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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真本事


    秋风萧瑟, 苏梦枕裹紧裘衣,低声道:“你对江湖一无所知。”


    “那真是抱歉了。”浪迹江湖六十年,归来仍是萌新。钟灵秀毫无诚意地说着, 又摘了一颗杏子,从鸟儿嘴下抢下来的, 七分甜, 刚刚好,“现在怎么办?”


    他沉默。


    “不知道的话,先吃点东西。”钟灵秀眺望茫茫大山,给他摘一颗杏子, “我们真应该先吃饭的。”


    “我说了,面里有毒。”苏梦枕缓缓道, “你以为张纷燕为什么叫毒手摩什?就是有一手高超的下毒本事, 面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在里面下了毒。”


    他看着她手里的野杏子,“你最好改一改见到什么都想尝尝的毛病。”


    “你着相了。”钟灵秀擦掉杏子上的尘土, 还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撩上去的, “吃饭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其他都是身外物, 转瞬就来, 转瞬就无。”


    她在射雕里也算当过十几年的天下第一, 有没有名声、地位、权势、财富, 日子一样过,但即便举世无敌, 也没法不吃饭不睡觉。


    事实上, 在古墓的最后几年, 比起突破不了的六脉神剑, 最让她烦恼的还是吃饭。


    孙婆婆年老眼花,经常放错盐糖,大家都很苦恼。


    可惜,这点心得体会,苏梦枕还理解不能。


    他抬起眼打量她,想起之前和野狗抢饭吃的话,稍稍沉默会儿,道:“算了,当我没说,先离开这里。”


    “往哪里走?”


    “不认识。”


    “那就跟我走吧。”钟灵秀拂过颊边的风,“好像要下雨了。”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早晨出门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已经有些阴沉,两人寻着来时的方向走小半个时辰,天色就昏暗得不像话,搁在城里兴许天还亮着,林间已是黢黑。


    附近没有山洞可以歇息,她让苏梦枕自己找个地方歇着,在附近转悠会儿,寻到一个较为平缓的斜坡。


    掌风扫过积攒的腐叶,清理出安静的地基,周边的树木一掌拍断,利剑出鞘,砍成需要的长短,以藤条缠绕捆绑,搭建出三角庇护所的主要框架。继续砍木头,细致地排布在框架上,抱起一边的落叶松针,均匀地覆盖在骨架外层,作为夜晚的保暖层。


    有一说一,武功真的是荒野生存最好的帮手,砍树只要一套剑招,随手一拍,地基入土三寸,一刻钟就完工了。


    就在这时,秋雨夹在着碎裂的冰点落了下来。


    钟灵秀招手,示意他过来避雨。


    苏梦枕欣赏了一下这个简易的草棚,默默坐进去,打坐调息。


    她聚拢枯枝,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再掏掏荷包,递给他一块麦芽糖:“吃吧,这个肯定没毒。”


    “多谢。”他没再拒绝,接过糖块放进口中抿开。


    钟灵秀拔出匕首,拿着木块开削,刨出一个碗放到外面接雨水。


    盛满大半碗就拿回来,钻洞,套上树枝放火上煮,不用担心被烧坏,真气随着树枝覆盖在木碗表面,坚持到水煮沸非常容易。


    “你很习惯做这些。”苏梦枕语气平静,不像试探和评判,只是单纯地叙述。


    “这才是混迹江湖的必备能力。”钟灵秀这么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剑,准确无比地斩断了草丛里的蛇头,提起蛇的后半截,剥皮切断丢进碗中,继续掏荷包,撒盐调味。


    众所周知,追杀掉悬崖,被挟持上荒岛,都是武侠小说最常见的戏码,如果不能掌握野外生存和闭气游泳,怎么熬到因祸得福,开场就嗝屁了。


    蛇胆黏糊糊的滑进掌中,她小心穿上枝条,架在碗上用水蒸气蒸。这也算习武人士必备的良药,不过有寄生虫,还是熟食比较安全。


    苏梦枕在服药,怕药性相冲就不给他了。钟灵秀翻转树枝,确定熟透后捏着鼻子塞进喉咙,“哕”两声强迫吞下,把熬好的蛇汤让给他。


    他低头捧着热汤,仰头喝一半,然后递回给她:“我不吃独食。”


    钟灵秀没勉强,拿回来自己喝了剩下的,咸,微腥,好在热乎,凑合吃吧。


    沉闷的秋雨砸向草棚,幽微的寒气入侵缝隙,苏梦枕的脸孔浮现出一丝病态的青色,咳嗽又连绵不绝地响起。


    钟灵秀决定转移注意力:“你的病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被人打伤。”他说,“然后生出了很多疑难杂症。”


    “找厉害的大夫看过吗?”


    “父亲请了御医,没有用。”


    她点点头,不再多话,趺坐练功。


    九阴和九阳练成后,已不再需要怎么费心钻研,每天按部就班练功打坐就行,和睡觉喝水差不多。


    这个夜晚平安地过去了。


    翌日,雨未停。


    钟灵秀冒着冷白的秋雨出去,带回来两条开肠剖肚的烤鱼。苏梦枕往火堆里添柴,橙红的火光驱走了他脸上的青气,多出几分活人的血色。


    鱼很肥美,对于两个孩子而言尽够吃了。


    但苏梦枕并没有胃口。


    “没有人追过来。”他注视着跃动的火星,“毒手摩什真的走了。”


    “嗯。”钟灵秀一根根挑刺,她讨厌鱼骨头,最恨鲫鱼多刺,“你想什么时候走?”


    “尽快。”苏梦枕思索,“如果沃夫子他们没事,一定已经在找我了,我们走得并不远,他们却迟迟没有来,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他们死了?”


    “不,毒手摩什对付他的时候用的是其他四根手指,不是拇指,这不是必死无疑的毒。”他眼底一片青黑,“我相信他们当时还活着。”


    钟灵秀吹吹鱼皮,咬下一块鱼肉尝味:“那我们吃完就走。”


    “不,我们不走。”苏梦枕道,“只要情况允许,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他们不来,肯定有别的事,我反而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钟灵秀无语。


    他低头吃鱼。


    过了很久,她后知后觉,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心里不安?也是,光看到他沉着冷静的一面,忘记他也是个孩子,会担心,会害怕。


    “别担心,再等两天,如果还没有消息,我们就一直往南走,肯定能找到路。”她宽慰,“到时候就算找不到人,我也会送你去汴京。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也可以街头卖艺,或者劫富济贫。”


    苏梦枕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午饭后,淅淅沥沥的寒雨停了。


    钟灵秀拿出笛子,内息缓缓吹入笛中,气流化出绵长悠远的音符,穿过山林,飘过雨帘,尽可能传向遥远的地方。水汽受到内力推搡,如烟似雾般升腾,清晰地勾勒出笛声的波浪,如海潮澎湃,如山神之叹息。


    渐渐的,雾气越来越浓郁,笛音却越传越远,两人暂住的草棚像是仙境冬天的琼楼玉宇,多出许多缥缈诡艳。


    苏梦枕低垂着头,抚摸着袖中的刀。


    一曲终了。


    他问:“这是什么曲子?”


    “山鬼。”钟灵秀觉得偶尔信信玄学也无妨,就像她没事儿喜欢敲木鱼,攒点不知几时要用的功德,“万一灵呢。”


    苏梦枕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她歇了会儿,开始吹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即将吹第五遍之前,笛声总算带来了他们等待已久的人。


    看见沃夫子的刹那,苏梦枕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他起身说:“你不必亲自过来。”


    “我们也没有其他人了。”沃夫子见他完好无损,先喜后忧,“迷天盟对分坛发起了袭击,这里只剩下这些兄弟了。”


    他解释了来迟的理由,可惜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苏梦枕表现得异常镇定:“分坛丢了就丢了,人活着就好,我们继续上路,回汴京。”


    他的态度感染了其余受伤的帮众,他们簇拥着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苏梦枕低声和沃夫子说了两句,然后扭头看向钟灵秀:“小妹,走吧。”


    钟灵秀“噢”一声,熄灭篝火的火星,如常跟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离开了林子,坐上等候的一辆骡车。


    车厢不比之前的保暖结实,但里头铺有被褥,显然已尽全力。沃夫子歉然道:“来得仓促,委屈公子了。”


    “不要紧。”苏梦枕说,“我没有那么娇气。”


    钟灵秀关心别的问题:“晚上能进城吗?我们还有盘缠吗?”


    “当然。”沃夫子笑道,“缺什么都不会缺银子。”


    “那就好。”她缩回车厢,继续练功。


    傍晚,马车进城,在客栈落脚。


    钟灵秀获得了一桶热水和三菜一汤。


    她乐观地洗了澡,果然没有发生洗到一半有人闯入的狗血剧情,十岁的孩子可不适合这种桥段。但拿起筷子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那碗平平无奇的汤面,不由顿住。


    这个世界经常有人下毒吗?


    不至于吧。


    算了,先吃一小口试试。


    她谨慎地尝了尝菜,耐心等候一刻钟,嗯,除了菜叶子老得咬不动,猪肉一股腥味儿,饭粒还有没淘干净的石子,并无异常。勉强吃两口,抖抖被褥,万幸沃夫子捡回了行李,客栈的被子常有虱子,谁睡谁知道。


    唉,江湖,什么是江湖。


    江湖就是走不完的沙土路,吃不完的烂叶菜,没有尽头的硬板床。


    第二天,护卫中多出一些新面孔。


    沃夫子说,这是六分半堂派来的人,他们得知苏梦枕遇袭,主动要求护送他进京。


    又向护卫们介绍她,说:“这是少主在眉州找到的族人,父母亡故,前去投奔楼主。”


    无人多在意,他们甚至不在乎苏梦枕,好几次背后嘀咕“病秧子”“可惜了雷小姐”“活不长”什么的。


    钟灵秀不解地问:“和雷小姐有什么关系?”


    “三年前,父亲为我和雷损的女儿定了亲事。”苏梦枕反问,“不好奇我为什么谎称你是我族人吗?”


    “一点儿也不。”隐瞒身份有什么稀奇的,雷纯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才值得好奇,“左不过是有危险、有阴谋、有内情、有计划,噢,也可能是你们楼里有卧底?”


    苏梦枕沉默。


    她说得都对,但不是全部。


    最重要的原因是,江湖是非多,人们如何对待一个人,不仅取决于他的武功,也取决于他的身份。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的少年高手,有太多办法让她消失了,前辈不总是宽宏大量,有的是人不希望年轻人出头。相反,如果她有身份有背景,旁人就要掂量一下,值不值得开罪她背后的人。


    金风细雨楼还很弱小,然而,能够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的夹击下存活,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这是一份无形的庇佑。


    但苏梦枕不是喜欢把报偿挂嘴上的人,她没明白,他也就不明说:“算是吧。”


    “别说这个了。”钟灵秀打听真正好奇的事,“说说关七,他和神尼比谁厉害?”


    “不知道。”他回答,“你只要知道,迷天盟曾是天下第一大帮,关七是武林不世高手,他已经强到一种境界,所以没有人说得清楚他究竟有多强。”


    她点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苏梦枕盯住她:“我说得都是实话,没有一字虚言。”


    “那我可以不可以认为,他是当世第一高手?天下第一?”


    他想了想,谨慎道:“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也许曾经的方巨侠是,但世上没有人能打败关七,至少我不知道。”


    第92章 汴京


    六分半堂来了以后, 一路太太平平。


    没有收保护费的盗匪,没有以次充好的商贩,更没有盘问索贿的官兵, 六分半堂的名号一出,人人敬畏三分, 其权势之煊赫, 让从未经历过这等场面的钟灵秀啧啧称奇。


    武侠世界,江湖与朝廷素来对立,这儿竟然是黑白通吃,看来是半架空的北宋没错了。


    不稀奇, 一点儿不稀奇,既然有神话三国, 赛博大明, 武侠北宋十分合理,毕竟是出水浒的朝代。


    就是黑-帮猖獗了点。


    但对比一下即将上位的赵佶,黑-帮也不算什么大事了。


    到汴京的那天, 雪下得很大很大, 草席似的落下,整座京城都笼罩在难得一见的寒潮中。泥泞的道路被冰冻结, 时不时有人滑跤, 蜷缩在墙角的乞丐身体僵硬, 不知死去多久, 空气中弥漫着酸涩的腥味。


    木质建筑一重重展开,与清明上河图一比一复刻, 只是多了灰暗, 少了鲜亮。


    “唉。”钟灵秀合拢车帘, 说好的“东京繁华迷人眼”呢?只有“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咳咳咳。”苏梦枕咳得昏天暗地,还要说话,“好浓的血腥味。”


    “昨天晚上,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在这里起了冲突。”车厢里唯一的大人深深叹气,“热血都把冻僵的泥土融化了,地皮铲薄三寸,血气还是挥之不散。”


    钟灵秀看向苏遮幕,他像书生多过商贾,却偏偏是应州倾尽家财反辽的富商。


    “秀秀怎么了?”苏遮幕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含笑问,“是不是累了?”


    “我还好。”她问,“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驶过不平整的路面,车厢微微震颤,苏遮幕轻声道:“天泉别院。”


    “天泉山在汴京郊外,上面有一座玉峰塔。”苏遮幕掀起帘子,示意她往远处的天际看,“就是那里,我们的别院就在塔下。”


    他说得一点不错,绕过林子,偌大的别院就映入眼帘。


    宽阔的车道,鳞次栉比的建筑,仆从人来人往,衣袂带着炭火的热气。他们殷勤地牵马搬凳,服侍主人和客人下车,簇拥他们进入温暖的屋舍。


    苏遮幕叫来一个仆妇,告诉她:“这是眉州来的苏姑娘,你好生服侍。”


    “是。”仆妇躬身迎接,“姑娘请。”


    钟灵秀觉得很有意思。


    苏梦枕在路上写过一封密信,大约是说了路上的事,快到汴京时收到了回信,其中夹杂着一张薄薄的户籍纸,上面是她新鲜出炉的马甲。


    户籍上,她的名字叫苏文秀,父母已亡故,在眉州还有十亩薄田的嫁妆。


    当时,苏梦枕说:“户籍是真的,苏文文确有其人,只是死于疫病,所以,从今后,你就是苏文秀,东坡居士的后人。”


    钟灵秀吃惊:“苏轼?”


    “眉州是大宗,应州是小宗。”苏梦枕解释,他们父子是正经的苏轼族人。


    “沾光了。”她收下户籍,颇感新鲜,“我也成了名门望族。”


    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不好仿冒,但武侠就没关系了。


    钟灵秀跟着仆妇走到后院,沐浴梳妆,换上宋朝常见的对襟衫、两片裙,外罩长褙子,因为年纪尚小,不必戴冠,梳最常见的双环髻,簪两朵珍珠丁香。


    梳洗完毕,被引去大厅吃接风宴。


    出乎预料的,桌边只有苏家父子,是一顿家宴,但伺候的丫鬟、仆从不少,忙着传菜热酒,热闹得很。


    “叔叔,大哥。”她扫过四周,自然招呼,“我来迟了。”


    “没关系,姑娘家总要梳妆打扮。”苏遮幕笑道,“快坐下。”


    钟灵秀坐在唯一的空位上,立即有丫鬟为她斟上热饮,甜滋滋的气味。她拿起来尝口,像桂花饮,有股浓郁的木樨香气。


    菜色也丰盛,鸡鸭鱼肉都有,还有鹿肉、虾酱、羊汤、糟鹅,富贵气象。


    钟灵秀两辈子没吃大餐了,每道菜都要尝一口,试试本地口味。


    “吃得惯吗?”苏遮幕问。


    她点头:“好吃。”


    宋朝不愧是课本认证的经济繁荣时期,饮食发展得极好,好几道菜的盘子上都有酒楼的徽记,是当代的外卖,口味各有特色,非常不错。


    苏遮幕笑着让她多吃点,还亲自为她盛汤。


    “这段时间,多亏你陪着梦枕。”苏遮幕语含深意,言假情真,“受你的情了。”


    钟灵秀简单道:“你送了我笛子,我答应过的。”


    人多眼杂,苏遮幕没有多说,颔首道:“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缺什么要什么就告诉我,你和梦枕年纪相仿,平日正好做伴。”


    “好。”


    这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被叫去书房喝茶。


    书房建在水边,除却本体建筑,周围一览无余,雪夜尤其干净,只能瞧见鸟爪的痕迹。


    也只有在这,他们才放心地说起真心话。


    苏梦枕问:“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苏遮幕靠在榻上,神色疲倦,“雷损从前杀了春阳,怕我记恨,自然提防我们。可他才上位不久,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力量,又不能不用我们,只能使计挑拨我们和迷天盟的关系。别院初建,能相信的人寥寥无几。”


    苏梦枕忍着咳意,问道:“张纷燕回京城了没有?”


    “他死了。”苏遮幕淡淡道,“回到京城的第一天,被关七亲手杀了。”


    “这是个好消息。”苏梦枕颔首,瞥了钟灵秀一眼,随后问,“他真的疯了?”


    “应该没错。”苏遮幕凝重道,“此前的消息是真的,他发疯的次数越来越多,你说,这是什么缘故?”


    苏梦枕一字一顿道:“有人想他疯,越疯越好,不然怎么一统江湖?”


    苏遮幕叹气:“与虎谋皮啊。”


    炭盆中的火光忽明忽暗。


    钟灵秀掰开橘子,吃一瓤果肉,甘甜清新的香气随着果皮迸溅,浑浊的气息为之一爽。


    她没有插话,安安静静地听他们父子交流。


    风雪又重两分-


    天泉别院建得不算奢华,但一定结实,保暖性能极好。


    钟灵秀客居西厢,夜里炭火都没点也不觉得冷,裹着被子睡了个好觉。


    清晨睡醒,有丫鬟送来热水洗脸,牙刷比柳枝好用,牙粉也细细的带着薄荷的香味,令人感动。


    早餐送到屋里,面条包子粥,应有尽有,吃完出去玩会儿雪,看见大夫匆匆走进了苏梦枕的屋子,不多时,里头就飘起浓郁的药香。


    她拿笛子过去吹首曲子,让他安稳地睡着,下午,沃夫子说苏遮幕安排的老师到了。


    老师三十多岁,苍老而不失秀丽,分明就是琵琶女。


    沃夫子的话也佐证了这点:“这是巧姑,弹得一手好琵琶,无亲无故,被楼主赎身到此处。金风细雨楼承诺为她养老送终,她会将技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姑娘。”


    巧姑欠身:“见过苏姑娘。”


    “替我谢过叔叔。”钟灵秀扮演大家小姐,“巧姑请坐。”


    “多谢小姐。”巧姑小心翼翼地坐下,取出包袱中细心收藏的琵琶。


    沃夫子又叫人呈上木盒,里头是一把镶有螺钿的檀木琵琶,音色动人,价值不菲:“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她说,“我要专心上课,不要叫人打扰。”


    “是。”


    屋里只剩下她和巧姑。


    钟灵秀不多寒暄,直接让她开始授课。


    巧姑应声,袖中探出双手,这双手保养得十分妥当,细腻光洁如十七八岁的少女,指骨又修长有力,按压弹拨的力道举重若轻,灵巧多变。


    钟灵秀虽然没有学过琵琶,却知道她一定是琵琶名家。


    曲子一响,更是了不得,白居易写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跃然眼前。


    她没有别的语言能描述,只能说活脱脱一首《琵琶行》,曲如此,人亦如此。


    曲罢,巧姑才开始教技艺。


    钟灵秀有古琴基础,乐律已入门,缺的是弹拨的技巧。巧姑面对面示范,调整她的指法和手型,比起以前看书自学不知快多少。兼之习武之人对肢体的掌控能力极强,指法只要到位一次,后面就能完美复刻。


    傍晚时分,她已经能弹奏一段简单的旋律了。


    但她并不满足,入夜了也继续练,直到今天所学的内容滚瓜烂熟。


    之后数日,日日如此。


    除了吃饭睡觉练武,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拿来练琵琶。


    上课弹给巧姑听,请她指正,下课弹给苏梦枕听,他就没有发言权了,被迫承受叮叮当当的乐曲。


    反正只是借声音调理内息,什么曲子一点儿都不重要。


    “笛子便于携带,萧声悠远低沉,古琴自娱自乐,琵琶嘛也有琵琶的好处。”她说,“可以边走边弹边说话,除了不方便带出门,倒是挺完美的乐器。”


    苏梦枕坐在窗前看书,时不时咳嗽两声。


    他也命苦,要么病重无法做事,要么忍受噪音,但总得来说,还是后者好得多。


    这是他第一个能起身的冬天。


    “我已经好多了。”他合拢书页,开始练字,“让沃夫子带你出去逛逛吧,你还没有欣赏过汴京的景色。”


    “开封以前在那里,以后也会在那里,几时去都能看到。”钟灵秀收好尾音,满足地吐出口气,喝茶润喉,“做事要专心,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假如人生是一场游戏,要紧的自然是学技能,风景何时看都可以,技能学不会,一不留神碰见主线支线,打不过boss就该哭了。


    苏梦枕没有发表意见,过了会儿,他说:“过完年,我要跟父亲去六分半堂拜会雷损。”


    钟灵秀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我能去吗?”


    “如果你想的话。”他说,“雷损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他的武功排天下第几?”


    “你好像很喜欢给高手排行。”苏梦枕摇头,“这是一个坏习惯。”


    “为什么?”


    “一个人展露出来的武功,未必是他真正的实力,有的人看似不会武功,其实身怀绝技。”他道,“以名声衡量一个人是最下乘的做法,伪装和隐藏自己是混迹江湖的必修课。”


    钟灵秀想想,从善如流:“那你介绍一下几个名至实归的高手,比如上次说的那个方大侠,他叫什么?”


    “方巨侠。”


    “我问的是名字。”


    “姓方,名巨侠。”


    第93章 六分半堂


    因为异父异母的妹妹历史过于薄弱, 苏梦枕忍无可忍,找来另一个厉害的同学给她补课。他姓杨,名无邪, 年纪和她仿佛,已经能将江湖各路人马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巨侠, 师承XXX, 和一代大侠萧某某有关,有过巴拉巴拉的战绩,如今已隐退江湖。同样这么牛X的人还有韦青青(青,她以为是杨无邪结巴了), 元十三(限),懒残大师(这不是唐代的人物么?), 诸葛神侯, 洛阳王温婉(温晚,性别男),以及他们的师父红袖神尼, 等等等等。


    嗯, 江湖习惯口传心授,不落笔墨, 钟灵秀上了一节课, 空耳N个名字, 四舍五入等于没记住。


    但她心态良好:“没事, 遇见就记住了。”


    一个真实的武侠世界,历史脉络肯定又臭又长, 可江山代有才人出, 旧势力没落, 新势力崛起, 以古代车马这么慢的速度,信息肯定有滞后性。


    记住某人名字的时候,说不定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再说了,她苦练武功,难道为的是记住天下英雄姓谁名甚吗?


    与其自己记别人,不如让别人记住她。


    不,他们一定会记住她。


    练武多年,这点信心总该有的。


    苏梦枕头疼:“至少记住你不能得罪的人。”


    “我从来不欺男霸女,惹是生非。”她不在意,“好人我招惹不上,坏人知道了是谁一样做,没分别。”


    苏梦枕:“……”


    他深吸口气,拿起书卷,拒绝和她再交流。


    钟灵秀没理他,自顾自喝完蜜茶,回自己屋里继续上课。


    多亏了内力,每天弹七个时辰的琵琶,手指头也好好的没有红肿酸痛,就是耳朵腻了,心也烦了。


    这时候,普通人会换点事情做,换换脑子,休息一下,可武学之路就是枯燥无聊,永远重复同一套剑法,修炼同样的内功,须忍得痛苦,耐住性子,才能有朝一日快意恩仇。


    她静心沉气,平复下心头的烦躁,重新拿起了琵琶。


    冬雪纷纷扬扬,年关的脚步近了。


    挂桃符,喝屠苏酒,守岁,放炮竹,天泉别院的人不多,年节的氛围却很浓厚。


    除夕的宴席上,钟灵秀和苏梦枕、杨无邪坐小孩儿桌,顺带见了一遍金风细雨楼的骨干,具体人名就不排了,听杨无邪的口风,不是一地豪侠,就是江湖名门之后。


    酒席过半,又有朝廷高官派人送来年礼。


    官职报出来都很高大上,什么“上将军”“云骑尉”,甚至有什么“尚书”“郎”,但众所周知,宋朝的官制就是一坨屎,乱七八糟,头衔不等于实际的差事,升职又是另一套系统。


    杨无邪回忆得脸色发白,可见其折磨。


    熬过子时,守岁结束,回房睡觉。


    明天要去六分半堂见雷损,钟灵秀只浅眠一个时辰,随后起来打坐运功,练一套太极剑活络气血,状态调节到最好。然后叫丫鬟过来穿衣梳妆,妥妥帖帖地打扮鲜亮,等待出门。


    苏遮幕十分重视这次拜访,专门看了她的打扮,眉头微微皱起。


    “天冷。”他不动声色地嘱咐,“拿块轻罗面巾来。”


    武侠剧中,侠女纱巾蒙脸是经典造型,但并非空穴来风,唐戴幂蓠帷帽,宋也戴盖头,这不是结婚的大红盖头,而是一块丝巾盖住发髻头顶,垂落背后,抑或是蒙住脸孔,下搭在肩头。


    苏遮幕说的是后者,他亲自从丫鬟手中取过纱巾遮住她的脸,缀有水晶金珠的下摆拢到肩后。


    “今日出门,不要摘下来。”他叮嘱。


    钟灵秀摸摸面纱,若有所思地点头。


    天色蒙蒙亮,他们动身出发。


    今天晴空万里,积雪化冻成脏兮兮的泥水,车轮滚过发出黏稠的咕咚声,泥点飞溅,两侧行人纷纷闪避,都觉晦气。好在太阳渐渐升高,到六分半堂的时候,地面已经略微晒干,总算不至于下车就踩一脚的泥巴。


    踩湿泥巴的脚感太像踩屎,尤其大街上真的到处有屎,马的、驴的、狗的,还有人的。


    六分半堂的大门附近,却没有驴马,没有随地拉屎的小孩儿,牌坊处停满马车,大家被要求下马步行。


    钟灵秀跟着苏遮幕下车,忍不住张头四望,欣赏这疑似天下第一帮的总部。


    嗯……普通的院子,只是厅堂气派一些,后面还有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这个季节居然没有结冰,轰然落下,一线银河高悬。


    “总堂主。”苏遮幕娴熟地寒暄,全然看不出与主人有过深仇大恨,“梦枕,文文,向总堂主问安。”


    “见过雷总堂主。”苏梦枕躬身施礼,不卑不亢。


    钟灵秀照搬。


    雷损伸出手,很豪爽的样子:“苏兄弟客气了,你我是未来亲家,就是一家人。”他扭头吩咐,“叫纯儿过来拜见苏伯伯。”


    旁边的人恭敬应下,不多时,抱来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粉雕玉琢,五官秀美,哪怕年岁尚幼也难掩国色。


    “苏伯伯好。”雷纯在仆妇的指引下,规整地问好。


    苏遮幕温文一笑,递给她一块羊脂玉佩。


    “谢谢伯伯。”她捏着玉佩,眼珠黑白分明,灵动可爱。


    钟灵秀瞧瞧她,又瞅瞅苏梦枕,低头看脚下的地砖。年前才洒扫过,灰尘几不可见,但缝隙里沉淀着暗红的血色,与青石砖融合,刮不去的污渍。


    大人们说了一些场面话,苏遮幕再次提起之前六分半堂的协助,雷损摩挲着拇指的翠玉扳指,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再提。”


    他见雷纯百无聊赖地玩手指,又道:“小孩子家家不必拘束,今天有人来堆雪狮子,你们一块儿去看看。”


    《梦梁录》说,“豪贵之家,如天降瑞雪,则开筵饮宴,雪狮,装雪山,以会亲朋”,虽是武侠世界,相关朝代的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六分半堂声势显赫,雷损宠爱独女,专门叫人来给她塑狮。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媚儿也一起。”


    于是,钟灵秀在后院里见到了神色郁郁的雷媚。


    她年纪也不大,容貌娇媚,一双寒目凛然生光,像是出鞘的刀,恨不得把什么人砍得血肉模糊。可她又在笑,甜滋滋地巧笑:“好漂亮的雪狮。”


    雷纯眨了眨眼睛,乖巧道:“爹爹让人做给姐姐和我看的。”


    钟灵秀:“……”


    真是奇了怪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怎么都精成这样?全靠他们衬托,她这个伪小孩儿一点都不起眼。


    雷媚的笑容里多了些咬牙切齿,可全都忍住了:“京城里塑狮子的手艺人多得是,你爹、总堂主请的是最有名的老师傅,这两头狮子活灵活现,和真的差不多。”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忽然捂住嘴唇咳嗽两声,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温言道:“文文,你和她们在这里玩儿。”


    又客气道,“在下身体不适,失陪了。”


    雷媚撇过眼神,口中却笑:“不要紧,苏公子自便。”


    苏梦枕退场,留钟灵秀和两个小姑娘玩雪。


    雷纯攥个雪球递给她:“给。”


    “谢谢。”钟灵秀戳戳雪球,想捏只兔子,遗憾失败。


    雷媚踢开积雪,见其他人都离得远,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是谁?”


    “金风细雨楼的人。”钟灵秀道,“楼主是我族叔,你呢?”


    “我叫雷媚。”她冷冷道,“雷震雷的女儿。”


    “噢,前任总堂主的女儿,前任继承人。”六分半堂的名字比较上口,钟灵秀记得还算清楚,“你怎么了?现在的总堂主对你不好吗?”


    雷媚恨恨道:“好,当然好,我还是雷家大小姐。”


    “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她丢掉雪球,坐到一只匍匐的狮子背后,“你妈妈呢?”


    她眼神微黯:“过世了。”


    “没有叔叔伯伯舅舅什么的?”


    “雷损就是我叔叔。”雷媚知道金风细雨楼投靠了六分半堂,但她也听父亲说过,苏楼主胸有沟壑,并非常人,不会真当雷损的狗,一时不吐不快,“我们都是江南霹雳堂的人。”


    钟灵秀友情建议:“回那边不行吗?”


    雷媚说:“他不让我走。”


    “要帮你逃跑吗?”钟灵秀饶有兴趣地问,“你可以扮成我的样子,跟着叔叔回金风细雨楼。”


    雷媚大感吃惊:“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才刚刚认识?”语调不失警惕,“谁让你对我说这些的?苏遮幕?”


    “你想太多了。”她趴在雪狮子上,下巴垫着手背,“知道吗,你满脸写着‘好恨’,连雷纯都看出来了。”


    雷媚浑身一震,眼里透出深深的恨意,这不仅源于雷损对父亲的谋害,也在于欺骗。


    雷损今年岁数已不小,生得不算俊朗,可别有一番勇武气概,曾经很让她迷恋,可他欺骗了她,还害死了父亲。


    “怎么样,要试试吗?”钟灵秀不知雷家变态的关系,抚摸脸孔的面纱,“今天的机会特别好。”


    但雷媚拒绝了:“我不信任你。”


    “雷损没有必要派人试探。”钟灵秀道,“他想杀你,不需要考虑你在想什么,因为你是原定继承人,对他最有威胁。”


    雷媚沉默,半晌,重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你别管。”钟灵秀摸着面巾缀着的流苏,“你就问自己需不需要。”


    冬天的太阳照亮庭院,不动瀑布飞流直下,雷媚觉得身上冷飕飕的,狐狸斗篷都遮不住心头的寒意。


    她知道,无论自己表现得多么镇定,内心深处,除却恨意之外,还有隐藏着深深的恐惧。雷损的强大和狡诈令她本能地畏惧,她担心哪一天夜里入睡,就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连一个外人都看出了她的恐惧,或许,这就是最后的逃跑机会。


    “好。”雷媚下定决心,“我要离开这里。”


    第94章 替身


    替身调包是老桥段, 毫无难度可言。


    钟灵秀先是假装玩雪弄脏鞋子,然后雷媚主动说可以借一双新鞋给她,两人就回了雷媚从前的小院。


    雷媚让丫鬟取来绣鞋, 精巧的鞋履缀着金珠,一看就十分名贵。


    “这是我爹让人给我做的。”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欺骗父亲的时候, 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雷损并不像他说的一样有许多委屈,可惜自己到今天才看清他的野心,才知道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钟灵秀没接茬, 艰难地脱下裙子和她交换。


    穿惯了道袍僧衣,叮当环佩好难解。


    雷媚也不是矫情的人, 既然决定要跑, 那就没什么好废话的,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衣裳,又叫丫鬟过来梳头。丫鬟大约十七八岁, 长相艳丽, 手脚麻利,也不问她们俩在做什么, 飞快解开双方的头发, 交换发髻的样式。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人。”雷媚像是对她说, 也像自言自语, “可以信任。”


    钟灵秀不置可否:“你觉得行就行。”


    小女孩的服饰衣着都很简单,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完毕。


    两人齐齐立在镜前, 身量相差无几。雷媚不由问:“你几岁?”


    “十一。”雷媚发育得早, 曲线非常明显, 但身高还没开始窜, 钟灵秀还没到发育期,可内力滋养的筋骨气血充足,小学生的年纪就有初中生的身高,穿双厚底鞋就能拉得差不多。


    她比划:“这么看差不多,你稍微驼点背就行了。”


    雷媚点点头,又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被发现的时候,让雷总堂主送我回家。”钟灵秀道,“或者叔叔来接我回家。”


    “我不会拖累你。”雷媚果断道,“我在城里跳车,他们追不上我。”


    “平时你都没有机会进城吗?”


    “他说我该为父亲守孝,不让我乱跑。”雷媚再聪明,此时也只是豆蔻少女,“雷滚、雷恨都是霹雳堂的人,他们以为雷损会顾念情意……但我知道,他要杀我。”


    钟灵秀趁机打听:“雷损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雷媚笑了,眉间浮上森森的寒气:“我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但在京城,能打败他的只有关七,可关七现在疯了,关大姐也很久没有露面。”


    噢,对,她想起来了,迷天盟和六分半堂势同水火,可雷损和关七的妹妹是一对。


    “很久没露面是什么意思?她失踪了?”


    雷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人聊了会儿天,不多时,丫鬟过来通传,说苏楼主准备告辞,让苏小姐去大厅。


    雷媚握住她的手掌,掌心冷冰冰的。


    钟灵秀道:“我没事,你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六分半堂的大厅走去。


    苏遮幕正在告辞:“承蒙总堂主看得起,金风细雨楼一定竭力相助。”


    雷损点点头:“苏楼主是个明白人。”


    他们打了两句机锋,苏遮幕才招手叫过晚辈:“文文,我们该走了。”


    雷媚垂落眼睑,曼步走到苏遮幕身边,藏进苏梦枕背后。


    “告辞。”苏遮幕拱手告退,结果才迈过门槛,背后冷不丁传来雷损的声音。


    他敲着椅子的扶手,语气平静:“媚儿,你做什么?”


    雷媚动作微顿,却没有回头。


    “媚儿。”雷损又叫了声。


    “我和苏妹妹闹着玩。”雷媚揭下蒙脸的面纱,笑得甜美乖巧,“她比我小了好几岁,居然和我一样高,还以为能骗过你们呢。”


    “像什么话。”雷损也像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温和地责备,“苏小姐呢?”


    雷媚垂下头:“在我屋里。”


    “去把苏小姐请回来。”雷损吩咐,和苏遮幕道,“媚儿一向顽劣任性,见笑了。”


    苏遮幕笑道:“小孩子家闹着玩罢了,文文也调皮,竟然捉弄长辈。”


    他们表现得很完美,可厅堂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雷媚在袖中握紧拳头。


    片刻后,钟灵秀被丫鬟簇拥着过来,她拿帕子捂着口鼻,边走边打喷嚏:“阿嚏、阿嚏。”


    “这是怎么了?”苏遮幕问。


    “雷媚的脂粉太香了,呛得我难受。”钟灵秀捂着口鼻,瓮声瓮气道,“我们被拆穿啦?”


    苏遮幕责备:“你怎么拉着雷小姐胡闹?”


    “好玩嘛。”她笑,“我想穿她的衣裳,比我的好看,换都换了,不如吓你们一跳。”


    苏遮幕歉然道:“总堂主,在下管教不严,回去一定好好训她。”


    他伸手按住钟灵秀的肩膀,她立时低头,恳切认错:“是我顽皮,对不住。”


    雷损的眼神冷了一瞬,脸上还在笑:“这算什么,谁家孩子不调皮?”他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追究,“送媚儿回屋。”


    苏遮幕没有去看雷媚,转头带他们离开。


    天气彻底放晴,泥土路结实许多,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车轮陷进去。


    马车驶过两条长街,苏遮幕才叹口气:“文文,这主意是谁出的?”


    钟灵秀抬头看他,足足半分钟后,才说:“好像是个误会。”


    她揭开脸上的面纱,翻来覆去瞧两遍,坦白道,“你叫我戴着脸纱过去,苏梦枕待一会儿就走开了,留我和雷媚两个人,我以为这是一个暗示。”


    居然不是吗?


    想多了?


    她看向苏梦枕,觉得都是他的错,一直在她耳边叽里咕噜说些有的没的。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皱眉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关系微妙,不可能掺和他们的内务,尤其雷媚的身份很敏感。”


    言下之意就是,想得很好,但应该再想一想,不过,他也没想通蒙脸的问题,探询地看向父亲。


    苏遮幕苦笑,他让钟灵秀蒙上脸的原因很简单:六分半堂的雷滚爱好特别,只能对小女孩雄姿英发。


    这可没法对孩子说,只能撒谎骗人:“有人不喜欢小姑娘。”


    苏梦枕蹙眉,不喜欢小姑娘,哪个小姑娘,指的是雷媚还是雷纯?谁不喜欢,有人要除掉雷媚?还是关昭弟不喜欢雷纯,和雷损出了问题?


    钟灵秀反而听懂了,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


    “您可以直接说,我什么都懂。”她问,“是谁?”


    苏遮幕:“雷滚。”


    “明白了,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想怎么办好了。”钟灵秀道,“要不然把我送回四川,只要表现出金风细雨楼无意插手,全是我自作主张就好。如果雷媚讲义气,兴许会说是她骗了我。”


    苏遮幕摇摇头,安慰道:“雷媚这般沉不住气,雷损不会把她当回事。”


    他看着两个孩子,语重心长,“枭雄不在乎一时的得失,现在雷损最大的敌人还是迷天盟,他需要金风细雨楼。就好像我和雷损合作,甚至向他低头,不代表我真的忘了他杀死春阳的仇恨。”


    苏春阳曾是他的心腹,金风细雨楼的一员大将,却被雷损杀死,如今他虽以雷纯的亲事弥补,两家的仇恨却并未真正消弭。


    一切隐忍都是权宜之计。


    苏梦枕闷咳两声,平缓气息道:“帮雷媚未必是坏事,如果她能取得雷损的信任,对我们也有好处。”


    “只怕她活不了太久。”苏遮幕叹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六分半堂。


    雷损没有责备雷媚,也没有敲打她,客人一走就叫仆妇送她回屋。这番冷淡的态度,让雷媚心中愈发不安,她回到闺房就死死栓上门,在墙角抱膝而坐。


    过了会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六分半堂家大业大,她的闺房也镶金嵌玉,脂粉无数,镜台下摆放的妆粉就有三罐。


    雷媚狐疑地打开其中一罐桃花粉,扒拉一下,取出一粒蜡丸。


    蜡壳以绣花针刻出两个小字:解毒。


    她凑近闻闻,气味清苦,用的上好药材,但并不是出自老字号温家,只能算普普通通的解毒药。


    “我可不缺这个。”雷媚喃喃不屑,她父亲雷震雷在世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解毒丸也不缺,但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收起蜡丸,以备不测-


    天泉别院的书房。


    钟灵秀完整地叙述了一遍替身计划,包括在妆粉盒里留下解毒丸。


    “这是太医院研制的解毒丸。”苏梦枕提醒,“因为你一个温家人都记不住。”


    “我知道。”她言简意赅,“但没人要杀我,有人要杀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随你。”


    苏遮幕没有介入他们的对话,等他们说完才道:“雷媚的事无关紧要,年节已过,关昭弟还是没有露面,迷天盟一定会更多动作。最多一个月,我就必须送你们回小寒山了。”


    钟灵秀思忖片时,点头道:“没问题,我来得及上完课。”


    苏遮幕欣慰道:“好,不过要从后日开始。”他注视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能感受到心头灼烧的理想和仇恨之火,也是这样耀眼,这样滚烫,“明天我会叫京城最好的绣娘过来,给你重新裁两件衣裳。”


    钟灵秀知道缘故,并不推辞,只道:“下次我一定找个不这么破费的理由。”


    “你……咳……”苏梦枕动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连绵的咳嗽席卷覆盖。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太虚弱,却抗拒不了病魔的折磨,撕心裂肺地长咳起来。


    钟灵秀等半天没见他好,伸手搭住他的脉门,传去真气疏导。


    他体内的内力霸道异常,只能疏散,不能压制,更无法驱除,简直像不断转移的癌症,引发了五脏六腑的多项病变,既靠它活,也因它而死。


    苏遮幕痛苦又愧疚地看着儿子,搭住他肩头的手微微发抖。


    许久,苏梦枕的呼吸才略略平复。


    “我没事。”他简短道,“父亲不用为我担心,文秀的功法对我很有效。”


    苏遮幕这才放松下来,催促道:“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钟灵秀起身离开,一路沉默。


    “怎么不说话?”连廊里,苏梦枕裹紧狐裘,脸色青白似鬼,“怕我死了?”


    “你刚才说谎了。”钟灵秀打量他的脸色,感觉他有主角命,“你的武功越高,伤得就越重,再这么下去,效果会越来越差。”


    他说:“我知道,多谢你没有戳穿。”


    “你的内力增长太快。”她道,“再这么下去会很麻烦。”


    她经历过三次发育期,两世习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孩童和青少年、青少年与成人的区别,去年大家都没发育,她还能凭借内力控制住他的病情,但今年,苏梦枕已经有变声的迹象,即将迎来男孩的发育期,双方的差距会因为人体的自然规律被缩小。


    “你最好祈祷我快点长大。”她感慨,“不然你就惨了。”


    但苏梦枕说:“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眺望远处的飞雪,慢慢道,“金风细雨楼在夹缝中苟且偷生,我等不了。”


    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练成红袖刀,只有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第95章 长街上


    开封的冬天很冷, 适合待在屋里学艺。


    通常来说,琵琶要一年才算入门,但钟灵秀本就有乐理基础, 为她启蒙的是武侠小说中难得的乐律高手,她又自幼习武, 指法精准, 故前后虽然才三个月不到,已学了囫囵,之后就是技艺与乐律的精进了。


    临要启程,倒春寒来袭, 汴京接连下了三日的小雪。


    苏遮幕思考再三,没敢让苏梦枕出门, 推迟了启程的时间。


    又觉得钟灵秀千里迢迢到汴梁一趟, 成日闷在家里学艺太可惜,便叫沃夫子带她上街逛逛,吃茶听曲, 买衣裳头饰, 涨涨见识也开拓眼界。


    长辈一片好意,钟灵秀也不会不识趣, 高高兴兴答应, 带着钱包出门溜达。


    寒冬过去, 春意萌发, 此时的汴京洗去冬日的萧瑟饥馑,呈现出《清明上河图》般的繁华热闹。


    或许, 现在也确是宋王朝鲜花着锦的时候, 在位的皇帝尚算英明, 除却党政激烈, 在位的宰相章惇并无恶名,民间还有欣欣向荣之气。


    呃,当然,因为是武侠版,繁华背后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


    那日,钟灵秀在书店里挑选词谱,就看见隔壁街有人打起来了,真刀实枪互砍。平民百姓娴熟地躲回两边的店铺,将大街留给他们发挥。


    双方武功不高,可打得十分凶恶,浓烈的血腥味溅进窗户,污损了摊开的曲谱。


    钟灵秀抬头看向老板。


    老板看着她。


    “半价?”她试探地讨价还价。


    老板摆摆手:“送你了。”


    他走到门口,负手笑道:“两位,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对同一副画有了不同的见解,不该动怒,该高兴才对,若不是同样喜爱这幅画,岂会有这般深刻的见解?依我之见,二位非对手,而是兄弟。”


    两个斗殴的人还没说话,对面酒馆中走出来一个人,摇手道:“非也非也,他们有不同的见解,证明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好比一个爱吃甜,一个爱吃咸,风马牛不相及,且这幅画里的美人乃是汴京名妓,他们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兄弟?兄弟万不可爱上同一个人,一个喜欢成熟妩媚的女子,另一个就该喜欢清纯可爱的少女,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做兄弟。”


    “大错特错!”书店的老板大声驳斥,“男子好色,见着美貌的女子就心动,喜欢同一个美人的男人何其多,怎么就不能做兄弟了?大家公平竞争就是。”


    酒馆老板冷笑:“你放屁。”


    “你才放屁!”


    他俩激烈地吵了起来,看得方才斗殴的两位仁兄一愣一愣,忽然就打不下去了。


    钟灵秀也觉得这两人不大正常,揣起免费的谱子,扯扯沃夫子的衣角,示意走人。


    “小姐莫要担忧,方才吵架的两位在江湖小有名气。”沃夫子说,“卖书的叫温梦仁,卖酒的叫花枯发,乃是市井颇有名望的江湖人,结识不少好汉。”


    钟灵秀:“……他们俩是不是好朋友?”


    “小姐聪颖,的确如此,二人是旧相识,却不知为何结下仇怨,一人开铺子,另一人也要开,对门而居,互相拆台,也算一番奇景。”沃夫子详尽地解释,“虽然人人都向往大势力、大帮派,但总有些人不愿受拘束,大隐隐于市。”


    她点点头,记住了他们——相爱相杀的宿敌。


    今日份逛街结束,带着曲谱回别院练琴。


    隔壁传来一阵阵药材的气味,比先前的苦一分,涩一分,绵长一分,似是换了方子。


    她问沃夫子,他道:“楼主请了一位御医为公子看诊。”


    “有用么?”


    沃夫子摇摇头,不敢打包票。


    不多时,苏遮幕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他进隔壁屋说了会儿话,不到一刻钟又出来,转道西厢探望她:“今日出门,感觉如何?”


    “挺好的。”钟灵秀翻过曲谱,“白得一本谱子。”


    苏遮幕端起茶盏抿一口,若有所思道:“沃夫子说,你的琵琶已经弹得很好,可要再换一门乐器?”


    “贪多嚼不烂,琵琶我还要再练两年才像样。”她如实道,“要是有机会,我想听一听古琴大家的演奏,有些曲子我弹得不大好。”


    苏遮幕立即道:“这有何难,我想法子为你请一个宫廷乐师。”


    “太破费了。”她道,“我可以去茶馆里听,今日路过一家什么如意馆,里头的琴音很不错。”


    “不破费,金风细雨楼本就有这些门路。”苏遮幕温言道,“就这么办吧。”


    谁出钱,谁是老大,钟灵秀闭上嘴:“好。”


    苏遮幕点点头,让她安心练琴,自己又匆匆离去。


    钟灵秀不禁道:“叔叔既要操心金风细雨楼的事务,又要想法设法给儿子治病,实在辛苦。”


    “楼主是有大志向的人,少主也是。”沃夫子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敬佩,显然苏家父子的人品和能耐才是他效忠的最大理由,当然,水要端平,他不忘恭维,“小姐今后也会是江湖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金风细雨楼与宫里有些来往,教坊司愿意卖苏遮幕这个面子,但乐师不想与江湖人来往密切,不肯登门,约在闹市的茶馆授艺。


    学艺要有学艺的谦逊,钟灵秀自无不可,带着礼物赴约。


    茶馆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金风细雨楼早就定下安静清幽的雅间,里头点过熏香,淡淡的香气颇为宜人。


    钟灵秀坐在琴前,耐心等候老师。


    对方背着一把琴到来,见她藏在垂帘后面,满意点头:“我不欲牵扯进江湖风雨,我奏琴,你听,不必交换姓名。”


    “是。”


    琴师颔首,拂动指下琴弦。


    他弹的是《高山流水》,与钟灵秀的演奏截然不同,哪怕毫无内力,光凭音律也能让人如置山野,如逢知音。


    一曲毕,他说:“轮到你了。”


    钟灵秀静心沉气,弹奏自己的知音。


    “听得出来,你曾随名家学过,可惜不到火候。”他说,“这一处,听好。”


    室内垂帘的高度仅到琴案上方三寸,不高不低正好能看见指法,钟灵秀用心记忆,待他演示完就重复一遍。


    “指法对了,情绪还要再缓一分。”


    她点头,细细体会他琴中的意韵,但人的情绪不同,奏出的音律必然有差,不可一比一模仿。


    对方亦不强求,换成《阳关三叠》。


    香篆燃尽。


    侍女端来茶具,表演点茶。


    钟灵秀的口味受身体发育影响,大人喜欢喝茶,目前更爱吃荔枝膏水,糕点是五香糕,尝起来和普通米糕差不多。


    老师在喝茶,且对点茶侍女的水平不大满意,端起来略微沾唇就放下了。


    一切都很和谐,直到异常的动静传入耳中。


    沉重且仓促慌乱的脚步声,较为整齐但轻盈的脚步声。


    又有人打起来了?


    好像这次有维护治安的人出现?


    钟灵秀分辨不清,正想走到窗边瞧一瞧,沃夫子忽然推门而入,低声道:“今天到此为止,先离开这里。”


    乐师立即放下茶盏,老实不客气:“马上送我回去。”


    沃夫子肯定以她的安危为先,可钟灵秀不需要保护,当机立断:“夫子送先生,我自己走。”


    “是。”好的下属永远不质疑命令,沃夫子点头答应,但凑近告知,“刚收到消息,迷天盟的五圣主‘开心神仙’吕破军被指背叛,他逃了出来,关七正在找他。”


    “知道了。”钟灵秀点头,“我会自己脱身,别担心。”


    沃夫子没再说话,拉着乐师飞快下楼。


    异动在隔壁的长街,这条街上全是跑路的人,汴京的居民拥有良好的避战意识,以最快速度撤离现场,保全狗命。只有少数人自持武艺,暂时没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灵秀就是其中一员。


    她好奇地探头,想知道隔壁街发生了什么,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轰!


    脑袋才伸出去,不远处就划过一道抛物线,有个人影像被射中的大雕,“砰”一声摔进屋瓦堆中,漆黑的瓦片叮咚哐啷飞裂,直接砸到茶馆的二楼。


    而始作俑者血肉模糊,滋着血水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逃走。


    咚咚咚。


    追杀者迈着轻盈的步伐追上来,这或许很矛盾,其实一点儿也不,他的步子很轻很轻,哪怕以钟灵秀的内力,都无法捕捉他的实时位置,但他前行的姿态是如此强横有力,凡有过处,屋瓦碎裂,风也变得寒意逼人,恰似千万根钢刺在前开道。


    有那么一瞬间,钟灵秀心里“咯噔”一下,怀疑完蛋了。


    ——这该不会是修真者吧?


    怎么这么像炼气小虾米碰见筑基大佬?


    好在很快,对方就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露出了真容。


    是个人。


    活人。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这股寒意是他的杀意,如芒在刺拂断她发丝的竟然是他的剑气。


    关七,他就是关七?


    钟灵秀看向怒气勃发的男人,他毛发凛然,双目赤红,眼神不似正常人。


    “是你偷走了小白?!”他一步一凹坑,逼近前面逃窜的叛徒,也是迷天盟的五圣主,“把它(她)交出来!”


    她:“???”


    小白是什么?一个珍奇异宝?一把绝世武器?他的属下偷了老大的宝贝跑路,结果被发现了?


    “我说什么圣主都不会相信。”吕破军浑身滋血,走一步,地上就落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他的面孔血肉模糊,看不清表情,说话也含混,好像舌头短了一截,“但我没有——没有背——噗!”


    关七不停,他冷笑着上前:“背叛我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举起手中的剑,一把平平无奇的钢剑,铁匠铺里价值十两银子,但就是这把剑激发出了长虹般惊人的剑气。


    从街头划破天际,倏忽落到街中央。


    至少五十米。


    吕破军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开,就像刚才掉地上的红豆,均匀地劈成两半,从头顶裂开到屁股,被包裹在内膜的内脏稀里哗啦地掉下来,先是心脏,它靠左,很完整,然后是不规则的胃,接着是两边的肝、肾,最后是黏糊糊的大肠小肠。


    噼里啪啦,和隔壁的猪肉摊子一样呲溜溜地撒了开来。


    第96章 英雄何处


    哕——


    纵然武功盖世, 但钟灵秀三次穿越,体验的世界都很正常,最最残酷的就是倚天遇见乱兵, 锅里煮了个孩子,差点没让她恶心得吐出来。


    其他时候杀人只是杀人, 一剑封喉, 简简单单。


    但此时此刻,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捂住嘴巴干呕起来。


    她只在特效片里见过这么惊悚的场景,肉眼看还是头一回, 浓烈的血腥味、胆汁味、粪便味交织在一起,激发人类刻在基因中的恐惧。


    太恶心了。


    她想转头逃离案发现场, 但关七已经走了过来。


    不能背对他。


    忍住!


    钟灵秀扯过琴案上的纱巾, 沾点荔枝水蒙在脸上,希望能用茶水的气息掩盖作呕的血腥气。


    关七踏着血水走到尸体面前,威严冷酷的表情消退, 眼底浮现怪异的迷茫:“破军——五圣主——小白?!”


    他捂住头, 好像脑子里有一把电锯在切脑花,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呻吟。常人在这样的痛苦下早就崩溃, 可他实在太强大, 竟然硬生生忍着这股巨痛, 费劲地查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 似乎不知道“小白”为什么没从里面逃出来。


    “小白,小白……”他念叨着, 视线扫过现场。


    方圆一里内, 喘气的人寥寥无几。


    小白不见了。


    带走她的人一定是高手。


    这里谁的武功最高?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汗毛倒竖, 忽然有被猛兽盯上的悚然感。


    她强压下舌根的胃酸,不假思索地窜出雅间,跃下二楼的平台,夺门而逃。几乎同一时间,关七锁定了她的气机,破窗而入,裹挟着惊人的杀意追赶而来。


    一炷香前的场景再度上演。


    只是这一回,前面奔逃的不是迷天盟的圣主,而是一个骨龄十岁的倒霉孩子。


    她以不可思议的灵敏轻功跑出茶馆,并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决定继续跑。


    苏梦枕说,关七是天下第一高手,就算后面有个“之一”,那也是无法撼动的强大。而她刚才看见他的剑气,毫无异议地认同了这一点。


    难打。


    假如她今年二十岁,身体素质处于人生巅峰,凭借充沛的内力可以周旋一番。


    十岁战什么啊!


    稍有不好就要损坏经脉,留下无法恢复的暗伤,运气要是再烂点,不是断胳膊断腿,就是发育障碍。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她娴熟地运转真气,古墓派的轻功发挥到极致,瞬忽如残影,顷刻间掠过半条街。


    然而,关七紧追不舍。


    钟灵秀满头问号,天下第一高手追杀一个没成年的小孩儿,这合理吗?要脸吗?她又不是苏梦枕,还有帮派纠葛,双方初见,无怨也无仇。


    等一下。


    好像谁说过,关七有个公开的秘密……对,有人说过,他疯了。


    难怪这么离谱,精神病人是这样的。他们眼中的世界不是正常的世界,也许在关七眼里,她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团发光的色块,一个面目扭曲的怪影。


    听说还有一些妄想症,总觉得外星人要抓他们呢。


    她默默吐槽,口中还在挣扎:“大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见她速度飞快,愈发相信是她带走了人,杀意愈发浓郁。


    “小白是什么?”长街摊子密布,剑气已至后颈,钟灵秀改换凌波微步,闪避他的攻击,顺手把脑袋上的珠钗摘下来扔掉,“没了我扔了。”


    关七置若罔闻。


    因为小白不是珠钗,也不是什么玉璧,是一个美人。


    但谁能想到这一茬呢。


    钟灵秀扔掉珠钗,丢掉荷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白色,还是被紧紧咬住。


    造孽啊。


    她的掌心摸向腰侧的短剑,但很快就松开了。


    独孤九剑说无招胜有招,可关七哪有什么招式,只有剑,只有剑气。


    啧,辛苦穿越一甲子,回首一看,仙人兮列如麻。


    打不过。


    不能拔剑。


    使点儿旁门左道吧。


    钟灵秀踏步回身,对上关七的眼睛,运起《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这门武功要求使用者心无外物,内力震荡穴窍,以特殊的方式干扰敌人的真气流动,影响神经运作。钟灵秀身怀菩提奇穴,正适合用这等招式。


    “伯伯。”她吐字如珠玉,暗含妙音功的技巧,“你不要追我了。”


    关七的太阳穴高高凸起。


    他方才头疼欲裂,血热狂躁,无法扼制杀人的冲动,看谁都觉得他们黑漆漆的身体里藏着小白的脸。但听得她清灵澄澈的嗓音,又望见她的眼睛,神智忽然迷糊了一瞬,情不自禁地顿住脚步。


    钟灵秀对视他的双眼,真气已如同微风一般溢散,干扰一步之遥的关七。


    他的大脑忽然空白再度刺痛起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飞伤到了头部,脑部的疼痛就如影随形。可他一世英雄,并不把这当回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回小白。


    虽然小白已经失踪数年,但他今日在迷天盟又见到了她的倩影。


    她回来了。


    她原谅了他。


    她被人掳走了。


    他牢牢注视着面前的眼睛,黑白分明,明眸善睐,小小的瞳仁里倒影着小小的倒影。


    是谁?


    谁在看着我?


    小白?


    “把小白还给我。”关七痛苦地大叫,伸出两根手指,挖向这双藏有小白的眼睛。


    他的手指离钟灵秀的双眼还有至少十寸,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刺痛。


    极致的威逼下,凌波微步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惊人效果,短短瞬息,钟灵秀就迈出六十四步,速度太快,眼睛无法捕捉她的身影,乍看之下,人好像在原地凭空消失了。


    “不!!!”关七撕心裂肺地叫喊,无法再次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他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身体迸发出一道道无形的气流,仿佛三千六百支羽箭自他体内迸射而出,无死角地绞杀周围的空气。


    鲜亮的罗裙如同彩墨,浓艳地晃开无色的气波。


    钟灵秀被迫慢下了速度,显出身形。


    真是变态,他的剑气这样凛冽,哪怕以凌波微步躲开大半,还是有数道剑气击中,外伤不提,经脉隐隐作痛,若非她内力浑厚,及时化去,这会儿已经疼得动弹不得了。


    “你是谁?”他神智混乱,展露出的武功却比清醒时更为强大,伸手抓向她,“小白呢?”


    钟灵秀自不会坐以待毙,当即使出九阴真经中的“手挥五弦”,拂向关七的手臂。他粗壮的胳膊微微一麻,随后爆发出更为强悍的剑气,她的指尖顿时鲜血淋漓,疼痛万分。


    但这也为她脱身争取了喘息之机,凌波微步灵巧地避开他的擒拿,轻烟一般遁去。


    关七也没过目标竟然这样能逃,咆哮着追击:“你把小白藏到哪里去了?”


    好问题。


    钟灵秀觉得不能以正常方式对待精神病人,胡言乱语:“藏你心里了。”


    关七愣住。


    他糊涂的脑袋更加糊涂,自言自语:“在我心里?不,明明在你眼里……”


    钟灵秀:“?”


    真的是精神病人思维广,理解不了。


    关七却觉得逻辑自洽了,再度逼视她的双眼,混沌的身影再度浮现,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形——她在一个四面白墙的地方,是小白吗?小白被关起来了?就关在她的身体里?


    ——如果他仔细看,或许会发现那不是她,可瞳仁太小了,幻觉又来得这样突兀离奇,他只能认定是小白。


    于是,怒火和悲痛喷薄而出:“还给我!”


    他悲痛地呼喊着,以无比决绝的姿态挽留。


    剑气在他的掌中爆发。


    错乱的气流推搡着迈步的少女,她被迫错开脚步,凌波微步的真气随之岔路,双足麻痹了一瞬。


    仅仅这一刹,就足够使出一招剑气。


    钟灵秀感觉双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让人无法睁开,泪腺受到刺激,本能地分泌出大量眼泪缓和。


    热烫的泪珠滚滚而落,却依旧冲淡不了剑气的锋锐。


    钟灵秀坐禅二十年,修道二十年,活人微死二十年,一朝破功。


    “沃日!”


    她骂骂咧咧,脚步却半点儿不磕绊,瞬息千里纵跃而起,直奔不远处的皇城。


    真离谱,打这么久,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什么巨侠什么神侯什么大师,一个都不出现。


    这像话吗?她敢拍胸脯,就算是现代社会,一个神经病追砍小学生,也一定会有路人出手救命。堂堂大宋江湖,偌大武林,几百上千万的汴京城,连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都没有?


    行,那就直奔皇城,她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皇宫里有没有绝顶高手,要是没有,改明儿等赵佶登基,她就进宫刀了他。


    后来追着一道强烈的飓风,屋瓦树木像是被龙卷风扫荡过境,噼里啪啦折断飞溅,屋里的人像被开水灌窝的蚂蚁,乌泱泱跑出来,作鸟兽散。


    但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拔刀,谁都不敢直面关七的锋芒。


    人在气极、怒极、好笑至极、无语至极的时候,真的很想报复所有人,钟灵秀忍无可忍,统一扫射。


    “原来不是没人。”她说,“是天下英雄死绝了。”


    空气凝滞了一刻。


    这不是形容,是再真实不过的描述,空气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不再被风吹动,随人的呼吸汹涌。她看见有人挥出了一掌,慢悠悠的样子像太极,却没有太极的无争,有的是只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天降神掌,阻断了关七的追杀。


    疯子只是疯了,不是傻了,他眼里透出些许震惊,谨慎地收手:“你是——你——”


    他想叫出对方的名字,听见的却是自己姊妹的呼喊:“七哥,回来。”


    关七愣了一下,好像清醒了一些:“昭弟?你看见小白了吗?”


    “七哥,你快来。”有人在远处呼唤,她是关昭弟吗?


    关七眼中的疯癫平缓,慢慢往后退。


    他每退一步,钟灵秀悬起的心就回落一寸。


    然后,她呆住了。


    “还不下来?”有人在下面招呼。


    这个声音很陌生也很年轻,是少年的声音,钟灵秀从来没听过,于是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你谁?算了不重要。”


    她抹把脸孔,果然摸到一些黏稠的鲜血,腥气地淌落面颊。


    “我看不见了。”


    “什么?”有人落在她身边,慈和地说,“别动,让我瞧瞧。”


    他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她充血的双眼,神色蓦地一变。


    是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


    他虽然没有剜出女孩的眼睛,却已经弄伤了她的双眼。


    这实在令人痛惜,他忍不住长叹,纵有千般理由,也没道理让一个孩子遭这样的罪,可怜、可怜。


    “别怕,我府上有大夫。”他温言宽慰,“一定治好你的眼睛。”


    神秘人出手的时候,钟灵秀已经满眼重影,没看见他的脸,一时有些狐疑。


    现在才出现,该不会是幕后主使吧?专门在这个时候过来收割好感度?不然一个精神病说好就能好?但算计她有什么意义,她只是个小孩儿啊。


    等等,我怎么也满脑子阴谋论了。


    钟灵秀摇摇头,甩出杂念,恢复以往的礼貌:“谢谢大爷,呃,叔叔?敢问前辈姓名?”


    第97章 溜了溜了


    “老夫复姓诸葛。”老者说, “我知道,你是苏遮幕的晚辈,我会派人通知他, 你先随我回去。”


    噢,诸葛。


    那个诸葛对吧。


    钟灵秀点点头, 看眼睛有黄金期,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大夫最要紧:“好,我跟你去。”


    老者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下屋檐。她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又被拉上马车,才坐定, 方才说话的人上来了, 低低叫了一声“世叔”。


    钟灵秀礼貌地质疑:“为什么要坐马车,你可以轻功带我去,走屋顶比较快。”


    “天子脚下自有法度, 怎可蔑视君威?”老人道, “马车也很快。”


    钟灵秀:“……”追我半条街的时候不说藐视皇权,现在急着救命倒是说上了?这江湖可真有意思, 搁在隔壁我的主角伙伴敢带着我冲进皇宫找御医。


    她心中腹诽, 但毕竟为人所救, 欠了恩情:“哦。”


    幸好马车的确很快, 因为整条街都没人了嘛。


    一刻钟后,她看上了大夫, 并清晰地记住了对方的身份。


    诸葛神侯, 大名诸葛正我, 字小花, 当朝太傅,掌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忠臣良将。此等人设,不是铁好人就是幕后黑手,鉴于苏遮幕都说他是国之栋梁,姑且认为可信吧。


    他请的大夫挺不错,施针立即止血,又配了药汤让她熏蒸眼睛,后以黑布蒙之。


    “不可用眼,更不可直视日光,多多修养。”御医嘱咐,“仔细保养着,兴许能保留些许视物能力。”


    钟灵秀熟悉大夫的套话,直接问:“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变成瞎子?”


    御医口中哪能肯定:“按时敷药,五日后再复诊。”


    钟灵秀:“……”


    真的要瞎了吗?不是吧?不是武侠世界吗?灵丹妙药救一下啊。


    御医收拾药箱走了。


    钟灵秀心情沉重,哪怕丫鬟端来了香甜的点心也无济于事。


    这里不是历练的分世界,受点伤也就几十年,熬熬就能过去,这具肉身是她的二次生命,一旦失明,也许之后都要在黑暗中度过。


    不过,她也没有太绝望,毕竟身揣金手指,怎么都比别人多点底气,也许这个世界有平一指胡青牛这等神医,能给她换个眼角膜什么的。


    话说回来,伤的是眼角膜吗?


    她坐在椅子里思考,旁边的人也不敢打扰,直到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多谢神侯相助。”苏遮幕焦灼道,“文文没事吧?”


    “御医已经看过,身体无碍,只是眼睛被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所伤,须好生疗养。”诸葛神侯叹道,“皇城脚下竟出了这般恶行,实在令人痛惜。”


    苏遮幕低声念了两句“关七”,不再多言,撩起长袍进屋,关切道:“文文。”


    “叔叔。”钟灵秀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苏遮幕也想带她回去好好看病,连忙答应,又和诸葛神侯告辞:“大恩不言谢,我先带孩子回去。”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诸葛神侯并不居功,派人送他们到大门口。


    钟灵秀摩挲着车辕,慢慢爬上马车。


    里面立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钟灵秀吃惊,苏梦枕今早还在床上养病,这会儿居然出门了,塑料兄妹情也感人。


    苏梦枕微蹙眉头,打量她蒙在眼部的黑布条,浓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眼睛受伤了?”


    “没人和我说,见到关七的代价是变成瞎子。”她吐槽,“对我一个小孩喊打喊杀,他真的疯了。”


    苏梦枕忽略她的嘲讽,直接问:“严重么?”


    “可能会瞎。”


    他陡然沉默。


    无言回到天泉别院,苏遮幕再三宽慰她:“我认识好些御医,一定能找到能治好的人,你不要太担心,这两天好生休息。”


    钟灵秀点点头:“劳您费心。”


    沧桑的中年男人叹口气,眉眼阴霾愈发浓郁。


    今天关七突然发疯,一路追杀五圣主开心神仙,这自然是早有预谋,但再怎么样,算计的都不该是文秀,她怎么就被关七盯上了?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抑或是一个计划的开幕?


    还有关昭弟,有消息说她已经死了,难道是假的?又或者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关昭弟。


    迷雾一重重。


    他思虑,思考,思出路,渐渐走远。


    钟灵秀挥退仆婢,坐在美人榻上,试探地睁开眼。


    室内点着两盏灯,大夫说得没错,眼睛不能看亮光,久视烛火便觉刺痛,但浓郁的黑影已消散许多,隐约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也许是淤血散掉了一些?


    钟灵秀拿不准主意,决定打坐试试。


    ——遇事不决,先练武功。


    她盘膝趺坐,闭目行走周天。


    真气丝滑地游走在全身,经脉平稳通达,堪比高速公路,可行过眼部经络之际,忽然凝滞阻塞。她沉心凝神,进入内视,观察体内的情况。


    眼球连通的神经网密密麻麻,真气如同窥视镜,持续深入,不断寻找,在无数交织的网络中追随疼痛的源点。


    非常显眼,她很快“看见”了目标。


    一缕无形无色的剑气。


    像一道游走的闪电,靠近就有干扰,传递出疼痛讯号。


    像困于牢笼的猛兽,拼命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只是被无形之物拦截,暂时无法突破。


    这就是关七的剑气?这些感受就是剑意?


    强大,破坏性,霸道……咋练出来的?


    作为一个习剑四十年的“老”剑客,钟灵秀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苏幕遮又请了许多大夫前来看诊,结果都大差不差,尽量治,也许能保留几分视力,但也可能会瞎。


    更多的人说:“只瞎了眼,算运气好。”


    但凡见识过破体无形剑气的人,都知道关七剑气的威力,兵刃也好,人骨也罢,皆一刀两断。尤其他当时正疯癫,掌控不了自己的功力,孩童的肉身于他而言脆得像豆腐,表面有了一道裂纹,里面可能就烂得一塌糊涂。


    换言之,只瞎眼睛算外伤,不幸中的万幸,怕就怕剑气入脑,回头也疯了。


    这话传入苏遮幕耳中,把他惊得够呛。


    他思来想去,觉得天也暖和了,还是尽快回小寒山,说不定红袖神尼有办法。


    钟灵秀没意见。


    她和眼内的剑气“大眼瞪小眼”好些天了,目前正处于僵持阶段。


    剑气如同困兽,被逼蛰伏在经脉中,无法进行更多的破坏,但她也暂时没办法消除它,只能默默感受其霸道的剑意,绞尽脑汁思考这东西咋练出来的——破体无形剑气,就是真气化剑的意思吧?


    这和六脉神剑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她的六脉神剑就使不出来?


    钟灵秀一边养病,一边潜心钻研课题,回小寒山的一路都在死磕,饭都吃得很潦草。


    旅游搭子苏梦枕一样,话少,病多,不爱吃饭。


    既是咳嗽太厉害,吃不进去,也是因为吃得多,病得也就越重,因为摄入的能量不仅身体在抢,病魔也在抢夺,他只能吃三五分饱,而后靠意志力争夺能量,努力苟命。


    这样惨,这样坚韧不拔,任是谁都不能不动容。


    钟灵秀一下觉得失明也没什么,至少她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她真情实意道:“你非常人,将来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回到小寒山,我就求师父帮你寻人。”他答非所问,“御医只能看病,未必能看得懂伤。”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愧疚啊。”钟灵秀笑了,“不会是觉得我因为你才去汴京,才有这无妄之灾吧?”


    他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握拢,手背青筋暴起,没有反驳。


    “你想错了,倒霉不是因为做错什么,只是恰好发生了。”她看向窗边,马车外尘烟滚滚,碾过草木蝼蚁,“我命中有此一劫,扛过去海阔天空,过不去也没啥办法。”


    人活一辈子,很多事没办法。


    摊上糟糕的父母,生了治不好的病,没带伞却下雨,日常走路被车撞,谁都想不到。


    “你难道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得不治之症?还不是因为倒霉。”


    她安慰他,“别想太多,你看看,小寒山是不是要到了?我闻到山脚上的杏花香了。”


    空气是有味道的,视力正常的时候兴许被忽视,一旦失明,其他感官就不得不代为劳动,提供诸多丰富的信息。她闻到湿润的泥土气,若隐若现的花香,还有马的粪便味。


    “明天就能到。”


    “那要在山下买点东西。”她思忖,“买点针线糖果,我看不见了,得拜托其他人帮我裁衣服。”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


    山下采买若干,翌日清晨,上山拜见红袖神尼。


    她看见长高一截的苏梦枕,来不及惊喜,又见到钟灵秀蒙住的双眼。


    苏梦枕道明来龙去脉,再递上父亲的书信:“弟子惭愧,没能将师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关七……”红袖神尼低声重复一遍,展开信件。


    苏遮幕也在书中致歉,没有照顾好孩子,今后还是会寻访名医云云。


    红袖神尼叹口气,拉过钟灵秀,亲自为她检查一番,脉象正常,不由暗松口气,又想,幸好她修炼的是《天华妙音功》,即便双目失明也不碍修习武功,便嘱咐道:“今后你要勤加练功,梳通经脉,只要保养得宜,兴许能找到法子治愈。”


    “是。”钟灵秀知道,红袖神尼和金风细雨楼一直有来往,想他们还有话说,主动道,“弟子这就回去收拾一番,闭关疗伤。”


    红袖神尼点点头,示意侍奉的飞雪送她回屋。


    飞雪搀住她的手臂,走出大堂就问:“你没事吧?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钟灵秀说,“我给你们买了新荷包,帮我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


    飞雪佯怒:“不给我们带东西,难道我们就不帮你了?等着。”


    她叫来芝兰、流云,三人一块儿动手帮她打扫,都是手脚麻利的女孩儿,很快将屋子清扫干净,被褥帐幔都换成年底新做的,厚实清香。


    静心姑姑也得知了消息,匆忙赶来,见她长高了些,却瘦了,心疼得摸来摸去,然后非要拽她回屋,帮她洗澡。


    钟灵秀反抗无果,被她浸到热水里洗头洗澡,还要帮她穿衣梳头。


    她坚决不从:“我可以自己来。”


    话音未落,已经拿起头绳逃之夭夭,跑回自己屋子拴上门。


    静心姑姑没追来,她松口气,摸索上床,开始练功。


    自汴京回小寒山的路上,她试过多种办法,都不能化解剑气的威力,今天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和它拼了。


    决战!


    意识沉入,躯体的细节如画卷展开。


    萎靡的剑气被她的阴阳真气包围,太极鱼蓄势待发。


    真气绵荡而出,如出栏之虎扑向剑气,一阵强烈的刺痛如同闪电爆发,顷刻间席卷了灵魂。


    钟灵秀感觉到了疼痛,但又不是自眼部神经传来的剧痛,而是从内向外传递而出,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栗。下一刻,意识翩然出窍,被一团熟悉的光芒吞噬。


    新的历练来了。


    第98章 海


    鼻端传来怪异的腥臭味。


    是脚臭, 体臭,鱼腥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空气浑浊闷热, 皮肤裹挟着黏腻的湿气,浑身不舒服。


    有人在哭, 有人在咒骂, 有人在小声地说着话。


    “你醒了?你的眼睛……”身边的人推推她的肩膀,轻声问,“你也看不见吗?”


    钟灵秀茫然地转头,视线一片虚无。


    她拧起眉梢:“什么叫‘也看不见’, 你看得见吗?怎么知道我看不见?”


    说话的人嗓音柔和纤细,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她轻声细语道:“我看得见, 可舱里有好多看不见的人……我好害怕,你怕不怕?”


    钟灵秀面露迷茫:“我听不明白,这是在哪儿?怎么会有好多看不见的人?”


    其实, 以她如今的耳力, 哪怕没有内力在身,分辨出心跳与呼吸也轻而易举, 这里大概有三十多个人, 都不会武功, 年纪也不大。空间时起时伏, 味道腥臭,还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所以, 没有意外的话, 此时此刻, 她正身处于一艘船的内部,船体可能不小,不是普通客船。


    “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女孩儿抓着她的胳膊,“好几个人说她们看不见,这是哪儿?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哪里去?”


    钟灵秀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儿很害怕,迫切地需要和人说话缓解:“我叫小水,我娘死了,我爹要娶再讨一个媳妇生弟弟,只能把我卖了。我跟着花婶子走了好远的路,她把我卖给了一个奇怪的女人,然后我就、就被带上船了。”


    她枯瘦的五指像鸡爪,牢牢抓住钟灵秀的胳膊:“我们要去哪里?这不是、不是河……”


    “这是海船。”另一个少女睁开眼,冷冰冰道,“我们在海上。”


    “海?”其他女孩怯懦地加入话题,“海很远很远,我们在海上,以后还能不能回家?”


    少女的脖颈和前胸都有淤血,但其他人还一时意识不到是什么意思,听她道:“别做梦了,我们要去一个岛,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了。”


    钟灵秀感觉她知道得最多,便问:“什么岛?为什么把我们送到岛上?”


    少女淡淡道:“我不知道。”


    “这里没有男孩吗?”钟灵秀辨认众人的嗓音,“只有女孩儿?”


    少女的嘴角挂起嘲讽的笑容:“你眼睛瞎了,脑子倒是不笨,对,这里只有女孩,没有男人……或许你该说,那些看守我们的人就是男人!他们会把你们也吃掉,一口一口,哈哈哈!”


    凄厉的嗓音回荡在闷热的船舱,进一步激起了人群的恐慌。


    有人在啼哭,有人在崩溃,有人在喊妈妈。


    钟灵秀蹙起眉,往身上摸了两把。


    胸部已经发育,手脚的大小都比小寒山大一点,脸颊还有柔软的腮肉,再摸摸骨头,差不多十六岁?和之前比又长大一些,运功调息片刻,丹田竟然有一些内力,大约是她蓄在奇穴中的九阴真气,两年半的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她大致有数,和了解信息最多的女孩儿说:“你能看见吗?”


    “看得见和看不见,没什么区别。”少女麻木地说,“知道之前的人去哪里了吗?”


    钟灵秀心平气和:“我看不见。”


    少女抱住膝盖:“她们和你一样了。”


    小水惊惧地抓住她的衣袖:“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想回家……”


    “劝你省点力气。”少女苦涩道,“我以为只要和他们睡,就不用被刺瞎眼睛,结果都一样,知道么?他们说那个岛叫蝙蝠岛,上面全是比人还要大的蝙蝠,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蝙蝠洞里,和蝙蝠待在一起,说不定还要给它们生孩子。”


    钟灵秀:“……”


    造孽啊,小小年纪就懂男女之事,但懂得不多,倒是把自己吓着了。


    “人和蝙蝠不会生孩子,蝙蝠也不会长到比人还大。”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岛上,上岛之前会把所有人弄瞎,对不对?”


    少女点点头,小水连忙说:“她点头了。”


    “蝙蝠岛——”钟灵秀念叨着这个名字,心中浮现出遥远的记忆,“你见过那些被弄瞎的人吗?她们是被刺瞎了,还是挖出了眼睛?”


    少女咽咽唾沫,艰难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只是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钟灵秀摸索着伸手,轻轻抚住她的脑袋:“没关系,别害怕,我们先弄清楚情况。”她不自觉用上妙音功的诀窍,安抚住她们的情绪,“先告诉我,船开几天了?”


    小水怯生生道:“我记得,已经十二天了,出发的时候还是月牙,今天已经满月。”


    糟糕。


    海上航行十二天,离陆地已十万八千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法带着所有人跑路。杀人也不行,这里都是被卖被拐的小姑娘,没人会开船,她眼盲,武功不上不下,震慑不了船上的人。


    但任由船开到终点,等待这群女孩的就是武侠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窝点。


    蝙蝠岛。


    一个幕后boss瞎了就要把所有人弄瞎的销金窟。


    这些女孩包括她自己,没有意外的话就会成为窟中的妓-女。


    不愧是古龙世界,落地就这么刺激。


    钟灵秀问:“离蝙蝠岛还要多少日路程?”


    少女摇头。


    “她摇头,她也不知道。”小水心慌意乱,“怎么办啊?”


    周围的呼吸忽而轻微,钟灵秀知道,很多人没有加入这场谈话,却忍不住关心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沉默了会儿,实话实说:“没有办法,这是在海上,我们逃不出去,到了岛上,更加逃不出去。但他们千里迢迢把送我们过去,肯定不会随便杀了我们,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少女豁然抬头,尖锐地问:“活下来?然后呢?”


    “想办法保住眼睛,我们要逃走,必须要看得见路。”钟灵秀说,“一个也好。”


    她思路逐渐明朗,“蝙蝠岛是一个销金窟,会有很多人过来纵欲享乐,我们被送过去大概是做妓-女。”


    小水惊恐道:“我不要做妓-女,我娘说她们最下贱,我不要,我们不能逃跑吗?”


    “跳海会淹死,被发现抓回来肯定会被打被强-奸,成功跑掉还能活下来的几率,可能只有千万分之一。”钟灵秀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每句话都在宣判死刑,“逃跑也可以,只要你想好了。”


    小水不说话了。


    “我觉得只有活下来,才能想办法逃跑。”她嗅着海风中的血腥味,心头前所未有的沉重,“死了就什么指望都没了。”


    满月升海潮,洒下一片迷人的白光。


    脏污恶臭的舱房中,抽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望不见半分皎洁-


    绝望如同蜘蛛,悄然在舱房中织就无形的大网。


    钟灵秀什么都做不了,干脆不再说话,盘膝坐下,没日没夜地修炼速成版的《九阴真经》。不过,她本就身怀九阴内力,速成只是威力略显不足,并无隐患。


    满月悄然过去,船只半路遇见风浪,颠簸得十分厉害,女孩们晕得七荤八素,呕吐、便溺、昏厥……船舱的气味令人作呕。


    钟灵秀失去视觉后,更多地依赖嗅觉和听觉,实在难以忍受,只能暂时封住鼻腔,免得自己也受不住。


    饭一口也没吃。


    送来的餐食比猪吃的还恶心,难以入口,她干脆不吃,留给其他女孩保存体力。


    说起来,虽然崩溃绝望的人很多,但此前那位少女的顽强出乎预料,她抹干眼泪,冷冰冰道:“陪男人睡觉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娘就是做的这种生意,忍一忍就过去了。”


    钟灵秀不禁问:“你叫什么名字?”


    “惜惜,我姐姐叫怜怜。”惜惜说,“别问我爹,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姐姐也在这里吗?”


    她摇头:“被阿娘卖掉了,我也是被阿娘卖给他们的。”


    钟灵秀摸索着摸摸她的头,感觉比她还矮半个头,实际年纪恐怕只有十三四岁:“你很坚强,我们都要坚强一点,接下来才能活下去。”


    惜惜默然,小水挪过去,紧紧依偎着她俩。


    清凉的月光照进木板缝隙,钟灵秀敲着木板,调动内力哼唱春江花月夜,安抚她们的情绪。


    妙音功奥妙无穷,果然令这些悲苦的女孩放松下来,每日梦魇的人沉沉睡去,哀泣的人止住眼泪,绝望的人终得片刻平静。


    之后数日,始终如此。


    她对内力的掌控炉火纯青,一直将声音控制在舱室内,看守他们的人从未察觉。


    然后,海浪渐渐平息,风雨过去了。


    惜惜告诉她:“他们说后天就到岛上了,我、我的眼睛……就是明天……”


    “他们不肯放过你吗?”钟灵秀压低声音,“有没有提条件?”


    惜惜摇头,惧怕地说:“老头说蝙蝠岛里有一直大蝙蝠,就算他放过我,夜里也会被蝙蝠找上门,一点一点啄出我的眼珠子,还不如让他动手,不会太痛。”


    钟灵秀轻动嘴唇,传音入密:“如果你一定要保住眼睛,就说愿意陪在他身边,报你死了。”


    她停了停,没有隐瞒,“你知道有人死了,夜里被丢进海里吧?”


    隔壁船舱是伤者的休养区,总有那么几个女孩体质弱,熬不住伤害,发热高烧去世。她们的尸身会被抬走,直接丢进海中喂鲨鱼。


    惜惜咬住手指,艰难地点头。


    “长途运输一定有‘损耗’,这是你唯一能想办法的地方。”钟灵秀不是偏心,只肯指点惜惜一个,而是只有她最大胆,路上早早出卖身体,换取一碗不馊的剩饭,一口不脏的冷水。


    她和船夫足够熟,才有可能博得他们的怜惜,挣求一个活路。


    “你说过,那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头,腿还有点跛,他娶不到媳妇,只能作践我们。”其实,被□□的不止惜惜,长得周正的姑娘都逃不了,包括一直害怕的小水。


    她们的遭遇都差不多,先被强-奸,然后拖去做手术,丢到隔壁抗过术后的炎症。


    只有少数几个躲在角落的人,因为光线昏暗,暂时免遭毒手。


    “告诉他,你怀孕了。”钟灵秀道,“只要扛过这两天,或许你就能保住眼睛,但你要知道,就算他留下你,也不会让你逃跑,蝙蝠岛的秘密不能流传出去,所以,你成功留下来,大概也会变成船妓。”


    惜惜呼吸一窒。


    钟灵秀亦觉沉重,想叹口气,吐出胸中块垒,流转内息却好似遭到无形重创,猛地堵在了心脉。


    她心头瞬惊,下一刻,一口腥甜的鲜血喷出口腔,染红了衣襟。


    第99章 蝙蝠岛


    生平第一次, 钟灵秀练功岔了气。


    她缓了缓才想明白情况,很简单,身体已经习惯时时刻刻运作真气, 精进内力,方才对话亦是如此。但无论面上多么平静, 面对如斯惨剧, 内心怎能没有起伏?


    每一分每一秒,心头都在积累怒意,与惜惜的话是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她难堪重负, 真气走岔了。


    大大小小的血管破碎,鲜血涌出, 尽数淌进肺部, 随着气管喷出口鼻。


    她擦掉嘴角的血丝,又觉得鼻腔热乎乎的,抬手一抹, 指腹黏热, 全都是血。


    “你怎么了?”惜惜抓起自己的衣袖,颤抖着为她擦掉鲜血, 满舱女孩, 只有这个秀秀让她觉得安全, “你、你不要死。”


    “我没事, 你不要怕。”钟灵秀安慰道,“吐出来舒服多了。”


    她清清嗓子, 慢慢道:“时间不多了, 你想明白。”


    “我想好了。”惜惜的性格全然不像名字, 咬牙道, “我做,反正都是做妓,看得见总比看不见好。”


    “那你听我说。”钟灵秀轻声道,“蝙蝠岛来头很大,不要对外提起提及这个地方,不要相信甜言蜜语的江湖人,除非他是楚留香。”


    有的人,无论怎么诟病他的情史,质疑他的眼光,遇见这般困苦的绝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楚留香是这样,陆小凤也是。


    她握住惜惜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下这个名字:“‘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他在江湖非常有名,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想办法让他知道这消息,但不要冒险。”


    惜惜不识字,用心记住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你、你要跑吗?”


    “我会陪她们一起上岛。”


    钟灵秀想过自己的命运,以她现在的武功,藏身在船中并非难事,但侥幸脱身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楚留香行踪不定,不好寻觅,纵然找到他,如何取信于他?蝙蝠岛没有船带路,哪怕是盗帅也不能凭空飞渡大海,如果迟迟不能回来,这些女孩子要怎么办?


    她信任楚留香,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不如留下。


    幕后黑手次次会上岛。


    楚留香能来,自然天幸,他不能来,她一样动手。


    “我会想办法救她们。”钟灵秀道,“不知道要多久,能不能成功,但大家不走,我也不走。”


    她牵动嘴角,苍白干涸的唇瓣下露出森然皓齿,“你放心。”


    惜惜鼻腔酸涩,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她忽然觉得不公平,很想质问老天爷,为什么是她们遇到这种事?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恶人不能遭报应?不如一个浪头打过来,大家全都喂鲨鱼,那也好过只有她们受苦。


    但她喉咙堵塞,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依然害怕,害怕自己明天会被挖了眼睛。


    她依然恐惧,恐惧自己没完没了任人鱼肉。


    橙黄色的光照进缝隙。


    海上日出了。


    她趴在缝隙前,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岛屿,那是一团黑色而扭曲的怪影,匍匐在海平线上,像一只展开双翅的怪异蝙蝠,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船只送来的祭品。


    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她克制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轻轻拍打门扉:“锤子哥,我想出去一下。”


    打呵欠的锤子惺忪地睁眼:“马上就要地方了,安分点儿行不行?”


    惜惜用力拉开木门,抓起他的手塞进怀里,挤出讨好的笑容:“哥哥帮我这一回吧。”


    锤子笑嘻嘻地揉捏好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打开铁链,让她出去透透风:“好妹子,就你最懂事,马上回来啊,别乱跑。”


    除非跳海,否则女孩儿们无处可去,他也就口头说一声,让她走后就随手拽出一个小姑娘,拖到门外肆意发泄。


    炼狱不是孤岛。


    人才是炼狱-


    惜惜没有再回来,蝙蝠岛已近在眼前。


    船徐徐靠岸,风带来更多的气味,钟灵秀暂时无法分出区别。她们被绳索捆好手脚,猪崽一样被拖下船,天很热,太阳很晒,每个人身上都是汗臭、尿骚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女孩们都蒙着眼,鬓发凌乱,钟灵秀在出舱前就施展了缩骨功,使身形缩小至十岁许,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感觉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有人在哭,有人被打了一巴掌,但经过大半月的折磨,大部分已经连哭都没有力气,麻木地前行。


    阳光照在脸上的热意消失了。


    阴凉的气息笼罩。


    她们进了山洞,排队被推上一个粗糙的木筐。


    钟灵秀伺机摸了摸石壁,冰冰凉凉,痕迹粗糙但有平整之处,不像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开凿而成。


    人走得很快,马上就轮到她在内的最后五人。


    机括扳动,她们顺着轨道呼啸而下,有人发出惊惧的低呼,但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劲风吞没。钟灵秀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脱身的机会。


    “啊——”她佯装惊叫,纵身跃出,扑向侧面的石壁。


    假如这个甬道足够宽阔,或许她就赌输了,迎接她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可风的气流告诉她,这里并不宽敞,完全可以赌一赌。


    赌对了。


    缩小的筋骨在空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瞬间长回原样,五指发力扣住石壁,九阴白骨爪在石头上戳出五个指洞,稳住身形。


    滑车远去,不多时,守卫坐着下一趟车划过,他们司空见惯,还在聊天。


    “方才好像有叫声。”


    “我也听见了,还有骨头碎了的动静,有人摔下去了吧?”


    “得再抓两个工匠过来,滑车还是不太稳。”


    “没必要,习武之人不会被甩出去。”


    “又多一个损耗。”


    “不值几个钱,死就死了。”


    直到声音彻底远去,钟灵秀才吐出肺部的余气,身体尽数贴紧墙壁,缓慢地向下滑动。


    多亏了在古墓的经历,她也算在黑暗环境下生存过,不至于慌乱,仔细感受空气中的种种信息。空气更湿润了,气流的回声减弱,下面似乎有很大的一片场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附近应该没有活人在。


    她谨慎地落地,摸索墙壁向前。


    有一扇门。


    不能进。


    她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直到摸到光秃秃的石壁,才确信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于是左手继续扶墙,一点点绕回,滴滴答答的水声顺着石壁往下流淌,她抹一把,放进口中解渴。


    是淡的,似乎是地下水。


    太好了,船上的水米总混着怪味,不知道是馊了还是有人加了料,反正宁可饿着也不想吃。


    她内力在身,几天不吃饭还能坚持,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钟灵秀拉下袖子,擦拭石壁滴落的水珠,湿润后捂在口鼻处,轻轻吸气。


    湿润的水汽汇入鼻腔,在真气的推动引导下流入气管,落进胃袋。


    居然真的能行?


    她大为诧异,立即撑开胸腔,竭尽所能地深呼吸。


    微不可见的水汽灌入,舌根分泌出些许湿润的唾液,虽然少,可胜在不费力气,慢慢缓解着脱水的症状。


    前行仍在持续。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杂乱的呼吸声,以及较轻的对话。


    “兄弟们都辛苦了,这群婊-子就关一起吧,明儿再计较。”


    “明日可又要忙起来了。上头发话,还有三个月,务必筹备妥帖。”


    “时间这样紧?”


    “你不会想违逆丁公子的,是不是?”


    “是是,一定办妥。”


    “找个标致的好好养一养,回头让丁公子高兴,咱们日子也好过。”


    “明白。”


    他们停下来,打开门,把女孩们一个个推进去。


    “三十二,唔,果然摔死一个。”


    “明天记得给她们刺上标记。”


    “知道,不会忘。”


    进了蝙蝠洞,女人就只是发泄物件,他们没把她们任何一个当回事,随意谈论着。


    门关上了。


    他们转身离去,钟灵秀攀上墙壁,一路跟随。她很小心,停留在三分之二的高度,免得不慎触碰到什么,仔细感受气流的温度,免得他们突然点灯而暴露影子。


    不过,这里不愧是蝙蝠洞,幕后黑手的丧心病狂超乎想象,竟然没有任何火源。


    他们怎么吃饭烧水?


    答案很快揭晓。


    两个守卫走到道路尽头,扣动墙壁两端的铁链,三长一短一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说:“谁?”


    “白一、白四。”更像头目的男人说,“刚收拾好那群婊-子,来点热酒。”


    “已经熄火了。”灶房的人冷淡道,“你知道规矩,每日只点火一次,一次做一日饭食,晚上只有冷食。”


    小头目打蛇随棍上:“既然熄了火,干脆让我进去拣点好的。”


    “不行。”灶房的人强硬拒绝,“丁公子吩咐过,灶房有火,黑组都不能进,何况你们白组。”


    另一个成员打圆场:“算了算了,有什么给我们拿点什么,我实在饿得厉害。”


    头目冷笑两声,却似顾忌“丁公子”的名字,不敢出口抱怨。


    “等着。”厨房的人远去又回来,放下一个食盒。


    白一、白四提着食盒走开,顺着台阶上行。


    钟灵秀没敢跟上去。


    从方才的对话听,白组能看见,黑组才是盲人,虽说洞中不能有火光,可现在首领明显不在岛上,底下的人未必真的死守规矩。


    一旦点火,她大有可能暴露踪迹,还是先忍耐下来,摸清楚这层再做计较。


    她调整呼吸,攀在墙上吐纳,想等待厨房的人下班后去拿点吃的。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头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少顷,磨牙和呼噜声交织响起。


    嗯,睡着了。


    厨房重地,里面的人不、下、班。


    第100章 洞穴内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被气笑。


    别的反派重视的地方是什么天牢、宝库、密室, 蝙蝠公子呢,厨房……太有水平了。


    钟灵秀在肚子里骂他千百万遍,穷尽上辈子学过的所有恶毒话, 造下拔舌地狱的口业也全不在乎。


    该!


    她愤愤想着,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再度掉头, 选择一间小小的屋舍安身。


    空间很小,仅能放一张床,四壁光滑,地上有些蛇虫鼠蚁, 显然还没有打扫干净。看起来,这里就是女孩们以后的宿舍, 困住她们心身的绝望牢笼。


    钟灵秀摸索到角落坐下, 稍作休息。


    她的睡眠时间很短,大约一个时辰后自然苏醒,开始打坐。《九阴真经》速成版有许多缺陷, 既已脱身, 还是踏踏实实重新练才好。


    两个时辰后,估计时间差不多, 她轻手轻脚地闪出门缝, 摸索到之前做好的标记点——两个指洞, 壁虎游墙往上爬。这次, 她爬得更慢,更小心, 不停摸索石壁的形状, 倾听气流的变化。


    果然, 有些地方会吹出细微的气流, 挪过去摸一摸,是一根铜管,这大概就是原著中用来传声的管子,可以隔空传荡内力,同时也承担通风换气的功能。


    钟灵秀不确定它们是否会放大周围的声音,屏息敛声经过。


    探着探着,来到了上层空间。


    隐约有人语通过管道传到她耳畔。


    “……换防……巡逻……”


    “去海边……鱼……”


    “……吃热乎……”


    她竭尽所能地捕捉每一个字,收集更多的讯息,直到再也听不见为止。


    再往上去,似乎又是新的一层楼。


    风吹过,沉闷的嗡嗡声响。


    是滑车的钢索。


    没错,空气更加新鲜,甚至能闻见海风的味道,有些鱼腥臭,说起来,昨天的木筐里也有这样浓重的味道。难道他们一直送鱼进来?非常有可能,靠海吃海,在没有客人的日子,岛上的人最有可能以鱼为食。


    但现在不能再靠近了,至少一组的守卫保留了视力,太容易被发现。


    钟灵秀回到地下第三层,也就是女孩的宿舍,辨认动静。


    她们被粗暴地叫醒,守卫骂骂咧咧:“拿上抹布,把你们的房间打扫干净,别怪大爷没提醒你们,以后吃喝拉撒都在屋里头,不弄干净受罪的是你们自个儿。”


    女孩们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拿着抹布和水桶清理石室,她们看不见,只能趴在地上一点点抹去灰尘和动物的尸体,为自己辟出一方庇护所。


    守卫手里拿着鞭子,动静小了就虚空抽几下:“不许偷懒。”


    “大哥,我们、我们不是有意偷懒。”有人小声道,“两天没吃饭了,身上没力气,小花还在发烧,求您给她找个大夫。”


    “大夫?”守卫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在这里活着干事,死了喂鱼,别想有的没的。”


    他抽过去两鞭,恶狠狠道:“干活,没我的允许不准开口说话。”


    女孩们噤若寒蝉,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了。


    她们就这样一直干到中午时分,两个守卫提来一摞食盒,叫她们依次上前取食。


    大家都又累又饿,怎会不听,陆续上前领取饭食。


    “啊!”第一个靠近的女孩发出痛呼,她的手臂被人抓住,用小刀刻上了标记。


    有人呵斥:“叫什么叫?这是你的编号,以后你就是东一,记住没有?”然后往她手里塞了个篮子,“每天一顿,吃完碗筷放篮子里,会有人来收。”


    女孩饿得厉害,虽然手臂疼痛难忍,还是勉强道:“记、记住了。”


    那人又抓起第二个女孩,往她手臂刻字:“你是西一。”


    这个乖顺,忙不迭道:“我也记住了。”


    如此排序诸人,正好东十六,西十六,依照顺序住在东西两边的石屋中。


    她们忍着鲜血淋漓的痛苦,被斥令回到自己的屋子。


    摸索竹篮,里头只有两个盘子,主食是两个素包子,菜是一碗鱼汤,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天基本所需。


    她们都饿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守卫踹开木门:“你,你,你,你们三个出来。”


    东一、东二、东三的三个姑娘畏畏缩缩地出来。其中东一挤出笑容,怯生生地试探:“大哥,我们会好好伺候你。”


    “呵。”守卫冷笑一声,甩手就是一巴掌,“少自作聪明,去把篮子收起来。”


    东一挨了巴掌也不敢吱声,赶紧照做,把三十多个空篮子收起来。


    守卫道:“跟我来,别掉队。”


    三人惊惧地靠拢,却不敢不做,跟着往前走。


    守卫带她们七弯八拐,走了好长的台阶,水声轰然而下,这里竟然有一个海蚀洞,开凿出水道后,海水就汇入地下的水池,形成一个简易的浣洗池。


    “把东西都洗干净。”守卫懒洋洋道,“速度。”


    原来只是洗东西。


    三个女孩齐齐松口气,她们既然被人卖掉,家境自然不怎么样,从小就要干活,立刻麻溜地收拾起来。


    又一会儿,脚步声再度传来。


    另一个守卫带着四个姑娘进来,挨个将她们踢到水边:“把脏衣服都洗了。”


    这四个西边来的女孩也不敢反抗,摸黑找水,一件件搓洗脏污的衣服。


    两个守卫开始聊天。


    “总算把女人送来了。”


    “可不,这地方不见天日,也就这点乐子。”


    “以后咱们可轻省多了。”


    “别大意,丁公子就要来了,办不好差事,咱们都要吃挂落。”


    哗啦啦的水声中,女孩们强忍着痛苦,不敢让眼泪流出来。


    ——伤口还未愈合,带着盐分的眼泪碰到破口就疼,所以,连哭泣都是奢侈。


    可怕的是,漫长的一天犹未结束。


    洗过锅碗瓢盆和衣裳后,她们被两队守卫带着到了另一个宽敞的地方,这里堆满各式各样的海鱼,腥臭的气味险些让人晕厥。


    “把鱼鳞刮干净。”负责渔获的守卫给她们一人一片石头,薄薄的像是从石头上敲下来,勉强能挂掉鱼鳞,却连皮肤口子都划不出来,他懒洋洋道,“别想割脖子一了百了,没机会了,不如一头碰死简单。”


    他边走边踢打她们,“勤快点,不许偷懒,听见没?”


    她们咬住嘴唇,一声不吭地承受。


    “行了,量她们也不敢。”另一个守卫烦躁道,“性子烈的船上就没了,到这里的都还算听话,你给打残了,知道运过来要费多大劲么?”


    “就是,甭理她们,过来摸牌。”第三个守卫催促,“快快,我手痒死了。”


    第一个守卫说:“什么都看不见,还摸牌?”


    “会打牌的人谁看牌面?”噼里啪啦的木片声落地,稀里哗啦搓开,“不打牌还能做什么?摇骰子?”


    “也对。”守卫们坐下来,百无聊赖地赌博打发时间。


    女孩们情不自禁地放慢动作,松缓一下胳膊,他们很快发现,随手抽来两鞭子:“干什么?偷懒?当我们听不见?我告诉你们,活儿要是做不好,大爷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劝你们识相。”


    “知、知道了。”


    “我们没偷懒。”


    “不是我……”


    她们嗫嚅着辩解,可他们才不听,坐回去继续说笑。


    足足做了一下午的活计,她们才被放走,还未来得及吃口冷饭果腹,白天在外面巡逻的守卫们回来了。他们在岛上安置机关,巡查捕鱼,积攒满肚子的烦躁,一回蝙蝠洞就迫不及待地想发泄出来。


    有什么比新来的女人更适合撒气的呢?


    他们随意推开一间屋子,殴打、□□、侮辱……用尽所有的方式发泄被关在孤岛的负面情绪。


    而女孩们在经历一天的劳作后,还要承受这样的折磨,哪怕喉咙干涸到沙哑,还是控制不住发出凄惨的哀嚎。


    “不要——”


    “求求你们了——”


    “呜——”


    凄厉的哭嚎在蝙蝠洞中回荡,比地狱更可怖-


    钟灵秀短暂地思考过,自己是否能够立刻杀光岛上的守卫。


    她多么希望答案是——可以。


    然而,事与愿违,侦查过蝙蝠洞的地下二、三层后,她发现洞中的机关比想象中还要多。


    铜管可以传音,有些地板缠有铁链,两侧石壁的厚度不相等,许多地方布有陷阱,目前还不知道触发的规律。甬道四通八达,兴许置有多处暗门,上面还有多层空间没有探索。


    她没有把握能将所有守卫一气杀死,一旦他们传讯并启动机关,她极有可能被困死,然后乱箭穿心而亡。


    但怎样的心智,才能听着同类的哀嚎而无动于衷呢?


    她一直以为自己定力极好,耐心奇佳,坐禅修道不在话下,天生的练武奇才。


    可现在,心在滴血,肺在抽痛,胃部翻江倒海,肝胆脾肾都在扭曲疼痛,真气已数次不受控制地走岔。


    若非有菩提穴的加持,不至于逆流脑部,怕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这可大大不妙。


    钟灵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腹脏的异常,一遍遍告诫内心。


    只有我能救她们。


    要救她们,就要保重自己。


    忍耐,人在弱小的时候必须忍耐,等待机会。


    不要冲动,不要被愤怒击溃。


    她们没有那么脆弱,她们还是坚持到了楚留香的到来。


    相信她们的坚强,也相信自己一定会做到。


    蛰伏。


    愤怒无以成事。


    宝剑都经烈火淬炼,压住这口气,用今日的怒火一遍遍焚烧锻打,直到剑意磨出,斩向一定会现身的罪魁祸首。


    忍住。


    忍住。


    钟灵秀甚至不敢磨牙,死死咬住下唇,无声无息地窜上了墙壁。


    黑夜来临,守卫并不会在夜里出洞。


    是时候出去了。


    她已经五天没有吃过东西,一直靠水汽勉强解渴,再不找到东西果腹,早晚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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