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惊住了场内的人, 他们各自施展轻功,飞一般掠开,生恐石头当场砸下, 把他们拍成肉泥。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石头滚落在场内, 一个人也没伤到,只是将众人隔开,不给他们施展的空间。
“你们怕什么?”岛主好整以暇地问,声音居高临下, “和我无冤无仇,却怕我突下杀手?”
老夫人冷冷道:“你费尽心思把我们骗进洞, 究竟有什么目的?”
“是你们自己找过来的, 不是我邀请你们上来的。”岛主反驳,“岛上只有我和一群失明的普通女子,我为何要惹来打打杀杀的江湖人, 平白坏了岛上安宁?”
她冷笑, “你觉得这些机关是为了对付你们?我再问你一遍,我们无冤无仇, 素昧平生, 我为何要这样对待你们?”
胡铁花性子直爽, 开门见山:“那你放下落石, 是想做什么?”
“我想你们安静地待会儿。”她说,“一刻钟后, 我自然会放你们出去。”
又一阵轰鸣, 某处机关启动了。
白书生猛然变色:“不好。”
“怎么?”原随云问。
“她把我们关起来, 十有八-九是想夺船。”白书生凝重道, “她想离开这里。”
胡铁花将信将疑:“以她的轻功,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上船,我们没找到人自会离去,何必大费周折?”
“那胡兄以为,她为何要困住我们?”白书生抚摸石壁,不知触碰到什么,头顶哗一下张开巨网,当头兜下,幸亏他反应快,袖中落出短刀,三下五除二割碎渔网,“瞧,好歹毒的机关。”
金灵芝道:“说什么废话,杀出去就知道了。”
她抽出腰带中的软剑,杀气腾腾地走向漆黑的甬道。
楚留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楚兄?”原随云有些疑虑,“你莫非发现了什么?”
“这些石头是奇门阵法。”楚留香道,“在这样黑的地方,恐怕不容易离开。”
像是要佐证他的话,金灵芝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圈又回来,警惕地问:“怎么回事?”
“奇门阵法。”楚留香抚摸手边的石头,粗粝的岩石散发着浓郁的海腥气,“要离开这里,得费些功夫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抚住落石:“老身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她蓄劲拍出,石头迸出清晰可闻的碎裂声,裂纹从掌下向两边扩张分裂,顷刻爬满整块石头。
哗啦啦,石头粉碎成一片片碎屑。
“老夫人好掌力。”
“不对。”老夫人捡起一片碎石片,轻轻一捏就搓成齑粉,“这本来就是石片。”
楚留香叹道:“一块完整的两人高的石头,哪怕是壮汉也难以搬动,一群不通武功的弱女子如何做得到?这是数块石片捆缚起来的假石头。”
“老臭虫,你怜香惜玉的毛病又犯了。”胡铁花嘲笑,“那个岛主明明身负武功,却喝令弱女子做这等重活,她指不定是一个心理扭曲的疯婆子,就好像石观音一样,抓一群无辜少女过来,弄瞎她们的眼睛,在这里称王做主。”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是说岛主叫什么蝙蝠公子?肯定听岔了,是蝙蝠公主才对,她以为自己是公主,要一群侍女服侍,有侍女还不够,把咱们抓起来,正好挑选驸马。”
金灵芝转动眼珠,看向他的位置,轻哼道:“倒是如你的意了?”
“金姑娘有所不知。”阵法虽然奇特,却无杀机,胡铁花又是绝境中也不忘说笑的性格,故意道,“我这位朋友最容易受公主青睐,譬如不久前,我们在沙漠中遇见的琵琶公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对被朋友糗的事报以无奈的苦笑。
金灵芝却甜蜜地弯起嘴角,她听得出来,胡铁花这么说,看似在打趣朋友,实则也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可不想做驸马,他的心里已经存有她的影子。
可是、唉——
她想起久不开口的原随云,心里蓦地失落。
黑暗中,轻微的脚步声转过一圈。
原随云道:“老夫人说得不错,一些碎石罢了。”他袍袖挥出劲扫,只听稀里哗啦地一阵碎石声,挡在他们面前的落石就裂成了拳头大小,三三两两地堆在脚下。
载体一旦破碎,奇门不攻自破。
他道:“这样的地方,在下比各位便宜一些,就由我打头阵,尽快离开此处吧。”
武维扬客气道:“劳驾。”
原随云轻叹:“闹剧该结束了。”他往前走两步,脚尖忽得绷紧,勾起地上的两块石头踢出,而在攻击的方向,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闪身避开。
这只是开始,方才困住他们的石阵成了最佳暗器库,原随云或是踢踹,或是挥袍,将遍地碎石化为武器,不断飞出击打目标。他目不能视,听力却远胜众人,连招一气呵成,逼得对方靠近不了半步。
金灵芝数次想加入帮忙,偏偏找不到契机,只能追逐石头的轨迹胡乱刺出。
这反倒帮了对方的忙,她一招劈出后,后颈一冷,未能及时撤身,右臂被指尖快速拂过,虎口酥麻松掌,软剑就给夺了去。
“不错的剑。”岛主说,“多谢金姑娘了。”
金灵芝被她点中穴道,又惊又气:“你做什么?”
“你怕什么?”岛主淡淡道,“我又不会刺瞎你的眼睛,把你关在黑不见底的小屋里,白天让你干苦力,稍做休息就被拳打脚踢,也不会晚上脱光你的衣服,让你当妓-女抚慰发情的畜生。”
金灵芝浑身激灵,寒毛根根竖起。
不知为何,这两句话让她莫名恐惧,发自内心地打起了哆嗦。
“胡说八道什么。”胡铁花呵斥,身形如若蝴蝶穿梭,一下追到她身边,输送内力为她解穴。
血宫滞涩,竟然推不开。
极致的黑暗中,剑刃不会反射任何光影,只有破空的气流预示来路,而这又真的是剑吗?原随云袍袖翻卷,荡开的却是两颗衔接而来的石子,它们的破空声一前一后相连,就好像一柄剑的长度,可真正的剑是他挥开双袖后刺来的,迅如闪电,点向他胸前的要害。
“香帅,胡兄,你们带着金姑娘和老夫人先走。”原随云身如鬼魅,毫无惧色,“我来会会她。”
金灵芝暗暗着急,催促胡铁花:“解个穴道磨磨蹭蹭。”
老夫人则不多话,手中的拐杖巍然生风,与原随云一道夹击对方。
清风拂过,老夫人的拐杖被人轻巧地拨开。
她敏锐地辨别出动静:“楚留香?”
“是。”楚留香叹了口气,“老夫人,这件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武维扬沉声道:“香帅,这可不像你。”
“就是。”胡铁花着急,“怎么能任由原公子一人对敌?”
楚留香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少卖关子。”
“蝙蝠洞的机关完全出自两拨人之手。”楚留香道,“奇门粗制滥造,是一群弱女子勉力布下,可方才的箭矢都是上好的铁箭,渔网嵌有铁丝,必是高明的工匠所制。”
他缓缓道,“不是我们找错了地方,这里就是蝙蝠洞,销金窟,只不过——”
话还未说完,一阵劲风扫来,是老夫人的拐杖。
她的身手全然不像外表,强劲而迅猛,旋风一般横扫而来,激斗声在漆黑的环境中回荡,无端一股肃杀。
胡铁花终于解开金灵芝的穴道,她立即想加入战局,可被他阻止:“你干什么?”
“虽然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胡铁花钳制住她的肩膀,缓缓道,“我只知道在这种时候,我该和谁站在一起。”
金灵芝大怒:“你放开我。”
“小胡。”楚留香轻喝,“你带金姑娘和武帮主先离开,还有枯、夫人,免得误伤。”
老夫人声音一沉:“你们是一伙的?”
“香帅,你把话说清楚。”武维扬也不肯走,当然,也没有贸然加入混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留香不得不道:“这位姑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有一群可怜的女子被人捉到这里,弄瞎了眼睛,剥去了衣裳,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你们还记得传闻,应该不会忘记他们曾经说过,销金窟里什么都有,武功、秘密、财富、美酒、女人……她们就是‘女人’。”
“楚香帅果然是聪明人。”岛主道,“蝙蝠公子的手下已经被我杀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蝙蝠公子出现,为我们所有人报仇。”
软剑如同箭雨,无数道破空声在同一时间响起,贯向原随云的胸口,“原随云,你死期到了。”
“你说原公子害了你们?笑话。”金灵芝半个字都不信,“我看你就是想找个替死鬼,正好原公子也看不见,好让你嫁祸给他。”
她没了软剑,还有长鞭,抖动手腕扫向敌人。
啪!
鞭子击中人体,闷哼的却是姓白的书生。
“她的目标是我,你们先离开。”原随云与她过了二三十招,犹未看出她的武功来历,但数次试探下来,发现她剑法威力不足,只胜在身法迅捷,多次出剑扰乱视听,心中便有了成算,故意道,“万不可教她们烧了船。”
他这么一说,武维扬顿觉有理,立即转身撤离。
“小胡。”楚留香靠近好友,低声说了两句。胡铁花皱皱眉,还是选择相信他,拽住金灵芝的手:“走。”
“你放开我。”金灵芝想挣扎,却挣脱不得他的臂弯,“你就相信她的鬼话?我不信原公子是这样的人。”
胡铁花心底不是滋味,可无暇分说,寻找墙角的刻痕记号,按照原路返回。
武维扬跟在他二人身后,疑惑道:“香帅不曾跟来?”
“他一向爱管闲事,随他去。”胡铁花相信楚留香更胜自己。
但金灵芝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个老太婆也没走。”
胡铁花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方才一番打斗,不仅楚留香认出了对方的功夫,他也一样,老夫人使的是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再联想到她明显易容过的脸孔,以及从未展现于人前的左手,对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那是华山掌门,“铁仙姑”枯梅大师。
第112章 插翅难逃
枯梅大师隐瞒身份, 易容上船,若非她在黑暗中使出了清风十三式,楚留香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想不到以她的为人,竟然会和蝙蝠公子有所牵连。
他宁可相信她被蒙蔽, 不由劝道:“老夫人, 眼下疑点甚多,不如先查探一番,弄明白真相动手也不迟。”
“老夫人。”岛主喃喃道,“你是枯梅大师?”
“你是什么人?”枯梅大师的剑招均被楚留香挡下, 冷冷道,“报上名来, 为何要在岛上装神弄鬼?”
“我是江湖无名人, 重伤之际为人所掳,醒过来就在一艘海船上了。”岛主道,“我身边都是孤苦无依的可怜女子, 她们被弄瞎双眼, 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中,白天做苦力, 晚上做妓女, 生不如死地活着。”
她道, “岛上的守卫曾是海盗, 被他们自己杀了,或是刺瞎了, 尸体还在悬崖下堆着, 你要去看看吗?”
枯梅大师没有说话。
“你不信我, 还是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也要帮原随云?”岛主的话语像绵密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你把他当成儿子,还是丈夫?”
黑暗中,枯梅大师苍老的面庞扭曲起来,她怒喝道:“住口!”
既被叫破身份,就不必再掩饰什么,她拔出藏在拐杖中的长剑,浩荡的劲风横扫,正是华山派著名剑法“清风十三式”。楚留香曾经高亚男用过,她是枯梅大师的徒弟,被称为清风女剑客,武功已是不俗,弟子犹如此,何况师父使来?
疾风般的剑意仿佛强风,四面八方朝岛主荡去,伴随着地上被吹带起的石头,层叠递进,疾风骤雨。
铛铛铛。
毕竟是一片黑暗,枯梅大师的剑法固然厉害,却失在瞧不见目标,岛主挥舞软剑挡下,又转身刺向原随云。他在黑暗中如鱼得水,蝙蝠似的飞过石洞,“咔哒”,机关被触发,头顶落下大量泥沙。
泥沙对视力正常的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一个听觉过人的瞎子而言,无疑是极好的助力,听够分辨轻功起落的微小动静。
无论如何,第一次上岛的人绝不可能清楚洞内的机关。
原随云已经下定决心,与枯梅大师联手杀死二人。
“香帅,你要是不管这个闲事该多好。”他惋惜地叹气,“我不想与你为敌。”
楚留香没有说话,他轻灵地划过碎沙石,勾起石子快速弹出,破掉枯梅大师的剑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不明白。”枯梅言简意赅,不欲多说,“速战速决。”
“嗯。”原随云听音辨位,在石台上下变位,通过机关腾挪狙杀,“看来你杀死丁枫的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破坏所有的机关。”
咄咄咄,铁簇扫射而下,犹如一阵急雨,他居高临下地攀附在石壁的凸起,衣衫垂落,像极了特效片里的吸血蝙蝠。而他的武功也远比此前表现出来的更为高明,掌风一下下拍出,所过之处,石室为之嗡然。
“朱砂掌。”
“罗汉拳。”
“鸳鸯腿。”
楚留香不断报出他招式的名字,提醒岛主不可大意:“他身怀多家绝学,小心——”
原随云按下某处机关,里面居然弹出一个匣子,里头是一把刀和一把剑。刀锋刚猛扑面,金戈声恰似虎啸,狰狞地扑向变换身位的影子。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文,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以你的武功,只要投效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岛主手中的软剑如丝绸一般卷裹,覆盖住刀锋的锐利。
原随云备下的刀剑自是好物,幸而金灵芝受宠,家人为她铸造的软剑亦非凡品,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迸裂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楚留香转过眼神,没有错失这个千载良机。
他侧身避开枯梅大师的长剑,想去承接这一朵微弱的火花。
枯梅大师深知他的厉害,黑暗才能挟制楚留香,一旦重现光明,原随云最大的优势便化为乌有。她抹过手掌,指腹捻过一滴血珠,弹向黑暗中一闪而逝的光明。
噗嗤。
鲜血落在刀上,扑灭了珍贵的希望。
楚留香发出惋惜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叹气。”岛主说,“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他任由自己没入黑暗,足尖跃起,顿步踩住枯梅大师的剑刃,“小心。”
原随云弃刀拔剑,娴熟地使出清风十三式,双剑破空,同一套剑招在两个地方响起,叫人分辨不清谁是谁。
“这算什么,夫妻剑法?”岛主嘲讽地笑了一声,突然道,“楚留香。”
“是。”楚留香开口,眼前倏地扑来一物。
他伸手接下,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火折子。
“我和蝙蝠公子不一样,我不怕光。”她笑,“两个瞎子和两个常人,好像我的队友更值得信任一点。”
刀光剑影万分紧张,楚留香却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他拨开盖子,轻轻吹拂火绒。
一团光明簇然亮起,照破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看见脱下黑袍伪装,左手焦枯的枯梅大师,看见了嘴角噙着冷笑,神色阴沉的原随云,当然,也看见了藏身在黑暗中,一直未肯露面的岛主。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庞啊,哪怕见多识广的楚留香也不禁心头一颤。
这是一个女孩子吗?
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幽灵。
极其消瘦,极其苍白,宛若透明的皮肤完全贴在了头骨上,乍看上去,就像一具贴着纸皮的骷髅架子。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他生平见过的最标致的骷髅。
总有人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他一向认为,丰盈的血肉才是女人最可爱的地方,否则又何必说活色生香?
今天他才知道错了。
原来真的有这样美的骨头,无可挑剔的三庭五眼,恐怖之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美。
连枯梅大师都怔住了,她看向面前的人,差点以为见着了恶鬼。
楚留香撕下衣角,以碎石为基,做出简单的油灯,照亮这方诡谲的天地。
他欣喜地发现墙角有酒,立即倒出来接火。
温暖的火光更加耀眼,更加炽热,灼烫了原随云的皮肤。
“你点了火。”他面色大变,“哪来的火?”
“看剑。”钟灵秀抖动手腕,软剑在内劲的驱使下直如瀑布,迸发着强劲的真气挥下。
楚留香的眼神骤然变化,他见过中原一点红的剑,固然算不得绝顶高手,可剑客握剑在手,便有非同一般的气势。此时,这位幽灵似的岛主身上就有了这样的变化。
剑出气涌。
原随云一口气使出多个剑招,皆是江湖有名有姓的门派传承,他的武功天赋也着实不低,招式威力不逊于真正传人,激得乱石泥沙飞溅,佯攻杀招间杂而上,哪怕看得见,也未必分辨得清。
但他的招式被少女尽数破去,她好像很懂剑,无论招式怎样变化,都有最简单明了的解法。
原随云知道遇见了劲敌,流云飞袖鼓荡,刀锋藏在袍袖下连变三招,势头快成残影,刺向胸前才知虚实。然而,刀锋并未像想象中一般划破她炽热的胸膛,而是“当”一声弹开,震脱他的手掌,半截破碎的刀刃掉落,彻底报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我从未在江湖中听过你的名字。”
她的剑还在来袭,可原随云心头已蒙上阴影,他没有再犹豫,纵身扑向高处的石台,钻进某个甬道逃之夭夭。
钟灵秀敏捷地跟了上去,楚留香和枯梅大师紧随其后。
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郁金香气。
“他会去哪里?”楚留香问,“其他的姑娘们不要紧吗?”
“她们在安全的地方。”钟灵秀低声说着,竭力捕捉原随云的动静,“这边。”
她纵身跳下石台,落下一段距离后扣住石壁的铁环,止住势头往斜侧方荡下,落进旁边的暗道。这里仅容一人通过,漆黑狭窄,除却火折子,不便使用任何照明设备。
楚留香只能弃置石灯,摸黑跟随。
暗道很短,他听见她提醒:“下面是陷阱。”说着,她在离开暗道前就往前刺出一剑,挡下原随云埋伏在侧的长剑,随后跃身攀上石壁,软剑化为柔软的丝绸,以最温柔的姿态切开背后的皮肉。
鲜血湿哒哒地涌出。
他自己是个瞎子,当然知道浓郁的气味代表了什么。
“阿梅。”他忽然深情款款,“别管我了,你快走。”
枯梅大师浑身一颤,气息紊乱了一刹,这要是生死之际,恐怕胜负已分。但楚留香终究是楚留香,哪怕二人的感情有违认知,依旧不肯趁人之危。
出手的是钟灵秀。
她舍下受伤的原随云,如同一只灵巧的猫,精准无比地扑回狭窄的暗道。
此时,楚留香才脱身出来,点燃火折子看清四周的环境:这果然是一个陷阱,乍看是逃生暗道,其实尽头是一个十米深的巨坑,尤其是靠近暗道出口的一侧,毫无缓冲,四下无立锥之地,一不小心就会踏空,落入石坑,唯有轻功高明之人,才能勉强攀住交叉的绳索行动,不至于粉身碎骨。
他暗道惊险,若非手中有火,勉强看清绳索,一片黑暗中,谁知道绳在哪里,又怎能恰到好处地抓住?
而枯梅大师似未过此处,听见岛主开口提醒还放慢速度,有心等他点亮火折子再出去。这也成为了此刻的转机,她尚未出来,离出口还有一步之遥。
暗道狭窄,双方的剑器都施展不开。
枯梅大师当机立断,扬手抓向敌人的前胸。都说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威力无穷,可这招华山第四代掌门所创的“摘心手”不逞多让,无须多少真气即可发动,而若是灌注了内劲,一抓之下,真的能破开胸膛,活生生将心脏挖出来。
第113章 血债血偿
经常看武侠的都知道, 金书和古书的风格大相径庭。前者踏实细致,像杜甫的诗,虚构融入现实, 后者浪漫随性,像李白的酒, 天马行空, 注重意象而非白描。
这对读者而言,自然是两种类型的阅读盛宴,可于穿越者来说,金书的武功招式分明, 容易理解对比,古书却要在动手后才知道威力如何。
比如华山掌门枯梅大师的“摘心手”, 使出来才知道威力与九阴白骨爪差不多, 狠辣强悍,掌风扫过处,衣襟的纤维尽数绷断。
这样狭窄的地方, 如此近的距离, 几乎躲无可躲,但钟灵秀敢和她近身肉搏, 自然有应对之策, 肩头猛然向下塌陷, 胸骨回缩, 瞬间卸掉多处关节,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了十二三岁的孩童。再屈膝矮身往前扑去, 枯梅大师的摘心手便只能从她肩头擦过, 一掌震碎背后的石头。
一招之差, 胜负之别。
枯梅大师出掌的同时, 钟灵秀的摧心掌亦蓄劲在手,结结实实地拍向她的胸口。
寂静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
枯梅大师胸骨尽断,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七窍,满脸血红。
她强行忍住痛楚,反手握住她腰间的软剑,提起最后一丝真气震出。
铛铛铛。
金灵芝的软剑断成三截,崩落在地。
她枯瘦的双臂死死困住女孩,歇斯底里地呼喊:“快走!”
原随云没有片刻迟疑,毫不留恋地飞向绳索,疾步滑过石坑,逃向另一端的通道。
楚留香长叹口气,提气追上。
钟灵秀冷笑:“你倒是死心塌地,可惜没用,我早就布下天罗地网,他躲无可躲。”
枯梅大师心脉俱断,唯有双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追上去。
“为虎作伥,死有余辜。”钟灵秀内力回震,乾坤大挪移鼓荡真气,将她弹开三尺,随后立即舒展筋骨,恢复身形,只是,肩膀的红肿淤血一时无法散去,手臂抬不起来。
她忍不住皱眉,摸向枯梅大师的右手。
指骨软绵,腕部扭折,伤得不比她轻,难怪方才的摘心手没躲开,这是使了十二分的力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据说她名字中的“枯梅”二字,源于她当年与人比试,手伸进油锅炸成焦黑,因此又得称号铁仙姑。今时今日,她为情人安危,竟肯舍弃另一只手,实在令人唏嘘。
钟灵秀捂住肩膀,一边催动真气疗伤,减轻伤势,一边辨声追赶。
蝙蝠洞由原随云一手设计,固然被她改造过,可大体框架改不了,他仍然游刃有余,在四通八达的甬道中穿梭,与楚留香周旋。
“香帅,我无意与你为敌。”他维持世家公子的风度,“此事另有隐情,在下愿意解释。”
楚留香道:“我并不打算杀原兄。”
原随云的声音随之冰冷:“你在等她杀我。”
“如果原兄另有隐情,现在就可以解释。”楚留香的轻功不愧是当世第一,洞穴地形这般复杂,原随云硬是没能甩脱他的尾随,“在下洗耳恭听。”
原随云沉声道:“有人背叛了我,我并不知道岛上还有这样的事。”
前半句的声音集中,说到后半句又溢散开,俨然进入一个较为广阔的空间。楚留香闻到浓郁的鱼腥气,正想吹亮手中的火折子,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兜起,束缚在半空。
然后,无数腥臭黏腻的鱼干朝他落了下来,真是铺天盖地,比暴雨还要密集,瞬间将他埋进鱼尸。
这里自然是处理渔获的地方,经年累月地积攒着鱼腥,地上湿滑恶臭,叫人站立不稳。
脚步声渐渐靠近,钟灵秀走了进来。
耳畔响起呼吸声,一团热意冉冉升起,是火折子燃烧的温度。
“楚留香?”她迟疑地问。
“小心。”楚留香的声音闷闷响起,还有噼里啪啦的物体落地声。
与此同时,耳畔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他握住她的手臂:“别过去。”
楚留香骤然一惊,顿时明白了这些鱼尸的用意,这是拿来遮蔽气味的,他身上的郁金香气被鱼腥掩盖,正如原随云身上的血腥味,也被浓郁的臭气遮过。
他手里也有火折子,他的轻功也一样高超,最要紧的是,他还会模仿别人的声音。
“我把他留给你了。”原随云声音含笑,将楚香帅对女子的怜惜仿得入木三分,“我知道你想报仇。”
楚留香无奈道:“你别上他的当。”
他挣脱渔网,纵身跃出尸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自从上岛,已数不清是多少次:“原兄,你这是何苦。”
“看来是说不清了。”原随云松开她,无奈地惟妙惟肖,“看来只能由我动手。”
他鬼魅似的掠向楚留香,双指连续弹出数枚石子,楚留香艰难地在满地鱼尸中闪避,鱼鳞湿滑,再好的轻功也难免蘸黏,而原随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的攻击本不是攻击,而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脱身的机会。
——这是一个与大海连接的海蚀洞,小水等人就是在流入洞穴的海水中清洗渔获。
他的目的只是混淆片刻视听,在她辨不清队友的时候,跳入海中逃生。
三步、两步、一……海水的咸味越来越重,潮湿的水汽几乎已经将他淹没。
原随云冷漠地转身,正准备跃入海中,后背突然一痛。
紧接着,真气在经脉岔行,心脏剧烈地收缩,绞痛传遍四肢百骸。他捂住胸口,感觉鲜血在疯狂流出,顷刻间淌满了掌心,有什么贯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会呢?
楚留香手中没有剑,她进入石室时,他听见她右肩滞涩的摩擦声,这是淤血堵塞、骨关节受损的声音,而她走路的脚步声证实了这点,她的肩膀受伤了。
枯梅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她受了不轻的伤。
她的右臂无法握剑,而左手在方才握住的时候,也捏过筋骨,她左手也没有任何武器。
最重要的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呼吸声还在原地,脚步声从未响起,若不然,怎么敢背对自己的仇敌?
“噗嗤”,又一记破空声。
肾脏被洞穿,失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不甘地抬起头:“你不怕——我是——”
“我不怕你是楚留香?”她说,“是,你们身高差不多,轻功都好,声音也一样,的确很难分辨。”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哪怕嗅觉报废,听觉难辨,“心眼”之下,她依旧能“看见”他奔流不息的真气,与楚留香的情况截然不同。所以,自始至终,这个粗劣的诡计就没有起过任何效果。
至于武器……没错,是六脉神剑。
三天前,她机缘巧合地练成了这门功法。
此前,六脉神剑的难住她的不是内力,而是激发出来,每次都失败,只能练到一阳指为止。但关七的剑气给了她不少信心,他的剑气能破体,她肯定也行,只是没找到窍门而已。
果不其然,她受电视剧影响,以为六脉神剑是“biu”一下射出去,苦练诀窍,莫名其妙领悟了弹指神通的巧劲,可真正的六脉神剑是以指力化为剑气,实则本质是无形气剑。
既然是剑,怎能离手?
她从前觉得六脉神剑是枪械,反而是因“隔空激发”四字钻了牛角尖。非要比喻的话,六脉神剑更像是光剑,由真气灌注而成的剑刃,看似隔空伤敌,实则气剑无形。
前些日子,她练习“心眼”的时候突发奇想,想知道能不能隔着石头感应,结果真气穿墙而过,在石壁上留下一个圆洞,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成功了。
因此,无形时,真气放而不散,有形时,真气集中爆发,就这么简单。
——唉,书中总有这样的桥段,武林前辈苦练一门武功数十年,死活学不会,主角一练就成,原道是三流剧情。如今才知道,武学就像科研,成功与失败之间,兴许仅是一念之差。
此事常有之。
言归正传。
钟灵秀不是懵懂的段誉,她内力皆是自己修行得来,充沛浑厚,一阳指也练得炉火纯青,既然跨过关隘,仅稍加熟练就如臂指使,顺畅至极。
设计取走金灵芝的软剑,自然是为了误导旁人,果然,原随云不曾料到她有隔空伤人的气剑,大意露出破绽,被他一剑洞穿心口。
“我不甘——”原随云怒喊着,身形滚落水中,不断往下沉去。
哗啦啦,哗啦啦。
水底传来阵阵水声,涟漪一圈圈荡开。
楚留香走到池边,凝神细听:“你在下面布了陷阱?”
钟灵秀点头:“我们把所有被褥床单都撕开,编成了一张渔网系在水下,这是通向外界唯二之路,他一定会来。”
蝙蝠洞四通八达,排除掉进入地下河的淡水井,其实仅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人工开辟的洞穴口,坐滑车出入,另一个就是海蚀洞,顺着海水往前游一段路,就是另一侧的海湾,以原随云狡诈的性格,多半会选择这条退路。
楚留香轻声道:“你真了不起。”
“是她们了不起。”钟灵秀疲惫地吐出口气,与原随云交手并非易事,她数度进入“心眼”,真气消耗巨大,不仅丹田空空,脑壳也要炸开了,“虽然我能猜到,但——是谁告诉你蝙蝠岛的?”
楚留香道:“一位名叫惜惜的姑娘,她到处去客栈找我,声称我轻薄了她,转头将她抛弃——这时候,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蓉蓉听说这事,立即去沙漠寻我,我这才从她口中得知蝙蝠岛的名字。”
居然真的怀孕了……她苦涩道:“那她还活着吗?”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楚留香道,“我很遗憾。”
钟灵秀心头微松:“这不是什么遗憾的事。”
“那就好。”楚留香看向幽灵似的少女,“我答应过她,会把‘秀秀’带回去。”
第114章 返航
幕后黑手伏诛, 幽灵少女并没有和男主角相拥而泣。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使品性可靠的主角:“你看见他的尸体浮上来没有?”
光线太暗,海水又太深, 楚留香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下去看看。”他跳入水中,不排除是想洗一洗身上的鱼鳞和鱼内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浮出水面,怀中托举着一具沉重的尸首。
原随云的尸体。
钟灵秀走过去蹲下,拿手抚摸他冰冷的脸孔,这样年轻的皮肤, 这样协调的眉眼,偏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一手缔造了蝙蝠岛地狱。
她屈拢手指, 指甲破开冰冷的血肉,挖出了他的眼球。
“姑娘,死者为大。”楚留香温言劝告, “你毁坏他的尸身也无用了。”
“我知道。”钟灵秀握着两颗沉甸甸的眼珠, 拍拍衣角起身,“你可以随意处理他的尸体, 烧成灰带回去交给他的父母, 或者就地安葬。”
她说, “我得走了, 她们会担心我,你最好也先回去看看你朋友。”
楚留香微笑:“小胡应付得来。”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 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下, 来到第三层的地牢, 里面的心跳此起彼伏, 但无人说话。
“我回来了。”她拧下门锁,告诉躲在这里的伙伴们,“我杀了他。”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下一刻,无数温热的身体扑拢过来。她们慌乱地触摸她的手臂、后背、脸孔,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事?”“他真的死了吗?是哪一个?”“你还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水的声音比其他人尖利,清晰地突出声潮,“是那个瞎子,肯定是那个瞎子。”
钟灵秀“咦”了一声,还没开口,梨花就抢先发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
“这里是一个给瞎子准备的地方。”小水咯咯笑着,像一把把尖细的锥子,“除了瞎子,谁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只有瞎子,臭瞎子,死瞎子,那个卑鄙无耻恶毒的混蛋瞎子。”
她恶毒地咒骂着,“我早就猜出来了,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恨不得咬断他的喉咙。”
“小水说得没有错。”钟灵秀说,“就是他,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了,他这辈子是瞎子,下辈子还是瞎子。”
“做人太便宜他了。”翠云恨恨道,“他下辈子只能进畜生道,做一只真正的蝙蝠。”
“做猪做狗,为奴为婢。”
“他凭什么投胎,一辈子在地狱受苦才对。”
她们绞尽脑汁地咒骂,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言辞,以此发泄这一年来的痛苦和绝望。可言语传递的意思永远有限,再恶毒的诅咒,也比不上她们在这里一天受的苦痛。
到最后,还是眼泪诉说一切。
她们抹着脸孔,低声抽泣,口中咕哝着零星而无意义的碎语。
钟灵秀不想她们过多沉溺于情绪,沉声道:“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该上船——”
话还没说完,上方就传来一阵轰鸣,大地震颤,尘土卷烟,海水的呼啸声通过岩洞的甬道,一层层递进洞穴。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是海啸吗?”
她们不安地拥抱彼此,从同伴身上汲取安慰。
钟灵秀立即凝神,细听动静,这声震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没多久就平静下去。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带着众人穿过复杂的走廊和甬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岩洞。
然后,在门口碰见了楚留香。
他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说:“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的船被炸了。”
梨花拽紧手中的衣袂,压低声音问:“是他们的船,还是我们的船?”
“是我们来时的船,你们的船还好好的,我的朋友把它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楚留香安抚这群备受惊吓的女子,“但船上缺少淡水,需要补充一些才能回航。”
此前,胡铁花与金灵芝、武维扬、白书生返回海船,谁想白书生竟然是原随云的下属,上船后就找借口引走金灵芝,逼迫胡铁花相救,还设计伤了武维扬,准备将他们抛弃在岛上,自己开船到海湾接应原随云。
胡铁花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双方大战起来,书生将他们困在船内,引爆了藏起来的炸药。
海船被炸,胡铁花等人落入水中,好不容易才游上岸。
另一边,白书生与其他水手发现了海湾的船,也就是丁枫的那一艘,正想开走,被一直藏在船上的快网张三阻拦,而楚留香适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现在好了,他们的行李全落进海中,淡水、酒、干粮化为乌有,固然能在海上捕鱼果腹,可想要平安上岸,足够的淡水必不可缺。
“岛上有地下水。”钟灵秀道,“在二层尽头的厨房,里头有扇小门,钻进去就到了。”
楚留香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身影。她们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每个人身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瘢痕,黑暗中兴许注意不到,清晨的光薄薄挥洒下来,触目惊心。
“一切都结束了。”他喃喃道,“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海面升起一轮金光,驱散大海的恐怖和奇诡,礁石不再张牙舞爪,沉船不似亡者墓碑。
罪恶多端的人长眠大海,无辜的受难者重见黎明。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不管是主角光环,还是他本人就是这样强大,反正事实就是,楚留香永远会绝境逢生。
这次也不例外。
来时的海船化为废墟,海湾里还有一艘备用的船,而他的好朋友快网张三一直潜伏在暗处,及时阻止了反派的阴谋。当然,他们缺少足够的淡水,但蝙蝠洞的地下水弥补了这点,里面还有丁枫带来的好酒。
胡铁花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喝得烂醉,金灵芝得知原随云死去,又亲眼见到了被禁锢的女人,失魂落魄,跟着大醉一场。
钟灵秀忙着照顾同伴,海船启航的当天夜里,很多人发起高烧,挤压的恐惧和痛苦集中爆发出来,病倒一大片。
她的医术仅限针灸,只能应急止血,阻止伤势恶化,这种高热更需要镇定安神的药物。
可惜,海上一无所有。
钟灵秀在船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沾满尘灰的竹笛,为她们吹曲子,安抚睡梦中的惊悸。如果有谁快要撑不下去,就输些内力过去,让她们有力气张嘴喝鱼汤。
即便如此,海上航行的大半个月里,依旧有三位同伴病逝了。
回光返照之际,她们短暂清醒,留下遗言。
“秀秀,我很高兴,没有、没有死在岛上,送我回家——我家在江南——”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我逃出来了,我总以为在做梦,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家可以回,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求求你,找个热闹的地方埋我好吗?我害怕一个人,我好害怕。”
“我看到我娘了,我娘要来接我了,太好了。”
三缕芳魂,葬于深海。
又过了十余日,经历过两次台风的海船靠岸了。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钟灵秀问楚留香:“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吗?她们都是被人卖掉的,无处可去,我也没有钱照顾她们。”
男主角永远不令人失望,他安慰道:“没问题,三十个人而已,不是三百个三千个,交给我,我可以让她们暂时在庄子落脚,再找几个大夫为她们看诊,等到她们恢复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钟灵秀大为感激:“香帅,你是个好人。”
楚留香笑了,语带担忧:“我更担心你,你看起来精疲力尽。”
“我知道。”高明的内功能令人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可人毕竟是血肉动物,身体支撑得住,精神也须抚慰。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舒服安全的环境下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都不做,听虫鸣鸟叫,闻花香果香,放松紧绷一年的心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们还需要我。”她背起包袱,里面是剪下的三缕头发。
三个女孩,她们分别叫阿姚、琼枝、宝妹,正值夏日,船上空间有限,为了生者的安全,不可能长留尸体,她们的尸身被放进大海,葬身鱼腹,只有三缕头发成为归家的寄托。
“等我安葬了她们,我会好好休息一下。”钟灵秀道,“欠你的人情我也会还的。”
楚留香没有回避自己的付出,笑道:“那我希望现在就用掉这个人情。”
“比如?”
“允许我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钟灵秀没有太意外,楚留香就是这样的人,风度翩翩,怜香惜玉,作为情人让人诟病,但作为受益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说“不”。
她甚至松口气:“太好了,我需要你,我没有钱。”
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微笑,很多人需要他,可很少有人需要他是为了钱:“你很苦恼。”
“对。”钟灵秀道,“张三告诉我,你曾经为了扮演一个采参客,一次输掉五万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万两,你们是用银票吗?”
她在古代已经生活一甲子,算是彻底适应了落后的时代,习惯用铜钱付账,随身带少量银子,金子更好,方便携带。然而,恒山穷苦,武当也不重视财产,古墓派就更不用说了,一贫如洗,她最富裕的时候还是在笑傲,救下白家姑娘后拿到几百两银子。
这笔钱三四年都没花完,到华山学剑的时候,她的枕头下还藏着八十多两。
五万两银子!
物价这么高,车马费都掏不出来,以后怎么混江湖啊。
第115章 江南好
微风和煦, 马蹄轻盈,鼻端萦绕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钟灵秀坐在马上,好奇地问旅伴:“你平时偷东西需要帮手吗?我学过妙手空空, 可以帮你的忙,只要一点辛苦费就可以了。”
楚留香手中握着两匹马的缰绳, 含笑道:“当然需要帮手, 我有三个妹妹,她们帮了我很多。”
“我知道,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道,“我听过你的传闻。”
楚留香抬起手, 撩起垂落的花枝,免得勾住她的发丝:“江湖传闻有真有假。”
“石观音究竟有多美?”旅途漫长, 瞎子还不能看风景, 钟灵秀在马上打了个盹,醒来还是在路上,百无聊赖地打听各路八卦, “听闻秋灵素比她更美, 是真的吗?”
楚留香反问:“女人是不是总是对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感兴趣。”
“女人有很多种,就像男人不都像你一样——我对见不着的东西当然有兴趣。”山川草木之美, 各世界都差不多, 唯独角色独一无二, 石观音如此, 水母阴姬亦是如此,离她这样近, 却瞧不见她们的模样, 感觉白来了。
钟灵秀叹气, “我要是看得见, 何必问你。”
“好罢。”楚留香无奈,“她们的确都很美。”
“无花呢,据说他气度非常,是佛门名士。”
楚留香语气一顿,随后才道:“他已经死了。”
“真可惜。”看来时间已经在《大沙漠》之后,不知道《画眉鸟》出现没有。钟灵秀勉强满足了好奇心,不再追问江湖逸闻,而是抚摸着怀中的包袱:“无争山庄……”
楚留香立时道:“我敢担保,原家并不知道蝙蝠岛的事。”
“理由?”
“原家不乏一流高手,若蝙蝠岛有山庄参与,不至于就这点人手,他也不必去找枯梅大师。”
她低头忖度片刻,点点头:“你是楚留香,我勉为其难相信你,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你要纠正这个错误。”
“这是自然。”
微风无声,蝙蝠岛的惨剧似浪涌泛过心头,他不忍回忆,亦不想她沉溺于仇恨之中,转移话题:“江南到了。”
“我闻见了。”
夏日的江南荷花盛开,接天莲叶无穷碧。
钟灵秀不由想,可惜是穿了楚留香,要是穿的陆小凤,大可以去找花满楼,两个瞎子有共同语言,还能交流一下失明生活的经验。
但人生没有如果。
楚留香阔绰,安顿在此地最好最大的酒楼,他们备了一桌酒菜,香得她鼻子发痒,直打喷嚏。再尝一口好菜,“呸”一下全吐了。
他不免奇怪:“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莫不是你吃不惯江南的风味?”
“在岛上天天吃生鱼,咽死蟹,烂的臭的吃多了,尝不了正常的滋味。”钟灵秀喝茶漱口,叹气道,“这些菜的调味对我来说,太咸太酸太甜。”
楚留香轻轻叹气,倒一碗清水给她。
她摸索着接过,把菜丢进去洗一洗,冲淡味道再吃。
这下好多了。
酒足饭饱,寻一处清净的庵堂点长明灯,供上三缕头发。
楚留香又要出钱为她们做法事,被钟灵秀阻止了:“三十两银子,不划算。”她从他掌心取走五两,“这就够了,你七天之后再来找我吧。”
她递交借宿费,换取庵堂的一间厢房,又问她们买一件缁衣,跪在佛前自力更生。
咚咚咚。
天下间的木鱼敲起来都很像,鼻端是熟悉的香油的味道。
佛祖无悲无喜,莲台高坐,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似全然不关心。
钟灵秀跪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面前的木鱼,佛珠一颗颗拨过掌心。
她又想起了在恒山的日子,无色庵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小尼姑们每日都要拿抹布擦拭尘埃,门派上下俱清苦,贡品不是鲜花就是野果,跨过门槛就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那时日子过得很慢,埋头练武,一天就过去了,总饿肚子,半夜三更起来打坐,在心里描勒江湖的轮廓。
转眼六十年。
少年子弟江湖老,原来还是从前的日子最快活。
可要她与曾经的自己交换,又是不情愿的,小小的仪秀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所谓的快活不过是未曾被江湖风云波及,若是她当时没有救下定逸、定闲两位师太,恒山三定俱亡,师姊妹们只能任人鱼肉,清净的恒山再难清净。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
木鱼的节奏变化,敲出《清心普善咒》的前奏,她一听就怔住了。
旋即微笑。
入江湖易,出江湖难。
但最难的还是笑傲江湖。
恒山的日子是彩云琉璃不坚牢,但它终究没有碎,也没有散,她守住了恒山,也守住了内心的桃源。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她喃喃笑着,合十诵经,“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还记得年幼时,常跟着师父定言师太下山做法事,《地藏经》是启蒙书,背得滚瓜烂熟,繁体字也是这么学会的。哪怕多年不诵,此时还是张口即来,仿佛镌刻在骨血之中。
也是,行走江湖多杀孽,最实用不过了-
胡铁花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正立在曲院风荷之前,欣赏无穷无尽的荷花。
“张三说,你陪那个岛主到苏杭去。”胡铁花取笑朋友,“怎么现在形单影只?”
楚留香微笑,反问道:“金姑娘可好?你到华山传达枯梅大师的死讯,可见着高亚男了?”
胡铁花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他和高亚男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女人喜欢他,他就要躲,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怕别的什么,总之,他躲高亚男很多年,却机缘巧合地又遇见了金灵芝。
“她很伤心。”胡铁花沉沉地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她一向敬重自己的师父。”
他不想多说高亚男的事,又道,“华山内部已有所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如今这样倒也不是坏事,至少保全了华山的名声——金灵芝告诉我,原随云暗示过她,能在销金窟买到清风十三式。”
楚留香顿时一惊:“好险。”
“不错,好险。”胡铁花说,“这要是流传出去,华山派就有大-麻烦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感慨两句便抛之脑后,“走,我们不醉不归。”
楚留香没动,浓郁而深邃的眉眼下藏着淡淡的愁绪:“我还有人要见。”
“莫非是佳人有约?”胡铁花有理有据地猜测,“说起来,那位岛主到底去了哪儿?”
“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楚留香道,“你和我一起去,就知道为什么我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了。”
“你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转过半个脚,你说了这句话,我只好把这只脚收回来。”胡铁花啧啧称奇,“能让楚留香这般烦恼的事,错过一定可惜。”
他跟上好友,随他走过长堤,没入浓郁的柳荫。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水,快到立秋了,可天气还是这样的热。挑夫担着扁担在阴凉处卖花,一支荷花只要十文。
楚留香付了银子,拿起三朵娇嫩的荷花,缓缓走向尽头的庵堂。
越过乌瓦白墙,便是方外清净地。
规整的四方小庭院,墙角开着三五朵不知名的野花,大殿供奉着一尊白瓷观音,身披善男信女捐赠的青绿色锦衣,让人不禁想,江南这个地方,连神仙的衣袂都是朦朦烟雨色。
观音像下,神容端庄的女尼盘坐蒲团。她也穿着蓝绿色水田衣,肤色白得看不见血管,与白瓷无甚区别,眼睑徐徐垂落,不动不眨,与佛像一样,默不作声地瞧向来客。
胡铁花早已认出了她的脸,可此情此景,此佛此人,偏生令他心生惊疑:这是活人吗?还是观音留在人间的幻影?
若是蜃楼海市,怎么这般逼真,若是真人,又如何能与神像相似?
楚留香缓缓走上前去。
女尼说:“你来了。”
“今天是第七日。”楚留香将三支荷花放入她怀中,“她们已去往彼岸来生。”
“多谢。”她起身走到供奉长明灯的供桌前,分别放下三支荷花,合十祭奠亡灵。
楚留香没有打扰,眼神示意胡铁花到庵外。
两人离开庵堂,方才说话。
“你可知我想起了谁?”胡铁花道,“我想你肯定知道。”
“不错。”楚留香承认,“我看见她的脸孔,居然想起了石观音,虽然她并不像她一样残忍,我看见她的缁衣,又想起无花,即便她并不像他一样狡诈。”
他自言自语似的,“真奇怪,她穿上那件衣衫前,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又可敬的姑娘,可昨天见到她,我忽然不受控制地害怕起来。”
胡铁花问:“你也会有害怕的事?”
“我害怕的事有很多。”他微微笑了笑,眉间拢出自嘲,“但怕一个女人穿上一件缁衣,还是平生头一回。”
“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胡铁花指着楚留香,大声道,“一个男人怕一个女人,唯一的答案就是爱上了她。”
楚留香欲言又止。
钟灵秀扶住半开的门扉,困惑又震惊:“你们说我坏话,居然都不走远点?”
胡铁花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
“……是这样吗?”她将信将疑。
胡铁花面不改色:“当然。”他转移话题,“你有话和老臭虫说?”
“嗯,对。”钟灵秀尴尬又不失礼貌,“想问香帅再借点钱……”
胡铁花感慨:“真是少见。”
漂亮女人找上楚留香,向来是有极其困难艰险的事相求,借钱这么简单的事,真是头一回见。当然,这是问楚留香借钱,问他借就一样难了,他身上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我打算在这白衣庵修行一段时日,要交伙食费,借一百两。”岛主又不能真把蝙蝠岛卖了,钟灵秀比恒山时还穷,跌破人生下限,“会还的,真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掏出十张银票塞进她掌中。
钟灵秀摩挲厚厚的票子:“这是多少?”
“一百两的银票,一共十张。”楚留香道,“请不要推辞,这是对朋友的帮助。”
“朋友?”
从前总不明白,行走江湖为什么有义结金兰,好像看对眼就忽然结拜了,生死与共了,义气来得比龙卷风都快。她只和师门的人有深厚的情谊,因为大家一起长大、练功、吃饭、聊天,像学校同学,自然成了好友。
经历过这次的事,好像才有点懂了。
江湖飘摇,今日不知明日事,一个人实在太孤单。
假如有朋友,至少陷入困境的时候,心里知道有人会来相救。
假如有朋友,即便遇到天大的麻烦,也有人一起想办法分担。
但人人都交朋友,真朋友难得。
有时候,你以为交到了肝胆相照的知己只交,实际上却是引狼入室,祸起萧墙。
具体就不点名了,李寻欢陆小凤楚留香哪一个没被朋友背刺过。
“好吧。”钟灵秀入乡随俗,“我当你是朋友,但人情也要还——遇见麻烦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的,如果你不来……”
她想了会儿才道,“我就当你嫌弃我是瞎子,看不起我,不屑和我交朋友。”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胡铁花赞同,“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辜负的就是朋友,辜负朋友的人,连畜生都不如。”
第116章 仙姑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钟灵秀将三缕芳魂寄在西湖畔,总算了结一桩心事。
楚留香和胡铁花为她们上了炷香,后不告而别。
古龙的男主都是浪子, 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她不以为意, 捐赠五十两香火费, 开始在白衣庵修行。
这是一座西湖畔的小庵堂,受市井香火,来祭拜的多是妇女,或是祈求身体健康, 天降良缘,或是祈求丈夫平安, 多子多福, 日子热闹而平静。
钟灵秀双目失明,做不了绣活,读不了书, 闲来无事便在西湖边散步。
楼台水榭, 车马相从,画舫飘来歌女的竹枝词。
她寻着馄饨的香气落座, 吃一碗小馄饨, 不要虾皮。自在蝙蝠岛吃遍死鱼烂虾, 她就忍受不了这股浓郁的鱼腥气, 冲在鼻子里就想吐。
但江南水乡少什么都少不了鱼虾。
也许该往北走,到吃牛羊的地方去, 煌煌中原, 茫茫沙漠, 迢迢草原。
最好人少一点, 风景辽阔一点,对耳朵比较友好。
她揉揉疲累的额角,放下十文钱。
风送荷花香,有小童在叫卖新鲜莲子,还有荷花开着,也有很多荷花谢了。
她买了二十文的莲蓬,抱在怀里返回尼庵。
打一盆清水,坐在后院树下剥莲子。
“小师傅。”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进来,四下环顾,“你瞧见我孙女没有,老身一时看岔,叫她跑出去耍了。”
钟灵秀合拢眼睑:“花窗后面躲着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你家的。”
老妇人连忙转身绕过去,果然瞧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头,没好气地揪住她耳朵:“又乱跑。”
“阿奶,痛痛。”小女童呜哩哇啦乱叫,挨祖母一顿好揍。
一颗颗莲子脱出莲蓬,搓去外皮,光滑地落进清澈的水中。
钟灵秀拈起一颗,指尖一勾,细密尖锐的真气激发,快而迅捷地推出莲芯,莲子饱满无缺,半点不损。
多年苦练,终于令真气如臂指使,收放自如,她颇为满意,咬住鲜嫩的莲子,细细咀嚼。
很甜。
再把剩余的都剥干净,倒掉残水,去煮一壶茶相配。
前院的香火袅袅吹拂而来,笼罩在小小的庵堂。
有人在求签,稀里哗啦的声音。
接着是蹒跚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孕妇拿着签文走到厢房询问:“清净师太可在此处?我想解签。”
钟灵秀正在分辨茶罐中的茶叶类型,闻言道:“她不在。”清净师太就是庵堂的主持,今日受大户人家之邀,出门说法去了,“你要解什么?”
孕妇略有失望,可阳光移动,照亮她的脸孔,忽然心中一动,脱口问:“师傅,我想知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是男如何,是女又如何?”她问。
孕妇苦笑:“我已经生了三个女儿……”
“对你的女儿好一点。”钟灵秀扫过她的小腹,“你会得偿所愿的。”
煮一壶去年的龙井,搭配剥好的新鲜莲子,不知不觉打发一下午。
晚膳是酒楼的素斋席面,今日邀请清净师太的人家,认为她佛理说得极好,特意赠以厚礼。
主持出息,大家沾光,人人尽兴而归。
深夜,运功打坐,日常修行。
天心月渐圆,桂花枝迸出一粒粒金黄的花苞-
昨夜下了一阵秋雨,盛夏的炎热消退两分,西湖畔微风徐徐,清凉的水汽熏染眉眼。
可如斯美景,苏蓉蓉却无心欣赏,忧虑地问:“胡大哥,这位秀姑娘的武功真有这么高,能帮楚大哥进入神水宫?”
“她的武功有多高,我其实不清楚,但你说过,水母阴姬是一个虔诚的居士,所以才会让无花进神水宫。”胡铁花抱起手臂,“而且,她特别痛恨男人,对女人却很宽容,对不对?”
苏蓉蓉点头。
“那我认为,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胡铁花道,“尤其她还欠着老臭虫一笔钱,一个人情。”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皱眉,“奇怪,白衣庵的香火什么时候这样旺盛了?”
从前幽静的巷陌中,熙熙攘攘全是妇孺,马车挤在巷子口,两户人家为次序争执不休。
苏蓉蓉好奇地牵住一位婶子:“这是在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大婶热心道,“白衣庵新来了位仙姑,算命看相灵得不得了,这都是来求签的。”
她一边卖乌梅饮子,一边介绍,“你们也要求签?这队伍可得排到傍晚,要不要喝点乌梅饮子?酸甜解渴,只要八文钱。”
苏蓉蓉笑着买了一碗,果然甘冽解渴。
他们在树下等候,不多时,楚留香便带着淡淡的香气出现:“走吧。”
“怎么只有你?”胡铁花焦急,“你可别托大。”
楚留香道:“她已经走了,在三里外的长亭等我们。”
胡铁花怪叫:“让一个瞎子自己找路,亏你想的出来。”
“我要是带着她,恐怕脱不开身。”楚留香笑道,“你以为这庵中的仙姑是谁?”
胡铁花吃惊:“不是说看相?瞎子怎么看?”
“这就不知道了。”楚留香道,“我只知道我一靠近,她就问我是不是有事要帮忙,我说是,她就与我约在长亭。”
胡铁花忍俊不禁:“让瞎子看相,是我我也跑。”
他们说说笑笑走向长亭,果然,长亭外,古道边,身穿水田衣的人影坐在廊下,眼前蒙着一片白纱,手执红穗玉箫,呜咽的管弦融入萧瑟的凉风,江南的愁绪便化为一场哀怨的秋雨,淅淅沥沥地飘落。
苏蓉蓉一时怔住,忽而明白了胡铁花的坚持。
不错,若非这是一个女子,她又清楚地知道无花已死,恐怕就要误认为眼前之人,便是佛门中的名士,诗画茶酒佛皆精的妙僧。
“你们来了。”她停下箫音,如释重负,“好极,不管楚留香惹到什么麻烦,都比请我看胎靠谱。”
钟灵秀也不明白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只是过了平凡的一天,翌日,突然有许多香客上门,求她看相摸骨,解签算命。她说自己是瞎子,他们反而更来劲,一窝蜂地拥进来,小小的白衣庵挤得水泄不通。
胡铁花却问:“他没有告诉你,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上天入地,我都会跟着去。”没有比求改胎儿性别更悚然的事了,钟灵秀泰然以对,“当然,我愿意听这个故事。”
楚留香缓缓道:“我要去神水宫。”
“原因?”
苏蓉蓉道:“还是我来说吧。”
她口齿伶俐,很快将原委交代明白:十日前,楚留香和胡铁花到苏州,遇见了在沙漠中救过他们的画眉鸟,随后又遭到数位武林前辈的狙杀,一番折腾后才查明情况,原来始作俑者是他们在路上结识的新朋友,拥翠山庄的少庄主李玉函和少夫人柳无眉。*
他们假传旨意,请出了拥翠山庄庄主李观鱼的亲朋故旧,布下杀招,并绑架了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要挟楚留香踏入陷阱。*
但谁也没想到,生死关头,浑身不能动弹的李观鱼忽然清醒,阻止儿子犯下大错,而后,李玉函和柳无眉表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戏。*
——柳无眉是石观音的弟子,她中了剧毒,求水母阴姬相救,水母阴姬要求她杀了楚留香才肯解读。
在场之人大为感动,楚留香决定去神水宫走一趟。
“就这样?”钟灵秀坐在马上,听得昏昏欲睡,“没了?”
胡铁花吃惊:“你竟然一点都不感动?”宋甜儿可是哭鼻子了,连李红袖和苏蓉蓉都眼眶湿润,她们的悲伤让他记忆深刻,甚至已经准备好宽慰的话语。
“我要为什么感动?”钟灵秀茫然地问,“至死不渝的爱?”
胡铁花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夫妻俩同生共死的感情并不多见。”
“或许。”钟灵秀没有贸然否定什么,就事论事道,“但你要知道,比中毒更可怕的是罂-粟上瘾。”
柳无眉为止剧痛,一直在服用罂-粟,而且越来越纯,这比中毒恐怖多了,“她就算解了毒也活不了多久,她的大脑已经彻底被摧毁,比起风尘仆仆赶往神水宫,不如好好度过最后的时光。”
楚留香摇头:“我已经答应了他们夫妻。”
“这是你的事。”钟灵秀忘记柳无眉有没有真正中毒,反正不感兴趣,“就算你只是想去神水宫刻一句‘香帅到此一游’,我也会帮你。”
她切回正题,“苏姑娘,再说说神水宫。”
“好。”苏蓉蓉又重复了一遍经历,她看见的神水宫如同桃源仙境,美丽不可方物,而柳无眉则说进入了地狱,备受恐惧摧残,他们不知孰真孰假,决定兵分两路。
钟灵秀若有所思:“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做?”
楚留香诚实道:“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钟灵秀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洗耳恭听。”
“水母阴姬在江湖的名声如何?”
苏蓉蓉回答:“她是石观音唯一惧怕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她不轻易在江湖走动,但有任何人敢得罪神水宫,他都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担忧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包括楚留香。”
“也就是说,她武功高,有名望,也不做恶事。”风中传来桂花的香气,钟灵秀叹道,“那事情不是很明显了么?”
“噢?”
“我们应该按照礼节拜访她。”她道,“在神水宫门口递上名帖,报出来意,请她拨冗一见,该解释的解释,该恳求的恳求,看看她提什么条件。”
胡铁花道:“柳无眉已经做过这件事,她的要求就是杀了楚留香。”
“我会再做一遍,和她说这个条件不合情理,让她换一个。”
胡铁花哈哈大笑:“如果她不肯呢。”
“她和楚留香素昧平生,为什么不肯?”她捉住路过鬓边的香风,发丝如柳丝随风飘扬,“这个‘为什么’里,一定有能做的文章。”
第117章 洞箫之声
据说柳无眉时日无多, 奔赴神水宫的行程十分紧凑。
但钟灵秀不关心还没到跟前的麻烦,反而问起惜惜的事情。
“惜惜姑娘已经送去庄园了,和其他人在一起。”苏蓉蓉告诉她, “小产后,她的身体迟迟没有恢复, 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会尽快为她们寻一个安身之地。”钟灵秀思考过此事, 可惜白衣庵太小,收容不了这么多人,“委托给神水宫可行么?她们以什么为生?”
苏蓉蓉的表姑是神水宫弟子,但她并不清楚宫内的事务:“我可以问问表姑, 据说水母阴姬对女子颇为和善,说不定会愿意收留她们, 只是进了神水宫, 终身不能外出,更不能与男人在一起。”
“如果有人走得出来,当然好, 我只怕她们走不出来。”
钟灵秀摇摇头, 没有再往下说,事实上, 她也有些回避蝙蝠岛的经历。
噩梦永远无法让人愉快, 还是尽快忘掉比较好。
“总之, 现在我对神水宫多了一些期待。”她说, “明天的赶路不会太折磨我。”
古代的赶路本来就很无聊,山里一走就是数天, 睁眼是草木, 闭眼还是草木, 瞎子就更枯燥了。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闻见的是野兽马匹的粪便,偶尔能闻见一阵阵野花香,风一吹也没了。
马的缰绳一直在楚留香手中,根本不用费心,她下盘又极其稳固,几乎黏在马背上,以至于她骑上马就瞌睡。
好几次,她打个盹醒过来,耳边还是胡铁花无聊的玩笑。
好在神水宫已经很近了。
越过无穷无尽的山头,本地乡民的口音变化,他们来到了群山深处的城镇。
在这里,马匹难以通行,最好步行,可钟灵秀是一个瞎子,让瞎子爬山下坑太不人道,楚留香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改为坐船。
一叶扁舟游曳在曲折清澈的河流,水草如柔梦。
钟灵秀拿出不离身的竹萧,就着流水吹了一曲《思芳歌》。
“我好像听出了一些愁绪。”楚留香立在船头,明亮的日光照映他的面孔,深邃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沉醉,“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看不见他的眼神,垂头抚过手中的萧管:“在想我也到了欣赏萧声的年纪。”
鄱阳湖上请求刘正风教她音律的事犹如昨日,可那时的她觉得琴太笨重,萧太苍凉,要求学笛子。笛子轻快便携,好像彼时的她,一身轻盈地踏入江湖。
牧童的笛子吹得最好。
而她已不再是当年。
今时今日,流水潺潺,她闻着水中飘散的桂花余香,忽然领悟了萧声的韵味。
圆润,好像一口醇香的酒。
低沉,好似山谷回荡的风。
柔雅,好比划开涟漪的船。
楚留香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显而易见。”她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免得落进衣襟,“不要问我的武功从何而来,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铁中棠的徒弟。”
楚留香的武学传承在书中一直是未解之谜,她这么问,自然不是真想刨根究底,而是懒得解释自己的武功路数。
“我没有打听别人秘密的嗜好。”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枕靠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条腿长长伸直,看起来好似度假,而不是正准备进入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你听见了吗?”
“有人。”习惯了倚靠听力后,钟灵秀的听觉又了显著提升,她分辨着丛山中央的细微动静,“竹筏的声音。”
小船划过一道美丽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水面的流速减缓,两岸传来白猿啼叫的声音。
钟灵秀不禁问:“你们听见没有?真的有猿声,这是猿类的叫声吧?像小孩儿。”
苏蓉蓉握住她的手,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展现出了她的温柔,轻声道:“我们也没有看见,只有树叶在动,两边的叶子都有些黄了,像被太阳照过,浅浅的淡黄色——”
“前面是两个竹筏。”楚留香接过话茬,轻声道,“有几个姑娘……”
他语气中出现了微妙,而苏蓉蓉立即解释了原因:“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我在神水宫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位我们曾经见过。”
“看来计划有变。”楚留香说着,嘴角噙着微微的浅笑,“宫姑娘,又见面了。”
苏蓉蓉压低声音,快速地在钟灵秀耳畔说明原委:几个月前,他们在海上发现了数具尸体,均死于天一神水,彼时宫南燕就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要求他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原来如此。”这个剧情是楚留香系列的开端,钟灵秀有些印象,但她依然不解,“她认识的是楚留香,看着我做什么?”
苏蓉蓉也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竹筏上的宫南燕。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纱袍,容貌之美,足以令天下男子屏住呼吸,可比美丽更夺人眼球的,是凝聚在她脸上的寒霜,真如冬夜红梅,冷中透出艳光。
当然,即便是宫南燕这样的女子,瞧见楚留香的时候也会露出少女的一面。
苏蓉蓉清楚地看见,她方才看清楚留香的第一眼,唇边就挂上了神秘莫测的笑容,就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冷冰冰的,又藏着亲昵的责备,但这样的神情只持续了一刹,很快就被冻结。
她看见了竹筏上坐着的人。
下一刻,视线冻结,嘴唇紧紧抿起,娇艳动人的五官微微扭曲,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蓉蓉也被迷惑,立时怀疑二人是否认识,抑或是这位灵秀姑娘与神水宫之间,曾有过极大的仇怨。
惊疑中,当事人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宫南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绽放出娇美的笑容,冷艳道:“楚留香,你答应过我一个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一年?”
在楚留香心里,对女孩子失约可不是有风度的事,他摸摸鼻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先是发现无花和丐帮帮主南宫灵的身世,后又追到大沙漠和石观音斗智斗勇,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蝙蝠岛,一来一回又是三个月。
“迟了就是迟了,无论什么理由。”宫南燕冷哼道,“你回去吧,等阴姬发落。”
楚留香道:“在下想当面解释,不知道姑娘能不能通报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宫南燕大怒,“神水宫从不接待外男,快滚。”
她抄起竹竿,撩起一片声势浩大的水波,他们乘坐的小船剧烈摇晃起来。楚留香踩住船头甲板,平息水浪传来的阵阵推力,他当然不畏惧宫南燕的武功,却不想在神水宫门口得罪她们。
“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来了。”他温和地说,“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宫姑娘。”
这招不知为何起了作用,宫南燕别过脸,过了会儿才道:“现在,离开这里。”
楚留香叹口气:“如你所愿。”
他转身回到船舱坐下。
胡铁花问:“这是答应了?”
“再明白不过了。”苏蓉蓉望着宫南燕的背影,她们的竹筏飘入藤蔓交接的曲水,转瞬消失,“她还会来的。”
钟灵秀明智地保持沉默。
他们一副宫南燕为楚留香倾倒的样子,可如果没记错的话,宫南燕喜欢的好像是水母阴姬。这是她第一次在书里读到百合,大为震撼,绝不会记错。
要是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就好了。
钟灵秀惋惜地想着,又有些在意方才的怪异,忖度地问:“那位宫姑娘和我长得像吗?”
树叶间落下二三光斑,苏蓉蓉端详片刻,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漂亮的女人总是在意另一个漂亮女人。”胡铁花自有看法,“女人总是这样。”
钟灵秀不敢苟同,但在古龙世界,这个论调也不能说错,毕竟有石观音这个奇葩,因为秋灵素生得美貌,逼她毁掉了自己的脸。
“山脚有个小镇。”苏蓉蓉也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指着下游的一小片平地说,“我上次就在那里落脚。”
楚留香伸个浅浅的懒腰:“希望镇上有酒馆。”
“不止有酒,还有很不错的羊肉。”
“看来今晚能不醉不归了。”
小舟穿过清澈的河流,停泊在山间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酒馆,客栈也简陋得很,一间已经有人,一间漏水,剩下两间只能挤着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在江湖也算恶劣,但经历过海岛求生,钟灵秀的底线一降再降,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发霉的床单和长虫的枕头。
楚留香和胡铁花喝酒去了,她吃了碗羊肉面,早早上床。《九阴真经》是道家功夫,练熟后走路睡觉都在运功,而她现在可以躺着睡,也可以坐着睡、站着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月色照窗。
她在睡梦中听见隔壁有客人造访,不是宫南燕,是一个老头,他故意出声引走了楚留香。
他们走后没多久,又有一群武功不怎么高的山匪翻墙而入。
胡铁花出面与他们激斗,不知不觉被引离客栈周围。
然后,第三个访客到了。
白衣翩翩的中年美妇,苏蓉蓉的表姑。她弹入一颗石子,悄悄唤醒还未熟睡的苏蓉蓉,这个聪敏的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与亲人相见。
“姑妈,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表姑忧心忡忡:“长话短说,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她知道侄女对楚留香的情意,加重语气,“带楚留香一起,明天就走。”
苏蓉蓉不得不道:“他希望见神水娘娘一面。”
“就算有塌天的大事,现在也不是时候。”表姑严肃道,“这两个月,阴姬的心情很不好。”
苏蓉蓉试探地问:“因为失约?”
“我不清楚。”表姑道,“但一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似乎想暗示什么,可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客栈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屋瓦茅草被一道剑光划破,朝着天空四分五裂,白色的衣袂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坠下,手中还有一柄秋水似的长剑。
“四妹?”表姑疑惑,“她怎么来了?”
“您说的是宫姑娘?”苏蓉蓉蹙眉,“不好,灵秀姑娘还在客栈。”
第118章 大晚上的
今天的客栈格外热闹, 楚留香第一个走,然后是胡铁花,紧接着是苏蓉蓉。
钟灵秀想, 下一个怎么都要轮到她了,如果有下一个的话。
然后, 宫南燕真的来了。
她的果决令人大吃一惊, 省略所有无用无效的过场,无声潜入客栈房间后,扬手就是一剑。
剑势凛冽,直刺胸口, 完完全全奔着杀人而出。
钟灵秀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来,双方从未蒙面, 更不存在恩怨。如果是为了楚留香, 该去对付苏蓉蓉,她才是书中无数次被绑架的对象。
但困惑归困惑,不妨碍她出手招架。
剑来得很快, 必须承认, 宫南燕的剑法不错,她一定得到了水母阴姬的真传, 湍如水柱, 势在前而刃在后。这样的剑招对正常人来说都不容易招架, 极有可能截断的只是虚晃一招的寒意, 而非紧随其后的剑刃。
对瞎子自然更难了,只能凭借听觉判断剑锋的位置, 而这其中刚好有微不可见的错位。
可惜, 宫南燕挑错了对手。
她靠近客栈的时候, 钟灵秀就“看见”了她, 剑势来袭的刹那,六脉神剑在同一时间劈出。
无形的剑气阻截了秋水似的长剑,迸发的力量掀开客栈腐朽的瓦片,削去了半个房顶。
宫南燕大吃一惊,疾步后纵。
鬼魅般的身影瞬现,凌波微步掠至跟前,钟灵秀伸掌斜劈,如此近的距离,宫南燕来不及调转剑刃,徒手接下一掌,随后拧身回刺,剑光吞吐如蛇信。
剑刃舞动才带起破空,因此,剑动再应对,一切就太迟了。
好在还有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按照卦象移动,完全不关心对手的招式,宫南燕出剑之际,她的身形已飘然折转,完美避开了这一剑。而在同一时间,钟灵秀的掌缘已抵住她的小臂。
推、按、挒、绷。
在古墓派学会天罗地网势,又见识过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后,她对太极拳有了更深的领悟,能够轻巧地运作无形的劲力,拿捏对手的攻势。
此时此刻,宫南燕一击落空,内劲已落入他人之手。
她想挣脱她的推搡,可力道一使出来就跌空,双臂舞动,身体却不由己地转缓,明明剑就在手里,偏生刺不到敌人身上。
这种猫捉老鼠的戏弄感,比劈头盖脸打一顿还要难受,她面颊涨红,咬牙提膝,一练踢出数脚,想打乱她的下盘。
腿风迅捷,成功触碰到了她的衣袂,可紧接着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对方身上传来一股怪异的黏劲,一带一撩,宫南燕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差点绊了一个踉跄。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巨大的耻辱。
“你——”她心中杀意愈胜,不再留手,掌影如繁花落下,曼妙中带着滂湃的掌力。这是神水宫弟子的绝学,在深不见底的水潭中练出来的掌功,等闲江湖人吃到,不说心脉俱断,也是当场无法行动。
钟灵秀有心摸一摸神水宫武功的路子,不着急分出胜负,太极回转抱守,避开内劲最狠厉之处,转挪其虚势,左手重而右手轻,托挪绷击。
宫南燕只觉打出去的掌力忽得消失了一些,而后浪潮一般推回。
她不由后退半步,再想运掌,却又落入先前的被动境地,使不出劲。
“四妹。”表姑匆匆赶到,花容失色,“你怎么在这?”
“三姐助我。”宫南燕连忙道,“她是楚留香的帮——”
她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体内的真气突然倒转逆流,激荡腹脏,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喉咙,满嘴腥甜。
钟灵秀擒住她的后颈,不紧不慢道:“你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要杀我?”
“你是谁,竟敢在神水宫的地盘上撒野?!”表姑没有暴露和苏蓉蓉的关系,一副才赶到现场的样子,“四妹,你没事吧?”
宫南燕深吸口气,经脉隐隐作痛,但并未伤及心脉,吐出口血就好多了,可她白着一张脸,气若游丝:“我无事,不可放过、放过她——师父——”
“你装什么?”钟灵秀点住她的穴道,“我要杀你,你还活得到现在?莫名其妙过来杀人,我还要找神水宫要一个说法呢。”
她淡淡道,“你也是神水宫弟子吧?回去告诉水母阴姬,她的弟子技不如人,为我所擒,想保住她的命,就出来与我见面。”
表姑知道楚留香等人的来意,固然有些忌惮,却也没一口回绝,只嘴上放狠话:“胆敢得罪我神水宫,你一定会后悔。”
“她先动的手,说破天都是我有理。”钟灵秀捏住宫南燕的脸孔,揩过她娇嫩的脸孔。一阳指十分之一的指力点出,这张冷艳的脸孔瞬间红肿,浮现出一道青紫色的淤血,“再不走,我毁了她的脸。”
这一下击中了宫南燕。
她之所以受到水母阴姬的宠爱,就是因为长了一张和雄娘子极其相似的脸孔。
雄娘子是水母阴姬的情人!
“三姐!”她禁不住叫起来,目露哀求。
表姑顺势犹疑,点头答应:“好,我去传话,你不可伤她。”
钟灵秀道:“明日,镇外的小河见。”
表姑深深望了她一眼,转头离去。
她走后不久,苏蓉蓉才从房中出来,问道:“楚大哥还没有回来,你要怎么处置她?”
“给她一碗迷药,让她睡下。”钟灵秀依稀记得,苏蓉蓉好像颇善医药,“能办到吗?”
苏蓉蓉松口气:“当然。”
人走的时候是一个接一个,回来也一样。
苏蓉蓉才去煎药,胡铁花就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楚留香踏着月色而归,瞧见这一院子的打斗痕迹:“真热闹。”
“楚留香!”宫南燕张口就想说什么,钟灵秀弹指点出一道劲力,封住她的哑穴:“你不许说话。”
又和楚留香道,“你太怜香惜玉,也不许理她。”
胡铁花大笑:“老臭虫啊老臭虫,看看你这名声。”
楚留香摸摸鼻子:“好,我不同她说话,那你要告诉我,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女人的事,男人少管。”钟灵秀寻摸到院中的条凳,坐下学他们说话的调调,“一个聪明的男人不会介入女人之间的恩怨,对不对?”
楚留香哑然。
他不再开口,她反而意外,古龙男人真吃这套啊。
又觉有趣:“总之,我已经约了水母阴姬相见,她来不来,就看这个宫姑娘在阴姬心目中的分量了。”-
翌日,天高水淡,秋风送爽。
楚留香怕苏蓉蓉暴露和三姐的关系,让她和胡铁花留在客栈,接应即将到来的柳无眉等人,自己则带上宫南燕,和钟灵秀一道坐竹筏顺流而下。
宫南燕冷冷道:“阴姬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得罪了神水宫。”
楚留香想说什么,可瞟了眼钟灵秀,只叹口气,不作声。
钟灵秀也无意和她废话,为情魔障的女人说不通,李莫愁是自家师妹没办法,宫南燕又不是她的徒弟,还是让水母阴姬操心去吧。
她在思考另一件事:“昨天是谁叫你出去?”
“是一位老前辈。”楚留香回答,“他的朋友在两个月前失踪了。”
他说的前辈是君子剑黄鲁直,李观鱼的朋友,曾被李玉函夫妇蒙骗,在拥翠山庄以剑阵对付他,但他本人在江湖名声极好,重情重义,解决拥翠山庄的事情后,就返回这里寻找朋友的踪迹。
他相信这位朋友已经遭遇不测,而下手的极可能是神水宫的人。
楚留香问:“宫姑娘,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习惯戴一个人皮面具,轻功很不错。”
宫南燕冷笑:“我还以为船上没有我这个人。”
“不要回避问题。”钟灵秀缓缓道,“刚才说到‘失踪’的时候,你的心跳停了一拍。”
宫南燕顿时一惊,面上还要若无其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算了。”雄娘子是采花贼,死了就死了,钟灵秀才不在乎他为什么而死,“香帅,你那位朋友的朋友如果是好人,回头可以问问水母阴姬,如果是恶人,什么下场都是因果报应,何必放心上。”
楚留香若有所思。
竹筏划出千倾碧波,微风吹卷涟漪。
钟灵秀闻见草木的萧索之气,手指搭向竹箫,缓缓注入气息。
霎时间,一轮明月跃出平静的海面,浪潮汹涌奔腾,拍向岸上的礁石。风起云涌,潮起潮落,大海一望无垠,隐藏在海面下的种种怪异在月下弄影。
狂风至,浪潮涌,潺潺流动的河水无风起浪,打得竹筏随波逐流,时起时伏。
鱼跃鲸动,暴雨如注,急促的箫声惊动两岸猿啼,野兽们惊慌失措地奔向树梢,离乐声越远越好。
这是黄老邪的《碧海潮生曲》,钟灵秀造访桃花岛时,瞧过他书写的曲谱,只是彼时她不曾见识过大海的绝望,演绎不出曲子的惊涛骇浪。
直到这一次,落地蝙蝠岛,孤岛悬在海洋深处,枕浪头入睡,以风雨为被,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曲中的精髓。
今天是她第一次复刻,但非常成功。
宫南燕不适地皱眉,楚留香倒是没有露出异色,专注地听着曲子。
他是否想起了不久前的海域,穿过茫茫大海,越过无数惊涛,然后,在海洋深处见到了一座吞噬人命的怪兽?黑暗而巨大的蝙蝠沉眠在海上,他们和她们都是邪恶的祭品。
而以《碧海潮生曲》作为招呼,对水母阴姬来说无疑是一个微妙的挑衅。
——她的驻地叫神水宫,她的称号叫水母阴姬,任何人都该知道,她的武功与水密不可分。
但在踏足水波后不久,这管箫声就降临了。
第119章 凌波
箫声中扰乱内力的韵律不多, 以水母阴姬的武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些许不悦。
凌波渡来, 日影斑驳。
水母阴姬无声无息地踏过浮萍,望向不远处的竹筏。
宫南燕的脸还红肿着, 可观其吐息, 并没有太大妨碍,的确不曾重伤,这让她的怒火微微下降一些。坐在旁边把玩扇坠的是个蓝衫男人看起来不算年轻,也绝对不算老, 双目深邃,浓郁的男性魅力。
水母阴姬再一次不悦地皱眉, 他的男性气息过于强烈, 令她本能地不快,一定是楚留香。
她知道天一神水不是他偷的,但不在乎。
司徒静之所以能盗走天一神水给无花, 是因为她是自己和雄娘子的女儿, 可这个秘密永远不能流传出去,楚留香是最适合的替罪羔羊。
她一定要杀了她, 掩盖静儿的身世, 可要说有多么恨他, 也并无必要。
事实上, 自从雄娘子离去,她的心始终为不安所困, 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注意一个男人。
漫无目的的思绪中, 水母阴姬的视线落在了在场的第三人身上。
目光凝结。
坐在竹筏上吹箫的女子年纪极轻, 只能被称之为少女, 她身穿蓝白相间的水田衣,肤色在阳光照耀下苍白得透明,乌发却泛着浅浅的金光。眉眼都浓黑,像螺黛反复描摹过许多次,唇色没有胭脂,只有气血的微红,这样极致的两种颜色交织,令她呈现出一种出尘的非人感,像神龛中被供奉的白玉观音。
而她的气息……水母阴姬辨别着呜咽的箫声,一缕缕绵延不断,没有任何换气的痕迹。
脚下的波浪吹拂垂地的衣袂。
今日难得无风,这是纯粹靠内力引动的水浪。
这样凝神内敛的造诣,她的武功绝对不像外表一样稚嫩。
“如果不是见过石观音。”水母阴姬淡淡道,“我会以为是她。”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向来客,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与石观音齐名的女人,她也穿着白袍,浓眉,硕大的鼻子,五官刚硬强势,不在传统审美中,可眉宇间的威严令她非同凡响,渡水而来的样子似天神下凡,自有一股凛然之意。
“我没有见过石观音。”他身边的人说,“你是水母阴姬吗?”
楚留香是一个细心的人,尤其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总有超乎寻常的细致。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发现水母阴姬的表情有了多重变化:最开始,她似乎有些不悦,好像在质问舍我其谁?(她的确是一个霸道的女人),紧接着,她不知瞧见什么,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她的目光柔软下来,多出一些他暂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而比起水母阴姬的隐晦,宫南燕的变化就昭然若揭了。
水母阴姬出现的时候,她有些微激动,呼吸比平时快一些,可是很快,随着水母阴姬目光的转移,磨牙的恨意再也遮掩不住,杀气浓得化不开。
为什么?
楚留香在心里问自己,宫南燕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这样恨她?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转过头,注视近在咫尺的身影。
他很快明白了缘由。
大漠中,他曾见过在神龛中扮作观音的石观音,她也因此自称龛中人,彼时他和胡铁花、姬冰雁均未认出是活人,盖因石观音的敛气功夫已是当世一流。
然而,纵然是以“观音”为名的石观音,动起来的时候也是一个女人,哪怕她风姿之美只有神妃仙子能比,男人也绝对不会错认。
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美到极点的、欲壑难填的可怕女人。
但钟灵秀的情况全然不同。
她看不见,她是个瞎子,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失明的世界。
无论身处何地,又是谁和她说话,她的眼睑始终向下微微垂落,不为任何人转动眼波。假如你去过寺庙,就该知道莲台上供奉的菩萨就是这个模样,始终低垂眼眸,不动不言,参拜的人却感觉得到神佛在注视自己。
石观音之美,水母阴姬之庄严,皆有观音之像。
她的样貌是不像的,观音宝相庄严,一向是妇人之貌,像的是神韵。
一股隐隐约约的、超然于世俗之外的、不可言说的微妙……他这般想着,难得赞同起了胡铁花,小胡的直觉确实很准确,水母阴姬信佛,自己又是居士,对女子也格外宽容优渥。
她见着灵秀姑娘,难免生出赞赏,看来事情将有斡旋之地。
千头万绪,不过一刹那。
只是这一刹那太同步,空白得怪异。
钟灵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内心已经完全懵掉。
怎么不说话?
为什么没人说话?
她只不过是问了一句是不是水母阴姬本人,怎么突然一片寂静?
这话有什么忌讳?
现场发生了什么瞎子感知不到的事吗?
水母阴姬又不是石观音,难道楚留香还是被美得晕乎了?
她心念电转,偏生不好开口,免得破坏己方气势,只能抚摸手中的竹箫,等待尴尬过去。
好在水母阴姬并没有冷场。
她缓和口吻,语气还是冷冰冰的:“你找我做什么?”
“三件事。”钟灵秀道,“第一,你这位徒弟半夜上门刺杀我,我与她无冤无仇,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水母阴姬扫过宫南燕,出乎预料得没有发怒,淡淡道:“她既失手,没什么好说的,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交换。”
“成交。”钟灵秀拍开宫南燕的穴道,放她离开,“第二件事,楚留香没有偷天一神水,他想亲自和你解释。”
楚留香适时开口,体贴得隐去无花引诱司徒静之事,只是说他想方设法盗走神水,人已死去。
水母阴姬却连眼神也吝啬,平淡地问:“第三件事呢。”
“石观音的柳无眉身中剧毒,时日无多,楚留香不忍心,想请你告知解毒之法。”
水母阴姬冷笑:“这是你想和我交换的事吗?”
“当然不是。”柳无眉的命在钟灵秀眼里,还真比不上蝙蝠岛的姑娘们,立时道,“我有一群可怜的朋友,她们都和我一样瞎了眼睛,无处安身,你的神水宫能不能收留不通武艺的姑娘?”
水母阴姬神色微缓,长久地注视,问出口的竟然是:“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是天生失明,她们是后天被人弄瞎的。”
水母阴姬沉默了会儿,说道:“入我神水宫,终身不得离开半步。”
“我会问问她们的。”钟灵秀言简意赅,“我说完了。”
楚留香担心水母阴姬拂袖就走,忙道:“不知阁下如何才能告知解毒之法?”
“你以为谁都可以求我办事?”水母阴姬冷笑,掌风拍出,“找死。”
她的掌力比宫南燕高出不知多少倍,分明只有一掌,却激起三道巨浪迢递打来,一重比一重高。
竹筏经受不住巨浪冲击,一下四分五裂。
钟灵秀踩住一根竹子,使力飘然遁开,远离战火中心。
楚留香衣袂翩动,以高超的轻功与水母阴姬周旋,宫南燕眼神一转,忽得纵步奔来,双掌拍向目不能视的钟灵秀。但这一次,她还没有动作,就见一道剑光来袭,一个老头横插一脚,截下了她的攻击。
“小丫头。”他沉声抖出一条罗带,“你可认得此物?”
宫南燕面色一白,口中却斥:“你是什么人?”
“我已经寻到他的尸首。”这位老人就是君子剑黄鲁直,他一直在寻觅自己的好友雄娘子,“他手里始终握着此物,上面绣着一个‘四’,是不是你的东西?”
神水宫弟子穿纱袍,系落带,装扮都差不多,为区分归属,都会绣上自己的排行,苏蓉蓉的表姑排行第三,宫南燕排第四。
黄鲁直进不去神水宫,只能在外围蹲守,终于被他蹲到了“四姐/四妹”。
“他只是想见见自己的女儿。”他厉声逼问,“你为什么杀了他?”
宫南燕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畏惧黄鲁直,她畏惧的是自己暴露后的命运。
心如擂鼓,绝望层叠,滔滔流水中,她听见水母阴姬冰冷的声音:“他是谁?谁死了?”
“是我的一个朋友。”黄鲁直大声道,“他的女儿在神水宫,三个月前,我陪他来这里,这位姑娘说他的女儿不能再来见他了——我没认错的话,就是这位宫姑娘,然后,他就失踪了。”
他咄咄逼人,“我七天后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手里握着这条衣带,是不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南燕闭上眼。
水母阴姬没有说话,目光徘徊在她的脸上,良久才道:“这个人,很久以前就为神水宫所杀,阁下才知道?”她冷冰冰道,“如果你想对我出剑,尽管试试。”
黄鲁直顿住,然后道:“当年死掉的是一个恶人,这次你们杀死的是一个改过自新的好人。”
钟灵秀悄悄翻了个白眼。
雄娘子曾经是采花贼,落入神水宫之手,水母阴姬本来要杀他,可他生得漂亮,兼具男女之美,两人有了私情,生下女儿司徒静。后来,雄娘子以水母阴姬百合的秘密要挟,逼她放自己离开,后来结识黄鲁直,据说成了好人。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要为朋友报仇。”黄鲁直道,“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出剑刺向宫南燕,剑法娴熟凛冽,远胜许多江湖人。
水母阴姬大怒,宫南燕杀死她的旧情人,她自然要清算,可神水宫弟子还容不得外人处置,当下袍袖挥卷,长浪倒卷成水柱,朝黄鲁直贯去。
黄鲁直号称“君子剑”,为人正直诚实,也是楚留香的朋友,他自不能坐实,纵步拍向水浪,为朋友掠阵。
钟灵秀点踩竹竿,飘远点儿:“要我帮忙吗?”
顿了一顿,“我是说,给你点时间报仇?”
——反正她最多拦一下水母阴姬,报仇本身就算了。
第120章 交手
江湖的恩恩怨怨, 有时说不清楚。
钟灵秀从不惋惜雄娘子的死,他曾为采花贼,恶事做尽, 不是说改过自新就能一笔勾销,今遭报应乃是天理轮回, 大快人心。但她也不打算阻拦黄鲁直, 他觉得后来的雄娘子已经是个好人,宫南燕杀死的是一个牵挂女儿的父亲,要为朋友报仇,亦不必纠正人家。
毕竟细细掰扯下去, 就要牵扯到宫南燕的情杀动机,采花恶行的轻重, 复仇的正当性等等。
这里是江湖, 不是公堂。
江湖没有这么多黑白分明的事。
大多数时候,人们讲情义,而不是争辩个对错。
因此, 钟灵秀入乡随俗, 在黄鲁直和宫南燕之间,选择帮脑筋不太清楚但大抵算是个好人的老前辈。
——他毕竟也是楚留香的朋友, 且后者上来就对她喊打喊杀的, 她可不打算以德报怨。
然而, 黄鲁直拒绝了她的帮助。
“这是老夫的私人恩怨, 姑娘不必插手。”把一个瞎眼少女拖入和神水宫的恩怨中,显然有违他的君子之道。
楚留香同样没说话, 或许是不能, 水母阴姬在水上作战犹如神降, 掌浪滔滔, 摧折草木,乍听之下,好像龙卷风袭击了这条被催的河流,潮声和爆破声接踵而至,动静之大,好比汛期的洪流。
假如进入“心眼”,场面就更了不得了。
真气的线条乱得好比万花筒,看一眼就让胃部翻江倒海,头疼如裂。
“砰”。
黄鲁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水中。
钟灵秀顿足,竹竿灌注真气后迅速前行,飘到他身边。她伸手去拉这位前辈,他似乎受了重伤,喘着粗气被她拉出水面,鲜血的铁腥味飘了过来。
“我没事。”他粗暴简单地点住穴道,“快去帮香帅。”
水母阴姬的武功竟然这样高,不过三十招,他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了。
“香帅,快!”黄鲁直焦急万分。
钟灵秀觉得他对一个瞎子期望过高,假如她没瞎,说不定能和水母阴姬打得有来有回,可现在啥也看不见,和高手过招处处破绽,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不过,有时候就是明知不可为,也得干了。
她分辨着水下的声音,脱下鞋袜,“噗通”一声跃身下去。
寒冷的河水包围了她的身躯,浪潮一次次推搡她,力道强如漩涡,是两位顶尖高手的余波。钟灵秀没有贸然插手,他们下水后的动静足够大,方便她寻着水浪靠近。
她没有开启心眼,负担太大了,而且,双方的特征很明显,并不会错认。
水母阴姬的掌力澎湃浩荡,与水融为一体,水底就是她的主场,楚留香身法飘逸,见招拆招,哪怕狼狈得闪躲,动作也不失潇洒。
两人好比水下的蛟龙,斗得难舍难分。
“布鲁”,她吐出一个泡泡,礼貌地打个招呼,之后才加入战场。
水下战场不适合独孤九剑,六脉神剑也是,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还是太极。
只能太极。
钟灵秀轻轻挥掌,顺着水流的力量入侵战场。她感受到水母阴姬扑面而来的掌力,但在这股力道侵袭她之前,她就已经顺着力量的方向靠拢。
这就是太极拳中的“随人舍己”,讲究四两拨千斤,绝不硬碰硬。
顺水而下,挽住这股惊人的力道,双臂环抱反推。
水波反向鼓出,化为一道激流飞旋,挤出大量白色的泡沫,像美人的裙边。水母阴姬面不改色,穿掌拍出,她的手臂轻而易举地破开了水美人的躯体,就好像穿过的不是足以搅碎竹筏的强劲漩涡,而是气泡。
钟灵秀顺着她的力量往前蹬出一步,水母阴姬已经看穿她借力的技巧,所以,这次她没有拍掌,变招屈指一抓,直接把她拽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水流过肌肤,钟灵秀拧身绷力,肩头往侧面用力一靠,手腕翻转,衔接天罗地网势,反而趁此良机,将水母阴姬的双臂拢在跟前。但她的身体也随之浮起一些,这就是水战和陆战的不同,重力和结实的地面提供了许多看不见的帮助。
阴姬的体内爆发出山洪倾泻般的巨力,如同滚石砸向了钟灵秀。
她收回天罗地网,变掌为指。
一阳指点向无形的水流。
以她的指尖为圆心,晃动的水波停止了流动,徐徐向外扩散,好像凭空变出了一块平滑的玻璃。
玻璃碎了。
当然,水母阴姬浩瀚的内劲一点点将玻璃粉碎,碎屑化为一串晶莹雪白的泡沫,一串串向上漂浮。
楚留香被“排挤”在稍远处,不仅为这一手绝妙的处理叫好。
她没有和阴姬硬碰硬,每一缕水流化为泡沫,都代表她消耗掉了一分劲力。
平和温柔,化实为虚。
而等到最后一寸玻璃消失,水母阴姬激发的巨力也就被消耗得七七八八,随着她回转的掌心圈出一个巨大的气泡,空灵的气泡上浮,在水面“啪嗒”一下碎裂,无声消去。
水母阴姬的眼中闪过惊疑,她的武功是在水中练成,可柔可刚,难逢敌手,哪怕是楚留香,也绝对使不出这样完美的手法。
然而,面前的少女并未出现得意之色。
这实在算不了什么。
至少钟灵秀自己是这么想的。
她三次穿越,真正交手的高手不多,六十年的练武生涯,大部分时候都是闷头苦练。
日复一日的枯练非常无聊,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绣花针打苍蝇,天罗地网势抓蚊子,瀑布练掌法,一阳指戳石头,太极搅水缸,轻功和马赛跑……她干过所有武侠剧里的桥段。而托赖于这些有用无用的练习,钟灵秀对自己的能耐了解得极其透彻。
基础的例如轻功多快能保持多久,不眠不休能坚持几天,不吃不喝会如何疲惫,动手的话,三成力量的一剑能砍断多粗壮的树木,激起多大的浪潮,再艰难一点,在瀑布洪流下能和自然对抗多久,能不能站在河流的一片叶子,复刻一苇渡江的绝世成就。
六十年。
傻子做六十年的泥瓦匠,都能升职当工头了。
水母阴姬的力量一迸发,她就知道大约有多大的威力,调动真气使出一阳指。
一分不差。
熟能生巧无非就是如此。
不过,水母阴姬毕竟是难得的对手,失明也是头一次,双方的交手还是给她带去了新鲜的东西。
钟灵秀调转身姿,太极讲究“一动无有不动”,全身高度协调,大脑、脊椎、四肢、神经末梢节节贯通,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在陆地上不算明显,在水中就极其要紧。
手臂一动,身体受到水浮力的影响,双脚一定会随之改变,所以,提膝和挑掌永远一起行动,相随相合,互相呼应。
搅水缸还是保守了,该下水的。
在水下,身体的一致性更强,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如果手脚不协调,人就很容易往下沉。
钟灵秀的鼻尖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吐出肺部的浊气。
身体内外愈发平衡,双臂与双腿互相配合,肩和胯恰到好处地舒展。
她稳稳地站在水中央。
水母阴姬蹬足,泡沫涌动推着她往前,身上的白色长袍被真气吹拂,真似海中水母一般梦幻飘逸。钟灵秀翻转身形,衣衫紧紧贴着她的身形,利落矫健,更似海豚。
她们俩交手游曳,犹如蛟龙腾海,这条山间的河流几乎承受不住,平地起浪头,路过的鱼冷不丁被踹一脚,噼里啪啦弹出水面,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
楚留香顺势浮出水面,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黄鲁直站在岸边,脚下是宫南燕:“她——”
“她死了。”黄鲁直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晰地穿过水波,传到水母阴姬耳畔。她面色一沉,双掌猛地向下一按,身形骤然拔空窜出,犹如一支利箭发射,带着无数水花落到了岸边。
宫南燕胸口插着一把分水刺,眼神已经涣散。
“你杀了她?”水母阴姬盯住黄鲁直,“你竟敢对她动手?”
黄鲁直不惧威严,大声道:“她是畏罪自尽。”
“你想多了。”钟灵秀湿漉漉地冒出来,没找见鞋子,赤脚踩过尖锐的泥石,“她是为阴姬死的,她怕你责怪。”
后一句是对着水母阴姬说的,“你说呢?”
水母阴姬一时默然。
宫南燕一向心高气傲,怎会被黄鲁直逼死,她不过是知道自己杀害雄娘子事发,而自己一定会为他报仇。但她又实在不想见到自己为了另一个人杀她,干脆自尽。
“你究竟有没有……”宫南燕气若游丝,艰难地抬手,“有没有……”
水母阴姬的目光忽然温柔下来,她慢慢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宫南燕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心满意足似的垂落眼皮,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水母阴姬抚过她的脸,像母亲安抚孩子,像情人爱抚眷侣。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眉梢眼底的柔情抹去,威严的脸孔阴云密布,没有话语,因为再无必要,没有借口,因为此刻,她已下定决心,要让在场的人永久闭嘴。
狂风涌动,乔木摧折,她的掌风裹挟水浪,长龙一般扑向黄鲁直和楚留香。
“小心。”楚留香看出黄鲁直的伤势,扶起他纵身越开,避让这股巨大的水龙之力。
钟灵秀看不见岸边的环境,平坦的流水反而更安全,顺势退回河中,大声问:“你干嘛?”
水母阴姬欣赏她的武功,大发慈悲开口:“你们都要死。”
“为什么?”
她什么都看不见,水母阴姬迟疑一瞬,蒙上遮羞布:“神水宫不容挑衅。”
“我们又没进神水宫。”钟灵秀怀疑她想杀人灭口,暗示道,“我们无冤无仇,何必生死搏斗?你不想让神水宫的事外泄,我们可以发誓。”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