熟悉的感觉。
雄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笑道:“你知道这上面写得什么吗?”
阿德林怔然地触摸这些看起来格外惨烈的纹路。
这……是字?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雄虫的声音突然近了,宛若凑在他耳边低声,吹过耳畔的风不带有温度,透着丝凉意。
“——永不原谅叛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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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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