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声如浪潮, 自是东邪黄药师。
钟灵秀猜出他的身份,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本事,按住笛孔, 内力灌入气流,悠悠传遍南湖。
两首曲子同时响起, 比试的就不仅是内力, 更是进退厮杀的时机。简单来说,碧海潮生曲呜咽拍来,就不好以同样的低音回敬,萧的低沉远胜竹笛, 竹笛的优势是清脆响亮,要化作一叶扁舟乘风而起, 压过浪潮, 使潮声退去,明月重升。
这考验双方的气息、乐律、机变,当然还有内力的高深。
钟灵秀从前以乐声自娱, 不曾与人较过高下, 最开始温吞了两分,一旦熟悉这个方式, 立即反击, 力争上游。
湖面似被两股风推搡, 在湖面上形成奇异的波纹, 恍惚间叫人以为到了海宁,瞧见钱塘江的涨潮。
双方棋逢对手, 难分上下, 一曲却要终了。
钟灵秀听着五绝的称号长大, 情怀犹在, 没有咄咄逼人,曲终音散。
她干脆利索地收手,黄药师意犹未尽又疑窦满腹,自王重阳死后,他一直在桃花岛闭关练功,总以为老毒物、老乞丐都未必是对手,却没想到今日在嘉兴一行,竟然遇见一个内功深厚的神秘人。
嘉兴离桃花岛这样近,女儿黄蓉前些日子又离家出走,他总要见一见,分出个是友是敌。
然而,他掠身落在烟雨楼,只看见三个游客。
两个中年书生,年老失意,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身着碧绿道袍,头戴风帽,腰间佩着短剑和竹笛,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更似山中走出的姑射神人。
黄药师走到她面前,依旧不闻其息,难听心声,立刻知道她是一个绝顶高手。
“阁下自何而来,要往何处去?”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从陕西来,寻我一位同门。”钟灵秀真心实意地打听,“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可能做道姑打扮,样貌很美,武功也不错?”
黄药师思忖片刻,摇头:“不曾见。”
他也打听:“你可曾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聪明也顽皮,功夫不错。”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她没碰见黄蓉。
但同样是找人,两人同病相怜,多少驱散了方才的火药味。她拱手见礼:“贫道姓钟,古墓派传人,阁下是桃花岛主人,东邪黄药师,对不对?”
“不错。”黄药师不屑说场面话,“古墓派我倒是没听说过。”
“祖师林朝英与重阳真人相识,在终南山为邻。”钟灵秀微笑,“她英年早逝,不曾参加华山论剑,不怪黄岛主未曾听闻。”
黄药师点点头,有心试试她的本事:“真是可惜,我还想领教一下古墓派的武功。”
钟灵秀心中一动,立时笑道:“黄岛主想和我切磋武艺?未尝不可,但若是我赢了,你要请我去桃花岛做客。”
黄药师不觉得自己会输:“你输了我也可以请你去。”
“黄岛主盛情,却之不恭。”她道,“但我不欺负老人家,黄岛主,我的武功已胜过祖师,请全力以赴。”
他嘴角微动,似笑似嘲:“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玉箫已化作碧影漫天旋开,正是大名鼎鼎的玉萧剑法。
这门剑法潇洒俊逸,美观度极高,且专攻人体穴道,内力牵动如丝线,稍有不慎既会被击落兵器。钟灵秀与他交手不过三招,立刻看破其中关窍,剑术本身不算深奥,巧就巧在内力的百般使用,属于乍见好看,上手容易吃亏的招式。
可她也极其擅长内劲的巧用,竹笛在掌中飞落旋转,将玉箫指来的真气逐一化解卸去,黄药师的攻势再快再繁妙,亦不能近她分毫。
少顷,她纵步掠过水波,短剑刺出,赫然是玉女剑法中的一招。
黄药师挥袖追来,玉箫迸出千万道繁华似的光影,落英剑法纷至沓来。
钟灵秀在心底轻轻“咦”了一声,感觉这繁花点点的剑影有些像恒山的万花剑法,却比万花剑法更精妙俊雅。或许,恒山的哪位前辈领教过桃花岛的功夫,模仿一二,威力却不如落英剑法多矣。
她心中泛起春雨似的思念,剑光划破水波,激起万千水珠。
它们在空中聚散飞溅,噼里啪啦打碎了摇曳的落英。
黄药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本人并不以剑法见长,可自创的两套剑法亦不平庸,谁想竟然就这样被人破去。他不由挥袍衣袖,又使出兰花拂穴手和碧波掌法。
她收回短剑,同样以肉掌相拼,兰花拂穴手被天罗地网势逐一挡开,碧波掌法则与美女拳法相抗,一招一式皆曼妙多姿,美不胜收。
然而,招式永远不是重点。
兰花拂穴手快且奇,以意想不到的路径点向敌人穴位,若以肉掌相挡,周身这般多穴道,被点中任一一处,滋味都绝不好受。
钟灵秀故意不用武器,就是想练练自己的手上功夫,黄药师的真气来袭,她便以内劲轻巧带开,再令蓄在肌肉处的真气反弹。
碧波掌法是桃花岛的入门武功,招式简单,可什么武功都看使用者,黄药师一掌拍过来,真如潮水浩荡,内劲层层叠进推来,暗劲一波接一波。若以为对上一掌没事,极有可能被后劲激荡真气,轻则吐血,重则内伤。
不过,这样威力大的掌法反而最好破解,钟灵秀不硬接他的掌力,而是以太极拳的招式以柔克刚,一推一带,以绵延的柔劲化去层叠暗劲,好比潮水打向了江河湖泊,任你千般暗流,终归为江水所收。
而这也是《九阴真经》中“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的奥义。
黄药师多年未逢如此敌手,当即不再保留,施展绝技“弹指神通”,多颗石子如同暗器飞弹而来,比许多独门暗器威力更强,速度更快,来路更奇。
钟灵秀不由忖度,要是以独孤九剑的破箭式全部击落,未免落前辈的脸面,导致饭局难蹭。
遂运转玉女心经的心法,将身法提至最高,青色的身影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好像在瞬间分裂出无数个幻影,避开了所有石子的攻击。
她身法极快,内力又高,在南湖的水面轻点轻落,荡开的涟漪比石子的动静还要少两圈,水花几近于无。
直到最后一颗石头落进水中,她才轻飘飘地落在一段枯枝上,借浮力站稳。
“好武功。”黄药师负手,缓缓道,“好身法。”
钟灵秀笑笑,不露分毫骄矜,也的确没有必要。射雕的故事里,五绝争来抢去就是为《九阴真经》,她已经练成,自然更高一筹,赢是应该的,输了才该切腹。
“过奖。”她道,“晚辈太想去桃花岛做客了。”
峨嵋的伙食令人念念不忘,传下来的犹如此,何况正版。还有奇门阵法,实在想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大约是她的口气太真挚,黄药师勉强压下情绪:“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启程如何?”
“求之不得。”赏完古迹,吹罢笛曲,又能一窥桃花岛风景,何乐而不为-
冬天的东海略有萧瑟,海风也冷得惊人。
钟灵秀穿着薄衫,以内力对抗严寒,算是日常练功,外面却裹了件青布斗篷,免得惹人瞩目。
大冬天看到穿短袖的人,谁不多看两眼?万一被李莫愁察觉,转头就跑了,她到哪里去找这个叛逆少女,低调点儿总没错。
海船乘风破浪,半日就到了桃花岛。
冬天的桃花岛不见桃花,树上枯叶脱落,在夜色下暗影憧憧,难怪渔民们觉得是鬼岛。
下船登陆,黄药师道:“岛上有我布下的奇门阵法,小友可要一试?”
“我不懂奇门八卦。”钟灵秀坦然道,“如果黄岛主要我破阵,可能动静有点大。”
黄药师性情狷介,最烦迂腐之辈,欣赏光风霁月之人,点一点头:“那便跟紧我。”
他走入桃林,说来也奇怪,明明就是几棵掉光叶子的桃树而已,却给人眼花缭乱之感。钟灵秀缀在黄药师身后,感觉每一步都在原地打转,并没有走出多远,可一扭头,前面豁然开朗,竟然已跨过一大片林子。
“真了不起。”她赞道,“我只粗学过周易,总闹不清楚阵法变化。”
独孤九剑与八卦有关,“风雷是一变,山泽是一变,水火是一变”,又有乾坤、震兑、离巽之说,还算好理解,奇门阵法的变化就太多了,像微积分和几何的综合体,瞧得人头疼。
黄药师掰回一局,脸色稍霁,略作介绍,又遗憾:“冬日万物萧条,不如春日盛景。”
“春天赏花,冬天赏雪,各有各的好。”钟灵秀的盘缠所剩无几,白吃白喝白住还有什么可挑剔的,非常高兴地住下了。
晚饭不是黄药师亲手做的,当然,让他亲自下厨做羹汤是夸张了点,但哑仆的手艺也不错,比醉仙楼的好吃,菜色好丰富。
她心满意足,和黄老邪对酌两杯,聊聊武功,讨教一下奇门,探讨一二音律,然后回客房睡觉。
黄老邪的家底来路不好说,反正不缺钱,高床软枕,睡得很舒服。
夜半,忽闻萧声隐隐。
钟灵秀披上斗篷,起床看热闹。
不出所料,皓月当空,黄药师立在树梢吹箫,远处的林子里,有人中气十足地骂骂咧咧,恐怕就是被困在桃花岛多年的周伯通。
钟灵秀捋捋逻辑,日后郭靖上岛,周伯通传他九阴真经,后来郭靖将《九阴真经》藏进倚天剑和屠龙刀,被她得到。
四舍五入,这是一条完整的剧情链,如果她今天插手,也许会导致剧情变化,鉴于周伯通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还练成了左右互搏术,那么,回去睡觉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没错,就是这样。
她默默返回屋内,盖好被子,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72章 走南闯北
冬天的桃花岛景致寥寥, 可桃花哪里都能看,假如钟灵秀乐意,以她如今的武功, 跑去林芝看桃花都不成问题。她对奇门阵法更有兴趣,翌日便请示主人, 想进桃花林看看。
黄药师不无炫耀之意, 欣然同意:“若是出不来,吹响笛子就是。”
“尽量不劳烦岛主。”钟灵秀这么说着,怀抱极高的兴致踏入了桃花林。
三步就迷路了。
难以置信。
钟灵秀按照记忆往回走,明明记得是先往前走过一棵树, 然后往左走上鹅卵石小径,再拐一下, 一个S型而已, 居然再也回不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无比好奇,蹲下来研究,桃树根系发达, 扎根结实, 土壤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换言之,桃树不会变化, 走岔路的就是她自己。
钟灵秀不敢再多走, 随即挑选一棵树, 解下发带捆住为标志, 然后往左走一步,转身回首。
发带不见了。
她愈发惊奇, 围绕着这棵桃树转悠了两圈, 在相邻的树上发现了捆好的发带。
似乎是树冠形状的关系?
钟灵秀左左右右, 上上下下, 逮着这棵桃树薅半天,意识到其中一处奥妙:所有的桃树都被精心修剪过,彼此间的距离,树枝的交叉都有讲究。
以为是绑在了这棵树上,其实看岔了树,绑的是另一棵树,等角度变化,自然而然地让标志物“失踪”了。
不止如此,左右的方向也有讲究,她注意到脚下铺着的石头小径,以鹅卵石拼出特定的样式。在这个角度看,小路似乎是笔直向前走,但如果拿一根木棍放上去比划,会发现它并不是先前,而是偏移了一定的角度。
“真可怕。”
假如短短三米的路就藏着多处视觉误导,那么这么庞大的一片林子,又有多少误导人的机关陷阱?大脑记忆的路线,其实不是真实的路线,这就无怪乎很多人一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钟灵秀思忖片刻,闭上眼,想试试屏蔽视觉误导后,是否能靠直走硬闯过去。
普通步伐难以一致,走不了真正的直线,但对习武之人而言不是问题,她能精准地控制住自己的步伐大小,一步步往前摸索。
被桃树拦住去路。
脚下似乎有上坡和下坡的微弱变化。
叮叮当。
叮叮当。
她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各式各样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非得运功平息不可。
钟灵秀不由睁开眼,四下环顾,在桃树的最顶端发现了不同样式的风铃,有的是圆形,有的是方形,声音或清脆或低沉,叮叮咚咚影响听觉。
看来,视觉有陷阱,听觉也有。
她叹口气,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兜了半个时辰也没有顺利出去。
临近中午,思饭食,决定暂且告一段落。
钟灵秀纵身而起,跃向桃林梢头,桃花岛的树木长了几十年,又经过精心培育,高且密,轻功差点的都扑不上去,只能中途借力。
她眼神不错,老早就看到树梢间的丝线机关,原想避开,一时好奇就改了主意,故意踩一脚。
漫天花雨缤纷而下。
天知道黄老邪什么手艺,竟然在树冠间藏了多个发射机关,一触发就连环射出大量暗器,短箭、飞刃、毒针,自三个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稍有不慎就是万箭穿心。
她立即提气拔身,都没敢用古墓轻功,直接梯云纵窜到最高才全部避开,随后身形往前一掠,谨慎地落在最高处。
咔哒。
树冠制高点有陷阱。
太离谱了吧。
她只能瞬间动身,看准海边的方向疾驰。
轻功的速度和距离都考验内力,速度要快,真气运转的效率就要高,距离要远,真气就必须纯厚,爆发快,续航长,才能让身体尽可能滞空,寻找合适的借力之处。
钟灵秀修行九阳的时候,续航长,内功厚,九阴则精纯绵延,更适合快速行动。
她顾不得辨认陷阱,抢在陷阱触发前就蹬足而起,衣袖飞卷扫开第一波暗器就掠向下一处。如此矫健地腾挪闪避,方才在一众暗器的追杀下险之又险地脱身,顺利飞出了桃花林。
后颈微微汗意。
亏得这是桃花林,是在露天室外,还能这样暴力突围,如果是室内,搭配石壁机关,恐怕有绝世武功也出不去。
还是得想办法学一点儿,入门也好。
钟灵秀捡起海滩上的贝壳,用力扔进海中。
螃蟹在脚边爬来爬去,她忍不住抓一只,再抓一只,越走越深,越抓越多,很快拿不下了,赶紧叫哑仆拿个桶来,好继续奋战。
一直到捡满一桶,才意犹未尽地返回。
靠山吃山了好几回,下次如果机遇合适,隐居海岛也不错,可以赶海抓螃蟹。
不过,小螃蟹只能干炒,晚上吃的还是淡水湖的大螃蟹,搭配绍兴黄酒,别有滋味。
“多谢黄岛主盛情。”皓月当空,钟灵秀真挚地举杯,顺便哀叹一下,想吃到什么玉笛谁家听落梅,估计只能蹲蹲黄蓉,遂提出告辞,“年节将近,我还有事要办,特向岛主请辞。”
黄药师这次返回桃花岛,除却招待客人外,也是想看看女儿回不回来,结果腊八也没见人影,知道她今年肯定不打算回家,亦准备出门寻找,自不多留。
只是关照:“你若是见着蓉儿,就劝她早些回来,莫要任性。”
钟灵秀宽慰道:“黄姑娘师承岛主,武功定是不弱,吃不了亏,您放心吧。”
无论如何,郭靖人品过关,李莫愁遇见的陆展元就不一样了。
想想都头疼-
钟灵秀在桃花岛小住两日,重新返回嘉兴。
运气不错,陆展元回陆家庄了,此人在神雕正文不曾出现,乍然见到,果然人模狗样,文质彬彬的江湖书生,外表极具迷惑性。
她在陆府潜伏数日,亲眼看到陆展元掏出了一块手帕,却没瞧见李莫愁本人。
无奈之下,只能先写封信回陕西,和掌门说自己从西找到东,暂时没有听说她的行踪,这是好消息,证明李莫愁虽然逃出古墓,但没有败坏师门名誉。
江南很冷,她接下来打算往南走,如果有消息再写信回家,以及,她买了点江南特产随信送回,希望大家喜欢。
写好信,惯例委托镖局护送,因为资金有限,只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有给掌门的木簪,给孙姨的手帕,给小龙女的漆盒,都是她在街边淘来的小玩意儿。
因为送信地点是终南山重阳宫,镖局没有漫天要价,价格还算实惠。
然后就没钱了。
武侠世界一旦没钱,就为民间治安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钟灵秀四下打听,得知某处有人贩子一窝,半夜潜入制伏,丢到官府门口,再搜出他们积藏的银钱,去大理的盘缠就到手。
她走走停停,到云南时已是春季。
这里如今还叫大理国,由段氏高坐王位,朝廷没什么竞争力,江湖倒是小有名气。
钟灵秀原本想找瑛姑隐居之处,结果没找到,不愧是隐居地,没有主角光环还挺难遇见。
既来之则安之,她也不着急,陆展元和何沅君在一起前,李莫愁应该还没有性情大变,既然嘉兴蹲不到,大理肯定能蹲到。
她直接进城,租下一处小院,问明“天龙寺”所在,上门礼佛。
佛寺广受人间香火,从不拒客,大理的礼教也不似中原森严,女客也可上门。
钟灵秀掏了二十文钱买香,恭恭敬敬为佛祖敬香,然后随机抓去一个小沙弥:“听闻天龙寺高僧武艺卓绝,特上门请教。”
小沙弥有点吃惊,瞅她半天才说:“待小僧去通禀师父,不知女施主如何称呼?”
“我姓钟,在江湖没什么名气。”钟灵秀道,“只是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想一睹真容。”
小沙弥挠挠头,没说什么,合十跑了。
片刻后,出来一位中年僧人,礼貌拒绝:“施主,寺中并无人通晓这两门武功,请回吧。”
“……”钟灵秀不甚确定,“你们是不是看我年纪轻,不把我当回事啊?”
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敢,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女施主请回。”
“那我讨教一阳指也行。”她很好说话,“请再通传一次。”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处乃佛门清净地,论佛理不论武艺。”僧人往前轻轻一推掌,“请——”
她一动不动。
“你的功夫比我可差远了。”钟灵秀叹气,“看来上门讨教武功还是得凶一点。”
她扬手一擒,使出九阴白骨爪的两分劲力,五指牢牢拿住僧人肩头:“请带路。”
僧人耸肩躬身,想脱出她的桎梏,可真气冲荡之下,竟不能挣开她的五指,身体被牢牢拿捏,怎么都挣脱不得,不由骇然。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杀了你。”钟灵秀松手,再问一遍,“现在能通传了吗?”
僧人动动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诵了两句佛,默默转身带路。
他没有劝走客人,反而将人带到高僧清修的后院,已经是极好的佐证,再也没有人出来阻拦,任由他进屋拜见:“师父,这位女施主想讨教天龙寺武功。”
阳光移动,树影斑驳。
钟灵秀迈过门槛,看向坐在蒲团上的白眉老人。
她仍然是一个有礼貌有素质的好青年,彬彬有礼道:“晚辈不请自来,惊扰高僧,实在冒昧。只是一直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独树一帜,特来讨教。”
“阿弥陀佛。”高僧轻轻叹气,“六脉神剑的确曾是我大理绝学,可惜早已失传,现存于世的仅有一阳指。”
钟灵秀将信将疑:“已经失传了吗?我听说段誉,抱歉,我不知道他的谥号,但据我所知,他学会了六脉神剑,难道不曾传于后人?”
一阳指是六脉神剑的基础,但在射雕故事里,南帝一灯大师就是以一阳指闻名,而非六脉神剑,说是失传也有可能,但天龙寺还在,段氏的王位还在,怎么就失传了?
第73章 在大理
钟灵秀不信天龙寺真的没有《六脉神剑》, 但老和尚坚持不改口:“六脉神剑过于高深,自宣仁帝后,再也没有人学会这门武功。”
“……”总觉得是骗人, 可没证据。
她沉默片刻,又问, “凌波微步呢?”
“亦是如此。”老和尚道, “老衲只学会一些皮毛,施主若非见不可,就容老衲献丑。”
话音刚落,他盘坐在蒲团上的身形便化作残影, 自四面八方扑向她,同时伴随指尖的劲风, 赫然是大名鼎鼎的“一阳指”。
钟灵秀见之欣喜, 以天罗地网势招架。
指力劲道,天罗地网势在一阳指面前竟真如一张丝网,轻轻松松被它点破, 逼得她在掌心相触关头使出乾坤大挪移, 将汹汹指力弹开。
青砖地板遭到指风刮过,倏地凹陷出小坑, 其威力可见一斑。
钟灵秀并指为剑, 玉女剑法刺向老和尚各处, 可指尖一靠近就如陷泥沼, 劲力难发,不由道:“前辈好深厚的内功。”
老和尚不语, 一阳指疾速点出, 却全被她尽数卸去荡开, 竟奈何不得。只是他的凌波微步变幻万千, 亦不叫她有捉住的机会,忽远忽近,封住她各处去路。
钟灵秀数次想要突围,才往前迈出一步,老和尚的手指就点过来,往她肩头、眉心、胸口而来,一旦接触,指力入体迸发,怕是要将气海搅得一塌糊涂。
她不再藏拙,运起玉女心经的功法,身法提升到最快,老和尚变位她也变位,始终牢牢跟随在他背后。
老和尚的凌波微步没学到家,未将易经的变化用到极致,内力又不如她,速度上就慢了半步,无论如何都无法脱身。他无可奈何,不再多纠缠,挥袖转身落回蒲团,诵道:“施主已经见到一阳指和凌波微步,早已不复昔年威力,就此归去罢。”
钟灵秀略一思忖,她当然想学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毕竟没人知道下次能不能穿天龙,但六脉神剑是段氏绝学,非亲非故,老和尚肯定不会教她。
“我没有与大师为难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生得温文可亲,亦不吝展现善意,笑道,“只是想多和天下高手切磋,精进武艺罢了。”
老和尚沉静道:“施主天赋之高,老衲平生未见,惭愧、惭愧。”
“你的一阳指是不怎么厉害。”她说,“我听闻昔年华山论剑,南帝最擅长这门功夫,敢问是现任的大理国君吗?”
老和尚道:“段皇爷已经死了。”
“啊——”钟灵秀做出惋惜之状,“怎么会呢。”
“阿弥陀佛。”老和尚逐客,“施主请回吧。”
“也只能如此了。”她轻叹口气,合十退走-
大理四季如春,鲜花锦簇,是个天然隐居之地。
钟灵秀自拜访天龙寺后,一连数日在城外游览风景,见识了许多异族风土人情,也打探到若干奇异的景致。其中就有一处黑色沼泽,当地人说里面住着蜃女,以幻术迷人心智,一旦靠近就会迷路,再也出不来。
她猜测这就是瑛姑的居所,专门挑一个晴朗的好日子,上门拜访。
这片黑色沼泽果然奇异,放眼望去黑漆漆一片,只有中心伫立着两间茅草屋。
“过路人口渴,敢问主人在家吗?”钟灵秀使出武侠万能借口,“讨杯水喝。”
里头无人答应。
她跃跃欲试,轻轻吐出口气,掠身奔向沼泽。
沼泽广袤,无立足之地,普通人轻功再好,一口真气毕竟有限,绝对飞不过去。瑛姑在这里布下陷阱,说不定就是筛选轻功高超之人,好锁定伤她孩子的凶手。
但钟灵秀真气充沛,飞身跃出后当真如同燕子惊空,倏地掠过沼泽三分之一距离,随后脚尖在泥沼上微微一点。沼泽天然具备吸力,真气亦不能例外,落在沼泽中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无法托举身体飞起。
可乾坤大挪移有反弹真气的窍门,钟灵秀在脚尖接触到泥泞的刹那,立刻倒反其势头,变吸为托,成功借到力道再次纵掠而起。
如此轻功,当世怕也罕见,立刻吸引了瑛姑的主意。
她透过窗户,牢牢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见她飞过一段距离后,似是发现了木桩,安安稳稳地落足,又招呼一声:“主人家在吗?”
瑛姑依旧不答。
她便再次纵身跃上茅屋顶,扫视一圈,见一半是院子一半是池塘,轻飘飘地落于庭院中。
“在下自中原而来,途经此地,见沼泽中有人居住,一时好奇,并无歹意。”钟灵秀继续念万能台词,“不知贵主人是何方神圣,可否拨冗一见?”
瑛姑拧眉思索片刻,淡淡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钟灵秀这才掀开帘子进屋,只见窗边立着一位白发女子,麻衣难掩国色,负手看她。
双方视线一触,皆有动容之色。
瑛姑想起打伤自己孩儿的神秘人,亦是轻功卓绝,不动声色地试探:“你年纪轻轻,竟然学得如此轻功,不知师承何人?”
“我师承古墓派,师门已经三四十年不履江湖。”钟灵秀道,“阁下是谁,为何一人独居黑沼,还懂这奇门阵法?”
瑛姑自然不会说她是南帝的贵妃,淡淡道:“我是神算子瑛姑。”
又问,“你到大理来做什么?”
“我听闻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十分厉害,专程过来讨教。”钟灵秀心无城府似的,唉声叹气,“先去了趟天龙寺,老和尚说六脉神剑已经失传了,我想找昔年南帝问问,又说他已去世,只好四处散散心。前辈在此地待了多久,可曾听闻过谁懂六脉神剑么?”
瑛姑曾是南帝段智兴的贵妃,自然知道这门大理绝学,心中一动:“你要见识六脉神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学呀。”钟灵秀道,“不是段氏的人,就不能学这门武功吗?”
瑛姑心念电转,生出一计:“这可未必。”
钟灵秀佯作欣喜:“还请前辈指教。”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瑛姑道,“你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帮你?”
上钩了。钟灵秀默默点头,望向她的白发,沉吟道:“你青春犹在却华发满头,必是曾经历过常人不敢想象的苦痛,门外又皆是奇门术数,在下冒昧,前辈可是有一个精通术法的仇人,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少自作聪明,我的事与你无关。”瑛姑冷声道,“你要是真想学六脉神剑,就帮我做一件事。”
“愿闻其详。”
“你要去一个地方,帮我救一个人。”瑛姑道,“那里有极难对付的阵法,你轻功过人,说不定能够强闯过去。”
钟灵秀微蹙眉头,似在斟酌,然而,她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瑛姑是南帝后妃,结果和周伯通有一段孽缘,想去桃花岛救人。
“我对奇门阵法一窍不通。”她讨价还价,“你想我帮你闯阵法,得教我一些八卦奇门。”
此次到大理,和瑛姑学奇门算是目标之一,黄药师的太高端,不适合菜狗。
瑛姑不知个中缘故,思索片刻,勉强答应:“可以。”
“前辈的办法是什么?”钟灵秀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小聪明,好叫她掉以轻心,“我要先知道办法,若能学得六脉神剑,帮起前辈来也便宜。”
瑛姑心中冷笑,比起救老情人,她更想要复仇,当即道:“我怎知你是否会信守诺言?你发个毒誓,我再告诉你。”
钟灵秀不假思索地指天:“只要前辈告诉我如何取得六脉神剑,我一定帮她闯阵救人,若有虚言,五雷轰顶。”
即便她违背承诺,瑛姑也没有任何损失,遂不再迟疑,侧身写下一张纸条,塞入锦囊递给她:“拿去,到桃源县拆开,你会知道该往何处去。”
“多谢前辈。”她语气欢欣,“待晚辈取得秘籍,一定履行诺言。”
瑛姑嘴角微勾,冷意暗藏:“但愿如此。”
她在锦囊里留下的是通往段智兴隐居之地的路线,待这神秘女子出手夺取秘籍之际,便是她报仇雪恨之时。
“告辞。”
钟灵秀藏好锦囊,离开黑沼就直奔桃源县-
瑛姑想让钟灵秀与段智兴两败俱伤,给出的地图自不容有错,详细地描绘了从桃源县前往隐居地的路线。
飞瀑激流,渔翁垂钓。
南帝身边跟着渔樵耕读四弟子,这是其中之一,武功不弱。她展开锦囊,只见上面写着:【南帝未死,出家为僧,宣仁帝留下的六脉神剑图谱就在他手中。】
没了。
钟灵秀无奈叹气,果然,同人不同命,她没有洪七公的脸面,想要上去,只能硬闯。
“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渔父见她盘桓不去,出言询问,“这里水急得很,快回去吧。”
钟灵秀道:“水急才好,我正要寻一个地方练功。”
她不多废话,施展梯云纵拔地而起,踩着瀑布旁边的岩石一路攀登。这瀑布不愧是武侠小说常见的陪练,靠近才知道水流多么浩瀚汹涌,磅礴的力道向两边飞溅,犹如百十发暗器激射,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
钟灵秀最不怕困难,遇见高难度的关卡反而来了兴致。
内力奔腾,化作无形双翼,托举着她不断逆行而上,顷刻间便已窜到瀑布上游。
这里又有一弯急流,高速流动的流水冲击力极大,哪怕以钟灵秀的修为,都险些被冲翻跟头,一头栽下。幸亏有乾坤大挪移,她双掌齐齐拍出,卸掉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化刚为柔,拧身侧纵两步,在礁石上一点,平安落到岸边。
两岸桃花盛开,仿佛仙境,又有一处洞穴微光,似乎前面才有出路。
钟灵秀拾起一块石头砸进水中,它立即被卷入水中暗流,吸入漩涡消失不见。
河难渡,难渡河。
渡难河。
第74章 一灯大师
钟灵秀在河边搜寻片刻, 找到两块合适的木头,一掌劈做两半。
她没有半点高人风度,一块丢水里当滑板, 一块夹在臂间,纵身跳进了暗流急湍的水里。和冲浪不一样, 一叶渡江乃武功高手必备技能, 依靠真气稳定身形,卸力助力。
水流急,钟灵秀不敢加速,缓慢地顺着暗流往前滑行。
视野渐渐变暗, 她蹲身免得碰到头。
飞溅的水花扑到脸上,脚下的木板被漩涡卷入水中, 直直竖了起来, 钟灵秀脚下用力,内劲蓄发,抗住这股磅礴的吸力, 同时掷出第二块木板, 在脚下的板子被撕成碎片的刹那跃出,落到第二块木板。
她丢得远, 飞得快, 惊险落足, 再一蹬步往前掠开十米。
下一刻, 第二块板子也进了漩涡,重复孪生兄弟粉身碎骨的命运。
钟灵秀侧身翻滚, 攀住洞穴侧面的凸起, 再于空中翻身疾驰, 冲向洞穴的尽头。
天地豁然开朗。
一股巨大的水柱冲向天际, 于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桥。
钟灵秀浑身湿透,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运功烤干衣服,顺便欣赏一会儿彩虹。远远的,不知何物的铮鸣回荡在山谷,激起阵阵回声。
一个樵夫手持利斧,龙行虎步而来,双目炯炯:“阁下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此地?”
“这是你家?”钟灵秀笑道,“我瞧见这边风景好,上来赏一赏景致,误入宝地,倒是冒昧了。”
樵夫神色缓和,表情却依旧警惕:“这里不接待外人,姑娘早些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上来,不爬到山顶看一次日出未免可惜。”她内力浑厚,却故意不把湿透的衣服烘干,衣袂还有深深浅浅的水痕,“你家在山上么?能不能容我借宿一晚,若不便留客,容我换一身衣裳也好。”
她年轻温文,样貌端庄,怎么看都不像恶人,樵夫果然迟疑,却还是说:“寒舍简陋,不便接待客人。”
“那就算了。”钟灵秀看见山崖下垂落的一根长藤,“我自己上去。”
说罢便起身离开,去抓攀爬的长藤。
“且慢。”樵夫劈手砍下,不想她上去,可古墓轻功何等轻快飘忽,怎么可能被他捉住,一缕青烟似的飘走了。
但钟灵秀看看长藤,竟没有伸手,提起一口真气跃起,又施展出梯云纵身法,在制高点往前蹬足,脚尖踩在石壁上借力,一口气爬了五分之一。
这是她目前高度上的极限。
钟灵秀捉住长藤,稍稍歇口气,梳理真气高速运转导致的喘息。
片刻后,如法炮制,继续纵身攀上,看着下面的樵夫一点点变小,直至成微不可见的黑点。
最后五分之一,她不再逞强,攀着长藤爬到山顶。
特色的梯田波光粼粼,青苗矮矮,有个农夫正光着膀子在地里插秧。他身边是一个年轻妇人,帮着清理淤泥,递水擦汗,赫然是武三通夫妇。
“喂,你个姑娘怎么上来的?”农夫大喝,“我问你话呢。”
钟灵秀不搭理他,环顾四周,见不远处又有一座山头,中间架着道横梁,在狂风下摇摇欲坠,比玻璃栈道吓人得多。但她三次穿越,分别在恒山、武当山、终南山修炼,早就不怕山之险峻,运气奔出,直奔前方的横梁。
农夫追过来,却完全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她冲过去,遇见断口也完全不减速,纵身一跃就过去了。
一连飞过数次断口,便见一书生横在路中央,前有缺口,后有缺口,两边便是万丈深渊,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险恶至极。
书生模样的人拢着书卷,彬彬有礼地问:“姑娘擅闯此地,所为何事?”
“你们这里很有趣。”钟灵秀吐出气,意犹未尽,“一关比一关险,我现在相信尽头有我想找的人了。”
书生摇头:“姑娘,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隐居的普通人,请回吧。”
钟灵秀道:“山势险峻,我不想伤人,你要怎么样才能让我过去?”
“姑娘想找什么人?”书生问,“在下不才,读过两年书,兴许能帮你解惑。”
钟灵秀稍稍一想,坦白道:“我曾往天龙寺一行,讨教段氏绝学,未能一睹真容,有人告诉我,这里能见到段誉留下的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我就过来了。”
书生沉吟:“可这里并没有段氏后人。”
“我又不是非要找段氏后人。”她说,“只要能让我看到这两门武功,谁使都一样。”
书生笑了:“姑娘是好武之人,不知师承何处?”
“终南山。”
书生蓦然讶异,打量她的道姑装扮,将信将疑:“你是全真弟子?”
“祖师与重阳真人是故知。”山风凛冽,吹得树木东倒西歪,钟灵秀负手立在石梁上,发梢随风而动,“好啦,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山上有段氏后人,你们四个武艺高强,偏又甘心做个隐士,在大理这地方,有这等能耐的莫过于五绝之一的南帝。”
她说,“大理的皇帝都爱出家,我猜段皇爷也一样,我说得可对?”
书生默然片刻,道:“姑娘聪明过人,可想要过我这关,得解我三道题才行。”
“我这人笨得很,最不会做题了。”钟灵秀自知才华平平,不和他们玩,双眼轻轻睁开,使出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望着书生道,“请带路。”
书生只觉她的笑容如涟漪晕染,神思一下渺远,下意识地起身。
耳畔忽清风过,眨眼间,她的身影便掠过了他侧身,纵身驰过缺口,潇潇洒洒地过了关。
他心头一紧,猛地清醒过来,又惊又怕:“你使得什么邪法?”
钟灵秀哪里会回答,她已经在几十米开外了。
荷塘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庙宇,有两三个小和尚在扫地出尘,见到她突然出现,吓了好大一跳:“你从哪里来的?吓死个人。”
“自中原而来。”钟灵秀笑道,“能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小和尚犹犹豫豫,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远来是客,请进。”
“多谢。”钟灵秀走进庙中,只见佛像前一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正在诵经,白色长眉低垂,气度与众不同。她拈香敬佛,娴熟地叩拜,而后才道:“前辈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一灯。”一灯大师说,“施主千里迢迢闯入敝寺,不知有何见教?”
钟灵秀道:“见教谈不上,只是听闻这里有段誉传人,想见识一下六脉神剑。”
一灯大师略有意外,如实道:“六脉神剑已经失传。”
她点点头,却问:“大师与段誉可有亲缘关系?”
“正是老衲祖父。”一灯大师道,“施主想问可有剑谱传世?”
“是。”钟灵秀道,“还有凌波微步,大师任有其一,我都可以拿别的武功交换。”
出家人不打诳语,一灯大师斟酌道:“这是大理段氏的绝学,请恕老衲不能外传。”
“据我所知,凌波微步是段誉偶然得来,源自昔年的逍遥派,不是大理武学,六脉神剑姑且算是,但您都说了,它已经失传,大师宁可家传武学成绝唱,也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吗?”钟灵秀道,“而且我都说了,我和你换,不占你便宜。”
一灯大师道:“施主年纪轻轻,武功已是不俗,假以时日,恐怕世上难有敌手。”
“我的武功已经到了瓶颈,往后余生,若没有更难的武学可练,我又该去做什么呢?”钟灵秀缓缓道,“等下一次华山论剑?天下第一于我又有什么用,不过虚名而已。”
一灯大师垂眉落眼,暗藏惊疑:“你,不想要九阴真经?”
“我已练成九阴真经。”她平淡道,“大师如果肯教我这两门武功,我可以和你换。”
一灯大师捻动佛珠,陷入长久沉默。
《九阴真经》是天下习武之人的终极目标,说他不心动,自然是假的。可他犹有戒心:“九阴真经自华山论剑后就在重阳宫,阁下自何处得学?”
“九阴真经乃黄裳所著,总有人抄录过副本,传于后世。”钟灵秀说得一点儿不假,就是模糊了具体时间,“大师如不信,尽可一试。”
“正要讨教。”一灯大师握定佛珠,并指朝她点来。
钟灵秀张开五指,真气运转指尖,朝着一阳指点来的方向握拢。
一阳指的劲力极大,点来犹如利箭破空,震颤经过的空气,压力受其影响,迸发出刀割般的波动,使其指力愈发刚猛强劲。但他的食指和中指在靠近钟灵秀一臂之距时,她的九阴白骨爪已蓄势待发,真气聚拢掌心,令其寸进不得。
这一刻,庙中的时间好像停滞了。
两人好像不是在斗武,而是在划拳,老的出剪刀,只是剪刀怎么都打不开,小的出布,只是五指收拢想化为布,谁都不可能让谁,就这么僵持住了。
青衣和僧袍的衣袂混乱地拂动,勾勒出内力对拼的余波,脚下的青砖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一寸寸塌陷,以人为中心扩散出蜘蛛网的裂纹。
一灯大师左手持握的佛珠不能幸免,在内力的波及下绷断了丝线,珠子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钟灵秀见好就收,挥袖运作乾坤大挪移,转挪一阳指的劲力,真气咻然射出,在梁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指洞。
“大师的内功刚中有柔。”她忖度,“看着像全真教的先天功。”
一灯大师轻轻吐出气,他不意外她内力之深厚,却心惊于她轻描淡写化开两人纠缠的内力。要知道,比起与人比拼内功,更可怕的是介入两股纠缠不下的真气,稍有不慎,双方都有危险。
她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如斯修为,不是《九阴真经》还能是什么呢?
一灯大师默然片刻,开口道:“老衲可以给你凌波微步的图谱,作为交换,我需要阁下为我做一件事。”
“大师不想要九阴真经吗?”
“老衲已经出家为僧,纵然学得九阴真经也无大用。”一灯大师白眉低垂,声音苍老,“盘桓在我心里多年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此事若不能解决,我日夜难安,不得超脱。”
“愿闻其详。”
第75章 绝学
一灯大师拾起佛珠, 在佛祖的注视下说起这段往事:“你已知晓,我在避世为僧前曾是大理国主,那年, 我宫中有一妃子,名为刘瑛。”
这段往事是射雕中鼎鼎有名的三角恋。
当年, 王重阳拜访段皇爷, 提出以先天功与他交换一阳指,目的是在自己死后,仍然有人能节制欧阳锋。同行的还有师弟周伯通,他在后宫玩耍认识了刘贵妃, 两人教点穴教出了火花,做了夫妻, 不久后, 刘贵妃怀孕,生下一子,却被一个神秘人打伤。
她恳求段皇爷出手相救, 可他看见孩子的襁褓里有鸳鸯锦帕, 知道她心里还记挂周伯通,嫉恨上头不愿出手。刘贵妃绝望之下, 刺死了自己的孩子, 并发誓报仇。
之后数年, 她隐居黑沼, 便是此前见过的瑛姑。
“我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一灯大师叹道, “今时今日, 我一直在等她来报仇。”
“我见过瑛姑, 就是她让我来这里找你, 想你与我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钟灵秀道,“你想我帮你化解这段仇恨?”
一灯大师摇头:“老衲与她的事,自然由我们二人亲自了断,我要你做的事,是寻出那个打伤孩子的神秘人,帮她报丧子之仇。”
他知道瑛姑一定会来寻仇,也已做好死在她手里的准备,只是打伤孩子的人武功极高,她决不是对手,他亦担心她复仇不成,反而送命。
钟灵秀略有不解:“以大师的身份地位,对一个婴孩见死不救的确……嗯,不怎么好,但真正的仇家另有其人,为何不先报了这仇?”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瑛姑的身影自门外出现,字字泣血,“我找不到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掷出玉环,步步紧逼,“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他原本有活下来的希望,却因为你的自私自利,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你说,我该不该恨?”
“阿弥陀佛。”一灯大师平静接下玉环,摩挲道,“这是老衲无法赎清的罪孽,欠你的,今日就还。”
“等等。”钟灵秀不解风情,“凌波微步,六脉神剑。”
“后厢的佛像下有一个红木盒子,施主可自取之。”他看着瑛姑,雪白的长眉徐徐松开,“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瑛姑咬紧牙关,挥起匕首刺向他的心窝。
“不要。”
“且慢。”
“住手!”
“师父。”
渔樵耕读匆忙赶来,看见利刃反射出一道白光,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一灯大师的胸膛。
一灯大师手抚胸口,露出痛苦与解脱之色:“阿弥,咳咳……阿弥陀佛,尔等不可为难她,放她下山。”
瑛姑拔出匕首,望着上面的血水怔怔,霎时间,千般往事涌上心头,痛苦的令她心如刀割,欢愉的亦雪上加霜,顿时悲泣不能自己。
钟灵秀没有劝她,过去点住一灯大师的穴道,为他止血。
“施主,记住你答应……”他虚弱地摇头,“不必……”
“抱歉。”她抬起掌心,贴在一灯大师后背,“难得有这样强买强卖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九阴真经里有疗伤篇,昔年胡青牛的《子午针灸经》亦有不少医疗之法,钟灵秀双管齐下,先输入真气护住心脉,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刺入穴道止血。
不多时,一灯大师惨白的脸色微微和缓。
他睁开眼,瑛姑正愣愣地瞧着他,眼底透出迷惘和复杂。
“幸亏只是外伤。”钟灵秀收回内力,“命是救回来了,只是今后心肺有损,须细心保养。”
这话一出,跪倒在门边的渔樵耕读纷纷感激:“多谢姑娘高义!”
“这是强买强卖的恩义。”她盘膝坐下,调息道,“不过送佛送到西,瑛姑,你说说打伤你孩儿的人的样貌,兴许我能猜出是谁。”
瑛姑浑身一激灵,抬手抓住她的衣袂:“你知道?你认识?”
“天底下轻功好的人就这么几个。”钟灵秀道,“你先说说那人的样貌。”
瑛姑日日夜夜怀念孩儿,对仇人恨之入骨,时隔多年说来清晰如昨:“那是一个蒙面的御前侍卫,跃进窗户来,一掌打在我孩儿身上,他身形瘦小,轻功极高,我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但我记得他的笑声,再让我听一次,我一定能认出他。”
一灯大师缓过气来,虚弱道:“此人掌力非同凡响,一掌震碎孩子的心脉,却还能留他一息,掌上功夫实在了得。”
钟灵秀佯作思忖,少顷,在瑛姑满怀期冀的视线中开口:“轻功好,掌法也好的人,天底下屈指可数,铁掌帮的帮主裘千仞就是其一,他身材矮小,与二位的描述吻合。”
“裘千仞?”瑛姑咬牙切齿,几近疯狂,“是他?原来如此,铁掌帮?他现在何处?”
一灯大师喃喃道:“裘千仞?若是他,的确有这个能耐办到,当年华山论剑,我们曾邀请他一道,只是他拒绝了,他做下这番恶事,莫非是……”
“是要你耗费修为救孩子,好消灭一个劲敌。”钟灵秀道,“不过,裘千仞有一个同胞兄弟,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武功却稀松平常,你想要□□,不可贸然行事,免得打草惊蛇。”
瑛姑冷笑:“有一个杀一个,他在何处?”
“不知道。”钟灵秀假意思忖,“等我学会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一灯大师苦笑。
他被迫受了她的救命之恩,又帮刘贵妃解决一桩恩怨,这门功夫是不教也得教了。他强撑起身,合十道:“老衲既已答应施主,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施主稍候。”
他示意书生扶起自己,蹒跚地走到后室,取出佛像暗格里的两本图谱。
“六脉神剑和凌波微步乃是宣仁帝所传,因功法高深,至今已无人学会全本。”一灯大师道,“施主可以在寺中翻看修习。”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带走。
钟灵秀无异议:“好。”
一灯大师沉思片刻,知道瑛姑知道仇人后不可能久等,便道:“三通,子柳,你二人跟贵妃下山,帮她查清裘千仞一事。”
朱子柳就是书生,从前的大理丞相,他顾虑欧阳锋:“师父,你受了伤,若是——”
“不要紧。”一灯大师道,“这位施主会在寺中暂留一些时日,就算欧阳锋来了也讨不到便宜。”
钟灵秀也笑道:“我还要向大师请教一阳指,不会让他出事,你们放心去吧。”
渔樵耕读见识过她的武功,齐齐松口气:“多谢姑娘。”-
一灯大师的隐居之地风景独到,瀑布桃花,梯田悬崖,应有尽有。
钟灵秀喜欢坐在崖边的树下,一边眺望远处的城镇,一边揣摩手头的两门武功。
《六脉神剑》内容尚算详尽,不仅有最早大理王室的记载,还有段誉的批注,详细地叙述了武功的要义。
核心内容十分简单,六脉神剑,就是将真气隔空激发,六脉指的是人体内的六条经脉,对应少泽剑、中冲剑、商阳剑、少冲剑、关冲剑、少商剑六路剑法,因经脉在人体内的属性不同,激发的真气亦有区别。
如果比喻成枪械,人体就是枪支,真气就是火药,枪管就是经脉,扣动扳机的时候,真气子弹必须有足够多的能量爆发,才能把枪管中的空气推到外部。
枪管不是重点,只要平滑通畅即可,关键在于子弹被点燃的过程,也就是内力的爆发,所以,要修炼六脉神剑,必须有极其浑厚的内力,经脉中的真气一鼓作气弹射,才能达到凌空的效果。
具体怎么爆发,怎么射出,秘籍里没写……
嗯,不奇怪,因为段誉的六脉神剑就是时灵时不灵,他能搞明白才怪。
钟灵秀从头到尾翻一遍,大致记忆后就决定先练一阳指。
这个比较简单,内力凝聚于指尖,不需要射出去,只要堆积控制即可。只是需要注意,真气越盛,控制越难,所以一阳指使用起来极耗精神。
再打个比方,真气就是哈士奇,使用一阳指等于驱使哈士奇冲向终点。
期间,每经过一个穴道,就要多加入十只狗,多走一条经脉也就是跑道,就要多二十只,累积到终点也就是指尖,就有一百只,要让它们同时冲破终点,不能乱跑抢位罢工。
因此,一阳指门槛不高,上手容易,用得好却很难。
钟灵秀潜心钻研半月,也只能勉强点出一指。
“施主内力深厚,使起来自然困难。”一灯大师道,“一阳指极难一蹴而就,非有数十年苦功不可。”
她点头受教,开始每天水磨工夫,运气戳石头。
等到体内的真气消耗大半,正好练《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就有点意思了。
凌波微步是一门轻功,暗藏周易八卦之理,每踏出一步,体内的真气就要随之运转,走完六十四卦,真气要刚好在体内行走一个周天。
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一灯大师说,他年轻时也曾练过凌波微步,固有所得,可不解其味,终究难悟个中精髓。
钟灵秀相信他没说谎。
这六十四卦的难度仅有两点,一是内力要雄厚,能够支撑每一步的真气消耗,二是要一气呵成,不能走走停停,一旦停步,真气就淤塞于经脉,再多走两步,淤塞的洪流倾泻,立即伤及经脉,再严重点,走火入魔也很正常。
她不敢大意,先将步法背得滚瓜烂熟,再于地面画出具体的方位,这才谨慎地尝试了一次。
好消息,一气呵成,运转自如,使出的身法轻快飘忽,姿态优美动人。
坏消息,和一灯大师的水平大差不差,完全不是凌波微步的水准。
……好的,不能怪大理皇室不给力,凌波微步确实有门槛。
第76章 痴恋
时间来到三月。
此时此刻, 在张家口的俏黄蓉遇见了蒙古来的傻小子郭靖,正式开始了射雕的故事。而在云南大理,钟灵秀认识了武三通的义女何沅君。
这位阿沅已经十六岁, 生得娇娜美貌,可怜可爱, 武三通对她看管得十分严格。但最近他随朱子柳出门去了, 武三娘又怀有身孕,正好钟灵秀是女眷,庙中的小和尚不便招待,就把她送过来, 帮忙端茶倒水,招待贵客。
钟灵秀也挺喜欢她, 只要何沅君在这, 陆展元一定会来,陆展元来了,李莫愁肯定不远。
“阿沅, 你想不想学武功?”她问。
何沅君娇怯道:“义父说我经脉孱弱, 不宜习武。”
钟灵秀讶然,握住她的手腕探查, 皱起眉头:“确实不大适宜。”
何沅君道:“我自小体弱, 多走两步路就疲累, 义父说我还是待在家中为好。”
“话是这么说, 可只学女红诗书也太无聊了。”钟灵秀温言道,“姑娘家还是要学一点儿本事, 你知道瑛姑么, 就是以前的刘贵妃, 她做了贵妃也勤于习武, 你做闺阁小姐,也一样能学点本事。”
她懵懵懂懂:“那我学什么好呢?”
“让我想想。”钟灵秀思忖片刻,亲自去寻一灯大师,言道,“瑛姑长年独居黑沼,陷在往日的仇恨中难以挣脱,不如叫何姑娘拜她为师,学些奇门术法,既陪她说说话,又能奉养她后半生,大师以为如何?”
一灯大师颇为意外,没想到她操心这样的闲事,不由看向何沅君:“贵妃性格偏激,侍奉并非易事。”
何沅君腼腆垂头,呐呐不言。
“瑛姑面冷心热,不是坏人。”钟灵秀道,“阿沅,你叫三娘来一趟,我问问她的意见。”
何沅君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不懂武三通对自己畸形的恋情,却隐约察觉到了一些怪异:这两年,武三娘总是把她拘在身边,不许她和义父单独说话。她担心义母不喜欢自己,也莫名害怕和义父单独相处,日子颇为难过,总有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是以此刻,她只是稍稍犹豫就答应了,唤来义母武三娘。
武三娘怀着身孕,行动略有不便,可听何沅君说明缘由,立刻奔上山求见一灯大师。
“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阿沅,能跟在贵妃身边是她的福气。”何沅君不懂义父的畸恋,作为妻子的武三娘怎会不明白,恨不得马上送走,免得闹出丑事,“今后她招赘一个夫婿,可奉养贵妃终老。”
一灯大师本就愧疚于昔年的见死不救,害瑛姑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能还她天伦之乐,自无不可:“孩子若是愿意,她也肯收这个弟子,自然再好不过。”
钟灵秀笑道:“瑛姑有事求我,我保准她乐意。”
一语中的。
瑛姑在朱子柳和武三通的陪同下,前往铁掌帮查探情形,不巧,裘千仞不在,瞧见的是装神弄鬼的裘千丈。可双胞胎兄弟身形几乎一模一样,声音也差不离。若非裘千丈暴露自己稀烂的武功,朱子柳又劝她不要打草惊蛇,瑛姑怕是直接一掌打死了他。
可惜,他们苦寻裘千仞不得,只能返回桃源。
瑛姑立刻去找钟灵秀,要她履行诺言,帮她闯桃花岛,救周伯通,然后二人一齐复仇。
“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钟灵秀道,“第一,你要教我奇门八卦,我才能去闯桃花岛,第二,这个孩子是武三通的义女,我想你收她做个徒弟,学点本事傍身。”
前一个条件,瑛姑立即答应,这本来就是说好的,后一个条件就大皱眉头:“这孩子和你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收她为徒?”
钟灵秀道:“你刘瑛隐居黑沼多年,好歹有个神算子的名头,又自创一路武功,难道就不想寻个传人,就这么带到棺材里去?我不是讨你晦气,可行走江湖朝不保夕,假如你哪天死了,总要有个后人为你和孩子扫墓,逢年过节烧点儿纸吧。”
瑛姑愣住了。
过去十余年,她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无日无夜不谋划着复仇,从未考虑过今后的事。
什么武功,什么后人,全都没想过。
她只想报仇,杀掉段智兴,杀掉神秘人,让死不瞑目的孩儿安息。
但今天,她已向段智兴讨回一刀,又有了仇人的线索,眼看报仇在即,自然能够多思考一些未来。
“三娘说了,这孩子拜你为师,今后你给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入赘,让他们奉养你终老。”钟灵秀劝道,“这样一来,说不定你的孩子还能当舅舅呢。”
瑛姑牵牵嘴角,冷嘲似的笑了:“看来她是投了你的缘,说这么多废话。”她干脆利落道,“要我收她为徒,可以,你要帮我杀了裘千仞。”
“那我就不去桃花岛了。”钟灵秀讨价还价,“我和黄岛主有过一面之缘,关系不差,何苦平白得罪他。”
瑛姑咬咬牙,比起周伯通,她当然更想复仇:“好。”
“成交。”-
武三通得知何沅君要拜瑛姑为师,错愕难当,可这是钟灵秀的建议,一灯大师也觉得不错,他再不乐意,也不能违抗恩师,且贵妃是旧主,还是女子,不至于挑动他敏感的神经,在家责怪武三娘两句,勉强答应下来。
武三娘暗松口气,挺着孕肚也心甘情愿操持。
她并不厌恶何沅君,有心办好,特意寻了个时间,带她回大理置办拜师礼。
武三通家底不薄,二人在店中买了好些布匹,这两人中,武三娘明显是个孕妇,何沅君又弱柳扶风,难免吸引年少有为的青年公子出手相助。
“小六,帮这位婶娘把东西送回去。”青年公子笑盈盈抱拳,“在下陆展元,这是我的小厮,婶娘家住何处,我们送你一程。”
武三娘见他样貌俊秀,谈吐文雅,心里颇有好感:“多谢。”
“举手之劳,不敢当。”陆展元抱起旁边厚重的绸缎,“请。”
武三通是前任御林军总管,在大理有处大院,陆展元一路护送走了不少路,武三娘过意不去,喊他进屋喝杯茶。
陆展元看得出她身怀武艺,是江湖中人,亦有心为陆家庄结交一二,笑着答应:“长辈有命,却之不恭。”
端上茶来,彼此又报过姓名,嘉兴陆家庄和太湖陆家庄在江湖都有名气,武三娘有所耳闻,不免对陆展元又多了两分好感。
老实说,阿沅跟着瑛姑学艺固然好,但要她真正放心,最好还是将阿沅嫁出去,让丈夫彻底死心。
陆展元似是一个不错的青年才俊。
似乎是。
因为双方才说半盏茶的话,门外就传来女子的娇喝:“陆展元,你出来!”
陆展元面色一变,立即拱手道:“抱歉,晚辈忽然有事,下次再向婶娘赔礼。”他看了眼美貌的何沅君,心中知道不好,连忙施礼告退。
武三娘心想,自家在大理也颇有声誉,今日受他恩惠,若有什么事,不好坐视不管,遂扶着腰身走到门口观望。
她瞧见一个好生美貌的道姑,手持拂尘冷笑:“我说你大老远的跑大理做什么,原来是移情别恋?陆郎,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
“莫愁你听我解释——”陆展元压低声音,“咱们出去说。”
李莫愁扫过武三娘母女,视线停留在何沅君脸上:“怪不得勾得陆郎魂不守舍,倒是生了一张好皮子。”
她挥出拂尘,柔韧的丝毛化作钢刺,狠狠扫向何沅君的脸孔,劲风呼啸,武三娘顿时知道不好:“阿沅小心!”这要是被扫到,必定破相。
何沅君不通武艺,慌乱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陆展元不忍美人受损,扑上前去:“你有事冲我来,别殃及无辜。”
李莫愁不忍他受伤,及时收回拂尘,心里却愈发愤怒:“还说你和这个小贱人没关系?我非杀了她不可!”
她纵身拍掌,不偏不倚朝着何沅君的胸口,俨然是真心想取她性命,可人才飘至半道,身形倏然一滞,真气自后背凝结淤塞,四肢瞬间无法动弹。
不独是她,陆展元亦如此,半只脚才踏空,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师妹。”
轻柔的声音响在耳畔,李莫愁的心也停跳了一拍,全身血液冻结。
“师姐找得你好苦。”钟灵秀说着反派台词,心里险些泪奔。
谁懂啊,从陕西到云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跨过整个中国,蹲了半年,终于给她抓到这对狗情侣了。
“跟我走。”她一手拎起李莫愁的衣襟,另一只手抓住陆展元的后领,“还有你,和我师妹纠缠不清的臭小子。”
两只目标到手,钟灵秀毫不留力地展开轻功,幻影掠过鳞次栉比的屋顶,青烟似的飘向远方。
李莫愁和陆展元被她点中穴道,只觉劲风扑面而来,城镇的景物飞快倒退远去,转瞬间就来到了碧绿茫茫的荒郊,他们在此稍停一刻,又被拖着奔出老远。
直至草木稀疏,黑沼隐隐,速度才慢下来。
李莫愁咬住嘴唇,心中暗暗绝望,她一路都在冲击穴道,却一点儿都没有解开的迹象。
这下完蛋了。
她偷了本门的《五毒秘传》,大师姐肯定是奉师父之命前来寻回。
师父打算怎么处置她?抓回古墓,永世不许她下山,还是清理门户,一掌毙了她?
“这位姑、这位前辈。”风速慢了下来,陆展元终于能张嘴说话,小心翼翼道,“此事有些误会,请容晚辈解释。”
钟灵秀停下脚步,将他们丢在草坡上,微微笑:“好啊,你慢慢解释,从头说起——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是什么关系?方才拉拉扯扯在做什么?”
第77章 纠缠不清
比起同门的李莫愁, 陆展元看起来并不算紧张。
他看不出钟灵秀武功多高,这会儿照面,见她二十五六岁, 样貌秀丽,不配兵刃, 没有半点凶神恶煞, 又清楚地听到她是在找师妹,只道自己无辜受牵连。
遂好言好语道:“去年在河南一带,在下为盗匪所擒,所幸莫愁姑娘出手相助, 救了小可一命。”
钟灵秀颔首:“然后呢?”
“在下对莫愁姑娘万分感激。”陆展元谨慎道,“得知她身无分文也无家可归, 便细心照料, 以报救命之恩。”
李莫愁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你明明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要娶我为妻, 照顾我一生一世。”
陆展元鼻尖渗出细汗,他和李莫愁之间当然不是清清白白, 彼时他为其所救, 一眼便为美貌倾倒, 得知她无亲无故, 孤身一人,立即起了心思, 鞍前马后照料, 甜言蜜语哄骗, 许下山盟海誓。
可二人相处月余, 他渐渐察觉到她性格的偏激之处,见到他与其他女子说话就要动怒,她武功极高,陆展元自知不是对手,愈发惧怕,起了逃离之心。
他不敢叫李莫愁知道,寻了回家过年的借口,才哄她暂时分离,回到嘉兴后,他日思夜想,愈发觉得自己不能娶她,干脆以游历为由,千里迢迢逃到大理,想着她找不到自己,事情也就算了。
谁想李莫愁竟然一路追踪过来,还在这里遇见了她的同门师姐。
“在下的意思是,愿意报答莫愁姑娘的救命之恩,做牛做马,任凭驱使。”陆展元仗着李莫愁不通世事,巧舌如簧颠倒是非,“我也可以照看姑娘,保你一生衣食。”
李莫愁目光似火,熊熊热意中透着寒冰似的幽怨:“陆郎,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女子,要与我一生一世,绝不相负,你答应过我……”
和陆展元在一起的三个月时间,是她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她,关心她的每一个动作,及时递上的茶水,专程买来的点心,只多看一眼的绣帕,她感受得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全心全意待她好。
于是,叛出师门的惶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上欣喜。
但这样的快乐怎会如此短暂?
陆郎怎么就变了心?
她还不知道男人变心没有理由,仓促间只能责怪到别人头上:“是不是今天那个女人?你看上了她,所以就不要我了?”
“此事与那位姑娘没有任何关系。”陆展元连忙解释,可落在李莫愁眼中,这和维护无异。她咬牙切齿:“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陆展元抬首看向钟灵秀,恳切道:“前辈,请劝劝令师妹,在下武功低微,实在配不上莫愁。”
李莫愁初出江湖,根本听不懂言下之意,竟转怒为喜:“谁说的,不管你武功是高是低,我都不在意。”
陆展元哑然,心里愈发惧怕。
钟灵秀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问了句扎心话:“所以,你们到什么程度了?交换过庚帖吗?”
“自然没有。”陆展元窃喜,李莫愁全然不通世事,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空口许诺两句罢了。
“庚帖是什么?”李莫愁幼年在村中,嫁人都是坐着牛车就走了,哪有什么庚帖八字,她只知道,“他对我发过誓,一定不会负我。”
钟灵秀看着师妹:“他拉过你的手没有?抱过亲过你没有?睡过一张床没有?”
李莫愁双颊飞出两坨红晕:“他碰过、碰过我的脸。”
“那就是可有也可无。”钟灵秀和颜悦色,“莫愁,不管陆公子以前说过什么,他现在不认账,就是不想娶你了,你明白吗?”
李莫愁怒然:“他答应过我,怎能食言?”她恨恨看着陆展元,“你若负我,我就杀了你,杀了那个小贱人。”
陆展元暗叫倒霉,有心一劳永逸,苦着脸道:“这位姑娘,令师妹动辄喊打喊杀,我实在与她分说不清,还望阁下明辨是非。”
“那么,你们有过定情信物吗?”
“我给过他一块帕子,有他的名字。”李莫愁掰回一局,连忙道,“师姐,他真的答应过我要娶我。”
钟灵秀没理她,注视着陆展元,自他怀中掏出了锦帕:“是这个?”
“不错。”李莫愁转头,复杂地看着他,“你带着,你一直带在身边,陆郎——我不信你对我半点情意也无。”
钟灵秀翻看着手中红花绿叶的锦帕:“陆公子,这绿同陆,的确算定情之物吧,若非如此,你也不会随身带着。”
陆展元狡辩:“在下只是不想莫愁姑娘伤心,此事确实孟浪,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绝非口头约定,我与莫愁姑娘并不般配,实在难成良缘。”
钟灵秀只想叹气:“莫愁,你在执迷不悟什么,兴许他从前喜欢过你,如今却只想和你划清界限,他不爱你了,你醒一醒。”
李莫愁气血涌动,坚决不承认:“师姐,你长居古墓,懂什么男女之情?‘问世界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陆郎答应过我,无论生死,他心里只有我一个。”
她瞪着陆展元,面容娇媚又狰狞,“陆郎你说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
陆展元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动情之际,自然山盟海誓生死契阔,可谁会把甜言蜜语当真呢?
钟灵秀没再为难他,提起他的衣领掠过沼泽,丢进瑛姑的茅草屋:“你待在这里,我去劝劝莫愁,不要乱走,这里到处是机关,要是出事我可不会救你。”
陆展元登时觉得她无比通情达理,感激道:“多谢前辈体谅。”
她不置可否,返回沼泽边,和叛逆师妹促膝长谈:“《五毒秘传》呢?”
李莫愁原想说和陆展元的相知相许,不意她突然转折,愣了愣才不自然道:“我已学成五毒神掌,将它毁去了。”
钟灵秀不信,上下摸两遍,果然在怀里搜出来了,顿时好气又好笑,卷起来“砰砰”敲她脑壳:“带在身上还敢撒谎?”
李莫愁噤声。
半晌,问:“你要怎么处置我?”
“陆公子不想娶你,和我回古墓去吧。”钟灵秀劝道,“和师父认个错。”
“我不回去。”李莫愁一口回绝,见识过花花世界,谁也不想再回到冷冰冰的活死人墓,“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过够了,反正师父也不会把掌门的位置传给我。”
她入门的时候,这位大师姐的武功已经胜过师父,差距这般悬殊,什么心思都懒得起,更无留恋可言,“你若还顾及同门之情,就当没见过我,放我走。”
“我若不顾同门之情,早就杀你了。”钟灵秀敲多了木鱼,忍不住卷书再来两下,“偷窃本门秘籍,换到哪里都是你不占理。”
李莫愁未尝不知,忍下被敲头的怒意,扭头不语。
钟灵秀又问:“你不回古墓,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已经找到陆郎,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早就言归于好。”提起这个,李莫愁又来气了,“你非要坏我的事,从前在活死人墓,我可没得罪过你。”
她发火,钟灵秀也恼了,“咚咚咚”梅开三度,狂敲她的笨脑壳。
“敢情我方才说的你一句也没听进去?他自己都说不想娶你,他不爱你了!”
“他只是被小贱人迷惑,否则怎会负我?”李莫愁不甘道,“我才是你师妹,你为何要拦着我?”
“他负你,你怎么不杀他?”钟灵秀冷笑,“我瞧得可明白了,他觉得你心狠手辣,动不动就要杀人,你越是和旁人过不去,他心里越害怕,越不肯和你好。”
李莫愁气急:“你胡说八道,陆郎不是这样的人。”
“是和不是,你心里清楚。”钟灵秀纳闷,“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你真的就认定他了?图啥呢?”
李莫愁一顿,喃喃道:“你不明白。”
在遇见陆展元之前,她从未这样被人放在心上,父母偏心,师父偏心,人人都当她可有可无,唯有陆郎,这般珍之爱之地将她放心上,眼里只有她一人,好像她就是世间全部。
是他在花前月下发誓,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我心中只有莫愁一人,绝不相负”。
她相信了。
“他答应过我,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心里只有我一个。”李莫愁冷冷道,“他现在心里有了别人,我就去杀了那个人,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了。”
钟灵秀:“……”
这就是偏执狂的爱情么。
“要他回心转意,杀人可没用。”劝不了就锁死,她改主意,“你越狠辣,他越害怕,不如先好生哄着,待你俩拜堂成亲,生米煮成熟饭,还怕他抛弃你么?”
陆展元与李莫愁山盟海誓在前,无论二人何去何从,都不该再让何沅君卷入其中。
“你放心,只要他点头,我一定替你做主。”钟灵秀微微笑,“师父她们要是知道你能成家,多少也能放心了。”
李莫愁一怔,喉头忽而酸涩。
她才离家半年,尚未看遍人心,亦不是日后的赤练魔头,口中不说,未尝不惦记师门——毕竟在她看来,师父她们只是偏心,倒也没有对不起她。
钟灵秀见她松动,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至黑沼中央的茅屋。
瑛姑与一灯大师恩怨了结,暂时住在桃源方便行动,她说想领教奇门阵法,暂时借用了过来,正好处理这事。
“陆公子,你有什么话,和莫愁好好说。”钟灵秀解开他二人的穴道,“旁边是客房,你姑且住那边,莫愁和我住。”
陆展元愕然:“前辈不能放我走吗?”
“你一走,莫愁就要追,这追追逃逃的,哪里能把误会解开。”她一脸善解人意,“不如在这里小住两日,把话说明白,你说呢。”
陆展元张张口,很想反驳,可他连莫愁都打不过,如何敢说实话,艰难道:“……是,前辈所言在理。”
至少在这里,莫愁有所顾忌,不敢轻易伤人。
第78章 结连理
武三娘与何沅君受了李莫愁的惊吓, 不敢再逗留大理,很快返回桃源,躲在一灯大师的庇护下。瑛姑简单地收下了这个徒弟, 没空教她,丢本算术书让她自学, 自己则带着朱子柳、武三通二人寻访裘千仞的下落。
钟灵秀暂居黑沼, 按照瑛姑所言,一本本看她的奇门笔记,钻研这门艰深的学问。
果然难学,非常难学, 简直是空间几何与高等数学的结合,每一章都看得她头疼欲裂。
这时就体现出抓一对小情侣的好处了。
每天被奇门阵法折磨后, 她就走到窗边, 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热闹。
李莫愁和陆展元的感情纷争,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李莫愁逼问, 陆展元解释, 两人围绕“你喜不喜欢那个小贱人”争辩了无数次。
第二阶段:李莫愁说起二人相识相知的事,她毕竟是鲜有的娇媚, 陆展元见不到旁人, 态度软化, 好言哄劝。
第三阶段:李莫愁已经知道什么是庚帖, 要与他订婚,返回嘉兴成亲, 陆展元不肯, 百般推脱。
第四阶段:返回第一阶段。
总结一下, 这对少男少女并非没有真感情, 李莫愁性烈,生如情花,浓艳又带毒,天然吸引男性。陆展元当初的誓言倒也不是信口雌黄,而是曾经真心,可他太懦弱庸俗,见识到她的本性后便心生畏惧。
畏她烈火般的脾性,惧她精妙狠辣的武功。
他害怕了,退缩了,后悔了。
也许这就是他在大理遇见何沅君后,移情别恋的原因。
何沅君文静、温柔、腼腆,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爱她,而不用担心被追杀,被报复。
但今天,他无缘何沅君,与热烈似火的李莫愁同困黑沼,朝夕相对,如坠冰火世界,一会儿为她的美丽和热烈倾倒,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退缩恐惧。
他很快忍耐不住,再三求见钟灵秀,请她放自己离开。
“前辈,我离家已久,是时候回去了。”他苦求,“晚生父母在家中等候已久,还望前辈见谅。”
钟灵秀一时沉吟。
这是她头回介入旁人的感情,老实说,比杀恶人难多了。陆展元不是好东西,莫愁也有偏激的一面,如何解决双方的爱憎,且不要留后患,实在伤脑筋。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别想太多,做人师姐,就以师姐的身份干活。
“陆公子,你与我师妹曾有山盟海誓。”她道,“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陆展元深深揖下:“莫愁姑娘天生丽质,又出自隐世高门,在下不过是武林一蝼蚁,仗着先辈余荫有两分薄名,着实配不上莫愁。”
“陆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我才去过浙江不久,听闻嘉兴陆家庄与太湖陆家庄齐名,你年纪轻轻,武功虽然不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钟灵秀打量他,“依我看,陆家庄既然已大不如前,你更该娶一个有能耐的妻子。”
她意有所指,“莫愁武功好,你娶她为妻,再也不必担忧有人上门寻衅。”
虽说两个陆家庄都名气不小,可太湖归云庄的主人是黄药师门下的陆乘风,儿子陆冠英也是少年英杰,后来和程瑶迦结为连理——程瑶迦可是程家大小姐,后面拜了孙不二为师,算是全真门下,陆展元算哪根葱?
但他后来娶了何沅君,这真的仅仅是因为她本人温柔美貌吗?难道不与她是武三通的义女相关?
果然,陆展元神色微顿,片刻才露出一丝苦笑:“莫愁性情刚烈,于江湖一道所知甚少,实在是……”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到位了。
“莫愁纵有百般不足,却是真心待你。”钟灵秀笑道,“你好好同她分说,难道她会不听?你瞧这些日子,她最恼恨的也只是你对何姑娘另眼相待,其余的话说过没有?还是说你嫌弃她不是出身名门?”
陆展元忙道:“在下绝无此意,前辈武功高强,古墓派也是隐世之地。”
“你知道就好。”她道,“我们与全真教毗邻而居,一向和睦,我同东邪黄岛主也有些私交,陆公子,你千里迢迢到大理,难道不想拜见段皇爷?假如这门婚事能成,我请他做你二人的主婚人可好?”
陆展元的神色终于微妙起来。
他低头沉思片刻,权力、地位、名望在内心萌芽,与恐惧、怯懦斗得难舍难分。
钟灵秀看出了他的挣扎,无情点破:“其实你没有选择。”
他顿住,心底浮现出浓浓的悔意,可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服软的时候,还是得服软,何况比起威逼,利诱的滋味更容易叫人接受。
片刻后,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婚姻大事,总要父母之命,前辈是莫愁的师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晚辈却要问过爹娘,才能给前辈一个答复。”
“你去写信,我托人寄到嘉兴去。”钟灵秀体贴道,“婚姻本是结两姓之好,只要你对莫愁好,一切好说。”
陆展元施了一礼,躬身告退。
不多时,李莫愁神色复杂地出现在门口,白皙的皮肤映透阳光,像剥壳的新鲜荔枝。
茅草屋就这么大,以她的武功,方才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心绪起伏:“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师妹。”钟灵秀拿起一串葡萄,一颗颗拽下来丢进瓷盆,“从前我忙于习武,师父不善言辞,孙姨关照小的,都冷落了你,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关心你,不想你有个好归宿。”
她递给师妹一颗,“如今你虽叛门离开,但情分犹在,能让你得一个好归宿,我们也能放心了。”
李莫愁抿紧嘴角,神情复杂。
钟灵秀看她迟迟不接,塞回自己嘴里,唔,甜的,云南的日照真不错。一口气吃掉半串,才问道:“再问你一遍,是不是就认定陆展元了?”
“当……”李莫愁眼前闪过他的百般推脱,千般借口,可少女爱恋似火,汹汹焚烧一切,“当然。”
她吟诵触动过自己的誓约,“‘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陆郎狠心,可待我之心不假。”
钟灵秀点头:“男人视功名利禄比爱情重要,我可以帮你心想事成,但你要对我发一个毒誓。”
李莫愁警惕:“什么?”
“你发誓,今后在外不可逞凶作恶,滥杀无辜。”钟灵秀道,“否则,陆展元必遭报应,不得好死,你二人子女亦无善终。”
李莫愁勃然大怒:“师姐,你就这样见不得师妹好?”
“你心虚什么?你自己的脾气自己不知道?何姑娘一句话没和陆展元说过,在你嘴巴里死多少次了?”钟灵秀逼视她的双目,“师父为什么罚你禁闭,你心里清楚。”
江湖人一辈子打打杀杀,可忠孝大过天,李莫愁再恨父母,都不该有弑父弑母的念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被迫转开眼光:“她算什么无辜。”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两个人之外的人就叫无辜。”钟灵秀道,“倘若陆展元辜负你,你杀了他,旁人没有二话,牵连外人,反倒是看轻了你二人的感情。”
她肃然道,“是对我发誓,今后和陆公子做一对恩爱夫妻,还是我带你回古墓,听从师父发落,你自己选。”
李莫愁冷笑:“这是让我选吗?我分明没得选。”
“你没得选是你自己造成的,不偷秘籍叛门,什么事都没有。”
钟灵秀说倦了,菩萨低眉不肯,自有金刚怒目伺候,再不与她客气,“还讨价还价?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武林弱肉强食,李莫愁不谙世事,却有丛林本能,当即缓和语气:“师姐,小妹绝无此意。”她想想,假如今生能和陆郎双宿双飞,生儿育女,倒也无甚不满,便道,“只要我能与陆郎共结连理,依你就是。”
“这才对。”钟灵秀给她画大饼,“以后你们夫妻恩爱,儿孙绕膝,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李莫愁被勾动心肠,如蔷薇展颜,轻笑道:“借师姐吉言。”
“呵呵。”钟灵秀挪开视线,看向窗台的小香炉。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陆展元渣归渣,衡量利弊是一把好手。
不是谁都是郭靖,为了黄蓉可以不做金刀驸马,何沅君美貌,李莫愁也不差,何沅君背靠一灯大师,钟灵秀的身份武功亦是不俗。既然前者已无缘,莫愁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这么一想,反倒定了心,好言好语地哄着,很快让李莫愁忘记前尘,重归于好。
大约一个月后,陆展元收到父母来信,正式向钟灵秀提亲,求娶李莫愁。
他识趣,钟灵秀也不吝啬能耐,请来一灯大师主持婚礼。
江湖人没那么多讲究,有长辈首肯,有颇具地位的证婚人,还有布置过的婚堂,要素已齐全。李莫愁穿着嫁衣,在钟灵秀和一灯大师的见证之下,与陆展元拜堂成亲。
陆展元表现得很好,全程彬彬有礼,待人三分笑,对李莫愁也关怀备至。
是夜,洞房花烛。
钟灵秀听着烛花噼啪爆开,铺开信纸写信。
她告诉掌门,自己在大理遇见了莫愁,她结识了一位年轻公子,两人颇有纠葛,不愿回古墓。考虑到外头人心诡谲,师妹性格也偏激,不放心她自己行走江湖,祸害别人,决定促成此事,让她与心爱之人结为连理,成家立业。
【师妹已答允我,今后改过自新,不枉杀无辜,不为非作歹,否则天理不容,必遭报应。我为让她安心,答应如果她今后生女儿,可以传女孩本门的基础武功,让孩子也有自保之力。】
【情爱一事,堵不如疏,陆展元其人,心计深而无忠贞,并非良配,幸好武功低微,不是莫愁对手,今后如何,以待后观。假使有朝一日负情薄幸,死于莫愁之手也不为奇,只要不牵连旁人,总是夫妻二人的私事。】
【但愿莫愁得偿所愿后,能化去心中戾气,解开往日心结,过上平安顺遂的生活。】
第79章 铁掌峰
成亲后第三日, 李莫愁就跟着陆展元回嘉兴了。
钟灵秀亲自到渡口送别他们,含笑道:“你二人今后要彼此扶持,多多包容, 展元,你陆家庄家大业大, 行事要‘稳重’(不然找你一家老小算账), 莫愁,你性格激烈,做事要留有余地,师姐就一直留意你的消息(乱杀人就要你好看), 明白吗?”
李莫愁嫁给心上人,正在蜜月期, 心情极高, 笑盈盈道:“师姐放心,我都记得。”
陆展元一样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恭敬道:“师姐放心, 我一定照顾好莫愁。”
“嗯。”她点头, “去吧。”
二人登上渡舟,随波远去。
钟灵秀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萎靡, 最后垮下了脸。
心好累。
比起阻止一场谋杀, 改变一段孽缘的心力更多, 且带有诸多不确定性,可这已经是她所能争取的最好结果。
唉, 孽海情天, 果然难渡。
算了不想了, 这段时间为了搞定他们, 奇门一点进展也没有。
去找瑛姑现场教学吧。
钟灵秀回到黑沼,何沅君已经在打扫屋舍,瑛姑在院子里练武,见她回来便问:“送走了?”
“是啊。”她看着瑛姑在花丛中穿梭,残影晃动,“这是你的泥鳅功?”
瑛姑在沼泽中悟出泥鳅功,身法滑不溜秋,普通的擒拿手根本抓不住,要是何沅君能学会这门功夫,万一武三通发什么疯,她总能脱身逃跑。
“不错。”瑛姑复仇心切,张口就是仇人,“比起裘千仞如何?”
“裘千仞号称水上漂,胜在轻和快。”言下之意就是,可能追不上他。
瑛姑眼中透出炽火般的恨意:“你到底什么时候帮我找人?”
“你心里着急,我知道。”钟灵秀怜她半生坎坷,“这样好不好,我们去铁掌山守株待兔。”
瑛姑将信将疑:“你是说铁掌帮历代帮主的埋骨地?他去那里干什么?”
“修炼也好,清明上香也罢,只要裘千仞还当一天帮主,早晚会上山一回。”钟灵秀道,“不然大海捞针,我们上哪儿去寻人?”
哪怕是徒劳的行动,也胜过枯等,瑛姑稍加思忖就答应下来:“好,我们走。”
“给你徒弟留门武功。”她指着何沅君道,“这样咱们不在的日子,她有事儿做,也能替你守在这里,我看泥鳅功就很好,能自保。”
瑛姑与何沅君已相处一段时日,并不讨厌这个内秀的姑娘,翻出一本册子给她:“好生学,有不懂的问你娘去,我屋里的术数你也可以多看看。”
“是。”何沅君受宠若惊,“弟子一定勤加练习。”
瑛姑草草点头,催促道:“几时动身?”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离丐帮大会没多久,钟灵秀亦恐生变,笑道:“明日就走。”
“好。”
翌日,钟灵秀收拾行囊,与瑛姑踏上了前往铁掌山的旅程。
铁掌山是铁掌帮中人的叫法,在当地人口中叫“猴爪山”,若非瑛姑抓过几个铁掌帮弟子逼问,怕也是只知其名,不知道具体位置。
现在就好办多了,二人走水路,不到半月就来到湖北的泸溪县。
猴爪山如其名,像极了传闻中的五指山,五个山峰高高挺立,奇峻非常。排在中间的中指峰是铁掌帮帮主的埋骨地,须绕过老大一片驻地才能上去。
两人花费数日,摸了摸铁掌帮的情况,确定裘千仞不在,坑蒙拐骗的裘千丈也不在,遂准备了一些干粮,上山蹲守。
这是裘千仞平日的闭关之地,清净无人打扰,二人掩藏好踪迹,悄悄摸到山头,寻到历代帮主的埋骨之地。
瑛姑看见骷髅,恨从心头起,差点将所有遗骸打个粉碎。
钟灵秀连忙阻止:“又不是人家杀的,何必毁人遗骸,这样,你把这些陪葬品拿走,让他们在地下做个穷光蛋,吃一顿饿三顿,下辈子投不了好胎。”
又道,“别打草惊蛇。”
武力永远是最好的说服技能,瑛姑姑且忍耐,口中偏要闲话两句:“你和段智兴真像,满口慈悲。”
“有的人武功越高,性子越傲,我可不敢。”钟灵秀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要是养成了不可一世的性格,早晚吃大亏。”
恒山的三位师太慈和人,张三丰也教导弟子谦抑扬善,她受两派的影响,得意也不敢轻狂。
瑛姑便不再说话了。
钟灵秀不打扰山洞的亡者安眠,就近寻处山洞,系好麻绳床,编张草席做蒲团,坐下来翻看奇门手记,时不时拿两颗石头摆弄一二。
瑛姑拿着算筹,开始研究她的天元术。
钟灵秀好不容易摆脱了数学,假装不懂,和八卦死磕。
风吹过,虫鸣阵阵。
两人的眉头如春水吹皱,散不开的愁绪,而术数和易经喜笑颜开,和灌木丛中的青蛙一起“呱呱”乱叫,得意非凡。
人啊,再强大的武力,在万物定理面前也不堪一击-
埋头做学问的日子,过得特别快也特别慢。
春天消散,夏日酷暑到来,裘千仞不知所踪,倒是裘千丈出现过一次,猥琐地避开铁掌帮的人,悄悄上山,在陪葬品里摸半天,拿了些好东西又走了。
瑛姑一直盯着他,冷冷道:“这人武功差得要命,不如绑了他,威胁裘千仞出面。”
“他在外面招摇撞骗好多年,你看裘千仞管过没有?”钟灵秀知道裘千丈在故事里有戏份,担心剧情被蝴蝶,再也蹲不到该出现的人,“耐心点,裘千仞毕竟是帮主,一定会回铁掌峰。”
瑛姑道:“他若出现,你能不能杀得了他?”
“只要我没有受伤,应该不成问题。”钟灵秀拍拍旁边的剑鞘,“我在陪葬品里找了把好剑,专门对付他的铁砂掌。”
瑛姑这才放心,继续搬弄石头,布置阵法。
这是为裘千仞准备的,只要他上山来,立即将他引到此处,以阵法克制他的轻功,免得被他逃脱。
巨石沉重,她一人难以搬动,就用小石头一块块垒起来,乍看像某种神秘的祭祀现场。
钟灵秀帮她劈石头,顺便复习奇门的阵法。
不得不说,瑛姑果然是中小学级别,看得多了,死记硬背也能了解一二。
夏至,阵法完成,裘千仞还是没有出现。
钟灵秀怕瑛姑难受,专程下山买了些小菜和米酒,陪她对月独酌。
三杯酒下肚,愁肠就泛起苦水。
瑛姑自怀中取出鸳鸯肚兜,喃喃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钟灵秀接上下文,这段她还真的会背,幼年看电视剧,情爱不懂,只觉诗词甚美,“瑛姑,你为什么会喜欢周伯通?”
瑛姑舒展眉头,眉间深深的纹路平缓下来,不复平日尖锐:“你这般问,想必是从未有过心上人吧。”
“是不大懂。”她问,“是因为段皇爷后宫佳丽三千,才喜欢更简单纯粹的老顽童吗?”
瑛姑牵动嘴角,缓缓道:“没有这么多缘故,喜欢就是喜欢了,见着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欢喜,他是什么样,我从来不曾在意。”
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啊。
钟灵秀想到李莫愁,也想起林朝英,默默叹气,道:“愿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瑛姑重复这两句话,情深意切地叹口气,“但愿如此。”
她收起肚兜,妥善收在怀中,视线投向山川明月,想起故人的容颜:“也不知道他在桃花岛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除了不能出阵,活蹦乱跳。”钟灵秀推算着时间,大约快到郭靖上岛求婚的日子了,“我上回去还听见他在骂人呢。”
“他一向这样。”瑛姑无奈道,“什么都凭性子来。”
钟灵秀瞅瞅她,觉得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
“不必这样瞧我,等你有了心上人,自然就懂了。”瑛姑与她相处日久,也能说两句交心话,“你有这样的武功,又有这样的外貌,难道从未有人倾心吗?”
钟灵秀想了想,先排除杨逍:“有是有,只是他们自始至终都不曾与我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欢女爱如饮酒,不醉不成事,如果有一个人清醒,就成不了好梦。”瑛姑抚摸肚兜上的鸳鸯,她和段智兴就是如此,初入宫时,也曾对皇爷心生仰慕,竭力靠近,可他痴迷武学,常年冷落后宫,孤枕寒衾,怎成鸳侣?
到头来,还是与周伯通酒酣耳热,肌肤相亲,心火照罗帷。
是,他孩童心性,非伟岸丈夫,可正是如此,她才知道他的心是炽热的。
“不是他们不说,你才不知为甚,是你不知为甚,他们才不说。”瑛姑喃喃自语道,“知与不知,幸与不幸,又有谁知。”-
七月的某一天,钟灵秀正在山洞打坐,瑛姑忽然道:“山下有火光,情况不对劲。”
她起身:“走,瞧瞧去。”
漆黑的夏夜,又无甚星光,山下蜿蜒的火龙极其明显,正在徐徐往山上的方向移动。夜色掩护下,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娴熟地爬上山头,躲进旁边的山洞。
瑛姑眼疾手快,立即点了他的穴道:“山下怎么回事?”
“你、是你?”裘千丈被瑛姑袭击过,知道她是要找弟弟的麻烦,支吾道,“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你惹了麻烦?”瑛姑逼问,“裘千仞在不在下面?”
“好姑奶奶,我可没这本事。”裘千丈忙道,“是两个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我弟弟,闯到帮里来了。”
钟灵秀听罢,立即出手将他点昏:“看来裘千仞在下面,得想法子把他引上来。”
夜里光线昏暗,铁掌峰的地形也复杂,极容易脱身,还是得靠奇门。
两人正说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蓉儿,蓉儿你醒醒。”片刻后又是,“蓉儿你醒了?”
钟灵秀和瑛姑走到门口,看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一对少男少女,男孩体格高大,女孩儿在他怀中,似是受了重伤。她轻声道:“靖哥哥,你抱我过去,那些石头有古怪。”
瑛姑一惊,怕他们坏了大计,想掠身出去制服二人。
钟灵秀搭住她的肩膀,轻轻摇头,安静尾随。
郭靖和黄蓉到了乱石堆边,只听她道:“这是奇门阵法,山上怎么有这个,和画儿里的可不一样。”
“蓉儿,你不要说话了。”郭靖焦急道,“你疼不疼,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这话一出,瑛姑的脸色都和缓下来。
她看钟灵秀一眼,见她没有动作,便自己出手点向郭靖的穴道,想以二人为诱饵,吸引裘千丈入局。
谁想此时的郭靖虽然年少,却已经修习九阴真经,她一出手就被察觉,反被他一拳打至面门。
“好功夫。”钟灵秀掠身上来,截住这一掌的劲道,“唷,降龙十八掌。”
郭靖大吃一惊,被掌力反震,不由后退三步:“你是谁?”
“你又是谁?洪帮主的弟子?”钟灵秀见着他们,心中不由欢喜,笑问,“你们两个小孩怎么得罪了裘帮主,他在山下召集人手追杀你们?”
黄蓉受了内伤,脑筋却还清明,见她并无恶意,亦不像铁掌帮的人,试探道:“这奇门阵法是姐姐布置的吗?”
“是这位瑛姑布下的,我们找裘千仞很久了。”钟灵秀道,“你们俩想要脱身,就帮我们把他引上来,之后的事,自有我来办。”
第80章 复仇
黄蓉聪颖机变, 心下思忖,自己托大受伤,靖哥哥一人绝不是裘千仞的对手, 虽不知这二人是何来历,可能将裘千仞引入阵法, 二人脱身的几率更大, 当即点头同意。
郭靖担忧她的伤势,要将她送到山洞中安置妥当,才肯出去诱敌。
钟灵秀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武穆遗书》,假作不知, 欣然同意,任由二人进山洞去。
片刻后, 郭靖出来, 怀中凸起书籍样的轮廓,她不动声色,跟着他下山叫阵。
郭靖脑子笨, 全靠黄蓉提前嘱咐, 假装惊讶地看着山下的裘千仞:“你怎么又在这里,方才不是在山上?”然后一掌拍过去, 缠住对方。
他武功不低, 又不必顾及受伤的黄蓉, 裘千仞与他酣战, 周围其余高手都不敢靠近。
趁此机会,钟灵秀鬼魅般现身, 干脆利索地点杀了个别高手。如今的铁掌帮早就不是上官帮主在的样子, 品性好的早就离开, 剩下一些奸淫掳掠的奸恶之徒, 恶行罄竹难书。
整体氛围如斯,其余帮众还有什么义气可言,见敌人这般凶恶,作鸟兽散,各自逃跑。
郭靖心头一松,愈发卖力追打敌人,可惜缺了些机灵,死活诱不到。裘千仞哈哈大笑:“小贼,就凭你也想杀我?”
这笑声一出,瑛姑忍无可忍,泥鳅似的滑入战场:“恶贼,还我儿命来!”
裘千仞见到她,顿时错愕:“是你?!”
“不错,是我。”瑛姑发疯一般攻击他,“你杀我儿,你杀我儿,纳命来!”
裘千仞被她与郭靖左右夹击,顿时落入下风,他不敢硬拼,侧身思考脱身之策。但这时候,钟灵秀已经清扫完战场,轻飘飘地落在他背后。
她知道裘千仞的铁砂掌厉害,不再留手,拔剑出鞘:“闪开!”
剑光划破天际,如若电光惊雷。
玉女剑法乱影交织,化作一张细密的剑网兜去,分明是晴天,裘千仞却觉得好似遇见暴雨,剑风的锐利割开皮肤,令他不自觉颤栗。
他竭力闪避,运起苦修多年的内功,看准机会合拢双掌,硬生生夹住了扑到眼前的剑刃。
热力自掌心递出,剑身迅速变红变热,在半空发出嗡嗡的颤鸣。
铁砂掌竟然能传出这样的高温,难以置信,不知道是什么物理原理。
钟灵秀感觉虎口发热,若非手掌有真气护持,怕是已经起了燎泡。她没有死磕的意思,或者说,这把剑原本就只是一个诱饵,她传出一股内力,随后立即弃剑,运出《九阴真经》中的摧心掌,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裘千仞大惊失色,立刻松开迎掌。
铁砂掌以刚猛闻名,掌力恰似泰山倾颓,铺天盖地压了下来,难怪不少高手对上他都要吃亏。可惜,乾坤大挪移最擅长对付这些,摧心掌变招九阴白骨爪,五指先扣在他掌中,随后立刻颠倒外力,将铁砂掌的掌力尽数反震回去。
裘千仞的面庞痛苦扭曲,掌心血淋淋的五个大洞不说,自己吃了一次铁砂掌,整条手臂都被刚猛的内力震伤,经脉剧痛难忍。
他不再犹豫,转头就跑。
水上漂的轻功非同凡响,踏草无痕,迅捷如影,郭靖和瑛姑齐齐纵身,竟然都没有追上。只有钟灵秀化作一缕清风,如烟似雾地缀在后头,掌中扣住几枚玉蜂针,看准机会射出。
古墓的暗器手法本就不俗,她又融入辟邪剑法的诡谲,防不胜防,当即刺入他的下肢,麻痹其神经。
“啊!”裘千仞惨叫着倒地。
钟灵秀欺身上前,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招摧心掌,震碎他的心肺,只留一息。
而后提起他的衣领,扔进乱石堆中。
“瑛姑,他给了你孩子一掌,我就还他一掌。”钟灵秀道,“现在,你去报仇吧。”
瑛姑眼中迸发出烈火般的杀意,她情不自禁地仰天大笑两声,握紧匕首走过去。
裘千仞内力雄厚,只略逊于五绝,固然心脉受损也还有行动力,挣扎着逃跑,可这乱石阵是瑛姑为他准备的牢笼,焉能容许他逃脱,一步步靠近,将其逼至绝境。
“十几年前,你在大理王宫害我孩儿。”她字字泣血,“他才出生几天,你居然能下次狠手!”
往事历历在目,丧子之痛刻骨铭心,“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我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你报仇。”
裘千仞矮小畏缩的影子与当日的恶人重叠。
瑛姑悲痛地大笑一声,扑过去将匕首捅进他的胸腔,就好像很多年前,她是如此痛苦地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刀,又一刀。
匕首刺入拔出,鲜血飞溅在她脸上,混合着眼泪潺潺流淌。
“孩儿,你看见了么,娘为你报仇啦!”瑛姑悲泣,“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啊!!”
哀鸣回荡在山谷,叫乌云遮蔽明月,草木为之低首,母兽舔舐着孩子,朝入侵的敌人龇牙警告。郭靖想起了远在蒙古的母亲,生出接她回中原的念头,黄蓉想起坟冢中的枯骨,眼中淌落两滴清泪。
许久,裘千仞的胸口已血肉模糊,钟灵秀才扶起脱力的瑛姑:“结束了。”
瑛姑默默流泪,止也止不住。
“唉。”钟灵秀只能让她继续哭着,转头问郭靖,“接上那位姑娘,我们下山去吧。”
郭靖回神,连忙答应,回山洞背出黄蓉,与她二人一道下山。
天色一点点亮起,黄蓉的情形却逐渐恶化,到山下小镇已昏迷不醒。
钟灵秀连忙寻一处农家借宿,为她把脉:“铁砂掌刚猛,震伤了她的经脉,如今她体内真气乱窜,祸及肺腑。”
郭靖恳求道:“前辈,你武艺高强,求你救救蓉儿。”说着噗通跪倒,哐哐磕了两个头,“求您救救她。”
真实心眼儿啊。钟灵秀忙扶起他:“好,我想想办法,你别急。”
《九阴真经》中有疗伤篇,核心是以阴柔的真气梳理经脉,止血愈伤的同时,避免真气乱走造成二次损伤。
她解开黄蓉的衣裳,脱下她的软猬甲,盘膝而坐,双掌贴住她的后背,输入内力,将经脉中紊乱的真气引导归位,随后流转周身,找到铁砂掌残存的掌力,以胡青牛的针灸之法封存在两条经脉中。
这时,黄蓉已经醒了,疗伤一结束就歪到在郭靖怀中,虚弱道:“靖哥哥,我没事。”
“蓉儿你好点没有?”郭靖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又焦急道,“前辈,蓉儿的伤要不要紧?”
“我感觉好多了。”黄蓉撑开眼皮,看向沐浴在晨光中的女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现在只是暂时止住你伤势恶化。”钟灵秀道,“你伤在肩膀,手臂暂时不能动,先运气两个周天,情况稳定后我再帮你化去掌力。”
黄蓉点点头,艰难地坐直照办。
真气流转,愈合经脉,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再服下两颗九花玉露丸,清凉的药力散开,丝丝凉意舒缓损伤,终于缓过气来。
郭靖煮了点肉粥,一勺一勺为她吃。
黄蓉心中清甜,虽然粥糜寡淡,还是吃了个干净。
郭靖高兴极了,可想起另一件事,又很犹豫:“蓉儿,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怎么啦?”她问,“可是惦记穆姐姐他们?”
他摇头,压低声音:“我之前瞧见了,那位前辈使的武功似乎是九阴白骨爪。”
黄蓉蹙眉:“她和梅超风有关系?”
“这位前辈的武功比梅超风高多了。”郭靖憨憨道,“蓉儿,不管她是谁,能救你就好,我看这位前辈也不像坏人。”
黄蓉点点头,心里另有计较,待钟灵秀过来为她疗伤,故意道:“我服了九花玉露丸,已经好多啦。”
“九花玉露丸?”钟灵秀无缝接梗,佯装回忆,“是桃花岛的药?噢,你是黄岛主的女儿。”
黄蓉笑问:“前辈认得我爹?”
“见过一面,他四处寻离家出走的女儿。”钟灵秀问,“你回过家没有?你爹很担心你。”
黄蓉脸色微红,难为情道:“回过啦,我爹知道我跟靖哥哥在一块儿。”
“既然你是桃花岛的人,倒是好办了。”钟灵秀道,“瑛姑想救周伯通出来,你能不能帮忙说说情?”
“周大哥?”郭靖捧着药碗回来,欣喜道,“莫非前辈也是全真弟子?”
“不是,你认得周伯通?”
他老实点头,又说:“周大哥已经不在桃花岛了。”
她犯愁:“这可怎么办好?”
黄蓉不禁问:“瑛姑找老顽童做什么?”
“他俩是老情人。”钟灵秀简单说了说这段三角恋,“瑛姑为丧子之仇折磨半生,周伯通既然是孩子父亲,报仇帮不上忙,也该好好宽慰她一番,你们说是不是?”
郭靖连连点头,认真道:“待我遇见周大哥,一定同他说。”
黄蓉亦道:“前辈救我性命,晚辈不知如何报答,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当真?”
“这是自然,若我办不成,还有我爹呢。”她笑得天真无邪,“请前辈尽管吩咐。”
“好。”钟灵秀不客气地点菜,“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教我奇门阵法,瑛姑才学了皮毛,教我实在吃力,我也不忍心打搅她,第二,做几顿好饭好菜,我陪瑛姑在铁掌峰待了三个月,天天餐风饮露,快要成仙了。”
黄蓉眨眨眼,古灵精怪:“就这两件小事?这如何能报答你对蓉儿的救命之恩?”
“你一个小孩子,能让你做什么大事?”
非要说的话,这俩比李莫愁和陆展元好磕一点,钟灵秀扫过他们的脸庞,笑道:“帮我抢武功秘籍?可我已经学成九阴真经,比这更强的武功都已淹没在历史中,寻也寻不到了。”
黄蓉不意她直接承认,一时怔住,反而郭靖没这么多心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奇地问:“前辈,你的九阴真经也是周大哥教的么?”
“九阴真经是北宋黄裳所著,流传到王重阳手里之前,也在别处落过脚。”她道,“我是家传的抄本,与其他人不相干。”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