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常言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追命豪爽大方, 不拘小节,一向能与人打成一片, 可他也在熟悉的地方犯下了一个错误, 被一个好奇心过于旺盛的小姑娘缠住,不断追问有的没的。
他不得不猛猛喝酒,打酒嗝,说醉话, 然后噗通一声躺在了长条凳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响。
“这样都能睡着?”钟灵秀假装没发现他在装睡, 拿起酒盅放在他鼻子下晃晃, 看他毫无反应才道,“鱼好秋,有没有被子给他盖盖?”
鱼天凉喜欢吟弄诗词, 最喜欢“却道天凉好个秋”, 渐渐的,大家都不叫她鱼天凉, 而是叫好秋姑娘, 鱼好秋。类似这种外号变名字的情况在江湖十分常见, 她每次听见他们提起某某, 都不会单纯说某人,一定要带个前缀。
比如九幽神君就是一个绰号, 真名未知, 他有两个徒弟经傅宗书举荐入朝为官, 分别叫“骆驼老爷”鲜于仇, “神鸦将军”冷呼儿,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楚相玉就不必说了,外号“绝灭王”。
连六扇门都有头衔,四大名捕的外号就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非常耳熟,总觉得某篇小说里提起过。还有“捕神”“捕王”“捕鬼”“捕霸”“捕帝”,像破案题材的古代推理文,也像游戏文。
……嗯,不对,是第四天灾的话,赵佶肯定死一万遍了,路边随时都有玩家出来大开杀戒。
想多了。
但这个江湖真的有好多组合名啊,十三凶徒,四大名捕,六合青龙,连鱼天凉带在身边的两个小孩,还光屁股呢,已经取好艺名了,一个叫鱼头,一个叫鱼尾。
多有意思。
鱼天凉取来外衫,细心给追命盖好,旁边的食客打趣道:“好秋姑娘,这外头天冷风大,怎么歇息得好,不如把崔爷扶进你屋里睡一会儿。”
“去你的。”鱼天凉笑骂,双颊却有淡淡的薄红。
钟灵秀正想说话,忽然听得屋外滚过一阵惊雷,暴雨哗啦一下就砸落下来,冷冰冰的寒气卷进帘子,吹得人直哆嗦。
“好大的雨。”鱼天凉拨亮灯笼,问钟灵秀,“你还不家去?我借你一把伞。”
钟灵秀头一撇:“难得出来鬼混,我才不要回去呢。”
“上房承惠二两银子,三个时辰。”鱼天凉狮子大开口。
“……”还是钟点房啊。
钟灵秀思考两秒,果断道:“不要了,我坐一晚上。”
“牛脾气,铁公鸡,小吝啬鬼。”鱼天凉佯怒,“你身上这件袄子就值五两,当给我算了。”
“你做梦。”她揪着衣襟,坚决不从。
旁边的人看着她们打打闹闹,直到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哭泣道:“好秋、好秋……”
鱼天凉神色一变,狐狸似的狡狯退去,她扶住女子,冷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哆哆嗦嗦,不敢说话,鱼天凉只好扶起她,带她穿过后门回自己的屋子。
钟灵秀悄悄缀上。
“留花、落叶、挽风都、都出事了。”昏暗对房间内,女子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脸颊、脖颈、肩膀和后背都有密密麻麻的伤痕,浅的结痂,深的淌血,“我、我好怕。”
鱼天凉搂着她的双肩,恨恨道:“是谁?别怕,告诉我是谁。”
“李、李大人的公子。”女子的牙齿咯咯作响,断断续续地说,“他将我们叫去伺候,一连三、三天,我们很是吃了一些苦头,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咱们什么皮肉苦没有吃过,可我昨儿夜里醒来,实在忍受不住,想寻人弄点药,没想到看见隔壁屋里全是、全是血。”
她惊恐地抓着鱼天凉的衣袖:“全是血,血人,身上的皮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是留花她们。”
鱼天凉倒吸一口冷气:“死了?”
“那时候还没、没死。”女子崩溃道,“挽风看见我了,让我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差点被人撞见,幸亏遇见发梦的人来送酒,掩护我、才、才跑回来。我不敢回去,只能往名利圈跑。”
鱼天凉霍地起身:“我这就告诉崔爷,求他帮忙救人。”
“不必。”追命推门而入,眼神明亮锐利,哪有醉酒之色,“你说的李公子是什么人?”
鱼天凉既然是她们的大姐大,有个姓氏足矣:“三爷,咱们在名利圈做生意的姐妹,一向蒙官府中人关照,能叫去府里伺候的必定是公门中人,这个李公子应该是傅相麾下李鳄泪大人的独子。”
北宋党争严重,王安石、司马光、章惇都各有势力,等赵佶上台后,就是诸葛正我、蔡京、傅宗书。而傅宗书能够取代蔡京拜相,底下自然有不少支持者,李鳄泪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本在刑部任职,傅宗书上位后一力提拔自己人,已商议好将他外放到陕西青田,只是还未下达任命书。
——这时还没有人知道,傅宗书下放心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打算对付江湖中鼎鼎有名的神威镖局,已故老镖头身上具有特殊刺青,竟是皇城布防图。
李惘中是李鳄泪的儿子,本身并无官职在身,但协助老父在刑部做事,一向很吃得开。
他要嫖妓,托赖于名利圈庇护的妓女们哪里敢不尽心,一口气去了四个人。
追命沉思片刻,点点头:“我去探一探,你们在此等我消息。”
钟灵秀侧身给他让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转回头。
烛光昏暗,女子惊惧难消,浑身颤抖,鱼天凉怎么都安抚不下来,不得已,在茶中下了一些迷药,勉强让她睡下。
“唉。”鱼天凉轻轻叹口气,挽起鬓边的落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钟灵秀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对江湖憧憬得很。”鱼天凉道,“可我告诉你,江湖里风光的人就这么几个,绝大部分都像我们一样,不过是其他人脚底的泥,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钟灵秀困惑:“你们好像没有卖身契,也没有老鸨控制,为啥不从良?”
“她们都是一些孤苦无依的女子,既不懂武功,也没有依靠,从良又能做啥?”鱼天凉苦笑,“做小生意?这名利圈的其他生意,不是给这家拢去,就是归属那家,插不进脚。往城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都有各自的地盘,别说做正经生意了,就是卖身也得想好投靠谁家,这汴京城里的妓院,不是被六分半堂控制,就归属金风细雨楼,后者还好些,‘童叟无欺’杨无邪一向关照我们,从不收取抽成,也不准强买强卖,可哪里卖不是卖?”
钟灵秀:“……”
“我们在名利圈抱团,虽然也要受气,可好歹受公门庇护,外面乱七八糟的人不敢欺辱。”鱼天凉望着床上流泪的姊妹,“不过有好也有坏,遇见位高权重的客人,讨个公道也是痴人说梦。”
“给人做帮佣呢。”钟灵秀还在思考从良的路子,“做饭洗衣虽然辛苦,好过这样受罪,她身上的肉都烂了。”
无论男女,最惨莫过做妓,毫无自尊可言,还要受极其惨烈的暴力折磨,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古怪的恶臭,恐怕下身已经腐烂。
鱼天凉听出她的关切,倒是没有生气,就事论事道:“谁家乐意要我们这样的女人帮佣?懂点武功还能投帮派,刀口舔血卖命,不懂武功的女人,有一天过一天罢了。”
钟灵秀叹气。
她掏出所有的碎银子:“给她叫个大夫,配点药敷一敷。”
鱼天凉平静道:“我有路子,明天就给她弄来,不用你的钱。”她飞过一道眼神,“我鱼好秋没点本事,怎么做人家大姐?”
“就当我买消息好了。”钟灵秀拖过凳子,“说说傅宗书、李鳄泪父子呗。”
“我不能告诉你,你今天听见的事,也最好装作从来都不知道。”鱼天凉慎重道,“这不是你管的事,除非——”
她歪头:“除非?”
“除非诸葛神侯是你师父,雷总堂主是你爹,苏楼主是你大哥。”鱼天凉道,“不然,你沾上一点就是天大的麻烦。”
“这不公平。”钟灵秀摇头道,“难道只有后台,才能讨个公道吗?”
“讨饭都要看老大,何况是讨公道?我们受公门庇护,被别人家欺负还有一成指望,自家人欺负,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才是活命之道,以卵击石,不过枉送性命。”鱼天凉吐出口气,自言自语道,“崔爷为人我信得过,可这一回,他恐怕也要无功而返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这次也不例外。
黎明时分,追命返回名利圈,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还是坏消息。
“我上门询问李公子四位姑娘的事,李府的人告诉我,一位姑娘自行离去,还有三位不久后坐马车离开。”追命神情凝重,“我欲询问马夫口供,却发现他不见踪迹。”
“第二个消息呢。”
追命道:“今天一早,六扇门在城郊的水渠里,发现了三位姑娘的尸体,她们身中数刀,衣裳和随身首饰皆被剥去,遗体遭到老鼠啃噬,已面目全非。”
掌柜不知几时出现,插口道:“这么说,是她们从李府得了赏赐,惹来马夫觊觎,将三人劫财害命,抛尸沟渠了?”
追命苦笑:“我已命人搜寻马夫下落。”
“找不找得到,都和李府无关了。”鱼天凉喃喃道,“李惘中在六扇门素有情面,谁会相信他害了人?”
追命歉然道:“没有证据,我亦不能搜查李府,只能等寻到马夫再说。”他忽而想起一事,“那位姑娘呢?”
“在屋里。”鱼天凉顿时变色,“糟糕。”
她匆匆忙忙返回屋里,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手持折扇的书生,而好姊妹平稳地躺在床上,胸口规律起伏,毫发无损:“谢天谢地。”
追命上前一步,撕开地上昏迷书生的蒙脸巾:“是他?”
“这是谁?”鱼天凉问。
“‘巨斧书生’易映溪。”追命喜道,“他从前行侠仗义,这两年却犯下数桩大罪,六扇门一直在通缉他,这下好了,终于能押他受罚。”
第202章 案件
杀人灭口的倒霉蛋, 当然是钟灵秀弄倒的。
她在后半夜告辞,说得赶在天亮前回家,其实一直埋伏在侧, 发现有人灭口就出手制止。这人武功稀松平常,她完全不感兴趣, 看都没看, 直到追命出现说破来历,才知道是通缉犯。
追命和鱼天凉商量两句,带走了幸存者,神侯府的安全还算值得信赖, 她不再多留,上街赶早, 吃了一家烧饼, 一家包子,一家面,才带着两块甑糕回家。
苏梦枕不在玉塔, 回屋打坐练功。
中午, 还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饭吃。
她拿起一块甑糕, 打发胃里的馋虫。
日暮时分, 裹挟血腥味回来了。
和杨无邪说话一刻钟。
和其他属下说话半刻钟。
沃夫子问:“楼主, 不如我去请树大夫来瞧瞧。”
“皮外伤, 用不着。”苏梦枕拒绝,并嘱咐另外的三件事。
等到所有人退走, 夜幕繁星点点, 四座高楼均点上灯烛。
他咳嗽。
咳咳咳。
他流血。
血从衣襟里渗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房门被打开。
她坐在榻上,和门口的他四目相对。
“为啥不说话?”他环顾四周,她屋中的陈设一样未变,床铺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衣箱的插销锁着,妆台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酝酿一些刻薄的话。”钟灵秀单手托腮,“比如,傻子看见下雨也会往屋里跑,为什么有人受伤不肯看大夫?”
苏梦枕的理由极其正当:“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有道理。”她点头,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苏梦枕生性孤傲,行事强硬,这些年为扩张风雨楼势力,只有他咄咄逼人,没有被人逼迫退步的时候,连雷损也不例外。但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为他的生命安危付出过偌大辛劳,比谁都关心他的健康,那么,再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不能无动于衷。
“只是皮外伤。”他解释。
“你为啥不明白,身体是一切的本钱。”钟灵秀苦恼,“没有足够的柴火,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只要我还想做事,就不可能安心养病。”苏梦枕淡淡道,“不必再说了,你也没听过我的劝。”
她笑了,脸颊的肌肉带动薄薄的面具,绽放出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干嘛非要劝?”她竖起手指,“我还可以逼你、骗你、哄你,你能吗?”
苏梦枕不想接茬,既然人平安回来,便可安心忙自己的事:“早点休息。”
他掩上门扉,进屋上药。
“这家伙。”钟灵秀摇摇头,决定下次找个机会好好“以理服人”一下。
今天不行,还有事要办。
夜黑风高,适合潜行。
她避开白楼的守卫,绕开挑灯夜读的杨无邪,悄悄在楼上的资料室寻到朝廷官员的部分,按照姓氏翻到了李鳄泪的履历。
李鳄泪,性别男,绰号“双手神剑三品官”,剑法超绝,很早就投靠了傅宗书。独子名为李惘中,生母不详,性格好色残忍,在刑部替父做事期间,时常在牢中奸污女犯人。
他靠山雄厚,被欺辱的又是戴罪之身,自无人敢与他作对,几乎没有不得逞的时候。而受害者无处申冤,消息被掩盖得很好,只是风雨楼和天机组织关系较好,才得知此事。
对了,天机也是个帮会组织,历史悠久,曾自主民兵协助抵抗外族入侵,可惜结果不太好。如今赵佶上位才三年,已惹得民怨沸腾,天机的头领张三爸一直在组织人手对抗贪官污吏。
钟灵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觉得过于草率,不由往“张”姓里翻了翻,拿出这人的资料。他好像就叫张三爸,组织里的人敬称他为“爸爹”,而他的女儿叫张一女,她出生时,风雨楼还派人送过满月礼。
……以前不是只有关七迷天盟、雷损六分半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天机”,听都没听过,汴京这么藏龙卧虎?
再看看名利圈是什么东西好了。
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到处搜寻资料。
名利圈的资料多也不算多,从前只是公门差役休憩的半官方之地,因为有官府财政补贴,物价便宜,很多人爱去。但赵佶上位后,江河日下,不仅售卖饭食,也能□□买药了,各家都准备趁机插上一脚,等等等等。
鱼天凉有一行描述,美貌、义气、风尘女子中的大姐大,人称好秋姑娘,擅长的武器是铁琵琶。
原来如此,人不可貌相啊。
再看看追命的八卦。
什么?他的初恋死了?后面喜欢的今年又进宫为妃?太惨了吧。
杨无邪哪里搞来这么细致的资料?他躲人家床底下偷听了??
钟灵秀对苏梦枕都没什么敬畏,但对杨无邪肃然起敬。
太好看了。
一楼誊抄资料的杨无邪:“阿嚏!”
他掏出帕子,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伤风了?阿嚏阿嚏。”-
此后一连三天,钟灵秀白天打坐练功,晚上偷偷潜进白楼翻看八卦。
重点关注四大名捕的故事。
无情和她算熟人,可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身世这般悲惨:盛家被十三凶徒屠戮殆尽,他也双腿被废,若非诸葛神侯相救,他又以惊人的毅力练成了发放暗器的手法,恐怕也没有今日的无情了。
老二铁手本名铁游夏,掌法过人,内力雄厚,是一个相当稳重正直的人,情缘未知。老三追命看过,略过不提,老四叫冷血,本名冷凌弃,擅长用剑,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近年才入诸葛神侯门下。
年纪这么小,当然也没啥八卦可以看,倒是他独自破获的悬案颇有意思,寿宴当天,有人意外身死,凶手居然是六扇门的“神捕”。
——不知道为什么,套路好眼熟。
——总有一种他们是主角的既视感。
而在连续看过三天的故事集后,追命的剧情迎来更新。
他最近调查的案件有了结果。
失踪的马夫找到了,他溺死在城外的池塘,怀中还揣着李府赏赐的珠宝,池塘边是遗失的半只鞋子,以及还没有喝完的酒,似乎是他抢劫东西跑路,喝酒意外坠湖而亡。
人证有:李府的门房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三个姑娘死去。
物证有:马夫怀里有李公子给妓女的赏赐。
刑部官员认为,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
什么?幸存者?那位姑娘受惊过度,不幸遗失当晚的记忆,在诸葛神侯府上,刑部官员询问时,她痛苦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情告破,顺利结案,新的故事迎来结局。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连载,读者自然可以大松一口气,可惜,四大名捕再怎么像主角,世界也不是为他们而存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继续生活-
这一天,小灵再次出现在了名利圈。
天空飘着白茫茫的雪花,汴京正式进入了贫寒人家最难熬的冬季。
屋里点着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她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把自己当熟客,进门就张嘴:“我要一个烤羊腿。”
“唷,你又来了。”鱼天凉懒洋洋地掀起眼,“坐吧,还要什么?”
钟灵秀娴熟地点菜:“两个白面饼子。”
“真会吃。”鱼天凉麻利地给她端上热茶,“大冷的天还跑出来,你家大人不管你?”
她笑笑,端起热茶暖暖手指:“下雪的日子就适合出来吃烤羊腿。”
“小馋鬼。”鱼天凉很快端来她要的菜肴,两个热饼,一份片好的羊腿,正好夹在饼子里吃,一口咬下去,小麦的香甜和羊肉的温热交织在唇舌,千金不换。
鱼天凉看着她大口咀嚼,不由关切:“最近京城风声颇紧,你没事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又难免好奇,“你来京城也有两三个月了,以后就留下了么?”
“她这般大年纪,许是进京成亲的。”旁边的食客自来熟地搭话,“说说看,你许的什么人家,这汴京大大小小的人物,就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小灵瞥他:“大人说了,不要和别人说家里的事。”
“唷,还是大户人家。”江湖本就弱肉强食,食客也不敢真的生气,最多嘲讽两句,“大家小姐,跑来我们这边玩家家酒做什么?”
小灵:“关你屁事。”
“好了好了。”鱼天凉打圆场,“天这样冷,爷喝杯酒。”
她巧笑倩兮,哄得食客多喝了两杯,忘了眼前的事。
等到他醉醺醺离开,鱼天凉才坐到钟灵秀身边,规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好心,你又何必顶撞他,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当人人都是崔爷一样好说话?平白得罪了他,回头给你扣个罪状,连带你家里都讨不到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沉,“最近可不太平。”
钟灵秀问:“什么不太平?”
“你没听说么?”
她摇头:“我很少出来玩,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死了好些人。”鱼天凉压低声音,“龙八太爷的爱将,‘三征四旗’中的四旗,有两个被人杀了。”
钟灵秀问:“龙八太爷是谁?你确定是叫‘龙八’,不是叫王八?”
“嘘,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心腹,武功高强,手下有不少高手投效。”鱼天凉道,“‘落日杵’黄昏和‘白热枪’吴夜的武功不算顶好,可他们是死在八爷庄里,凶手没惊动任何守卫,一掌毙命。”
钟灵秀:“黄昏?午夜?还有两个叫啥?”
“‘太阳钻’钟午,‘明月钹’利明呀。”
“他们肯定是投靠龙八以后才取的出道名吧。”她由衷道,“然后呢?”
“这两个是七天前死的,四天前,六分半堂的一个香主同样死于非命,前天,金风细雨楼的一个成员也死在了他们的总坛。”鱼天凉道,“你说这可不可怕?”
钟灵秀眨眨眼,问道:“江湖里一天到晚有人死,我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两个人在打架呢,这有啥可怕的?汴京不常死人吗?”
“因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啊。”鱼天凉神神秘秘道,“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地上有一朵鲜血凝成的雪花。”
她立刻问:“凶手是个女人?”
鱼天凉笑了,略有些得意:“我也是这么和崔爷说的,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女。”
第203章 连环
众所周知, 汴京的江湖三分天下,迷天盟日落西山,关七又不在京城, 老虎不在家,谁把他们当回事儿?已经沦落成前三, 排名第一的莫过于雷损的六分半堂, 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紧随其后。
江湖之外,傅宗书才拜丞相,风光无限,人人敬畏三分。这样敏感的时刻, 居然有人冒大不韪,同时往三家脸上扇一巴掌, 虽然死的人不是什么厉害货色, 造成的影响却极其轰动。
但私底下,不少人拍手称快,盖因死掉的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黄昏和午夜白瞎好名字, 仗着龙八太爷撑腰, 经常□□女子,恶行累累, 六分半堂死掉的香主拐卖妇孺, 接手分坛自外地送来的女子, 她们或是进入六分半堂注资的妓院, 或是成为被雷损赠送给达官显贵。
而金风细雨楼辖内的妓院,因为杨无邪的关照, 一向没有强买强卖, 也不抽取钱财, 可那名成员仗着自己是小头目, 醉酒后强迫了一名女子。按照楼内的规矩,他受到了惩罚,然而,受害的是一名妓女,他多有不服,身边的兄弟亦不以为然。
鱼天凉在名利圈混,可江湖姐妹不抱团哪里活得下去,故而得知此事,暗中叫好。
“你是说,死掉的全是欺凌女人的混蛋?”钟灵秀追问,“汴京居然有这么多坏人?”
鱼天凉冷笑:“你才见过几个,我告诉你,这事司空见惯。男人这辈子想的不是名、利、地位,就是女人,不得志的时候就强,得志了就嫖,混迹江湖的姐妹,哪个人身边没有受害的朋友?”
她瞟一眼小灵,微微摇头,“你还问我为啥不从良,从良有啥用?下三滥何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有名有姓,旁支还不是一样沦落风尘?男人在江湖混,最多失意,女人在江湖混,没点本事早晚被人奸。”
钟灵秀浑身一颤,货真价实地惊恐:“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鱼天凉半真半假地恐吓,“你啊,听听咱们的故事就完了,可别想不开,非要出门闯荡江湖。像你这样的姑娘,我见多了。”
钟灵秀:“……这么没王法吗?”
“江湖弱肉强食,哪有王法。”鱼天凉道,“早点吃完,一会儿雪又要大了。”
大约是今天的消息太耸人听闻,不比前两次精彩,小灵吃完烤羊腿就起身离开。
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暗巷,大雪,无光的夜。
她慢慢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晦暗的影子在墙角发芽,长成阴暗扭曲的脸孔:“小姑娘,夜路走多了,总会湿鞋子,你的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
他舔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放出绿光。
沙沙,沙沙,靴子踩过积雪,他也越来越不成人形。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
一步,又一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灵,小灵。”
“我在。”她说着,看着披着人皮的怪物瑟缩了一下,狰狞地瞪向跑来的鱼天凉:“好秋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名利圈之外的事,你管不着。”
“阁下说什么,我可不明白。”鱼天凉挽起袖口,“雪大,我来送把伞。”
她撑起纸伞,拽住钟灵秀的胳膊:“走,我送你到路口。”
怪物磨磨牙,终究畏惧她背后的人,扭头离去。
雪落下来。
鱼天凉道:“怕不怕?”
“不怕,我会武功。”钟灵秀问,“为啥要来帮我?”
“我猜到你懂武功,不然怎么敢晚上出门?”鱼天凉无奈道,“他是公门里的人,你打了他,他反咬你一口,说你妨碍公务,再把你逮去牢里,哪怕就一天,你也休想完好出来。”
她看向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有时候,官府比江湖更可怕。”
“唉。”小灵重重叹气,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寂静的雪还在下-
三天后,金风细雨楼。
“情况很不对劲。”杨无邪对着坐在窗边的苏梦枕说,“昨天晚上,李惘中死了,这是‘朱颜雪’做下的第四起案子,和之前几次一样,都是悄无声息地潜进家中,一掌震碎心脉,胸口有雪花状的淤血。”
比起混迹在底层道听途说的鱼天凉,杨无邪的消息自然更加精确。
比如说,死亡现场压根没有见血,都是假消息,真实情况是死者心脉俱断而亡,中掌处有雪花状淤血,六扇门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暂时称之为“血花掌”。
至于凶手的名号,一半源于她的武功,另一半则是在八爷庄的现场,追命发现了半只绣鞋印,确定杀人的是女子。但之后三次作案,她再也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苏梦枕若有所思:“有什么发现?”
“两个可能,一个她水性极佳,从玉池潜入总坛,那里我们的防守最弱。”杨无邪觑着苏梦枕的脸色,“另一个可能是,她对总坛的地形很熟悉,才能避开巡逻,准确杀死目标。”
苏梦枕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你怀疑是她回来了。”
“白楼的资料被翻动过。”杨无邪道,“非常小心,但我在一些地方做了暗记,还是留下了模糊的痕迹。”
苏梦枕轻轻颔首:“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杨无邪在苏遮幕时期就备受重用,这些年已是金风细雨楼当之无愧的军师,他点头答应,但道:“雷损一直忌惮小姐的武功,常年和雷家堡来往,笼络高手入六分半堂。”
“你想说服我留下她。”苏梦枕摇摇头,否决下属的建议,“我不会这么做。”
杨无邪略有失望:六分半堂出自雷门,不管雷损与老家关系如何,总能在霹雳堂寻到人手,但金风细雨楼没有。小寒山只有一些普通弟子,红袖神尼的小弟子温柔倒是有个洛阳王的爹,可惜岁数尚小,武功也不咋地,远远比不上年少成名的苏文秀。
她消失三年,六分半堂反而愈发忌惮,怕她躲在什么地方苦练武功,回头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两家的人才储备一直有不小的差距,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把苏文秀找回来。
苏梦枕似知道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管不住她,她老想来管我,反而叫我为难。”
杨无邪哑然。他还记得苏文秀当年一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倒老楼主,然后让他赶鸭子上架,万一兄妹俩真吵嚷起来,的确不太好办。
他转移话题,“那么,关于这几起案子……”
“以她的轻功,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苏梦枕道,“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杨无邪了然:“是,属下明白了。”-
追命走进神侯府,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终于能够用力吐出。
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得力手下,在江湖也极有名气,他的属下被杀,还算是江湖恩怨,上头的老爷们虽然喝令刑部尽快破案,却不曾太在意。
李惘中不一样,他是三品大员的儿子,竟然在自己府上被人谋杀,委实令人心惊胆战:今天能杀三品大官的家属,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家?谁家没有儿子,谁家没有做过亏心事?
傅宗书亲自过问此案,要求六扇门立即捉拿凶手,明正典刑。
刑部发动大量人手,四处搜寻嫌犯,可公门里不都是正直良善之辈,许多心怀鬼胎的家伙浑水摸鱼,借着搜查嫌犯的机会,强行拘留江湖女子,甚至有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惹到六分半堂的雷媚头上,若非有公门护身,早就变成一具尸体回来了。
可惜,如她一般武功的还是少数。大部分女子武功低微,亦不敢与公门作对,不是付出金银财货梳通,就是被迫承受不该有的欺辱,方才被“高抬贵手”放回来。
鱼天凉曾报案控诉李惘中,自是重点关照对象,幸好名利圈有她熟人,冒险知会,她才带着姐妹们提前出城避难,算是逃过一劫。
留在京城的无情和追命十分反感,极力拿下主理此案的权力,却也被傅宗书逼得下了军令状:三日之内不破案,就脱掉身上的官服,免职谢罪。
“他们这样逼迫那些姑娘,是想逼她现身。”追命说,“她杀那些人,本就是为无辜女子讨公道。”
无情道:“这也是傅宗书对付世叔的奸计,我们参与其中,只有两个结果。
追命苦笑:“要么办案不力,免去职务,削减神侯府的实力,要么逮捕嫌犯,为江湖好汉唾弃。”
“她既杀人,就是犯罪。”无情说,“你我有义务阻止她。”
追命叹气。
无情看向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弟,冰冷的容色略微回暖:“你不想抓她,你认识她?”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追命道,“我真不希望是她。”
无情道:“那么,我们要在所有人发现她之前,把人找到。”他凝神道,“她每隔三天就作案一次,今晚或许就有下一个受害者。”
追命沉声道:“她一定会出现,假如她不出现,就会有更多女子受害。”
“龙八,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傅宗书……她不是随便挑的目标,下一个或许是——”
追命会意:“蔡京的人。”
无情沉思片刻,缓缓道:“蔡京麾下有三位护法,与我们也有些关联。”
“大师兄说的是‘六合青龙’和‘大开大阖三残废’?”追命沉吟片刻,点点头,“我也曾听说,‘大开神鞭’司徒残和‘大阖金鞭’司马废都以玩弄女子为乐。”
无情道:“‘开阖神君’司空残废不在京城,司徒残与司马废轮流守卫蔡京。”
“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追命道,“无论是谁。”
第204章 缉捕
是夜, 月黑风高。
与兄弟完成轮换的司马废走进了蔡京安排的华屋,他们本是元十三限调教出来的人,元十三限在军中效力, 他们三人就留在汴京,为蔡京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鳄泪的儿子被杀, 看在蔡京眼里, 无异于是江湖人士针对朝廷命官的行动,他珍爱小命,立即命司徒残、司马废轮流守卫寝室,以免被人暗杀。
为蔡大人做事, 自然颇为辛苦,司马废劳累一日回家, 就想舒舒服服地放松一下。
他喜欢□□妇女, 看她们惊恐地大叫奔逃,却无法逃过自己的魔爪,悲愤受害。
为此, 手下经常会为他们“准备”一些无辜女子, 或是拐、或是买卖、甚至是强抢,总之不干人事。虽然最近的风声不太好, 可残、废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自诩武功与龙八手下的废物不是一个档次, 并没有放在心上。
屋里依然有人在哭泣。
他推开门, 准备享用自己的“大餐”,没想到门扉才推开,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烟灰。
“找到你爷爷头上了?”司马废怒极反笑, “小丫头片子胆子不小。”
袭击者没有说话, 掌风扫向他的脸门, 可司马废和两兄弟合成“大开大阖三神君”岂是浪得虚名,立时握住腰后的金鞭,金蛇似的绕过她的手掌,直击她的双眼。
他也有心机,知道这凶手能震碎数人心脉,内功怕是不弱,必须立刻制住她的要害,才能将其活捉,到蔡京跟前讨便宜。
袭击者体形瘦小,灵巧地避开了他的回击,五指变化成爪,当头击向他的脑袋。
指头劲风锋锐难挡,司马废险之又险地避开,指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很快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他不意她的武功这样高明,连避三步退出狭窄的房间,受空间桎梏的长鞭立即挥舞起来,噼里啪啦地蜿蜒而出,院子里的灯笼、护栏被波及,粉碎成片。
她纵身追上,不知是什么轻功,居然能避开所有的攻击,近身与他搏斗。
司马废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变得惊慌失措,而后陷入深深的迷惑:“我居然看不出你武功的路数,你是谁?”
袭击者怎么肯和他废话,发现破绽就立刻变爪,抓向他胸口的心脏部位,若是迟迟见不到动手的机会,就以无比凛冽的掌法追击,逼迫他仓促对战。
司马废擅长用鞭,屡次想脱身大开大合地打一场,但对方似乎对他有一定了解,早早抢占机会近身,不给他施展武功的机会。
二人转瞬间就过了十来招,他始终寻不到反击的机会,反而添了若干伤情。
好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又凛冽无比,带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刺向她的肩膀。
她的攻势立时被截断,被长剑逼得步步后退。
司马废瞧准机会挥出鞭子,劈空声响起,直接把她抽飞了出去。而她强忍着二人合力的攻击,借势倒飞而出,转头就跑。
“站住。”用剑的老人沙哑着嗓子,“你以为,咳咳,自己逃得了吗?”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佝偻,气息衰老,白发在空中微微飘荡:“十天之内杀了五人,胆大妄为,罪不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听,闷头就跑。
“崔捕头,还不追?”老人这么喝问着,自己的轻功也不弱,立时缀在后头。
慢一步的追命无可奈何,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凶手身形矮小,轻功却十分古怪,像鸟儿一样倏忽上下,轻得像麻雀,可惜,追命之所以叫追命,擅长的就是追踪,始终死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屋舍间奔跑逃窜,有时候还不小心误入犬舍,惊起两条老狗。
“姑娘,束手就擒吧。”他忍不住劝道,“那人是捕王李玄衣,不知多少巨寇大盗、武林高手为他所擒,你自首,我一定请世叔为你说项,从轻发落。”
她扭头看他一眼,落下屋檐,往城郊方向跑去。
追命提气追上,只落后她一个身位:“小灵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她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不是双腿受过伤?走路的姿势与一般人不同。”追命苦笑,“我调查过尸首,按照中掌的位置看,他们都是被一个矮小的身影击中胸口而死,凶手的手也比一般人小很多,换言之,她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一口气说下去,“你第一次作案在八爷庄,里头高手众多,你为躲避他们,不慎踩到花园的泥土,留下半个脚印,鞋印内外侧的深度不一样,与你不协调的走路姿势吻合——直到这时候,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钟灵秀藏在面巾下的脸孔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她的走路姿势当然奇怪,毕竟用了缩骨功,肯定与常人有所区别,而她故意没有掩饰。
“我确定是你,是因为你对李惘中下手。”追命叹气,“李府守卫森严,你绝不可能一次潜入,但案发前三天,府中并无异常,倒是十日前似乎有小偷误闯,只是不曾丢失东西,故李家人没有报案。”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赞赏:“那正好是李惘中残害名利圈女子的第二天,你原本的目标就是他,那也是你第一次行动,只不过,如果杀他一个,一定会给鱼好秋带去麻烦。所以,你搜罗了其他几个受害者,每隔三天杀死一人,最后一个才是李惘中,假装他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一个。”
“我应该杀了他就跑的。”小灵轻轻道,“可坏人这么多,我多杀一个,就少一个人受欺负。”
追命恳切道:“你这是犯法,你不该这么做。”
“可你没有抓他。”小灵看向跟上来的李玄衣和无情,“他们欺负别人,你不抓,我为她们报仇,你们却要抓我,为什么?”
李玄衣满脸病容,却坚持道:“哪怕他们做错了事,也只有朝廷能判决,私人报复就触犯了法律。”
天底下的案件多如牛毛,能惊动四大名捕之一就是了不得的大案,可此时此刻,现场不仅有四大名捕之二,甚至还有他们的前辈,所有捕头都尊敬的捕王,说出去谁敢相信,嫌疑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女孩?
小灵道:“法律是什么?”
“‘法者,国之权衡也’。”李玄衣冷冷道,“‘一民之轨,莫如法’。”
“对大多数人来说,遵纪守法,社会才能稳定,国家才能发展,而不是因一己之私,就肆意残害他人的性命。”小灵立在屋檐上,细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间,渡染成白霜,“但法律一直是统治者意志的体现,如果统治者关爱百姓,就会制定对百姓有利的法,相反,权贵们漠视百姓,法律就是他们欺压百姓的工具。”
她说,“国家不是以法律为基础运转,是法律要围绕着百姓运作,当一件事百姓觉得对,法律却说错的时候,这就不是良法,而是恶法,我问你们,恶法是法吗?就算明知道这不符合正义,有违人最朴素的善恶观,还应该遵守吗?”
三位名捕面对过许多穷凶极恶的嫌犯,也有人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不肯束手就擒。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难以回答她的问题。
许久,还是李玄衣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遵王法。我不管是良法还是恶法,只要你违法,我就必须把你抓起来,如何判决,就交给圣人裁定吧。”
“当今圣上关心黎民苍生吗?傅宗书关心吗?”钟灵秀可怜他,“你知道答案。”
无情不得不开口:“法律自有不完善之处,李前辈,晚辈以为,她所杀之人皆恶行累累,事出有因,不该视为谋杀,是否应该再三斟酌一二?”
“刑部老总不是你,也不是我。”李玄衣淡淡道,“我奉命行事,盛捕头,你也不要为难我。”
无情和追命对视一眼,均认为事情难办。
他们平日亦不乐意接这样替天行道的案子,不与英雄好汉作对,这才受到江湖人爱戴,可这一次,傅宗书亲自督办,李玄衣又是前辈,实在难以斡旋。
“那我有一个问题。”钟灵秀品着感受到的情绪,缓缓问,“崔爷和我说过,捕王一向公正严明,希望你不要说谎。”
李玄衣道:“不敢当,你问吧。”
“你姓李,李惘中也姓李,你们是亲戚吗?是亲戚的话,你是不是该回避,不能经手此案?”钟灵秀此问并非无的放矢,她察觉到了李玄衣心底的恨意,不浓烈,可深刻入骨,与同情她的追命和无情截然不同。
李玄衣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无情察觉到不妥,立即问:“前辈与李鳄泪有旧?”
李玄衣抬起头,冬衣在寒风中单薄至极,苍老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仔细看,他的冬衣早就打满一块块布丁,鞋子早已磨破,几乎顶出脚趾头,衣袖磨毛,露出里头填充的柳絮,竟然不是丝绵。
“我一年只有五两银子的俸禄,我靠这点俸禄吃喝拉撒,从来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有的钱,欠过一丝他人的人情。”他开口,说的却是自己的生活,“我很知足,我也很喜欢捕头的活计,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情道:“李前辈正直清廉,我们一直都很钦佩。”
李玄衣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可我也是凡夫俗子,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把他托付给了傅丞相,请求他为孩子找一个好人家,至少让他吃饱穿暖。”
追命一惊:“您说的是——”
“不错。”李玄衣承认道,“惘中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今天不以捕头的身份抓你,我也要为我儿子报仇。”
第205章 雪落无声
汴京的冬天有多冷, 可以问问河南的朋友,肯定冷得要死。
今天又下着雪,又厚又绵又密的雪, 普通人家如果烧不起炭火,恐怕会在这样的夜晚无知无觉地冻死。
李玄衣穿着破旧的柳絮冬衣, 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他内功深厚,可人老了,老还病,温暖的春日对他来说也难熬, 别说这样风刀霜剑的寒夜。
他一生奉公守法,捉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人听见“捕王”二字后, 还能视若无睹。他清廉自好,从不白吃别人的东西,永远为自己的衣食住行付账, 亦不接受任何贿赂, 秉公执法,只生擒嫌犯, 从未杀过一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 偏偏有一个畜生儿子。
“我不怪你。”钟灵秀叹气, “身为父亲, 自然要为孩子报仇,可就算杀了我, 也只能缓解你的丧子之痛, 以后良知依然会令你寝食难安的。”
李玄衣一愣, 实话实说:“我的寿命已经不足一年, 管不了以后了。”
“怎么会这样?”她意外,“我最怕见到英雄晚节不保,豪杰难以善终,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个好结局。”
李玄衣顿时哑然,没想到她不仅不质问自己,反而还同情起了他。可他没有领情,只是道:“不必多言,我只有惘中一个孩子,非替他报仇不可,你也尽管动手,我们按照江湖规矩,生死由命。”
“不。”钟灵秀拒绝,和他商量,“那样的禽兽,不配做你的儿子,我给你找一个好孩子,你当他是亲生的,把你的原则和本事教给他,让他传承你的名号,继续维护纲纪。”
这个建议匪夷所思,李玄衣一时哭笑不得:“胡说什么。”
“是你着相了,血缘其实什么都不是。”她道,“我可以当不知道你和李惘中的关系,他们应该也一样。”
无情眼底的冰寒融化些许,缓缓道:“我相信李公子的所作所为,前辈分毫不知,否则,你绝对不会容许他这么做,捕王李玄衣不是这样的人。”
李玄衣吐出浊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无比:“不必再说了。”
“你看你,伤心糊涂了。”钟灵秀转而道,“那你听听我的故事。”
李玄衣动动嘴角,还是没有打断。
“我和李公子,还有其他人都无冤无仇。”她分享小灵的心路历程,“我有很疼爱我的家人,我衣食无忧,也没有人会惹到我头上,我希望杀掉他们以后,还能够平平安安回家,在太阳底下读书,明年春天去放风筝。”
追命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些人,她们弱小又卑微,像地里的泥巴,谁都要踩一脚,可她们不是泥巴,她们是人。”小灵摊开手,白雪落在她的掌心,“雪落无声,就好像她们一样,但雪都是水变的,这是她们的眼泪,你能听见她们的哭声吗?如果你们这样的好人也听不到,天上的人就更听不见了。”
李玄衣痛苦地别过头。
“其实,我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能回家了。”小灵望着手中的积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收拢五指,雪水在掌中凝结成一支晶莹剔透的冰棱,“雪融化的时候无声无息,但冰碎裂的声音就像骨头开裂,一定能被听到。”
冰棱粉碎,化作千万道冰刃,冲着三人飞去。
追命首当其冲,脚下的瓦片被连发的冰刃击碎,不得不避退两步,无情没有坐轿子,坐的是一把遍布机关的轮椅,揿下扶手的机括,一道铁板就从两侧弹出,挡下大多数冰片。
李玄衣内力高深,卷起袍袖接住这些冰刃,而冰刃才落到布料就融化了,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是迷药。”追命很快闻出是下三滥何家的迷药,兑上别的药材稀释后,就是鱼好秋平时用的东西,估计是小灵在名利圈顺手牵羊的小玩意儿。
“李捕头,我杀他们是私仇,你杀我也是私仇。”钟灵秀道,“为了不让你变成自己从前讨厌的人,我不能被你抓到杀掉,还是一直憎恨我吧。”
飞雪漫天,凝结成她掌中的冰珠,“大捕头,小心了。”
冰珠子万颗急射,噼里啪啦砸向无情,他的轮椅固然有防护,可冰珠里有迷药夹心,一旦爆裂吸入,内力孱弱的无情必然失去行动力。
追命要推他的轮椅,他却摇头,手指连弹射出飞针,击飞射来的珠子:“不必管我,你去追。”
又看向逼出药性,准备追上去的李玄衣,轮椅转动拖曳,拦在他的面前,“李前辈,鉴于内情,恐怕你不适合再办理此案。”
李玄衣反问:“难道你们就不是旧识,不会徇私枉法?”
“正因为她是三师弟的旧识,他才不会让她一错再错。”无情看向拔腿追去的师弟,肯定道,“她年纪尚轻,一时糊涂,我们会为她作保,请求官家从轻发落。”
“她年轻,一时糊涂?我儿子呢?”李玄衣悲愤地问,“他也还年轻,即便犯了错,也可以逮捕他关押他,而不是杀了他。”
无情静静注视着他:“李公子借其父职务之便,出入刑部大牢,□□女犯,此事我亦有耳闻,却从未发现证据。近半年来,他又数次残害囚犯,施展剥皮酷刑,可有李鳄泪和傅宗书维护,人证物证俱无,恐怕律法也难审判。”
李玄衣嘴唇翕动,面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他是公门中人,比谁都讲究执法公正,遇见滥用职权的官差,他一样逮捕,从不留情面。
因为正直清白,所以比谁都痛苦。
“我能怎么办?”他喃喃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
无情为老前辈痛惜,恳切道:“前辈,你没有错,不要放弃你一直以来的原则。”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李玄衣痛苦道,“我要为他报仇。”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无情坚定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如果你要杀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狂风卷起冰凉的雪。
李玄衣的头发彻底白了-
后面没有人追上来,看来大师兄拦住了这位倍受尊敬的前辈。
追命心中振奋,他不能让李玄衣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不能让相识的小友一错再错:“小灵,跟我回去自首吧。”他恳求道,“我愿意用前途为你作保,让刑部对你网开一面,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诚意,可这朝堂不是诸葛神侯说了算的。”小灵停下脚步,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照亮李鳄泪的脸。
他拱拱手:“崔捕头,辛苦了,请务必擒下犯人,否则你我都不好向傅丞相交代。”
追命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却听小灵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李惘中残害女子,对犯人施加重刑,你当爹的一点都不知情?”
“你滥杀无辜,侵害朝廷命官,哪里来的胆子颠倒黑白?”李鳄泪挥手,“来人,拿下她!”
小灵飞身躲开射来的箭雨,不紧不慢道:“李大人知不知道,令公子为什么突然喜欢剥人皮吗?”
李鳄泪脸色微变:“还敢信口雌黄?”
“骷髅画。”小灵吐出两个字,“你仔细想想,令公子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吗?”
追命怎么都没想到,她在李玄衣面前承认杀人,转头又否认,正想劝她自首,忽见李鳄泪抬手,阻止了军队放箭。
“你在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杀的,又是谁?”
小灵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喜欢刺青,结果不幸突发恶疾,猝死而亡,你说呢。”
李鳄泪捋捋短须,手摩挲腰带,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李惘中多次剥人皮,并非天生癖好,而是他们父子接受了傅宗书的秘密任务,要去寻一幅骷髅画,也就是刻在神威镖局老镖头背后的刺青图。
这不是单纯的刺青,而是皇城的布防图,由傅宗书、前兵部侍郎凤郁岗和诸葛小花一手完成。
傅宗书想要皇城布防图,所图甚大,现在泄露出去不说,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傅宗书还给了自己的图纸。假如此物落在诸葛小花手里,事情可大大不妙。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假如李大人承认是误会,放我离开。”小灵说,“大人也就不用为案子迟迟不能去陕西赴任了。”
事关傅宗书,李鳄泪不敢擅专:“也罢,我就这把你的口供呈交给丞相。”
“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妹妹昨天去世,今天就要出城奔丧。”小灵说,“你做得了主就放我走,做不了主我也非走不可。”
李鳄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冷静下来。
傅宗书计划泄露,定然着急弥补,譬如掩盖他说服今上采用老城防图一事,恐怕没有时间和她计较。因此,想借这几场案件打压诸葛先生的事,也必然是落空了。
他也必须想法子弥补,否则自己升职不成,反倒要被儿子连累。
李惘中又不是他亲生儿子。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犬子好像有隐疾。”李鳄泪冷冷道,“此案还需斟酌,待我禀报丞相后再做计较。”
追命愕然。
但李鳄泪没有解说的意思,意味深长地一瞥后,转身离开。
“他肯定想杀我灭口。”小灵对追命道,“不过,我还是要出城,免得连累别人。”
追命问:“骷髅画是什么?”
“不知道。”她用李鳄泪能听见的声音说,“李惘中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我只拿走了一幅画。”
才怪。
李惘中被她一掌毙命,根本来不及说出内情,但她看见桌上斑驳的人皮时,灵觉忽被触动,遂在李府翻了翻,找到藏起来的图纸。而后在神侯府寻到幸存的女子,用移魂大法询问当时的情形,她目睹李惘中残害同伴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口中呢喃“骷髅画”三字。
果然,这三个字背后另有隐情,竟一举逼退了追兵。
“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小灵背负双手,看向银装素裹的汴京城,“我还以为要死在四大名捕的手下,可现在,你明知道我杀了人,却不好抓我了。”
追命无言以对。
“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把我绳之于法,这样虽然我死了,世间却还有公道。”她慢慢道,“可到头来,一辈子正直无愧的捕王违背了原则,执掌朝纲的人指鹿为马,我还是无罪之人。”
追命不想她误入歧途:“杀人永远不是最好的方法,你还是就此收手吧。”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小灵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和你很像,都喜欢喝酒,也都豪爽。”
“是朋友我才这样劝你。”追命叹气,“你还小,不该这么早心灰意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小灵摆摆手,“我走啦,江湖再见。”
风卷起她肩头的雪珠,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起,跃入前方茫茫的雪色。
大雪掩盖了踪迹,也遮住了杀机。
第206章 九幽神君
李鳄泪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知情者, 他藏身暗处,偷听到二人对话,确定她所知不多后, 立即命心腹前去截杀。那人叫“老虎啸月”聂千愁,早年间也是正派之人, 后来遭到挚友背叛, 坠入邪道,为奸臣效命。
他武功奇高,四大名捕也轻易奈何不了他,按照李鳄泪的设想, 他杀一个小姑娘本该是手到擒来。
可聂千愁出城追踪一日,发现她的脚印在悬崖边消失, 原地有杂乱的打斗痕迹, 似乎是人有意为之,他不确定是她自己所为,还是同伙接应, 搜寻两日后无功而返。
傅宗书极度不满, 然而,诸葛小花已经凭借“骷髅画”猜到内幕, 派冷血到神威镖局处理, 双方各自捏着对方的一个把柄, 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僵持之下, 案件无法推进,没出几日就被丢进故纸堆中, 成为一桩未定性的悬案。
而李玄衣痛失爱子, 不仅为他违背一贯的原则, 效命的傅宗书根本不把李惘中的案子当回事, 反而暗示他尽管去寻小灵报仇。
仇,他当然想报,可傅宗书的所作所为,也令他失望透顶。故此,李玄衣毅然辞去捕头的职务,去找李鳄泪算账,若非他教坏儿子,惘中也不会惨死。
但李鳄泪早有防备,隔日就出京赴任,远走陕西。李玄衣不顾诸葛神侯的劝告,也拖着自己寿命不多的身躯,悄然离开了汴京,继续追踪仇人的踪迹。
钟灵秀十分同情他,苍天不公,好人总是为子孙晚节难保。
可小灵暂时不会出现了。
甩开聂千愁后,她立即返回汴京,次日就做回了苏文秀。
小灵做的连环杀人案,和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有什么关系?反正苏梦枕看起来没怀疑她。
其他人也是,整个汴京的江湖人士都被即将进京的人吸引了注意。
——常山九幽神君进京了。
他在弟子的护持下高调入京,三日后,宫内传旨,让他准备入宫觐见官家。
毫无疑问,这是傅宗书对诸葛神侯的阴谋,假如赵佶见人心喜,同意将九幽神君封为国师,不仅诸葛先生的势力会被压制,今后一定会有无数妖魔鬼怪入京,陪伴天子身侧,妖言惑众,残害忠良。
杨无邪忧心忡忡,沃夫子愁眉不展,高大的茶花沉默不言,师无愧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胆小的古董一向没主见,只有曾经在湘水畔见过的花无错问:“公子,风雨楼与不少江湖异人结交,或许……”
苏梦枕坐在青楼的靠背椅中,曾经那把奇奇怪怪的椅子因今年降水颇多,潮湿腐朽,不幸垮塌,他就随便换了一把正常的椅子,坐得安安稳稳。
“六分半堂有什么动静?”他问。
师无愧说:“雷损派人去了杭州。”
“杭州?”沃夫子拈须,“难道是——”
杨无邪点点头:“他们要去接雷姑娘。”
花无错恍然:“原来如此,过完年,雷姑娘就十五岁了。”女子十五及笄,理论上既可婚嫁,毕竟这三年来,风雨楼和六分半堂虽然互相争夺地盘,婚约却并未解除。
杨无邪却笑了,慎重道:“雷姑娘在江南的动静可不小,替其父招揽不少高手,并非等闲之辈。”
“雷姑娘聪慧过人,即便不能习武,也比许多武功高强的人强大。”沃夫子感慨一声,目光瞥向上首,“公子以为,这门婚事……”
苏梦枕难得笑了一笑,言简意赅:“让她来。”
古董犹豫下,努力跟上节奏:“不是在说九幽神君?怎么提起雷姑娘了。”
“如果九幽神君受官家重用,他必然会对京城的局势造成影响。”杨无邪道,“风雨楼与诸葛先生时常来往,九幽神君更可能亲近六分半堂。如果雷姑娘借婚约之名,带来江南的人手,我们会面临极其可怕的压力。”
高大的茶花哼了声:“雷损年纪大了,志气也小了,竟然要借助外人之力对付我们。”
“雷损是怕小姐回来。”沃夫子中肯道,“拳怕少壮,六分半堂除了他,再也没有能拦住小姐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招揽雷门高手了。”
花无错不禁问:“小姐会回来吗?”
苏梦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飞雪,突然问:“九幽老怪是明日进宫吗?”
“是的,宫里的消息,明天未时左右。”
“去看看。”他说,“或许会有什么事发生。”
——去看看。
同样的话,正从雷损口中吐出。
他和狄飞惊道:“九幽老怪和诸葛素有怨隙,神侯府不会没有一点动作。”
雷动天道:“皇帝点名要见的人,诸葛不至于这般糊涂。”皇帝昏聩,罢免处罚过不知多少谏言的忠良,诸葛先生要是硬着来,早就被赵佶贬到边境吃沙子去了,怎么可能仅仅是疏远。
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手,以免为傅宗书寻到把柄。
“诸葛先生自己不露面,可以找更合适的人。”雷媚坐在宽大的交椅中,愈发显得娇小动人,“比如说,那位从天而降的——仙子。”
“她究竟是什么人?”雷恨问。
狄飞惊摇摇头:“我们没有亲眼见过她,许是另一个虞仙姑,许是——”他忧心忡忡,“另一个关七。”
人人闻之一颤。
关七早就离开京城,可回想起他昔年的渗人武功,依旧不能不为之胆寒。
“明天,看看再说。”雷损缓缓道,“兴许就能见分晓。”-
次日,连下五六天大雪的天气居然放晴了。
天空碧蓝如洗,温度很低,积雪不化,千家万户皑皑一片,仿佛一夜间梨花盛开,美不胜收。
中央的御街大道被刻意清扫过,方便权贵的马车通行,坐落在街道两边的店家一大早就迎来了客人。先是十字街口靠西的一家酒楼,悬挂酒幌有明确的六分半堂的标记。
雷损中午就在这里用饭,陪同在侧的不仅有狄飞惊,还有他的情人雷媚。
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也一样,是金风细雨楼最早的据点,苏遮幕在时就开业了,迄今为止生意兴隆,是各色消息流转的热门场所。
除却他们,稍远一点的三合楼中,迷天盟驻守汴京的两位圣主亦有露面,既关注九幽神君,也是针对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盯梢。
帮派之外,无情同样出现在六扇门中,衙门不朝御街开,却有一处绝佳的位置,正好能把御街的情形收入眼底。与他作伴的不是诸葛神侯,而是刑部老总朱月明。
他长得很胖,脸上却带着笑容,对谁都很友好的样子:“今天可真热闹啊。”
无情没有接话,他在外人面前一向冷漠,就如同名字一样无情。但朱月明并不在意,自言自语道:“在宫门口迎接的好像是小侯爷。”
神通侯方应看,才受封没多久的京城新贵,可其父是方巨侠,赵佶十分看重他,早早委任重任,守卫宫城。今天由他迎接九幽神君,傅宗书真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
日头一寸寸偏移,很快,九幽神君的马车就出现在十字街口。
他的车厢黑布隆冬,严严实实地遮蔽里头的情形,驾车的是弟子狐震碑和龙涉虚,另外两个铁蔟黎、英绿荷分别走在马车旁边,眉眼扫过周围的看客,既得意又疑惑。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大道,在极其微妙的气氛中驶过了三分之一。
“铮”。
所有人等待的场景终于出现,万顷碧空下,银白屋脊上,赵佶魂牵梦萦的世外高人再度显露踪迹。
今天的她还是一袭白衣,里头是丝绸的单衫,外罩一件轻薄的纱袍,上次严严实实遮蔽身形的长冪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短帷帽。
她膝头横着一把七弦琴,琴弦在指下颤动,清晰地将音符送到每一位看客的耳中。
出乎预料的,曲律并不杀气腾腾,反而慢悠悠地卷出一律诗篇。
秋水扁舟,美人如梦,烽火城头三尺剑。
千万道无形剑气在丝弦的颤栗中迸发,疾速射向九幽神君的马车,围绕在他车厢周围的四个弟子明明听见了破空声,可前脚才拿出武器迎敌,下一刻,剑气就已洞穿了他们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一道怪异的黑袍掠出车厢,乌鸦似的扑向屋檐。
“关公面前耍大刀——”黑袍中,声音由低沉转为娇柔,忽远忽近,恰似青天白日闹了鬼,“装、神、弄、鬼……”
他后半句话只有四个字,却一字更比一字低,说到“鬼”时,竟然细若蚊蚋,根本传不出声响。
屋脊上,她还在拨弄丝弦。
一铮铮,一声声。
古琴低沉圆润的音声彻底压住了他的夺魂回音。
但九幽神君名声在外,可不止玩弄声音的把戏,黑袍中忽然飞出一朵朵绿色的火焰,朦朦的青绿色化为一片薄纱,妖媚地飞舞而去。
这是他发出的鬼火,还是蓄养的精怪?
没有人知道,只是,绿纱飞到半空就遇见了乱流,被气场中的劲力震开,只听“噗”一声,纱中忽然滚出一个甜美的小女孩,口唇沾着鲜血,狼狈翻滚落地。
九幽神君大怒,黑袍抖开,变幻成一片诡异的黑云,沉甸甸地兜向白衣女子。
她微微抬手,曲律正好走到尾声。
——借君三十年,真的能涤荡寰宇,还山河清明吗?
——不,非是苍天不肯借,是我们都没有办法阻止覆灭的命运。
七国之乱,已成坟冢。
靖康之耻,近在眼前。
她拨弦收声,起身离开。
黑袍与她的倩影擦肩而过。
一簇嫣红涌现,一滴滴、一缕缕,在雪白的积雪中绽放出炽热的纤浓。
红梅在她身后灿烂地盛开了。
黑袍像枯死的老树,在风中微微摇晃一下,轰然倒地。
九幽神君死了。
一个照面,一次擦肩,就死得彻彻底底,好似一钱不值的乞丐。
第207章 高端局
宽阔的中央大街, 清明上河图的中心舞台,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九幽神君的五个弟子恍惚地怔愣在地,好似还未从梦中清醒, 不,他们甚至没有弄清楚是梦, 还是现实。
日光刺眼, 白衣女子抱着膝琴,不紧不慢地走过屋檐。月光似的裙下,晶莹的双足未着鞋履,踏雪泥而无过痕, 平添三分神魅。
现场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仙子留步!”说话的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二十岁的年纪, 唇红齿白,富贵逼人,正是方巨侠的义子, 刚刚上任的神通侯方应看, 他清亮道,“官家苦寻仙子久矣, 还望仙子留步, 听在下一言。”
她顿步回首:“我不是仙子。”
“是是, 高人请留步。”方应看从善如流, 施展轻功飞至她跟前,“官家招贤之心日月可鉴, 请高人明鉴。”
她淡淡道:“四海之大, 人才济济, 何必一个问道人。”
“天下能人异士虽多, 仙子却只有一位。”方应看生得俊秀,说话亦极讨人喜欢,恳切道,“危急时刻,是您出手救驾,又为官家除去——”
他扫过地上枯瘦的尸首,不屑撇过唇角,“除去一些鱼目混珠之辈。”
她没什么反应。
方应看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一小步,身体却像陷入泥沼,忽然一动不能动,只好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而这时,宫门已然大开,坐着御辇的赵佶急匆匆地赶过来,见她还未离去,不由大喜:“仙人留步。”
轿夫疾步奔来,他笨拙地走下御辇,一眼都不看什么九幽神君,满心只有屋脊上的飞仙。
“仙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恭敬道,“朕已罢免蔡元长,尽心尽力处理政务,绝不重蹈覆辙,还望仙驾明鉴。”
钟灵秀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面上却端得云清风淡:“是么。”
她声音空灵缥缈,听得赵佶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说出本意:“绝无虚言,只是,朕肉体凡胎,连日处理政务,疲惫不堪,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方应看一脸感动:“这些日子以来,官家尽心竭力,我等惭愧,竟不能为圣人分忧。”
赵佶的心思比燕国地图还要短,迫不及待道:“还望仙子赐下仙丹,让朕一解劳疲。”
钟灵秀道:“理由?”
赵佶顿时愣住,刚才说的不是理由吗?
“天子,为社稷劳心,享人间富贵,苍生早有报偿。”她回绝,“得道成仙,不在酬劳之中。”
赵佶不由焦急:“那仙子如何才能成朕所愿?”
“怎么,你要——”她微微一笑,空灵遥远的声音收束,变成帷帽后真实的人声,“与我做交易?”
诸葛小花深觉不妥,却难阻止求仙心切的天子。赵佶迫不及待道:“不错,仙子想要什么,但凡朕能做到,一定为卿达成所愿。”
“我是修道人,所求之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钟灵秀缓缓道,“最终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这是《西游记》的台词,赵佶没听过,颤栗又为难:“这非我所能。”
“看来官家不知道,成仙之路,无非三者。”她吐字如珠,“立不世之功德,破生死之关隘,享万家之香火。”
赵佶自封道君,也读过史书,熟知诸多神仙的来历,确如她所言,要么立下大功德,比如女娲造人,要么苦修道法,比如传闻中的八仙,还有就是民间信奉的神祇,比如名将关公。
他反应飞快,立时道:“我封仙子为护国法师,许你建道观、得信众、享香火。”
清风徐来,赵佶似能察觉到她的赞许,精神大振:“卿若得道飞升——”
“待那一日,官家自当永享富贵,万岁无疆。”她说着,微微抬手,不远处庭院中栽种的桃树断开一截,自动飞落在她掌中。
冬日,桃木无花也无叶,可她纤手一握,凋谢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迸出绿芽,绽出花苞,最终盛放出春日娇嫩鲜艳的桃花。
赵佶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召见过无数高人,什么上人、仙姑、真人一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可不过是化水为冰,点石成金,他承认他们有点本事,但这等随手拈来,枯木逢春的妙术,还是头一回见。
她摊开手掌,桃花枝飞到赵佶跟前,立刻被紧紧握在手中。
“慈航门下,钟仪,拜谢天家。”她轻轻一笑,吟道,“元珠道在岂难求,海变须教鬓不秋。他日洞天三十六,碧桃花发共君游。”
暗香浮动,白衣掠过银雪,消失了芳踪-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半点没错。
那天御街现身后,钟灵秀没想好怎么应付赵佶,干脆先遁走看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细看全烂透。
——蔡京被罢免,傅宗书上位,这人听都没听过,可比蔡京不差什么,还是一样垃圾,不免让人悲观,莫非朝廷里只有诸葛小花算人,其他全是禽兽?
——杀人,难道真的救不了人吗?
她决定以身入局,于是,就有了“小灵”。
朝廷的腐败,公门的腌臜,好人的为难,逐一浮出水面。
连续犯下数起杀人案,姑且算是正派的捕头们要抓她,用法律审判她。但他们不顶用,无情和追命只能承诺“我们帮你求情”,幕后主使轻描淡写说“案情还有疑点”,转头就能颠倒黑白,放她走人。
这怎么行?
凭啥坏人不守规矩,反而要让好人守规矩,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白猫抓不到老鼠,黑猫也不是不可以,她决定效仿石之轩,一步到位,直接潜伏到皇帝身边。
不得不说,三次造反都胎死腹中,拿捏天子居然手到擒来,她的天赋大概真在高端局。
——也行。
与其整日空想头秃,不如脚踏实地做点什么。
都说九幽老怪坏得一塌糊涂,就先杀他。
谁想不禁杀。
什么夺魂音,全方位被她压制。
什么绿鬼火,剑心通明之下全是破绽。
他的武功有点名堂,可也仅此而已,宋缺过来也就是一刀的事。
赵佶也一样废物。
钩直饵咸,居然半点没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婠婠的造型着实不俗,她每次见到都会为之吸引,难怪赵佶深信不疑。
钟灵秀一边毁尸灭迹,衣服和琴都是偷的大户人家,一边返回风雨楼,在苏梦枕回来前趴回床上睡觉。
他回来得很快,不出意外地直接推开她的房间。
看见床边的绣鞋,他罕见地没有走开,而是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干啥?”钟灵秀探出脑袋,答得极有技巧,“问人是不是我杀的?”
苏文秀不知道今天的事,她指的当然是李惘中。
苏梦枕没接话,合拢门扉,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外表。她的身形和他记忆里几无差别,好像这三年并没有长高长胖,可能因为在睡觉,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长辫子。
他扫过被角,旋即飞快挪开,和她说:“手。”
她仿佛开心地伸手:“要给我礼物吗?”
苏梦枕看向面前手掌和皓腕,她的手因为练琴握刀,指尖有薄薄的茧子,肤色固然白皙,但指关节也有天然色差,和一般人并无不同。
那个自称慈航门下的女子不一样,她离十字街口很近,以他们的目力,清楚地看见她按在琴弦上的十根手指,晶莹如玉,通体一色,甲盖也泛着淡淡的浅粉,仿佛上好的桃色碧玺,令人无法转移目光。而且,她的指甲较短,长短与弧度全然一致,疑非真人,苏文秀却因为弹琵琶,蓄有半寸指甲,且长短不齐,随心所欲得很。
肤色能易容,指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总不能长得这么快。
“不是,东西呢?”她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要给我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没事了。”苏梦枕转身离开。
苏文秀亲切地问候他:“你有病吧?”
吱呀,门合拢,人消失。
钟灵秀努力压平的嘴角弧度。
都易容了,怎么可能不考虑手部的皮肤?她早就用脂粉遮过颜色,并贴上一些茧子伪装,指甲则是自然生长,以她如今对身体的掌控能力,缩骨功都能正常行走,何况是促进指甲的生长?
她甚至能让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抑或是从短发长成及腰。
唯一没有掩盖的是身上的皮肤,便宜大哥要是敢上手扒,一定能发觉她肤色的特异。
可他绝对不会。
当然,苏梦枕绝对不会轻易放下猜疑。
他一定在想,她们同一天出现,她是不是她。
可惜,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她不只是苏文秀,亦不止是钟仪-
除却苏梦枕因为年少相处得多,不免怀疑她的身份,其他人在意的还是钟仪本身。
赵佶回宫后立即下达册封国师的旨意,并精挑细选了一座汴京的道观,亲自题笔写了“青莲宫”三字,赐给她作为修炼的道场。
旁边的太监知情知趣,知道不能搅天子的兴致,立即改口称她为“青莲宫主”。
赵佶喜好风雅,以此呼之,并命人打开内库,挑选一座白玉莲台相赠,作为桃花枝的回礼。
钟灵秀没有退回,不独如此,她甚至张口问他要人:“观中蒙尘,如何修炼?然征发徭役,劳民伤财,非我所愿,就请陛下开赦牢中轻犯,为我扫尘种花戴罪。”
诸葛神侯本来为她的上位忧心不已,一听这个要求,顿时对上脑回路,立马赞同:“此事大善,赦免轻犯乃是仁政,正可一扫蔡京遗祸,官家圣明。”
赵佶龙颜大悦。
他才不在乎牢里人的死活,只要能讨仙人高兴,今后带他一起长生不老,别说释放罪犯,大赦天下也没问题。
“此事就交给卿去办,务必使仙人满意。”赵佶吩咐着,看诸葛小花也顺眼了。
果然,以前朕宠幸的高人太没本事,诸葛才会忧心,这次遇见真仙,连讨人厌的太傅也不得不认可。
长生可期,成仙可期啊。
第208章 青莲宫主
刑部特赦了一批轻犯, 里头既有诸葛小花营救的正派人士,也有被四大名捕抓回去的恶人。老总朱月明客客气气地拉到青莲宫,请仙人宫主过目。
钟灵秀端坐白玉莲台, 手中握着一把棋子,隔着垂落的帷幄, 扫过底下排排站的特赦犯人。
棋子在她指尖一颗颗弹出。
每飞出一颗棋子, 就有一人胸口中招,他们勃然大怒:“妖婆竟——噗——”不运功还好,真气一流动,蕴藏在石中的先天真气瞬间爆发, 顷刻震碎数条经脉,鲜血逆流喷出, 痛得他们不住哀嚎求饶, “饶命!”
钟灵秀置若罔闻。
有的人光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恶行累累,怎么能容忍他们借此脱身, 继续作恶?
一个、两个、三个。
“这三个关回去。”晶莹的指尖拂过玉石棋子, 帷幄后传来漫不经心地声音,“其他人留下。”
朱月明笑容不变, 暗自心惊。他自然知道这十几个人都是什么成分, 有被蔡京、傅宗书冤枉, 傲骨不屈的侠义之辈, 也有作恶多端,四大名捕辛辛苦苦才逮捕回来的重犯, 亦有二三货真价实的轻刑犯, 偷窃、失手伤人、贪污受贿。
刑部犯人成百上千, 即便是六扇门的老人也未必能认全, 哪怕她的情报再详尽,也难短时间内弄清原委,何况他们一个个蓬头垢面,不报姓名,谁认得出来?
他原本想试探一番,看看这位新上任的国师站在哪边,结果她什么都没问,一眼就分辨出三个人命累累的凶人,且仅凭借一颗棋子,就令他们经脉崩裂。
“朱大人。”她冷冷道,“仙门道场,这等十恶不赦的人也配踏足?”
朱月明从不在言语上得罪人,更不会做妨碍自己升官发财的事,立即摆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下官与李大人交接不过数日,一时不慎出了岔子,还望国师海涵。”
“你官运亨通,不是不懂做官的人。”钟灵秀淡淡道,“下不为例。”
朱月明还能说啥,觑了眼侍立在侧的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笑笑算了。
“送客。”
朱月明麻溜地离开了青莲宫,剩下一地戴枷的罪人。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道观干干净净,屋里没有蛛网虫豸,水里有花有鱼。”她道,“清扫干净,你们就能走了,敢跑,谁保举你们,我就找谁算账。”
撂完狠话,她就消失在帷幕之后,徒留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各有各的冤情,有的是被陷害,有的是被朋友出卖,若非诸葛小花斡旋,早就死在暗无天日的大牢。今天莫名其妙出狱,倒也没有太意外,昨天,大捕头无情就悄悄进入牢中,告知他们前两日发生的大事。
并规劝道:“世叔以为,青莲宫主武功奇高,与昔日的关七无异,又比他更受官家看重,机会难得,切勿错过。”
很多正道人士看不惯朝廷狗官,更看不惯仙姑道长,觉得他们蛊惑君上,和蔡京、傅宗书是一流货色。幸亏诸葛小花还是有点名声,她又直接导致蔡京罢相,权衡之下,倒也没人奋起一搏。
两个太监已经仗势欺人,吆喝起来:“你们几个,去把池塘的淤泥挖了,你们三个去扫地,你们……”
通常来说,才进天牢的英雄豪杰最看不惯这些阉狗,可只要在牢里多待一些日子,受尽酷刑,什么挑断手筋,毒打炮烙,阉割剥皮,这样的呼来喝去已挑逗不了他们的自尊。
他们沉默地充当苦力,渴盼三日后的自由与光明-
青莲宫不算大,胜在精美,宫里不断有人送来各色物什,苦力们加班加点,短短三日就焕然一新。
池中蓄着清澈的泉水,睡莲在匍匐,移栽的红梅于后院傲然绽放,比九幽神君的血美得多,屋中清漆粉刷一新,雕梁画栋浓艳富丽,蜿蜒的小径通向幽静的竹林,皑皑积雪清凉美丽。
维持人设的钟灵秀终于能放心地赤脚踩过,巡视这一片人间瑶池。
她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抬手扬风,推开道观的大门:“你们可以走了。”
被释放的人心情复杂,三日来,他们怀疑过背后是否有阴谋,疑虑过十分该越狱而走,成日煎熬不止,事到临头,却发现真的就这般简单。
权力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们踉跄地奔出门外,有的人家破人亡,茫茫然无所依,被有心人拦下:“阁下是……六分半堂的雷总堂主久闻大名,若不介意,请到不动飞瀑做客两日,稍作休整如何?”
六分半堂在抢人,金风细雨楼也一样。
有的人还有亲朋故旧,她们正在等着他。
“纳兰,纳兰。”唐晚词抱住形销骨立的爱人,痛哭出声,“太好了,你还活着。”
纳兰初见被称为“神针才子”,擅长金针度穴,医术高明不亚于御医,却不肯为达官权贵诊治而得罪了傅宗书。他喜好写诗词,因文字下狱,被切去十根脚趾,弄瞎一只眼睛,红颜唐晚词和姐妹息红泪、秦晚晴一直想方设法营救他,不惜劫狱,若非杀出一个青莲宫主,她们将在数日后第三次行动。
而纳兰初见也会因为誓死不肯招供,咬舌自尽,与爱人阴阳相隔。
钟灵秀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大太监说:“这两日,辛苦杨公公来回奔波了。”
杨梦是赵佶身边得力之人,见他如见君:“宫主客气了,奴婢只是奉官家之命,务必令您满意。”
“我很满意。”钟灵秀淡淡道,“官家想要什么?”
杨梦躬身道:“官家想请宫主入宫讲道。”
“可以。”她遥望天际,“明日大雪,后日雪停,就在后天午后吧。”
杨梦连连应喏:“是是。”
当日夜里,果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覆盖汴京,一直落到深夜黎明,大雪初停,太阳照破夜幕,又是晴空万里。
赵佶心服口服,翌日于御花园见到她,迫不及待地问:“一切皆如真人所言,莫非你的仙术已可呼风唤雨?”
面见天子,自不能戴帷帽,钟灵秀蒙着重纱,坐在亭台中赏景。
闻言道:“人力有穷,呼风唤雨也只在方寸之地,无法干涉一城一地的风雪。”
练成剑心通明后,师妃暄都能预见一二天气,何况还有洞玄奇穴的她,只要入定冥想,冥冥之中便能与天地产生玄之又玄的联系,感应天气易如反掌。
就……她意图不轨,但货真价实。
赵佶却兴致勃勃:“可否一观。”
重纱后,钟灵秀缓缓抬起眼:“观?”
赵佶顿时一凛,却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错,朕想见识一番国师的仙术。”
“原来在万岁眼里,我是街头卖艺人?”她的语气带着浮动的寒意,“你是不是还想看吞刀片,吐火焰,升天索?”
赵佶后知后觉,讪讪然道:“真人言重了,朕只是对仙法好奇。”
“官家以为的仙术,不过是高妙的武功。”钟灵秀抬手,果盘中的橘子漂浮起来,主动落在她的掌中,“修道与练武是两回事。”
赵佶兴致勃勃道:“这不是仙术吗?”
“奇门异术,普通人苦练也能做到,假如官家所求的只是这些,寻一二能人异士就是了。”她微微讥嘲,“何必非我不可。”
赵佶对她心存敬畏,她越不假辞色,他越相信,连忙问:“请真人解惑,二者有何不同?”
“修行者,或为天道,或为求长生,前者追寻的是天地间的至理,朝闻道,夕可死,圣贤大抵所如是。”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等凡夫俗子,无有圣贤之能,只能习武修道,超脱生老病死,不为凡胎所困。”
赵佶道:“究竟如何才能长生?”
“最简单的办法:静坐、辟谷、修行、冥想。有人不通武艺,不懂奇法,但不惧寒暑,不食不饮亦可存活数年,就是在求长生之道。”
钟灵秀可没有说假话。
——天子身边,肯定有忠心耿耿的能人,熟识佛道的高人,冷眼旁观的聪明人。
——凡有谎言,赵佶会被骗,他们不会,反而会因此认定她是妖言惑众的奸邪。
何必说假话,她本非凡俗。
赵佶笑了笑,理所当然地问:“朕贵为天子,难道也要吃这些苦头?”
“君不闻许逊举家四十二口飞升成仙之事?”钟灵秀不动声色,“可惜,你贵为天子,若不能舍弃皇位,至多长生不老,无法白日飞升。”
赵佶激动地手心冒汗:“长生足矣。”
他还没享用够人间的富贵,不着急飞升成仙,当然,好奇还是应有之义:“若朕飞升,不知在天界受封何职?”
“东方青帝伏羲,南方赤帝神农,中央黄帝轩辕,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高阳氏。”她点到为止,“五方上帝为天子时,无一不是明主圣君。”
然而,昏君会觉得自己是昏君吗?
不可能啊。
赵佶一直觉得自己是明君,笑道:“这是自然,朕亦有绍述新法,收复燕云之志。”
钟灵秀:“……”他是说海上之盟吗?打空国力储备,就拿回三地空城的“伟大壮举”?
那还不如废物一点。
她假装没听见:“你还有什么疑惑?”
赵佶有的是,忙不迭问:“真人要多久才能得道?”
“我若能算自己的命,何必苦寻仙缘。”她冷下容色,“长生这般容易,古往今来岂止二三人?我不过初窥门径,尚未登堂。官家不满意,随时可以收回成命。”
“朕绝无此意。”人都犯贱,赵佶一边失望,一边觉得她更可信,“真人方才说仙缘?何谓仙缘?”
“山川之间,洞天之内,云蒸霞蔚,风生水起。”钟灵秀对他的耐心告罄,“仙缘难求,非跋山涉水不可,非诚心不可,非天赐不可。我最多停留京城一月,春暖花开之际,我便要入山寻觅机缘。”
第209章 见观音
赵佶信奉道教, 身边的术士、道士、方士多不胜数,他们手段不一,说辞却有一点相似:不管是炼丹还是寻宝, 都要往深山里去,不能长留汴京。
这是实话, 也是他们外出搜刮钱财、逃避炼丹、为人办事的借口。
钟灵秀不能幸免, 不乐意一天到晚对着赵佶这个傻X,也得找理由开溜。而托赖于众人一模一样的说辞,赵佶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接受了现实。
谈话结束, 她坐软轿回到了青莲宫。
太监已返回皇宫,宫女却被她留下, 换成道姑打扮, 权作服侍。
“宫主,神通侯方小侯爷、六分半堂的雷总堂主、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迷天盟的圣主,都送来了贺礼和拜帖。”宫女恭敬地问, “宫主是否要回帖?”
钟灵秀扫她一眼, 抽走迷天盟的帖子丢进火盆,其他看也不看:“从明日起, 按照年纪安排他们见面, 记住, 我每天只见一个人, 只给他一炷香。”
宫女怔住,另一个则问:“送来的人呢?”
“收下。”
约莫都知道她手头无人可用, 每一家除了送器物珠宝, 都送了人过来。
诸葛神侯送两能干活的小丫鬟, 朱月明送两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六分半堂送的是手艺娴熟的匠人,金风细雨楼送的花匠,方应看送的是车夫,迷天盟送的门房。
再加上赵佶的两个宫女,各方势力都往她这儿安塞了人手。
什么间谍都有,四舍五入等于没有。
她尽管提要求:“点一支檀香,出去。”
“是。”
室内燃起一缕香烟。
钟灵秀坐在蒲团上,凝视着冉冉升起的烟气,轻轻的、淡淡的,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诸葛小花送来贺礼与人手,但并没有上门拜访之意,因此,年纪最大的雷损就是第一个上门拜访的客人。
他很懂礼数,没有带大量人手上门,只带一个狄飞惊。
道姑打扮的宫女说:“宫主就在后殿,雷总堂主请进。”
青莲宫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临近皇城附近,比起一般的山间道场都要小很多,只有两进院,主殿是慈航殿,供奉道家的碧落洞天帝主圆通自在天尊,也就是慈航仙姑,观音大士。
雷损客气地上了一炷香,这才往后殿走去。
寒风习习,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杀死九幽老怪的一剑。
“是剑。”狄飞惊的双眼从未出错,当天也不例外,他捕捉到了她一闪而逝的动作,袖中出剑,“无剑之剑,无形剑气。”
雷损喃喃重复:“无形剑气、关七……她和关七是什么关系?”
“不一样。”狄飞惊肯定道,“关七的剑气强,她的剑气高。”
雷损苦笑着叹了口气。
千辛万苦重创关七,他却只疯不死,唯有调虎离山,可他才离开多久,竟然又来一个钟仪,武功神乎其技,短短两个照面,就平步青云,位任国师,备受天子看重。
这样的人若能结为盟友,自然是天大的助力,可若与六分半堂为敌……他暗暗摇头,不再往下深思。
后殿已经到了。
风雪重,后殿的竹帘都沾染了雪沫,他和狄飞惊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檀香。
“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她坐在帘幕后,阴沉的日光半照倩影,超然高古,“请坐。”
雷损久经风浪,不至于随意结下仇敌,笑道:“此番并无他事,只为恭贺钟真人喜获国师之位,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狄飞惊适时推出捧着的礼盒:“这是南洋珍珠,请真人笑纳。”
“你们已经送过了。”
“那是六分半堂的贺礼,这是老夫私人所赠。”雷震雷在世的时候,雷损的脾气还有三分桀骜,等当了总堂主,便渐渐收敛了锋芒,但真正谦和下来,还是苏遮幕死之后。
老楼主死,苏文秀失踪,苏梦枕孤木难支,他决定剿灭风雨楼,却不料误入苏梦枕的陷阱,失手错杀朝廷命官,为此不得不避祸出家,当了两年和尚才回来。而这一次失误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金风细雨楼彻底在汴京立住跟脚,与六分半堂共分迷天盟。
他痛定思痛,一改往日的枭雄气质,像一个老人一样谦逊,待苏梦枕这个未来女婿亦无比客气,称之为“苏公子”,再无往日对风雨楼的颐指气使。
但若是以为他就此沉寂,那便大错特错。
姜老而弥辣,现在的雷损比当年的他更加难缠。
他谦虚道:“区区薄礼,还望真人笑纳。”
“阁下一片心意,却之不恭。”她微微抬手,好像是打算隔空摄物,但狄飞惊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起身,一副打算呈上的姿态。
她抬起的手指放下,似乎意识到这样接受礼物并不礼貌,随手指向前面的琴桌。
狄飞惊会意,垂首走到纱幕前,恭敬地放置礼盒。
雷损的心里露出一丝微笑。狄飞惊一直低着头,保持着这样谦卑的姿态,令无数人轻视他,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比谁都强大,也比谁都敏锐。
钟仪初来乍到,行踪不定,似乎对江湖事并不了解,竟简单以年纪安排先后。
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风也有心,微微扬起一角的帘子。
狄飞惊没有错失良机,黑白分明的澄眸转动,快速、隐蔽、精准地望了她一眼。
“啪”,礼盒离桌面本只有半寸距离,偏偏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这不是狄飞惊该犯的错。但雷损没有怪他,他知道狄飞惊如果失态,事情一定超乎想象,他瞥过得力属下的脸孔,猜测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的脸上是大片空白。
只有震惊到极点,人的脸上才有这样彻底的空白。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一张毁容的脸,还是一张美到极点的脸,抑或是一张……非同寻常的脸?
遗憾的是,狄飞惊暂时无法告知他答案。
纵然惊鸿一瞥,他已心神失守。
这是一道不属于人间的身影,晶莹素净的肤色,在昏暗的陋室都散发着淡淡的莹光,这不是比喻,是实话,蒲团、矮几、古琴,都因为吝啬的日光而暗沉,她的肌肤却雪白透亮,从内而外生出晕光。
只此一点,便可知她的内功已达常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她的脸容呢。
完美无瑕的骨相,均匀和谐的血肉,五官都在黄金比例的位置,留白的地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乍见之下,他根本注意不到五官的细节,就已经被这天然的神性所震慑。
这是人类本能的敬畏,就像看见巍峨的雪山,奔流的江河,初升的朝霞,璀璨的星汉,不会注意某一颗星子的位置、明暗、轨迹,只会为划破天际的银河而颤栗。
他惊艳又恐惧,于是情不自禁细看,以那一双每次都要细细清洗,好好保养的明目,仔仔细细地看向她的五官:天然生长却更胜描摹的长眉,似春日垂柳笼住晨烟;唇色非胭脂可调弄,唯有鲜花的色泽能比拟;还有她的眼睛,巩膜雪白润泽如羊脂玉,瞳孔又极其清透明亮,仿佛带有火彩的宝石,神光内敛微莹。
这不是美。
他见过美丽的女子,在狄飞惊心里,没有女人比雷纯更美,霜雪的清,梅花的艳,是雪夜提灯而来的精灵,红梅中的仙子。
但这不是美。
是神。
飞仙出尘,天神畏敬。
更可怕的是,她注意到了他的眼光。
霎时间,风雪消失,道观成烟,珍珠、古琴、檀香都化为乌有,雷损在遥远的天涯彼岸,身影都模糊。此时此刻,天地即是方寸之间,只有她端坐蒲团,轻轻瞥来的眼波。
他的气息被锁定,身形陷入无形的力场,冷汗自毛孔沁出,濡湿他的衣领。
狄飞惊竭力镇定下来,保持原本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让自己流露出一丝怔愣,好像一切都是无心之失,自己不过误闯山阙的迷路人。
计策奏效了。
她漠然地收回眼波,好似并不介意被凡人窥见神容,淡淡地望向雷损。
狄飞惊又能动了。
他小心地放下礼盒,羞涩腼腆地扶正位置,然后轻巧地回到雷损的身边。
一缕青烟飘散。
檀香竟然所剩无几。
“六分半堂在汴京经营多年。”雷损手腕老辣,好似完全没有意外发生,抓紧时间说完来意,“假如真人有什么事情要差遣人手,不妨告知我等,总有一二便宜之处。”
“好,多谢阁下关照。”
线香的火光倏地一闪,悄然灭去,雷损适时起身:“告辞。”
她在重纱后颔首:“慢走。”
雷损保持不紧不慢的步调,带着狄飞惊离开了后殿。
庭院无人,亦无人语。
直到两人离开道观,坐上马车,雷损才问:“你看见了什么?”
狄飞惊答得很快,好似这个答案在他瞥出眼光的刹那,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观音。”
雷损很快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是观音。”狄飞惊轻声道,“不是像,她就是一尊活的观音像。”
雷损无法理解,因此,他换了一个能让自己理解的说法:“很美?”
狄飞惊点头:“无法描述的美,但——”
雷损非常聪明,立即笑了:“还是纯儿更美?”
“不一样。”狄飞惊思索良久,摇摇头,歉疚道,“我无法形容。”
雷损眼底闪过惊异,旋即平复下来,冷静地问:“会令你神魂颠倒吗?”
“或许更可怕。”狄飞惊缓缓道,“她让我不想、不敢、不能与她为敌。”
三个不字,代表了三重不同的意思。
不想,是不愿意,他不想伤害她,不愿与她拔刀相向。
不敢,是畏惧,是害怕,是直觉不能招惹的天敌。
不能,是做不到,简简单单的办不到而已。
雷损笑了,又问:“如果你非如此不可呢?”
狄飞惊没有迟疑,平静道:“我可以。”
可以违逆不忍,可以克服恐惧,可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他是狄飞惊,“顾盼白首无人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狄飞惊。
第210章 大清早
青莲宫。
钟灵秀取出盒中的珍珠, 捻在指尖把玩。
很漂亮的珠光,像狄飞惊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强, 肯定有点儿讲究,只是藏得太好, 看不出具体名堂。
雷损……以前就是老头, 现在还是老头,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试探她、观察她、拉拢她。可惜,她自己都还没想好下一步的计划。
人生恰如小重山。
第一重, 见山是山,相信天命, 遵循天命, 唯唯而已。
第二重,见山不是山,渐渐不甘, 相信人定胜天, 改天换地。
第三重,见山还是山, 承认个人的力量有限, 谁都有做不到的事情。
第四重, 不再看山, 开始爬山,管他是小山坡还是珠穆朗玛峰, 上去再说。
只有登过山, 才能说山高。
目前来看, 她不擅长经营, 不懂得经商,也不会打仗,赚钱的差等生,造反的落榜人,但既然在武学之道还算有点天赋,论对个人的影响上不封顶,针对赵佶收益最大。
但江湖帮派也不能完全不管。
仅一个金风细雨楼就有数万名成员,就算大部分人武功稀烂,那也是懂拳脚的壮丁,倘若加上家属、后勤、投效的各色帮派,轻轻松松拉出一支七八万人的队伍。六分半堂只多不少,再加上什么四分半坛、霹雳门、唐门、七帮八会啥玩意儿,江湖能动员的力量少说二十万。
这和隋末群雄割据有什么区别?差不多的人数,只不过一边已经掀翻桌子,自立为王,一边自诩江湖帮派,名义上归属于大宋。
难怪诸葛小花做事矛盾,身在朝堂,不好老掺和江湖事,否则人家觉得你不像朝廷命官,可民间势力强大如斯,也不能真不过问,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起义造反?
于官府而言,最好他们互相制衡,不乱朝政。
钟灵秀望向掌中的三颗珍珠,收拢五指。
看来,谁一统江湖,成群龙之首,谁就必须造反。
不造反,就死。
掌中的珍珠粉簌簌落入盒中,她合拢盖子,专心冥想打坐。
一夜飞逝,露重沾衣。
清晨的日光脉脉照入窗扉,钟灵秀在日光中起身,走到院中眺望东方的朝云。
青莲观的地基较一般屋舍高,可比起玉塔的景致还是差点儿。
“噗通”。
端着水盆抹布的丫鬟呆呆地看着她,手里的水盆摔了也浑然不觉,后面的宫女大怒,急匆匆上前来拧她胳膊。但钟灵秀刚好回头看来,她不期然对上这样的一张脸,瞬间忘却一切,下意识地跪倒,深深俯首。
“宫主恕罪。”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本能驱使讨饶,“奴婢、奴婢——”
视线落到面前被脏水沾湿的袍角,顿时一个激灵,“奴婢罪该万死。”
“起来。”
人皮面具固然方便,总归不如素面朝天简单,但一旦露出真容,就会遇见这样头疼的场景,幸亏“钟仪”的身份足够仙气,就当是锦上添花了。
“备水,沐浴。”她简单下达指令。
宫女如释重负,连忙起来,只是低低垂头,半点不敢偷看:“是。”
热水一桶桶填满浴桶,檀香又袅袅燃起,沁入崭新的丝袍。
钟灵秀没留人服侍,独自沐浴更衣。
修成道胎后,身体已无尘垢,沐浴清洗的只是外界的尘埃,只要把自己全部浸在水里,真气鼓荡,震开发间肤表的脏污,就能完成一次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洗涤,干干净净水水灵灵地出来。
不过,泡澡很舒服,她多享受了会儿才起身更衣。
银白的绸缎像流水一样淌过肌肤,这是宫中送来的贡缎,轻薄柔软,上身如同裹着流云,非常舒服。
宫女恭敬地呈上象牙梳,她感觉得到,这个心仪方应看的女子,已浑然忘记了风度翩翩的小侯爷,全副身心地敬仰着她,卑微而虔诚。
和狄飞惊的冷淡一比,莫非斩男更斩女?
她取过象牙梳,聊胜于无地梳过被内力烘干的长发。
长发不便,只要在外行走,她始终高梳发髻,头戴莲冠,虽说对习武之人而言,这不算什么负担,可终究有被束缚的紧绷感,难得松散下来,恨不得就地躺平。
“宫主,苏楼主来了。”另一个宫女屏气敛声地通报,“是否请他进来。”
钟灵秀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问号。
这才几点。
这么早上班?他有啥大病……呃。
她在“让他等”和“让他滚”之间犹豫两秒,没忍心让病秧子吹寒风:“进。”
苏梦枕带着风雪的凉意,踏入了青莲宫的后殿。
他和雷损不约而同地只带了一个人,茶花,人高马大的壮汉,贴身照顾他的同伴。事实上,如果不是苏文秀神神秘秘地回到玉塔,他才是每天勤勤恳恳在玉塔里上班的人。
宫女勾起竹帘,茶花原本都准备为公子解下斗篷,谁想进门并未感受到暖意,屋里居然和外面一样的冷。他仔细一看,屋中没有炭盆,甚至还开着数扇窗户,冷风无所顾忌地穿入室内,纵有一丝暖意,也早就被击溃。
火光闪烁,宫女点燃檀香,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纱帘低垂,幕后的人坐在妆台边,轻轻瞥向宫女:“冷?”
她立时道:“奴婢不冷。”
“凡胎肉身,难挨风雪。”她抬起手指,“退下吧。”
宫女目露感激,俯首退出殿中。
茶花一下子对她有了好感。
苏梦枕的低咳止住,然后没有任何征兆地切入话题:“我来早了。”
“或许。”就是来早了好么太阳才升起来啊。
“但阁下并未约定时辰,今日之内,无有早晚。”纱幕轻薄,晨光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委地的长发,他稍稍皱起眉头,“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我可以等。”
她道:“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很好,我也不喜欢浪费时间。”比起雷损的谦逊和蔼,苏梦枕冷傲得让人吃惊,他加快语速,“这次拜访,是为呈上谢礼。”
他从茶花手中接过礼盒,略略推向重纱:“因你一言,令数位英豪免遭奸臣残害,其中三位是我们的人,作为楼主,十分感激。”
停了一停,又道,“今后阁下有什么事情,只要不违江湖道义,风雨楼力所能及,定会尽力襄助。”
他看向即将烧至尽头的线香,简单干脆:“若无要事,恕我告辞。”
钟灵秀:“……”
真气裹住礼盒,破开薄纱,拽至跟前的妆台。
苏梦枕并非怀抱窥探之心而来,可要说他不好奇钟仪的身份,自是谎言。幽魅掀起一角,他不可能坐失良机,迅速地瞥向空隙,一睹真容。
漆黑的丝发垂落肩头,像乌鸦的羽毛,微光下也泛出锦缎似的光泽,与白玉似的脸容映衬,晕出朦朦清光。比起这样的奇景,再完美的样貌都该毫无意义,可对苏梦枕来说,恰恰相反。
他瞳孔快速扩张,交感神经激活,尽其所能地容纳光线,想要更清楚地看清眼前的一切。
但帘子已经重新合拢,最后的刹那,他看见她扫过来的眼光,像神祇望下莲台的一瞥,清淡而疏离。
礼盒的盖子飞落,露出丝绒包裹的香料。
这是一块沉香,初时清甜如蜜,后转为幽凉,似乎不是国内的品质。
她拿起香料,指腹还未触及,便觉沁人心脾。
肯定是叔叔的珍藏。
“慢走。”檀香熄灭,香灰簌簌掉落,“送客。”
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即打开门,无声送客。
茶花起身,慢一拍才意识到苏梦枕还没有动,连忙去扶。
他碰到苏梦枕的手臂,他才堪堪回神,迅速地眨了眨眼,而后呛咳声溢出喉管,太阳穴青筋毕露。但没有任何迟疑,他拔身而起,没有半点留恋地折身,大步走出殿外。
茶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青莲宫主似乎很满意礼物,怎么摆出不欢而散的架势?
但他没有多问,公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苏梦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天泉山。
杨无邪正在等候第一手消息,看见他们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如何?”
“很顺利。”茶花老实地回答,“我们去早了,那位宫主似乎才起来,但还是接见了我们。”
沃夫子捻着胡须,刚想问话,苏梦枕就开口。
“错了。”他说。
茶花特别诚实:“公子,我不明白。”
“她不是才起身,是没有睡过。”苏梦枕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猜疑,“屋里只有蒲团、琴案、妆奁、纱幕,没有床榻被褥,也没有茶具、酒具、食盒,‘吉祥’的消息没有错,直到今日清晨,青莲宫才第一次开火,但不是为吃饭喝水,是为沐浴。”
吉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帘幽梦”利小吉,“小蚊子”祥哥儿,他们年纪不大但颇为能干,这次充当花匠被塞入青莲宫,充当风雨楼的眼线。
花无错骇笑:“楼主的意思是,她已不吃不喝三日?”
青莲宫里全是眼线,不夸张地说,金风细雨楼对道观里的布置都比主人清楚:自宫里讲道归来,青莲宫主就没有踏出过后殿,没有进过准备的卧房。
那里有各路人马塞进去的小惊喜,毒虫、秘药、机关,应有尽有。
茶花想起线索,忙不迭补充:“窗一直开着,‘吉祥’都是花匠,正好能看见。”说着,迟疑地看向苏梦枕,“公子好像……看见她的样子了。”
众人齐齐看向楼主。
苏梦枕只沉默了一刻,缓缓点头:“是。”
杨无邪若有所思:“她并没有刻意遮掩样貌?我还以为她每次出现都裹得严严实实,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很特殊。”寒冬腊月出门吹风,对苏梦枕而言颇为艰难,他的咳嗽肉眼可见的严重起来,又连着咳了很久,才说道,“是个很美的女、女子。”
大家都听得出来,他原本想说的是“女人”,可最后却硬生生地吞回了一个“人”字。
但苏梦枕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比谁都要震惊。
钟仪的样貌,活脱脱是长开后的苏文秀,只不过,苏文秀“不像人”,而她“近乎神”,二者有微妙的区别。
她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三年不见,她的武功怎会有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不是……谁才是他熟悉的秀秀,是“苏文秀”还好说,不过是长相肖似,如果是钟仪,之前出现的“苏文秀”又是谁,她的样子为什么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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