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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7.4W收藏加更)


    乾卦成,八卦齐,先天真气滋养身躯,塑成了超越生死的仙胎。


    这是武侠的说法。


    生命能量充盈,突破细胞限制,步入更高等级的生命形式。


    这是科幻的解释。


    哪一种都对,哪一种都准确,总之,在耗尽一切救人,与天争命的刹那,就已经写好结局。


    她成仙了。


    因不曾破碎虚空,姑且只能算个陆地神仙,却也是切切实实地跨过了生死的界限,不再是肉体凡胎。故此,息红泪刺出的一剑,更像一颗陨石落入地球,砸出个坑,出一点点血,有点影响,可微乎其微。


    仙胎既成,原本的【道体】奇穴便凝结成结实的一团。


    从前练九阴九阳,得混沌元炁,其实有些名不副实,此时此刻,身成天地,真如天地混沌初开,反而更为合适。但盘古劈开混沌,才分清与浊,又有些不相称。


    欸,既然是【琉璃剑心】,为了工整,不妨叫【先天元胎】,真气就叫先天元炁,等第三个奇穴大成,就可以叫【破碎虚空】。


    ——心念及此,钟灵秀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她不知身外事,犹为自己的念头微笑。


    做“超人”就是不一样,假如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此时不知道会想些什么。


    贾玉珍可能就想,我成仙了,太好了。陈大小姐是不是就想,从此断情绝爱,与白老大一刀两断?如果是卫斯理,肯定老实不客气地下结论,就是变成外星人,有何奇怪?


    这么想,其实大家都差不多。


    反正对钟灵秀来说,好听的名字也重要,北冥神功就是比绝户虎爪手好听,独孤九剑比葵花宝典厉害,铁砂掌肯定比不上落英神剑掌。


    ——糟糕。


    ——意识怎么溢散成这样,哪来这般多杂念?


    ——又像上次一样,生命晋升,性灵失控了。


    她及时拴住野马似的杂念、乱念、怪念,以剑心为基,守住纷乱的精神,将萤火乱飞的意识一片片收拢。


    然而,【琉璃剑心】【先天元胎】皆已大成,不免影响到【虚空】。


    一些零碎的记忆钻入【虚空穴】的裂隙,钻出她的身体屏障,因为与另一方广阔天地的历史相悖,造成了短暂的错位闪现。而这样的交汇,也令身外的世界情形,为她所捕捉。


    钟灵秀骤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沉浸在体内的小宇宙。


    她真正清醒过来。


    ——之前的苏醒只是意识的复苏,此时的她,才算是真正找回了自我。


    钟灵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乌云遮天蔽日,厚重的积云压住城门,这是处于北宋的一个世界。


    她的第二个故乡。


    想起来了。


    暴雨,决堤,洪水。


    对,要止雨。


    她抬起手,凭借着内心残留的一丝交感,轻轻一挥。


    凝滞的风又重新流动,以一种怪异的时间流速,飞快地淌过了她的五指。


    头顶的一片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有违常理地破开一个洞,透出皎洁明亮的月光。


    暴雨才歇,雨水奔流,却见明月。


    天地一片清光。


    “偶开天眼、觑红尘。”她出神地望着月色,发丝在夜风中飞舞,“可怜、身是眼中人。”


    静谧城头,她喃喃似的谶言,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他们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颤栗。


    ——在这里打生打死,为爱为恨,在漫长无尽的时光中,又算得了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的命运在明月的眼中,是否只是匆匆一瞬?


    ——天地在乎吗?日月在乎吗?她在乎吗?


    滴答。


    是残留的雨吗?


    不,不对,是血。


    一滴鲜血自指尖滑落掌心,猩红黏腻。


    钟灵秀收回手,奇怪地想,谁的血?


    她低头,看见一团模糊的血影倒在身边,红袖刀的寒刃反射出冷色的月光。


    啊?


    什么?


    “你要死了。”钟灵秀怔怔的,说不好是惊惧过头,以至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残存在心头的神意未消退,只下意识地问,“要重新活一次,还是活下去?”


    大概还是与天地交汇的抽离感未曾退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低垂,仿佛无悲也无喜,漠然至极。旁边的王小石一股血气疯狂涌上,脸孔涨红,身体微微发抖,想为苏梦枕说点什么,却颤栗着一句话也吐不出。


    遂愈发着急,愈发憋住气急,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苏梦枕笑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答应你会活下去,却要死了。


    ——对不起,我不想苟延残喘,做为活着而活的可怜虫。


    ——对不起。


    即便没有剑心通明,钟灵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难过,有些愤怒,有些释然。


    “好吧。”她拔出杨柳枝,干脆利索地刺向他的胸膛。


    先天元炁如同一束皎洁的月光,瞬间淹没他的身体。


    钟灵秀起身,拔出胸口碍事的长剑,随手弃置,翻腕转过剑花,杨柳枝扫过方巨侠的胸膛。他胸前裂出一道口子,透明的毒自经脉丹田涌出,自伤口溢出。


    米苍穹惊骇欲绝地看着她:“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种种幻象,难道是真的。


    “我有一招剑诀,叫做天下有情人,向来为有情者而歌。”视野中还残留着他的血色,她已无心回答,自顾自轻轻抬起手中的剑,“准备好了吗?接剑。”


    米苍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剑光已翩然而至。


    刃轻薄,像月下起舞的蝴蝶。


    意缱绻,似纷扬而落的杏花。


    剑意与霜刃,就是花与蝶,色与香,如明月之下,人影常相随,不分离。


    如斯美丽的剑法,当世亦罕见,却看得吴其荣脸色大变。


    他的活色生香掌就是“色香味欲”俱全,可其色不如蝴蝶翅膀斑斓,其香不如二月桃杏芬芳,其神不如人影顾怜比翼双飞夺人心魄。而且,他的掌法为实,她的剑法中却有虚,是红袖刀的影子。


    这一点,王小石更有发言权。


    他的相思刀、销魂剑,本就是刀剑的绝配,可“天下有情人”中,刀剑一实一虚,阴阳互济,分乎为二,合然一体,俨然更上一层楼。


    米苍穹的长棍倏忽变长,倏忽缩短,有空有凶,凶中藏空,空中含凶。


    长短粗细虚实都在排山倒海的棍风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情人一场好梦,是否终成空?


    林朝英一生爱恋,值得吗?王重阳重返古墓,却说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这点爱意,价值几分?


    男女间的情愫,说起来至死不渝,可真正情比金坚的爱侣,世间难得。


    你看诸葛小花,忍痛让出小镜,元十三限得到伊人,却一箭伤心。戚少商爱息红泪,息红泪却不再爱他,于是,他又恋上多情狡黠的李师师。


    什么有情无情,不过一场空!


    钟灵秀也没想到,这个老太监“四大皆空”的棍法,居然是天下有情人的宿敌。


    雨蝶一只只破碎,散落一滴晶莹。


    她不禁想,或许内心深处,我也是这么想的,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爱情,海枯石烂的时候,一切皆已成空。


    但是。


    爱情的珍贵,从来不在于永恒不变。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师妹,她喜欢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钟灵秀忽然开口,“很多很多年后,我还会遇见两个人,一个上碧落,一个下黄泉,也难免生生死死。”


    杨柳枝半透明的剑刃上,延展出缠绕的两股真气,一色黑,一色白,一主生,一主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重复这句话,今朝才得其真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此所谓,情之至。”*


    剑光涌动。


    无尽的“空”中,无形的水汽冻结,凭空凝实成一片片舞动的洁白。


    ——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


    空中生花,如何再空?


    米苍穹节节败退,他手中的长棍从蛟龙褪为长蛇,从长蛇干涸为枯枝,又从枯枝化为齑粉。


    他渐渐绝望,只觉自己一时不慎,犯下大错。


    谁能想到钟仪身中一剑,堪堪恢复行动,就能若无其事地交手大战?难道她真的是神仙,方才所见的人,真的是始皇太宗吗?她为赢政预言六国之灭,推动李世民玄武门之变?


    假如她真的活过成千上万年,在浩瀚的历史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该从何处借来勇气,才敢接她的剑?


    可他依然强撑起佝偻的身,一语不发地迎战。


    漆黑的长棍飞天而起,摔在地上裂作几瓣,差点砸到朱月明的脚。


    他跳起来,明明没有碰到,可他的脚背好像被巨石砸到,痛得脚趾头都断了,靴子里湿漉漉的,不知怎么渗出了不少的血。


    被波及都有这等威力,何况在战场中央?


    朱月明情不自禁地佩服起这个老太监,其他人亦是如此。但凡练过武功,都知道要付出多少心力,才能练成这样的绝世棍法,米苍穹一身武功藏于深宫,却为方应看这样的人沦落至此,不免令人唏嘘。


    钟灵秀又何尝不是如此。


    杨柳枝的光影一丝一缕将老太监缠缚,像如泣如诉的歌声唱完了曲目。


    米苍穹踉跄两步,头发和眉毛一绺绺脱落,肌肉萎缩,腹脏散发出浓郁的臭气,从毛孔溢散出来,好像一条浸泡在下水道里的老狗。


    “你武功不错,练到今天,也不知道多少个日夜血泪,完全可以做下一番大事业,立不世之功劳。”钟灵秀问,“如今壮志未酬,却为方应看而死,值得吗?”


    现场顿时一静。


    这个问题,米苍穹问过苏梦枕,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现在,又轮到他来回答钟仪。


    米苍穹沙哑道:“有意义吗?”


    “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米苍穹沉默了,许久,艰涩道:“不知道。”


    一身好武功,本该做大事,成大业,展抱负,但他总想起小侯爷拳拳奉承之意,体贴照料周全,又有什么办法?恨是真的,悔也有一点,值不值得,一时怎么理得清楚?


    何况,值得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做都做了。


    “你很诚实。”钟灵秀颔首收剑,任由雪花融化,消融在夏夜的热风里,“我再给你三个月的命,有什么遗憾就去了结,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去见,想给自己选个风水宝地作阴宅,也来得及。”


    她牵动唇角,古井无波,“百日后,你会死在我的剑意下,不会早一天,也不会晚一天。”


    漫长的寂静中,老太监蜷缩身体,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而后道:“你今天不杀我,说不定死的就不是我了。”


    他吐出浓痰,嗬嗬笑:“今天的好戏,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钟灵秀侧过脸,“出来吧,难为你等到现在。”


    六分半堂的马车中,有个影子缓缓露出轮廓,裹挟着令人颤栗的杀气,一步步走向城楼。


    “好久不见,找到小白了?”


    “对。”


    “为什么回来?”


    “她不肯见我。”关七脸上癫狂犹存,显然神智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能够正常交流,“她要我,把女儿,找回来。”


    “雷纯的条件是什么?”


    “对付你。”


    “是么。”浓夜中,她轻轻笑起来,好似一朵盛开的睡莲,“也好,你我本该有此一战。


    第332章 战!


    清凉的风拂过。


    关七没有动,钟仪也没有着急出手。


    她轻飘飘地落在积水的长街,衣袂带着隐约的水光,轻得像一片云絮。


    月色的长街皎洁,铺满雪白的鳞光。


    “好天良夜,岂可虚掷。”钟灵秀赞了一声,看向雷纯,“说说吧,你的理由。”


    狄飞惊紧紧盯住她的剑刃,雷纯却好像一无所觉,镇定道:“苏梦枕杀我养父,我要为他报仇,可宫主一定不会让我杀他,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她停了一停,解释道,“要杀苏梦枕,苏文秀就不得不除,我们和白愁飞来往的时候,暗中收买了梁何,让他去四川调查苏文秀,这是当初花无错留下的情报——没想到苏文文早就死了,坟冢还在四川。敢问杨总管,苏文秀究竟是谁?”


    杨无邪不语。


    狄飞惊伺机开口:“白愁飞见过苏小姐的真容,画了一幅她的肖像。”


    “哦?”


    “苏小姐和宫主长得很像。”雷纯观察她的神色,“两位必有血缘关系,即便看在苏文秀的面子上,宫主也不会容许任何人杀死苏梦枕,我要报仇,就只能背叛你,将两位一齐除去。”


    “你很聪明。”钟灵秀笑了,无意多言,“解药。”


    雷纯取出袖中的解药,恭敬呈上。


    钟灵秀接过,触手便知是真,抛给戚少商,示意他给息红泪服用。


    而后和关七道:“我们到外城去,今天月色好,地方也清净,着实难得。”


    关七深深看向她,明明决战,她的语气却这般闲适,好似庭中赏花,舟中赏月,无不怡然。


    “你帮过我,我不该杀你。”他艰难道,“可为了纯儿,为了小白,我非动手不可——我赢了,只要你放过她,绝不杀你,我输了,人头给你。”


    钟灵秀不置可否,越过城楼,立在被淹没的屋顶。


    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登楼,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场旷世决战。


    幽幽的月光照亮屋瓦。


    关七说:“刚才,你让雨停了。”


    “机缘巧合。”因为虚空穴的变化,苏醒的瞬间,她与此方天地短暂地连接,拥有了操纵时空的能力,遂将一片乌云抹去,消除了本该持续三日的雨势。


    这样的奇迹,近乎于仙术,却仅仅是巧合,她无法复刻:“你在担心什么。”


    “云散了,雨停了,月亮出来了。”关七喃喃道,“他们会看得更清楚。”


    钟灵秀知道他在说什么:“无所谓,山川草木,谁又不是见证?”


    她横剑,“动手吧。”


    战意勃发,关七眼底又露出熟悉的疯癫,他长啸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


    他没说两个字,啸声就高昂激越一分,说到最后一个字,已是舌绽春雷,轰然鸣响天际。


    乌云翻滚,如同沸腾的墨汁,暴雨哗然,再次痛快地浇下,蔓延的洪流停滞,仿佛也在畏惧这个天神一样的疯子。他的神智半梦半醒,他的气势无人能敌,人们这才意识到,天地为之色变,竟然是如实描述,而非夸大其词。


    连雷纯眼底都闪过惊疑,似是没有想到,关七的武功比起上一次,竟有这般强悍的提升。


    她不由看向钟仪,想知道钟仪的反应。


    雨丝轻轻。


    明月悬在她的头顶,一束月光浮动在她的衣袂,只有她站的地方,风雨不肯来。


    钟灵秀微微垂头,在关七的剑气冲来的瞬间,出剑。


    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已然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他手一挥,就是一道剑气发出,脚一蹬,又是另一道剑气射出。


    他从御街对面的房顶冲过来,挥几次手,跨几次步,就发出了几道剑气。


    剑气无影无踪,只在划破雨帘时显露出闪电般的迅捷。


    方巨侠喃喃:“万古神指,不对。”


    “是惊神指。”王小石小声说。


    没错,关七发出的是剑气,可第一道剑气中,藏着白愁飞的惊神指劲。他将三指弹天融入剑气,使得这即是剑,又是指。


    第二道剑气随之闪过。


    詹别野瑟瑟发抖,这道剑气漆黑无比,好像聚集了宇宙间最纯粹的黑暗,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黑光神功。关七在剑气里融合了“天下一般黑”的至黑至暗。


    接着是第三道,这是一道紫色的悦耳的叮叮咚咚的剑气。


    它闪过时,好像大雨在黑暗中弹了一首琵琶曲,大珠小珠落玉盘,动听又悠远。


    吴其荣苦笑,轮到他了,关七汲取了活色生香掌的精髓,以剑气的形式发出了□□的掌力。


    第四道。


    这一道剑气直、细、冷、利。


    看起来像戚少商的“痴”,又有些像孙青霞的“错”,痴痴错错,本就分不清楚!


    第五道罡气则让王小石牙疼。


    剑气像刀,刀气像剑,这一招已经完全脱出剑气的范畴,融合了他相思刀与销魂剑的精髓,他自己都不敢想,如果中这一道剑气会有多么失意彷徨,思之如狂。


    第六道来势极凶,赫然是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比起老太监的凶,关七的罡气更重一个空。


    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片,罡风所过之处,宇宙都像被抽成真空,什么雨、云、月、人、剑、爱恨,全都不复存在。


    “我不拿红袖刀对付你。”关七哈哈大笑,疯狂中透出始终未变的执着,“我爱小白,我体谅他。”


    话音未落,六道汇聚天下高手武功精髓的剑气,浩荡来袭。


    钟仪动了。


    亦是挥出六剑。


    关七是一边奔跑,一边挥剑,她却好像同时出了六剑,每个人都看见了不同的剑法。


    吴其荣看见的是“清心普善咒”。


    他听见琴箫和鸣,宛然动听,实的剑气击溃掌风,虚的剑意碾碎色乐,水晶的五彩斑斓为青山的苍翠掩盖,化作一曲退隐江湖的潇洒。


    他年少成名,爱美人如狂,却在这样的琴箫剑气中,无端生出知音难求,不如退去的惘然。


    王小石看见的是“刀剑如梦”。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的相思失意,销魂轻狂,都与此剑诀不谋而合。


    他宁可失恋,也不要放弃恋爱,宁可悲伤,也要多情多义多眷念。因此,乍见春梦便惊狂,梦醒无痕便惆怅,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原来是以“大巧不工”扼制了相思的刀气,“唯快不破”拦截了销魂的剑光。


    江湖不过刀与剑,情关难过恩与怨。


    戚少商和孙青霞看见的,是“花太香”。


    痴剑清奇而抒情,剑路纵横,从不低头,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他的一直剑一直不变。错剑却潇洒而写意,剑风狠辣不羁,就好像他的人生,放纵不堕落,纵情不专情。


    他们是一体两面的知己,虽然彼此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他们也都是多情的男人,爱恋色相,否则又怎么会同时迷恋上白牡丹,情难自己呢?


    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剑,遇见凶恶之辈,必定奋起一搏,绝不投降,可如果遇见的是纯粹的美丽呢?


    无论痴与错,遇见这样极美的一剑,亦不可能不心神为之夺。


    花太香,香的岂止是桂花?


    美丽的是邂逅,不是楚留香,眷恋的不是海底的吻,是注定流逝的时光。


    有的花只开一刹那,却为你所见。


    有的人只见过一面,就无法忘记。


    这就是“花太香”,没有任何杀意,只有无数个轮回的四季,偶然一次的回眸。


    花落在剑上,也落在心上。


    这究竟是“痴”,还是“错”,或许连戚少商和孙青霞本人都答不上来。


    他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剑稍逊一筹,就好像他们自己,在美人面前也难免俯首。


    ——英雄泪,总为美人而流,此乃人尽皆知的事。


    詹别野看见的是“长生诀”。


    宇宙中的黑暗自然厉害,但黑暗从来不是永恒的,长生诀蕴含阴阳之道,漫漫长生中见证过无数个日升月落。这一剑平直地破开黑暗,就如同晨曦初升,每天以同样的姿态惊走长夜。


    而时光无穷,漫长的岁月里,二十四节气亦是平常,惊神指的“立春”“雨水”“春分”“清明”等等,不管这道剑气中藏着多少节气,都在韶光中凋零,消散。


    白愁飞见不到他的惊神指,但王小石和方巨侠都看见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剑破两气,归根结底,还是黑光大法和惊神指略逊一筹。


    而她的这一剑又太强,破解掉两道剑气,还犹有余力,与朝天一棍纠缠。


    米苍穹心中藏恨,故与苏梦枕交手时,以“凶”为主,四大皆凶,可钟仪不期然苏醒,以难以理解的神人姿态登场,他心中就空了。


    这是仇恨难了的空虚,是怀疑自己的空茫,是无处着力的空洞。


    关七不“凶”,却比米苍穹更“空”。


    他本身就是一个空洞的人,空心的人,他只记得小白,于是,这一道朝天罡气就好像最纯粹的真空,瞬间摄走了长生诀的永恒。


    长生不死,到最后也终归空寂。


    遂有钟仪的第五剑。


    天下有情人。


    爱如朝露,短暂而易变。


    但空洞如关七,心里照样还留着小白的倩影。


    爱情是人类独有的华章,因为情,生生死死不可怕,因为爱,无论生命短暂如苏梦枕,还是漫长如钟灵秀,人生都从此不同。


    幻梦空花,空中生出的花,只有爱。


    ——至此,关七汇聚各路高手的六道剑气,皆被化去。


    ——最出乎预料的或许是“天下有情人”,连钟灵秀自己都想不到,原本的半成品竟有这等威力。


    ——大约是因为她终于有所挚爱,于是,剑诀也才能发挥出情与爱的力量。


    但这不是只有五剑吗?


    第六剑,在哪里?


    在关七面前。


    关七挥斥间抛出的罡气,都不是他自己的武功,他飞跃洪流,三步之后,已然逼近她跟前,向她释放出自己真正的杀招。


    先天无形罡气。


    自从在炸伤中变成白痴,浑浑噩噩多年,又初初醒来,寻访小白,他癫狂的意识还未恢复,武功却已不知不觉迈向最高境界。


    先天罡气!


    他挥出剑气的时候,还是“先天无形罡气”,发出后就是“先天罡气”,到达钟灵秀面前之际,只剩下“罡气”。


    ——字越少,威力越强?


    ——也不一定。


    钟灵秀的第六剑,就是四个字。


    “天命最高”。


    第333章 奈何天(112W营养液加更)


    关七的罡气返璞归真,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没有花里胡哨的色香味觉,就是一道道飞驰的无形气刃,所过处淤泥开裂,木瓦粉碎,摧天毁地。


    而杨柳枝挥出的剑意,亦是主宰春秋的天命。


    天理永恒不变,日月要更替,四季要流转,旧的生命走向死亡,新的生命迎来朝阳。


    剑意所指,号令万物,包括关七的罡气。


    无数道坚硬、澎湃、浩荡、锋利的剑气挥出,好像铺天盖地的闪电来袭,倒卷着涌向她手中的剑。杨柳枝的碧光不闪不避,霜刃所过,坚硬化为柔软,澎湃变得平静,浩荡停下脚步,锋利也不再刺骨。


    于是,罡气到达她跟前时,并未消失,却化作和风细雨,轻飘飘地吹过颊边的发丝。


    “好!”饶是以关七的悍勇无敌,仍为这一剑的居高临下赞叹。


    而如此接近天命的一剑,同样引发了他内心的愤懑。


    “天下无敌!不如!天下有敌!”他咆哮着,像在对她说,更像在对天地发泄,“权,我有过,名,我也有过,爱,我也曾有过,都是空,都是梦!只有武功,只有武功——”


    关七狂笑着问,“说!你为什么练武?”


    “因为人这一生,多身不由己。”钟灵秀回答,“生老病死,爱憎离别,唯有练成无上武功,才能超越极限,摆脱人类的命运。——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他喃喃重复,“我在江湖,受制于人,身不由己!我爱小白,她不肯原谅我,身不由己!我想找回我的女儿,补偿她,还是由不得自己!”


    关七的头发飞出千万道剑气,像一场瓢泼大雨:“我命、终难、由己!”


    淹在洪水的屋舍四分五裂,积水形成一团团漩涡。


    杨柳枝蕴起波光,似一株杏花盛放水中,粉白的花瓣主动脱落枝头,带着一股香风,蝴蝶振翅一般迎向风雨。


    无端愁绪生。


    “伤心小箭。”王小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意识到不止是关七的武功路数在变,钟仪的剑法也在不断进步。


    她的“花太香”多出两分清香,是活色生香掌的功力,增添三分情绪,是伤心小箭的威能。


    这一剑,令人神摇意夺,美得令人心痛。


    关七的眼中滴下热血,他不服天命,却在伤心箭中流泪不已:“小白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你越眷恋小白,越不得自由。”钟灵秀道,“你会输。”


    “要是小白肯原谅我,我又何妨一输?”他哈哈大笑,凄惶得像个孩子,“她要我永远爱她,我爱她,可我要怎么样爱她,才能让她相信我一直都爱她?”


    钟灵秀抚上脸颊,嫣红浮现在白玉似的脸孔。


    原来,关七的笑声里也有剑气,她一时不慎,被他的剑气割裂了皮肤。


    但这点伤口,于仙胎而言毫无意义,皮肤转瞬愈合,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钟灵秀看着他发疯,不禁困惑:“情关有这么难过吗?”


    围观的看客纷纷哑然。


    他们大致可分为两拨,一种是像王小石这样的,没法回答,他要是能回答就不会失恋了,戚少商、孙青霞、狄飞惊、方巨侠亦然,他们爱过某个女子,或与多个女子有过情感纠葛,爱恨对错,真说不清楚。


    另一种是朱月明、詹别野、吴其荣这样的人,他们爱女人,爱的是她们的色相,恋的是她们的□□,伤情、伤怀、伤感的那种爱,他们才不要,情爱哪有名利富贵权势好?


    故此,在场唯一能与她共情的,兴许只有容色淡淡的雷纯。


    她爱过苏梦枕,可在他杀死养父后,视他为仇寇,再也没有半点眷恋。


    生父这样爱生母,她只觉担忧,并不感动,说到底,生父疯疯癫癫,不曾抚养过她一日,生母尚在人世,二十多年来自顾自伤怀,从未惦记过自己。假如有的选,雷纯宁可做一个单纯的关大小姐,随迷天盟一起没落,抑或是做一个丧父丧母的雷大小姐,只为六分半堂付出心血。


    命运何其弄人……


    在场之人的想法,钟灵秀无从知晓。


    《慈航剑典》不比四大奇书的另外三部,却有一个好处,剑心通明一旦练成,便不会迷失,哪怕舍不下情缘,也绝不会入魔,她永远不可能像关七一样发疯。


    而原本放不下的人,早就在最初就做出了选择。


    故此,此时此刻,她能够轻轻松松地问,情关有这般难过吗?


    可关七没有她的运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情是何物?你告诉我啊!!”他痛苦地大叫,眉头皱紧,一道剑气急射而出,粗白凛冽似一枚利箭,穿过浓郁的夜,射向她的眉心。


    这是无形剑气?还是伤心小箭?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除却自己的剑诀外,她使过的招式,他都能立即学会,并且融会贯通。


    疯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天才。


    关七是天才中的天才,他已经不是人,是战神。


    “你非要问的话,”钟灵秀沉吟着,杨柳枝泛起莹光,渐渐碧绿,渐渐清濛,“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剑光与月色融为一体,分辨不清是剑光还是月光。


    她的剑意上升到无穷高的天地,化作亘古不变的明月,冷淡地照过江山。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赵宋和李唐有什么不同?


    今日汴京的爱恨纠葛,与昔年洛阳长安的故事,其实也都差不多。


    春秋更替,白驹过隙,人会死,情会老,如斯而已。


    唯有天命最高。


    来自明月的一剑当空斩下,好似一束月光照破苍穹,冰冷地下达死亡通知。


    关七的愤怒达到顶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什么?!”他看重迷天盟,可迷天盟没有小白重要,他沉迷练武,可武功也没有小白重要,世间万物,都不及一个小白。


    他练武练到如斯地步,不过是以为只要练好武功,就不会有人背叛,他就能和小白在一起,只要练好武功,就能上天入地,寻回小白。


    可天命捉弄,小白不肯原谅他!


    “我好恨!”他仰天大恸,“我命不由我!我命、为何不由我?我命——当由我——不由天!”


    极致的愤怒与不甘中,关七爆发出一道雷霆般的怒吼,他冲上前去,发足狂奔,以自己的肉掌、双臂、身躯,狠狠撞向月色,无数罡气像刺猬一样武装了他,仿佛一头毛发皆张的狮子,撞向从天而降的剑刃。


    战神能不能赢过天命?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他的每个动作迅如雷霆,又帧帧分明,只见夜幕下,微风中,皎洁的明月如同坚冰,在他的罡气下化为潺潺流水,落入脚下。


    脚下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剑光滴答,做了水中月。


    “我命由我、不由天?”钟灵秀喟叹一声,竟不惋惜,反而有些高兴,“你接住了我的剑,我不杀你。”


    第六剑“天命最高”威势赫赫,却有一个致命破绽:不服天命的人,不肯像命运低头的人,不甘为神明俯首的人,便能借历史长河中,人类这个群体的伟大力量,以“人”胜“天。”


    此所谓明月流水。


    关七却悲苦地大笑:“我没有小白,赢了你又有什么意义?”


    “你没有赢我。”她纠正,“我可以杀你,杀人不需要这么多招式。”


    他眼中迸出战意:“你还有剑?为何不使出来?若我接下这一剑,小白是不是会回来?”


    “我共有七剑。”


    钟灵秀正色以答:“第一剑,‘清心普善咒’,为江湖知己而奏;第二剑,‘刀剑如梦’,为恩怨爱恨叹息;第三剑,‘天下有情人’,为有情者长歌;第四剑,‘花太香’,为邂逅而感怀落泪;第五剑,‘长生诀’,为得道上下求索;第六剑,‘天命最高’,为日月增添光彩。


    关七道:“最后一剑是什么?”


    “第七剑——”她遥望城楼,人影憧憧,不知多少潜龙,抬头又见淡月轻薄,横照流水,便笑道,“‘英雄谁属’,为敬天下英雄,遂不斩豪杰。”


    关七一时怔忪:“你不杀我?”


    “有何不可?”


    “我宁可你杀我,放过我女儿。”他惨笑,“我对不起她。”


    钟灵秀目露同情,微微摇头:“你说错了。”


    他好像变回了从前的白痴,茫然问:“错在哪里?


    “你女儿叛我、算我、杀我,我并不在意。”她笑道,“江湖几多纠葛,无非恩怨情仇,风波恶,人心变,我活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透、放不下吗?”


    ——自入江湖至今,辗转千山万水,记不清多少风浪,如今明月高悬,虚空在即,宿世恩仇都可以放下屠刀,何况一次无关痛痒的背叛。


    “杀她,或是不杀她,于我并无分别,是她自己走向了泥沼。”


    ——雷纯身世坎坷,美貌聪明,怜惜她、同情她、帮助她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可人在做,天在看,今日之后,有多少人会对她失望,又有多少人默默放弃了她?


    “做英雄,九死一生亦有人相救,做小人,哪怕富贵锦绣也会众叛亲离。”


    钟灵秀抹落剑上月光,叹道,“我无法苛责一位父亲的爱护,可人心自有抉择,雷纯一念之差,注定难以善终,你救不了她的一生,还是早些放下吧。”


    关七脸上出现似哭非哭,似痛非痛的怪异表情。


    “放下?你放下了?”他喃喃道,“对,你成仙了,你超脱了,你看破了?那我呢?”


    他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我不想杀你,你也不肯杀我,是,你这样的人,我本不该杀你!可我不杀你,又该怎么救我的女儿?小白不会原谅我!我这一生,最对不起她们母女!!”


    钟灵秀安静地看着他,少顷,叹道:“你再这样,会把他们叫下来的。”


    “他们?!”关七豁然抬头,看向云层后似有若无的影子,“对,他们来了,他们本不属于现在,却穿过了时间,出现在这里。”


    “远来是客。钟灵秀眼中的莹光微微冷却,唇边却带着浅笑,“为什么不下来说话呢?


    铅灰色的乌云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


    这电光一明一灭,和寻常的雷电大不相同,更像是某种信号灯。


    “你们是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们下来?”钟灵秀问,“我又不会飞,请你们下来的话——”


    她侧过掌中的杨柳枝,剑刃反射出月光一般的寒意,“只能用剑斩下来了。”


    第二道电光闪过,随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细密的怪异的各色的雷电划破了月色,交织成一张斑斓诡异的大网,霎时间,云层之上仿若海面,云下的世界成了海洋,渺小卑微的人类,自然就是待捕捞的渔获了。


    他们是谁?


    他们要抓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334章 天外来客


    云层背后,闪光忽隐忽现,怪异至极。


    没有人知道,关七和钟仪说的“他们”和“你们”是谁,只是见他们望天,便也齐齐抬头看去。


    蓝紫色的雷电划破夜空,却没有雷鸣的轰然,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神色渐渐惊惧。


    钟仪冷笑一声,杨柳枝斜挥劈下,只见青芒一闪,却倏地消失了踪迹,而后,云层倏然裂开一道缝隙,好像月光顽强地钻出封锁,撕裂棉絮般的黑云。


    唯一特殊的是,这道月光泛着淡淡的青绿,好像一座重山的轮廓。


    天空响起一声怪异的鸣啸,而后是一声“轰”。


    蓝绿色的烟花炸开,“叮咚”“叮咚”“叮咚”,三声红色的指示灯闪来闪去。


    钟灵秀看着上空的飞碟,心想,一股80年代科幻片的味道。


    21世纪的科幻片都不这么拍了。


    “我数三声。”她说,“不然,我就上来了,三、二——”


    一股狂风吹过,视野迷离。


    御街尽头的残垣处,紫色云霞飘动,勾勒出一具动人的身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打量她,“有名字吗?”


    重纱烟气后,冰冷动听的女声说:“我从天上来,你可以叫我紫仙。”


    “何处的天?”钟灵秀问。


    紫仙道:“按照你们的说法,云水天。”


    钟灵秀笑了,还是个有学问的客人:“何谓云水?”


    “心似白云在昊天,身如流水无实处。”紫仙反问,“你又是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


    钟灵秀:“从群山深处来,要到群星彼处去。”


    紫仙沉默片刻,流露出她熟悉的气质,单刀直入:“我们要带走他。”


    钟灵秀不置可否,而是问:“关七,你要不要跟他们走?”


    关七的神智似介于清醒与癫狂间,眼底闪动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异彩:“他们是谁?”


    “天外神仙。”钟灵秀客观道,“跟他们走,你就超脱了,也许不会再受情爱左右,得真自在,大超脱。”


    关七道:“我要小白。


    “你听见了,他要小白,不要小紫。”钟灵秀神色自若,“这怎么说?”


    紫仙的语气没有分毫波澜:“你要几个小白?”


    关七迷茫至极:“小白当然只有一个,你怎么会有几个小白?”


    “神仙有法术,可以给你变一个小白。”钟灵秀好心帮他翻译,“和女娲捏人一样,给你捏一个一模一样的,我猜的没错的话,这个小白心里只有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但是——”


    她看向紫衣的天外来客,微微一笑,“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价格,代价呢?”


    “这是你们的想法。”紫仙平淡地说,“我们无偿提供帮助。”


    “原来是好心的神仙。”钟灵秀展颜一笑,恰似春华秋月,无端动人,“那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你肯定也不会吝啬援手了。”


    紫仙定定看着她,没有回答。


    空气缓慢冻结,飞鸟鱼虫皆不敢出声,夜色一片寂静。


    良久,紫仙才说:“我们不认为,干涉这里的事情是正确的选择。”


    “那就滚。”钟灵秀敛去笑意,“鬼鬼祟祟躲在上面偷窥,很有趣吗?看着蝼蚁朝生暮死,感慨两声低等生命,能让你们有所快慰?”


    她执剑直指,“要么帮我一个忙,交个朋友,要么离开这里,少管闲事,你说呢。”


    “沟通失败。”紫仙漠然地说,“强制执行。”


    话音未落,她忽然闪现在关七身边,袖中射出一道电光,瞬间笼罩住关七。他还未反应过来,剑气破体而出,拼命抵御这道古怪的激光。


    紫仙袖中一翻,一道白光亮起,直取他的眉心。


    关七的表情瞬间空洞,但莫名其妙的,白光击中前,他就在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紫仙转头,正好面对他千万道射出的罡气。


    她表情不变,罡气触碰到紫色仙衣,滋滋闪过一道道电光,身体毫发无损。


    “空间转移。”紫仙看向关七背后的人,“刚才的时间波动,果然不是报错。”


    钟灵秀直截了当:“看剑。”


    杨柳枝裹挟着碧光劈斩而下,触及到紫色的衣袖,同样闪过了电光,可绿光并未像关七的剑气一样消散,而是如同某种神秘的毒素,转眼爬满紫仙的身体。


    紫仙的皮肤比白玉更白,像是工业调和出来的白色染料,甚不真实,此时此刻,绿意像藤蔓爬满白墙,一滴滴透明的血液一丝丝溢出。


    “这是血浆?”钟灵秀伸手,指尖拈过紫仙的脸颊,捻开闻了闻,“很香。”


    “我喜欢花。”紫仙并不觉得疼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语气里多了一丝人味,“花很香。”


    她看着钟灵秀,“你弄坏了我的身体。”


    “活的才叫身体,死的叫衣服。”钟灵秀好整以暇,“你欲何如?”


    “坚持不了太久,我要换一个身体。”紫仙抬首,目光落在城楼的女子身上。


    雷纯与她的目光一触,顿时面色发白,还是狄飞惊反应快,立即搂住她的腰跃下城楼。但这毫无意义,他们才到城下,紫仙就闪现在他们面前,伸手去够雷纯的脸。


    狄飞惊抢先一步出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动作,立即擒住紫仙的手腕。


    杨无邪眼尖,又一向留意这个老对手,当即叫出声:“弃子擒拿手。”


    他终于明白狄飞惊的脖子为什么断,因为修炼这门功夫就非残疾不可,而代价越大,通常威力也越大,只要敌人有一丝破绽,就能为其拿住。


    在现场的武学行家眼中,紫仙浑身上下都是破绽,狄飞惊一下就拿住了她的命脉。


    可怪异的是,紫仙的力量竟不受影响,狄飞惊只觉手掌一麻,然后整条胳膊都麻痹了,随后又是他半个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完全无法动作。


    他只能抬眼。


    眼刀一闪。


    紫仙的手腕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渗出大量半透明的血液,血管是淡淡的浅灰色。


    “坏得更厉害了。”紫仙平铺直叙地说着,完全不在乎伤腕,径直穿过挡在跟前的狄飞惊的身体,抓住了他背后的雷纯。


    “放开我女儿。”关七一声爆喝,冲过来就是万干剑气。


    这些剑气不受他控制,天女散花似的四射,苦了周围的看客,不得不各式手段抵挡,王小石的相思销魂刀剑,戚少商的一直剑,孙青霞的错剑,杨无邪的刀,方巨侠的天羽剑法,朱月明的金蝉脱壳,吴其荣的活色生香。


    乱成一锅粥。


    钟灵秀没忍住,短促地笑了声。


    她负手而立,饶有兴趣地看着紫仙伸出手扯下了雷纯的头发。


    “哈。”高冷的青莲宫主不该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忍不住了,仙胎好像和道体不太一样。


    她想着,开口道:“不可以。”


    紫仙挽着手里的头发,眼神毫无起伏:“为什么?”


    “她是关七的女儿。”钟灵秀道,“如果你是因为关七爱小白,对他产生了兴趣,那么,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用雷纯的,他们是父女,这是□□。”


    她伸手一捉,雷纯的发丝就落在掌中,化为飞灰,“不过一具臭皮囊,死了就死了,还是说,你不换件衣服,就要死了。”


    紫仙若有所思,又看向关七。


    然后道:“你该跟我走了。”


    关七本就疯癫,并不能理解他们的意思,只本能地抗拒受制于人,一字一顿道:“这不由你!”


    他再次反抗,剑气无差别攻向所有人,给众人造成麻烦,却完全无法穿透紫仙的衣衫,好像这是一件特殊的防护服,能够隔绝各种能量。


    难道是宇航服?


    这倒是和传说不谋而合,所谓的仙衣,可能就是穿梭宇宙的防护服。所以,她之前直接用空间转移,把剑气传送到衣服里面,才伤及了她的身体。


    钟灵秀想着,瞬身到关七身边,带着他转移到十步开外,躲开紫仙的电网。


    紫仙不语,紧随闪现,不断放出电光擒拿。


    光起,光灭。


    钟灵秀带着关七,干净利落地多次转走,乍看上去,就好像她们在城楼下无数次消失又出现。


    这已经足够骇人了,紫仙无所顾忌,甚至有一次直接没入城墙,又从城墙下方穿出来,好像当年李宣宣从煤矿中浮现出来一样,直接穿过墙体,只露出半截身体抓他。


    城楼的人齐齐失声,如在梦中,只能看着两个“神仙”借着关七斗法。


    次数多了,紫仙也意识到钟灵秀的棘手,转而向她发起攻击。


    她手腕似有“法器”,不知道是什么先进玩意儿,“咻”一下一道激光,“咻”一下又放出能量波。


    钟灵秀早就见识过黑纱的本事,面不改色地挥剑抵御。


    剑气与激光都是能量,难分上下,能量波的干扰像是针对精神,影响她的空间转移。


    这也没什么好怕的,闪避中,钟灵秀反手刺出一剑,小重山的剑意随刃扫荡,同样令紫仙的传送出现了差错。她的身形微微一晃,居然停留在了原地,穿梭失败了。


    “你的剑从何而来?”紫仙困惑地看着杨柳枝,扬手打出一道怪异的横光。


    杨柳枝发出凤凰清鸣似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白色砂砾凋落,短剑的剑刃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粉,化为极其细腻的颗粒,缓慢漂浮在空中。


    清越的声音如流水响起。


    远处,青莲宫的方向,一片粉尘鸟雀似的扑了过来。


    钟灵秀本要发怒,见状一怔,心头闪过一丝讶然。


    这是……魔龙送给她的边角料?


    她转过视线,只见白色的颗粒互相吸引,聚合,凝实,渐渐呈现出正方形的轮廓。


    然后,还原成方方正正的石头。


    “这不是这里的石头。”紫仙注视着漂浮在空中的奇石,像读课本一样平铺直叙,“我知道它,《天书》记载,石头从很远的地方来,属于天之外,但在这里非常有名,一个叫卞和的楚人把它献给了你们的王,对你们有特殊的意义。”


    钟灵秀:“……”


    她的心情复杂至极。


    没想到,杨柳枝居然比自己先掉马。


    “不劳费心。”


    她不想去看其他人的神色,掌中的真元覆盖住玉石。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否她的道体由和氏璧中的灵气而成,真元灌注进石头后,她忽而感觉可以变回来。


    “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尝试握住它,而杨柳枝真的回应了她的意念,奶油似的自然融化、拉长、凝结,又变回熟悉的短剑。


    电光石火间,她“听见”了它的声音。


    “是这样吗?”掌中的寒刃悲鸣,是月光涌出的泪,“当世无人王,宁为英雄剑——”


    第335章 英雄剑


    紫仙不明白人王和英雄的区别,只是道:“这只是一块石头,不是仪器,是你的力量。”


    她后知后觉,“好奇怪的人。”


    “你是神,我是仙。”杨柳枝失而复得,甚至彻底完整,钟灵秀一面感谢魔龙,愧疚误会它塞破烂给自己,一面微笑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紫仙低头思考一会儿,缓缓颔首:“‘神’,天上雷电所示,为天外客,不错,我是神。”


    “仙,山中之人,便是我。”钟灵秀接话,微微一笑,“你呼风唤雨,引雷成电,我已领教,现在,到你看看我的力量了。”


    话音才落,杨柳枝的色泽就变得细腻通透——祛除铸剑时添加的辅料后,它就是一块彻底的天外奇石,可通导、储存、聚合能量,别小看这点区别,这代表真元损失更少,收放更丝滑,剑意的磨损也更小。


    更清透的真元氤氲,像雨后的山林,晴天的池塘,无风的月夜,碧绿光洁。


    紫仙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藏在皮囊内的本体正在快速解析这一剑。


    生物能量的活性极高,威力不输于激光,同时附着有强大的脑能量,对宇宙中绝大部分的生命具备威胁。她拈住袖口的布料,防护服的韧度还在,初步判断可以化解第一波能量冲击。但脑能量的情况不明,作为一个纯能量体,“她”的存在就是一团稳定的脑部能量,相似的能量可能对她形成较高干扰。


    ——这也是她被关七吸引的原因。


    他的脑部能量极其混乱,原本早就该崩溃消解,却因为“爱”的部分勉强凝聚不散。


    这在他们的群体内造成了极大轰动,因为他们的致命弱点就是能量溃散,这种“疾病”相当于人类的癌症,一旦生病就只能等死,痊愈的希望微乎其微。为了预防这种不可控的疾病,他们只能选择“穿上衣服”,躲进一具躯体里生活,这无异于人类负重,苦不堪言。


    但此时此刻,哪怕隔着一具身体,她依然感受到了被宇宙射线击溃的恐惧。


    紫仙决定离开。


    迟了。


    剑气还未触及她的皮囊,小重山的剑意先一步到来。


    一卷山水如画作展开,将紫仙围困在中央,想要逃离,却见无穷无尽的石阶盘旋而上,无穷无尽,想要折身,白云深重,峰石险峻,已然辨别不清方向。


    钟灵秀注视着剑刃,眼睫分明如茂林松枝:“以英雄豪气为刃。”


    这北宋的江湖,既有苏梦枕孤傲坚韧、四大名捕坚守正义、戚少商不屈桀骜、孙青霞我行我素,沈虎禅豪情万丈、王小石重情重义、白愁飞野心勃勃、狄飞惊深沉忠诚,也有诸葛小花多年隐忍、元十三限疯魔固执、关七命不由人、雷损不择手段、米苍穹不甘无名、方巨侠退隐江湖,更有息红泪侠骨柔肠、朱小腰至情至性、织女敢爱敢恨、雷纯有仇必报、温柔打抱不平、摇红忍辱负重。


    问世人,国家不幸,大厦将倾,江湖风起云涌,英雄在否?


    还是在的。


    今天一场惊天浪涛,考验了人心,洗练了道义。


    有人选择了利益,比如朱月明,有人选择了情分,比如米苍穹,有人选择了恩怨,比如雷纯,还有人在情义是非间两难,比如关七。


    但至少,方巨侠没有因为义子而袖手旁观,力战始终,孙青霞背负淫-魔之名,却一直在奔波救人,王小石、戚少商与钟仪素无交际,也依旧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她知道,诸葛小花正在进宫讨要圣旨,恳求打开内城门,无情在与蔡京的人马周旋,铁手、追命在水中捞人,冷血以剑迫人打开水门泄洪,坚守迷天盟的陈斩槐开放了迷天盟最后的据点,安顿灾民,发梦二党倾尽家财,送来衣裳热水。


    他们或许做得不够完美,可却坚守了自己的良心。


    她也知道,很多年前,关七一直带领迷天盟对抗辽军,元限与诸葛小花一起逮捕过许多案犯,黑光上人曾力挽狂澜救下自家的门派,米苍穹并非真心想杀死张三爸,雷纯也在青楼中救起了何小河。


    他们曾经行过善,却扛不住污浊世道的侵蚀,坠落在泥沼。


    可悲,可叹,可惜。


    请看这一剑吧。


    江湖不是一个人的江湖,是所有人的江湖。


    英雄小人,乍看只是一个人的一念之差,可无数人的坚守聚拢在一起,就是破开夜幕的利刃。


    城中点点微光,似穿过黑暗森林的萤火,涌向嗡鸣的剑刃。


    杨柳枝散发出碧月的光芒。


    “以人间正道为锋。”


    晦暗的长夜中,依旧坚守的信念。


    漫长的痛苦中,不曾放弃的执着。


    遥远的时空里,前仆后继的血泪。


    此时此刻,做我的掌中剑吧。


    让宇宙知道,窃火之人,不服天命。


    让天地感怀,英雄豪气,千秋凛然。


    让你我慰藉,前路艰难,从不寂寞。


    ——说英雄,谁是英雄?


    ——只要肯做,谁都可以是。


    天空忽然亮起,像是黎明的曦光,照亮她猎猎作响的衣袂。


    钟灵秀微微阖拢眼睛。


    先天元炁,尽数灌于长剑。


    狂风卷,罡气盛,夜幕中的皎月霎时大方异彩。


    ——剑出。


    这一剑,穷尽一路风霜雨雪,春华秋月。


    锋芒毕露。光华灿烂。


    月明明明亮、山清清清澈、水秀秀秀丽。


    鱼在游,荷花开,箫音动,云卷舒。


    ——剑来。


    豪杰英雄剑美人恩重。


    刃刃刃气气气意意意。


    狂剑仁剑君子剑淑女剑双剑合璧。


    伤心剑销魂剑相思剑一直剑痴剑错剑谁的掌中剑?!


    ——剑至。


    今日英雄剑,不斩豪杰,不斩美人,不斩风流。


    斩污浊、斩晦暗、斩天命!


    ——以我英雄剑,寰宇自清明。


    碧光如重山。


    紫仙美丽动人的身体在剑光下融化,好像冰块遇见烈火,悄无声息地化作气体,似一股檀香的青烟,冉冉散去,徒留芳香。眉心位置,一股紫色的光团冲天而起,扑向云层背后的飞碟。


    信号灯一闪一闪。


    天空突然变低。


    不是因为乌云突然变厚,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高空落下来,逼近黑夜中的汴京城。


    钟灵秀目力过人,很快辨别出这一块巨大的阴影是何物。


    手掌。


    这居然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酷似电影中如来神掌的特效,只是比虚幻的特效更大,如一片铺天盖地的积云。但她并未慌乱,举剑指向:“再装神弄鬼,把你们的老巢砍了,到时候,神仙流落凡尘,不得归宿,可别怨我。”


    乌云凝聚不散,聚拢成一个硕大的拳头。


    拳头缓缓下沉到她面前,而后张开云气凝聚的手心。


    一具崭新的,裹着紫色仙衣的身体出现,眉心微微发亮,透着氤氲的紫光。


    片刻后,美人睁开眼,虚弱道:“你差点杀死我。”


    她顿了一顿,语气不变,却有了更多的情绪,“人类的基因中总有相当卑劣的成分,这太糟糕了。”


    “这套说辞太老旧,卫斯理买账,我不买。”钟灵秀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人类弑杀残忍,只能证明你知道得太少,死亡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宇宙本就在走向毁灭,杀戮只不过是死亡的一种方式,准确地说,死亡才是所有生命的共同点,你应该高兴。”


    她理所应当地说,“因为你会死,我也会死,我们能够共情彼此,才能这样交流,假如你是不死之物,我们之间可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紫仙愣住,似乎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论据。


    但这并非没有道理。


    星球会毁灭,宇宙会终结,所有的生命无论形式高低,文明先进落后,最后都有一样的终点。


    “你说得有道理。”巨大的手掌发出了声音,应该是他通过某种特殊装置,模拟出声波的特性,“死亡是我们共同的恐惧。”


    钟灵秀问:“你是谁?”


    “我是这支队伍的领航人。”他回答说,“你提到了一个名字,让我临时起意,在资料库中检索你的资料。钟灵秀小姐,你很有名,现在,我相信你对我们有所了解,你知道我们是谁,也清楚你在做什么。”


    “……”


    算了算了,反正再炸裂的掉马,都不会比杨柳枝是和氏璧更惊悚。


    她反问:“所以?”


    “我想邀请你到船上见面。”巨人浑厚的声音说,“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钟灵秀笑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们并没有伤害谁的意图,但我理解你的警惕。”巨人说,“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我已经联系他了。”


    “朋友?”钟灵秀喃喃,心中隐约有些预感。


    果然,片刻后,紫仙挂在胸前的一块玉石,或者说是一块肖似玉石的装置发出光芒。


    熟悉的身影凝聚,投射在漆黑的夜空。


    “你好,钟小姐,好高兴见到你。”俊俏的年轻男人通过投影,言行举止皆逼真至极,仅微微透明,显示出这只是全息影像,而非真人到来,“我是原振侠。”


    世间喜事,他乡遇故知。钟灵秀不由微笑:“原医生,好久不见,上次告别的时候,我就预感我们还会再见,没想到在今天。”


    她关切地问,“你找到玛仙了吗?”


    “是的。”原振侠的声音有些模糊,不知隔了多少光年,“只是,嫦娥不悔偷灵药,我们永远分别了。”


    “此事古难全。”钟灵秀道,“你到家了吗?”


    “没有。”他张望四周,露出一丝苦笑,“我在茫茫宇宙,不知往何处去,不知几时再归家,幸好路上遇见了很多朋友。让我为你介绍,这位巨人朋友来自巨星,他并没有恶意,据我所知,你所处的地方情形特异,相信我,也许他们能帮上你的忙。”


    钟灵秀耸耸肩:“我也没有恶意。


    “无意争辩。”原振侠举起手,示意自己并非站在对面立场,“但是,和他们谈谈,没有坏处,至少对你目前的情形有所帮助。”


    “可以。”她答应,“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微微一笑,眉宇间惆怅顿生:“我的时间不多,今日一别,不知几时能再见。”


    “原医生,我已经成仙。”钟灵秀吐字如珠,确保他能听得一清二楚,“不久后,碧落黄泉,由我来去,而像我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宇宙无穷,你我都不孤单。”


    原振侠动容:“是这样吗?”


    “当然。”她说,“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宇宙并不荒芜,在最终的寂灭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足够见识风景,认识朋友。”


    他慨然道:“钟小姐,多谢你宽慰,我好像没有那么寂寞了。”


    “不客气。”


    “真希望能出现在你身边,为你略尽绵薄之力。”他苦笑,“可我只剩下20秒钟,新的震荡即将到来,我又要在飞船沉睡。”


    原振侠的缺点,就是太优柔寡断,多情伤怀。


    钟灵秀微笑:“无妨,江湖路远,来日再见。”


    他点点头,又注视了他一会儿,通讯才被迫中断。紫仙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特殊的柔和:“你是原的朋友,早知道是这样,我们不必动手。”


    钟灵秀微微挑眉,福至心灵:“心似白云在昊天,身如流水无实处,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原。”


    她笑了,怪不得文绉绉的,和外星人的气质迥异:“一个忠告,不要因为一个男人深情就爱上他,他不爱你,爱情毫无意义。”


    紫仙眨动纤长的睫毛,没有说话。倒是巨人说:“原医生千里迢迢追到爱神星,令我们都深受感动。”


    外星人……真的……好吃这一套啊


    钟灵秀望天,决定不和他们争辩:“闲话休说,把门打开。”


    第336章 时空


    飞碟看着在天上不算大,可有强悍复杂的防护装置,能够屏蔽空间转移。


    若非如此,钟灵秀早就闪现他们的老巢,不管三七二十一捅一刀再说,这不是做不到么。


    信号灯闪烁成黄色,一明一暗,巨人开口:“请进。”


    钟灵秀不加犹豫,瞬间转移到了开放的空间,相当于飞碟船舷的位置。


    下一刻,紫仙抓着关七的身体,同样出现在这里。关七目光呆滞,已然失去自主思考能力。


    “只是暂时让他的脑电波休眠而已。”紫仙解释道,“他的情况很特殊,休眠对他、对我们都有好处。”


    “请进。”一个金属圆筒出现,巨人的声音从筒里传出,“这是我操纵的器械,你可以把它当成我。”


    钟灵秀扫视四周,步入科幻风十足的飞碟里,内部的布置装饰和科幻片极像,荧光屏、晶体管、机械臂,浓浓的复古科幻风。


    她看见一个圆凳椅子,捞过来坐下:“时间宝贵,我们开门见山,为什么要带走关七?”


    紫仙打开树立在墙角的休眠舱,把关七关进去,一些金属片贴到他的脑袋上,他几乎瞬间睡着了。


    “他的大脑和身体不同步,过于强大的能量让他的脑电波多次穿越时空。”紫仙说,“每次波动,都会对这个时空造成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带走治疗。”


    钟灵秀沉吟。


    卫斯理有一个理论,外星人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科技水平比地球高,而没有一定的文明水平,无法驾驭这样的科技,地球在外星人看来只是一个落后的星球,没有必要伤害他们。


    她并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否定,科幻伦理是光明还是黑暗,主要看世界设定。


    但紫仙的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


    她同样判断,关七的精神已经超越时空,故而屡屡看见未来,治愈时空错误联想到苏梦枕告诉她的水塘,里面挖出过山海经里的怪物,也有现代的产物,无疑也极有道理。


    紫仙见她不说话,继续到:“而且,他大脑中关于爱的部分,令我们非常好奇——宇宙中像我们这样的生命,最畏惧的就是能量消散,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够逆转这个过程,但他做到了,因为爱情。”


    “爱情是地球人中最高尚的行为。”巨人瓮声瓮气地说,“也是你们独有的东西。”


    钟灵秀颔首。


    假如把爱情视为一个特殊的基因免疫片段,那么,外星人趋之若鹜就可以理解,不能以恋爱脑那么片面刻板的话笼统概括。


    “你们想要研究他。”她直白地问,“这种研究有损伤吗?”


    紫仙回答:“无法判断是否属于损伤,或许,他治好之后,就会失去‘爱情’或许,我们的治疗会失败,又或许,他能够自然愈合,保留原本强大的脑能量,同时也保留了爱情。”


    “我们没有商议出最后的方案,这需要返回观察地带,与勒曼医院会诊后再决定。”巨人问,“你知道观察地带吗?”


    钟灵秀忖道:“我听说,原振侠就是前往观察地带,然后才到爱神星。”


    “是的,最新消息,我们已经确认,观察地带最初由爱神星人建立,他们在此为地球人提供了一定的帮助,后来不同星球的生命汇聚到这里,共同成立观察地带,远距离观测地球。”巨人言简意赅地介绍,“我们的飞船就是从观察地带出发,因为宇宙震荡来到这里,这是一个时空不同步的地球。”


    紫仙说道:“相差大约八百年。”


    “相差八百年,还会有观察地带?”钟灵秀才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巨人马上道:“观察地带建立的时间超过三十万年,而且,那里聚集着宇宙中的特殊能量,能够减少时空差值。”


    “我大概明白了。”钟灵秀环顾四周,一边打量,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关七的事,你们自己问他愿不愿意就行,我想你们有这样的觉悟,不会勉强一个自由生命。”


    “这是当然。”巨人承诺,“我们不会伤害他,也会尽量遵循他的意愿。”


    “他可以不治疗,但不能再回来,否则会扰乱这个时空。”紫仙补充,“他要小白,这很简单,有一个装置,只要脑部活动足够强,就能显出逼真的影像,我可以为他准备一个,这样,他永远不会和小白分开了。”


    钟灵秀知道她说的东西,卫斯理命名为“鬼竹”,其实是一个捕捉脑部活动的显示器,想着谁,画面就会显现谁,一颦一笑都极度逼真。


    她没有拒绝。


    小白不肯再见关七,关七又非要小白,那么,爱一个虚幻的小白又有何妨?真实和虚幻,本就难以界定,卫斯理是一套书,四大名捕大概率也是,也许,他们都是书里的人,虚幻的人。


    宇宙犹且如此,何况爱?


    爱情是最不必真实的东西。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钟灵秀道,“我现在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到地球?一直在这里徘徊,有什么目的?”


    巨人说:“这件事与原医生也有关系,爱神星遭遇劫难,星球被黑洞吞噬,引起了宇宙中多个势力的注意。我们这样远航在外的人,最害怕的就是原本的星球出现变故,来不及返回。”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下了,还是紫仙说了他不方便说的话:“目前已知的消息,吞噬爱神星的巨大漩涡,可能源于巨星,也就是航的故乡。”


    “我们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好在爱神星在玛仙的带领下已经建立庇护所,我们会竭尽全力提供帮助。”巨人含混了这段,往后说,“我们认为,需要尽快寻找一个新的方式,缩短飞船与母星的联络距离,经过商议,我们组成了几支研究小队,我们这一支队伍调查的就是宇宙震荡,也是因此寻找到原医生的下落。”


    宇宙震荡是指宇宙中的一种自然现象,每一次振波都会缩短上万光年的距离,像是天然形成的空间转移漩涡。


    “来到观察地带的生命,无一不是掌握了振波的使用,如此才能缩短航行的时间,但直到我们遭遇到另一种振波,才知道从前的了解还是太过片面。”


    巨人不愧是队长,说话有条不紊,“宇宙中不仅有震波,还有潮汐,每一次潮汐都会改变时空所处的层级——为了让你明白,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个关于《天书》的故事。”


    “我听过。”钟灵秀淡淡道,“平行宇宙的理论,我了解,不用解释了。”


    宇宙像一本书,他们从这一页的故事,掉到了另一页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不管是什么,总之就是在宇宙航行中遇见意外,来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时空,如斯而已。”


    紫仙怔了怔,不由道:“你真是一个特殊的地球人。”


    “地球人除了爱情,还有想象力。”她老实不客气,“然后呢?”


    “我们找到这里的观察地带,发现那里与原本时空存在重合,只隔着一层玻璃,不能触碰,却可以看见对方。”巨人说,“我们继续观测地球,期间捕捉到了一些异常报错,而这些特殊,都源于关木旦。”


    钟灵秀不动声色:“只有关木旦吗?”


    “还有你。”紫仙如实道,“你的情况也很特殊,我们早就注意到了,但你比他稳定,不具备任何威胁,我们只是观察。”


    “原来如此。”钟灵秀一脸恍然,语气随之温和,“我总感觉被窥探,老实说,这并不好受。”


    “我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假如早知你与我们接触过,我们会采用其他方式与你联络。”巨人说,“沟通障碍,一直都是不同星球之间交流的最大阻碍。”


    钟灵秀的余光徘徊在飞碟内的仪器上,附和道:“谁说不是,不过,我们这里有句俗话,叫不打不相识。”


    她看着紫仙,歉然道,“你的伤还好吗?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略作补偿?”


    “你的力量并不足以杀死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紫仙没有纠缠,“地球是你的故乡,任何生命面对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警惕并不奇怪。”


    “那就好。”钟灵秀似如释重负,不经意道,“我并不想杀你,黑纱和我说,你们这样的生命,只有高压电才致命。”


    紫仙愣住:“黑纱?”


    “你们认识吗?”她侧头,微微含笑,“名字都很像。”


    紫仙迟疑道:“是的,我们是朋友,她居然把杀死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你。”


    “我们是朋友。”钟灵秀闲闲道,“她知道如何杀死我,我却不知道如何杀她,双方就不平等,这怎么做朋友?要么都知道,要么都不知道,你说呢?”


    紫仙想一想,居然赞同:“也有道理。”


    “黑纱为爱而死,你知不知道?”


    紫仙道:“我们的工作并不相同,她负责收集地球人的灵魂,而我负责研究。”


    “她是幽冥使者,你是幽冥判官。”钟灵秀状似好奇,“这份工作,现在也继续吗?可有什么成果?”


    紫仙既是科研人员,也免不了一些毛病:“比在原本的时空顺利,这个世界的灵魂特别多,随时随地有人死亡,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选取能量波动较大的灵魂就好。”


    她看向休眠舱里的关七,“但谁的灵魂都没有他强烈,他是最有价值的。只要他愿意配合我,我可以给他很多小白,或者,我可以变成小白的样子。”


    紫仙看向飞碟的屏幕,那里还显示着汴京的地图,“那个女孩的样子,已经留在我的资料库里,就算不用她的细胞,我也可以培育出一具相似的身体,这就不是你说的‘□□’了,对不对?”


    “对。”幽灵星座的身体,完全由人工打造,而非简单的复制,当然算不上。只是,捏一具身体,假装爱人回到某个男人身边,也太聊斋了。


    但她有别的算盘,只能委屈一下关七,违心道,“祝你成功,对了,能让我参观一下你的研究室吗?我对你们研究地球灵魂的工作,非常好奇。”


    第337章 交易


    人类心机深沉、狡诈多疑、巧舌如簧、满口谎言,但,那又怎么样?


    外星人都说了,地球人生命形式较为落后,既如此,凭啥指责地球人卑劣,君不知,人类就是因为落后,才进化出智慧,为的不过是生存。


    反正钟灵秀在“高等生命”面前,没有任何羞愧之意,毫无负罪感地诱骗了紫仙。


    她表现出对研究工作的好奇,发表自己对人类灵魂的看法,而后,顺利进入对方的实验室,围观所谓的灵魂研究。


    老实说,并没有十分残忍可怕的场景。


    所有灵魂都以电波的形式,储存在不同的波段中。


    紫仙指着绿色的电波介绍:“这些灵魂的波段十分平稳,按照你们的说法,已经安息,无欲无求。”


    又指向红色起伏不断的波段,“这些灵魂能量波动大,怨气很重,甚至有一次损坏仪器。”


    钟灵秀饶有兴趣地打量显示屏,“黄色的呢?”


    “峰段统一,相似的情况多,原说,他们执念未消。”紫仙旋动按钮,“这一段我已经解读出来,意思是‘回家’,这一段应该是‘复仇’,这一段可能是‘感情’。”


    这位外星研究员感慨,“地球人的灵魂还有太多秘密值得探索。”


    钟灵秀问:“你可以与他们交流吗?”


    “可以。”紫仙指向一个仪器,“把特定的能量摄取到这里,就能把释放的能量模拟成声波,你要看吗?”


    “当然。”


    她揿下按钮,玻璃球从左到右闪过一道电光,随后仪器就发出类似于人声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怎么回去?”钟灵秀问。


    紫仙又操作按钮,电光从右到左,又回到大型仪器里,并解释:“这些红色波段的起伏太大,需要闸门开关,这些绿色的可以自由来去,但他们很少说话。”


    “看来,我说你是判官,完全说对了。”钟灵秀笑道,“怨气重的进十八层地狱受罚,无须赎罪的等待投胎转世,和传说一模一样。”


    “这样的工作,很多‘人’都尝试过。”紫仙说,“地球上关于地狱的传说,原本就是这么来的。”


    “有道理。”钟灵秀沉吟片刻,“我还没有和灵魂交流过,既然绿色灵魂可以自由来去,我想和他们聊聊,你要不要去看看关七的情况?”


    紫仙最关心关七,马上点头,但强调:“你不能碰这里的仪器,很危险。”


    她耸耸肩:“鬼门开就有百鬼夜行,祸乱人间,我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这莫名说服了紫仙,她走出舱房,唤醒关七,试图说服他配合他们的研究。


    关七发怒,剑气冲击舱室,顿时令各个警示灯狂闪报错。


    紫仙只能再度令他昏睡,启用仪器接收他的脑部能量,投射出小白的影像,再以通讯器模拟雷纯的声音,这才开始第二次交流。


    果然,看到小白后,关七平静下来,很快接受了小白说的“你生病了”“你需要治疗”“你会影响其他人”。


    巨人遵守诺言,告知他具体情况:“你的身体会暂时沉睡,我们要把你的灵魂转移到一个仪器中,通过一些外界手段帮你稳定能量频段。”


    “只要和小白在一起,变成鬼又算什么。”关七惨然一笑,认命地合拢眼睛。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陷入了休眠,仪器中亮起一道特别明亮的强光。


    钟灵秀倚在门边,静静地注视着大屏幕上乱窜的波段。


    这就是关七的灵魂。


    紫仙与他一问一答。


    “感觉怎么样?”


    “清静,轻松,平和,小白在哪里?”


    紫仙按下按钮,仪器亮起一个灯。


    关七的声音响起:“啊,小白,你来陪我了。”


    “这是他脑海中的记忆。”巨人在她脑海中介绍,“原医生曾经遇见过,是海棠他们的技术。”


    海棠是原振侠的女友,自愿被改造成八爪鱼,变成外星人生活在观察地带。


    钟灵秀问:“你们的飞船凝聚了不同星球的科技?”


    “是的。”巨人说,“我们是一支综合考察队,巨星、三晶星、八角星、爱神星、幽灵星座、勒曼医院都出了一份力。”


    “了不起。”她由衷道,“我也愿意以地球人的身份,为你们的研究提供一些帮助。”


    巨人圆筒像一个圆滚滚的机器人,困惑地看着她。


    钟灵秀负手微笑,腰侧的杨柳枝光晕流转:“你们说,想要研究时空,对不对?我有一个好主意。”-


    黎明时分,乌云散去,晨曦冲破封锁,在东边泄露一丝清辉。


    众人立在城墙上,遥望浸泡在水中的残垣,一时间都不知是该走,还是再观望片刻。


    正在这时,清风拂过,王小石猛地扭头,就见钟仪立在苏梦枕身边,抬手摸向他的颈侧,少顷,点头道:“情况还算稳定,送他回去吧。”


    杨无邪刚要致谢,余光瞥见狄飞惊略有异常的眼波,再一想方才自己回忆的种种,顿时警铃大作,开口问:“敢问宫主,可知道我家大小姐去了何处?”


    钟灵秀了解杨无邪,他既然当众发问,约莫是都听见了。


    “苏文秀吗?”她思索。


    “是。”杨无邪有些紧张,连带旁边的王小石也渗出手汗。


    钟灵秀面不改色,换个角度说出事实:“她是我的三尸。”


    杨无邪一愣。


    三尸?道家典籍里那个三尸吗?


    “我元神离体,云游四海,她趁我不注意,跑出去了。”钟灵秀神色自若,“一直以来,我都拿她没什么办法,可昨夜洪灾,非我不能拦,她甘愿束手,助我成仙,已不复存。”


    在场之人齐齐怔住,良久,王小石才涩然问:“小灵姑娘、死、死了?”


    她摇头:“苏文秀本就不曾存在,又何来死去?”


    “怎么会不存在?”王小石看着她的玉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她与朴素侠义的小灵,娇美神气的苏文秀联系到一起,顿时伤怀无比,小灵姑娘肯定是消失了。


    “莫要着相。”钟灵秀取出袖中的碧玉刀,放在苏梦枕身上,随后微微一笑,“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人,我就是钟灵秀。”


    她朝众人颔首,“洪灾已过,诸位可以回去了。"


    说罢,道袍随风翩然,已消失了踪迹。


    她回到青莲宫,叫来朱小腰:“你和唐晚词整理一下观中的财物,和从前一样,救助本次受灾的百姓。”


    昨夜混战,朱小腰也在场,以她万事不关心的慵懒性子,竟也悄悄打量她好半天,方才垂首应下。


    她前脚才走,雷纯后脚就上门了。


    钟灵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在后殿接见她,要求六分半堂协助朱小腰办事。


    雷纯聪慧机敏,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三个时辰前,她才设计对方,让息红泪捅了她一剑,当众背叛,可对方若无其事,不提也不发怒,平淡地吩咐,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对方面前毫无意义。


    这种悬而不决的处置,比什么都要可怕。


    她斟酌道:“我已经杀过苏公子一次,他杀我养父一事,就算两清。”


    “可笑。”钟灵秀冷冷道,“若是一剑还一箭,早就两清,若是一命抵一命,时候未到。你连复仇的心都不够坚定,还剩什么?”


    雷纯抬头看向她,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少顷,默然起身离去。


    狄飞惊的马车正在等候,他亲自扶起她,却沉默不言。


    “听她的意思,”雷纯裹紧披风,俏脸比雪更白,“恐怕在等苏梦枕的消息。”


    狄飞惊轻声道:“苏公子是枭雄,就算要报仇,也是自己动手,绝不会假借钟仪之手。”


    “我不怕苏梦枕报复,只是,她真的不会插手吗?”


    雷纯不相信神佛,也不渴望长生,于一个江湖乱世中立足的弱女子而言,活得下去,活得好,比其他人活出能耐,才是本事。神仙,超脱,生死,都太遥远了。


    可今时今日,一个真正的“仙人”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去想,天底下有没有报应这种事?


    “得罪了神仙,会怎么样?”


    狄飞惊沉默许久,才道:“她为关七接下天命一剑而欣然,亦是不服天命之人,小姐背叛她,想来她的确不在乎冒犯,只不过——”


    “不过什么?”


    “神佛掌管阴司报应。”狄飞惊缓缓道,“很多年前,汴京奸淫掳掠之事多如牛毛,可受权贵庇佑,相安无事。直到某一天,有人一个个杀过去,他们在夜里被人砍了头。”


    “是朱颜雪吧,小灵姑娘。”


    “后来,蔡京伙同童贯、朱勔、梁师成等人,无恶不作,一手遮天。可朱勔死于东南王府,童贯死在西北大营,李彦、傅宗书、梁师成都先后被杀,蔡京的势力大不如前。”


    “活死人是苏文秀,只有钟仪才能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最近,方小侯爷□□民女,肆无忌惮,碍于有桥集团的赤焰,很多人敢怒不敢言。”狄飞惊道,“如今,小侯爷也死了。”


    “你是说……”


    “我一直觉得,苏文秀是个可怕的人。”狄飞惊叹息,“现在,我担心的事情成真了——这个江湖,原是谁把道义、悲悯、是非放在一边,谁就能得利,今后却不见得。”


    雷纯顿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汉水之上结识温柔、王小石、白愁飞的事情。


    白愁飞死了。


    王小石说,你不是我认识的田姑娘了。


    何小河被她救出风尘,却说,雷姑娘,我不欠你了。


    张炭呢,曾经说要和她结义的张炭,也好久没有再见过。


    她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指甲尖锐地扣住手心。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哀色。


    他们这样的人,最悲哀的莫过于此,连梦也舍弃了。


    “还有我。”他只能这般说,“无论是什么报应,我都会陪在大小姐身边。”-


    车帘外,街道拥挤。


    破家的百姓茫然地往前走去,追逐着道观中的冉冉烟气,好像在等待一个希望。


    浓烟尽头,帷幕飞扬。


    皎洁美丽的杨柳枝,静静躺在钟灵秀的膝头。


    她抚摸着短剑,享受连绵雨天后难得的晴天,毛茸茸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热意。


    空气中水汽沉浮,带着泥土的腥气,后院池塘的荷花开了,送来香风绰约窈窕。


    云层渐渐变薄,慢慢散去,天色越来越亮。


    午时才过,赵佶身边的大太监杨梦就上门来请,神色恭敬中难掩惊奇:“官家听闻昨夜,国师以一人之力阻止水灾蔓延,甚是喜悦。不知国师此时可有空闲,请入宫一叙。”


    “他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成仙了。”钟灵秀徐徐起身,“可以,我这就去。”


    她看向杨梦,捉住他的手臂,漫不经心地往前迈出一步。


    杨梦压根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黑,脑袋昏沉混沌了一刹,下一刻,眼前就是熟悉的金砖琉璃瓦。


    赵佶迫不及待地问:“国师来了?”他注意到杨梦惊骇欲绝的脸,不由愕然,“杨卿怎么了?”


    “奴婢、奴婢回来了?”杨梦恍惚至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奴婢方才还在,在青莲宫,怎会——”


    “区区遁术,何足为奇。”钟灵秀施施然入座,单刀直入,“如官家所见,我已登仙,如今便是我履行诺言的时候。”


    赵佶看向她的脸孔,呼吸一滞,莫名慌乱:“朕、国师的意思是、是朕也可以,可以成仙?”


    第338章 苏醒


    不知从何时起,苏梦枕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冰冷麻木的四肢又有知觉,指尖渐渐回暖,模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又能恍惚地泛起一些片段,但他记不起这是几时的事,也忘记发生什么,意识在海洋中沉浮许久,方才艰难地挣扎出水面。


    然后,神智慢慢清晰,他忽然记起了她的脸,于是奋力睁开眼睛。


    阳光照亮床帏。


    苏梦枕艰难地开口:“我在哪儿?”


    “公子醒了。”茶花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计,给他倒一盏温水,流畅道,“在塔里,公子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树大夫说,公子的脉象还算稳健,要不要让他再来把一次脉?”


    苏梦枕已经认出自己的房间,立即问:“钟仪呢?”


    “呃,宫主无恙,还在青莲宫,筹备明日祭祀。”茶花不知道该怎么复述前夜的混乱,干脆略过,小心翼翼道,“就是大小姐——”


    他蹙眉:“文文怎么了?”


    “青莲宫主说,大小姐消失了。”杨无邪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斟酌地说出口中打转无数遍的说辞,“她是为了让钟仪成仙,才、才走的。”


    苏梦枕没明白:“什么?”


    杨无邪不得不重复当日的对话,他询问钟仪,钟仪承认苏文秀是她的三尸,并在自己成仙前消失。


    当然,消失是委婉的说法,道家素来有斩三尸之说,钟仪要成仙,就要消灭己身的贪嗔痴,苏文秀大概率是死了,留下的只是得道成仙的青莲宫主。


    “你说错了。”苏梦枕放松下来,接过茶花手中的茶盏,慢慢喝完温水,干涩的喉咙恢复顺畅,“文文没有死,她是回去了。”


    杨无邪一怔:“回去?”


    “她不是说了,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钟灵秀。”苏梦枕镇定道,“钟仪之所以叫钟仪,是因为灵秀不在,找回她,她才能成仙。”


    茶花有点迷惘:“那她现在究竟是钟仪,还是大小姐?”


    “都是,都不是。”苏梦枕无意多说,转而问,“米苍穹呢?”


    “米有桥昨天就离开了禁苑,说是回乡探亲。钟仪说他只有三个月的寿命,恐怕不会有假。”杨无邪严肃起来,“方小侯爷也死了,死于中毒,下手的人应该是唐非鱼或高小上,唐非鱼已死,高小上已被方巨侠废去武功,亲手交给了诸葛神侯,他身系有桥集团不少秘辛,恐怕在查清案情前,就会在牢中死于非命。”


    苏梦枕轻轻颔首:“雷纯那边呢?”


    这两天,杨无邪在肚子里复盘过好几次,终于等到他醒过来,迫不及待道:“我得从头说起。”


    毫无疑问,短短一夜,发生太多事,雷纯是关七的女儿,关七与她大打出手,天降神仙,双方一言不合就开打,然后又有不知名的鬼还是神出现,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握手言和。


    钟灵秀消失一会儿,黎明归来,关七却杳无音信,似乎已经被神仙带走,永享极乐。


    苏梦枕紧绷的唇线在听到关七离开后,徐徐松弛下来。


    他点头:“孙青霞在哪儿?”


    “不见了。”


    “朱月明不会无的放矢,刑部受人指使,打算对付他,我怀疑和孙家打造秘密武器有关。”苏梦枕思索道,“动用我们的人脉,把孙青霞保下来。”


    杨无邪点头。


    “蔡京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那天晚上的事实在匪夷所思,我想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杨无邪谨慎道,“而且,官家马上就要祭天,在仪式结束前,任何行动都不够明智。”


    苏梦枕同意他的判断,沉吟片刻道:“那就先静观其变,对了,城南受灾情况严重么?”


    “初步估算,大概摧毁上万民居,积水如今还未褪去,青莲宫已经开始赈济,王楼主已经带人去帮忙。”


    杨无邪从前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比如,钟仪一心求道长生,为何不隐居深山,潜心修炼,抑或是像林灵素一样,广建大厦,享尽荣华,现在知道她和苏文秀本是同一人,顿时豁然开朗。


    钟仪冷漠超然,可钟灵秀并非如此。


    苏梦枕笑了,他认下两个兄弟,一个背叛了他,另一个却从未改变。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祭祀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明日午时,南郊。”-


    惯例,南熏门祭天,封丘门祭地,而在南郊的斋宫就叫青城,是皇帝祭祀前斋戒的地方。


    赵佶已经起驾,提前一晚到达青城,准备明日祭祀。


    他沐浴熏香,坐在空旷的斋宫里,狂热地看向面前的人,倾身问:“明日,朕就能够长生不老?”


    “只要官家足够心诚,是的。”钟灵秀的语气古井无波,好像对万事皆不关心,“天界正在举办小宴,这一月大雨,便是龙王醉酒之故,如今酒酣意浓,众仙心情甚佳,想来不会拒绝一两枚仙丹。”


    她强调,“官家祭天,天有感应,届时,只要在心里反复诵念经文,便可与仙家神交,官家也会看见瑶池景象,犹如幻梦,但是,如果你留恋仙境——”


    赵佶见到她的眼光,像天池的水一样,倒映出自己热切的五官。


    这双眼睛,这张非人的脸容,这绝不属于凡人的肤光,都让他浑身颤栗,无比向往。


    “留下来会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问。


    “成仙后,不饥不渴,不饮不食,凡间的珍馐美酒都味同嚼蜡。”钟灵秀并不算说谎,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只能活在仙境,吃仙谷饮鲜酿,但这并不非唾手可得。”


    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蔑然,“官家自己考虑清楚。”


    赵佶是会在大难临头之际,把皇位让给儿子的人,他内心的自私怯懦不必多言,哪怕作为帝王的脑子能够让他捕捉到这一丝轻蔑,他也不敢在此时表达不满。


    他顺从地说:“朕当然要回来。”


    “那么,不要太留恋仙境。”青莲宫主的唇边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在仙境无忧无虑,很多人都会贪恋那样的平静。”


    赵佶心里响起一声嗤笑,普通的凡人当然留恋,可他是皇帝,以天下奉养一人,要什么没有?若非囿于生老病死,神仙也比不上皇帝的日子舒坦。


    好在,他马上就要长生不老了。


    “国师说得是。”他敷衍,“朕一定铭记在心。”


    面前自称已为散仙的女子缓缓颔首,消失在蒲团之上。


    月色皎洁,淡云流动。


    风推动水汽凝结,云层又再度凝聚成厚厚的奶油白,形成特殊的海浪状。


    五月末盛夏,浓烈的阳光照透积云,洒遍斋宫。


    青城不是城池,从前是以青色幕布搭建的临时行帐,直到赵佶上位,大搞封建迷信,才以木石砖瓦建成。在历史上,靖康年间,金兵驻扎于此,宋钦宗自青城出降,被俘虏北上。


    数百年后,也是在青城,蒙古大军大肆屠杀金国皇室,像极了轮回。


    这两次事件,被称为“青城之祸”。


    冥冥中,大概真有天意,不然,为何是在青城呢。


    钟灵秀这般想着,不由微微一笑。


    清晨,仪式开始。


    赵佶穿戴整齐,坐上仪仗前往祭坛,包括诸葛小花在内,多名官员随行。


    ——看热闹的不止他们。


    祭坛附近,禁军驻扎一圈,再远些的林子里,隐约可见不少人影。这也是武侠特色,清场是不可能清的,没像陆小凤世界一样,高手约在紫禁之巅一决高下,已经足够森严,无论什么大事,江湖人肯定要凑一脚。


    礼乐起,礼部官员叽里呱啦读了一篇祭文。


    烧掉祭文后,微微风起。


    青莲宫主再度露面,这次,她竟不是常见的道袍莲冠打扮,而是身穿鹅黄云纹大袖,碧绿芙蓉纹半袖襦,珍珠云肩,青蓝冰裂纹间色裙,浅红围裳,发髻梳起,两缕长鬓,一支镶有黄金的碧玉簪,持一条白水晶手串,洁白无垢。


    这是神仙图中常见的装扮,可比起画中的锦绣富丽,她的妆扮更似山水图。


    青山、碧水、蓝天、红日、黄昏、雨滴。


    她依旧神鬼莫测地闪现,吓了赵佶一跳,但他已顾不得询问,投来无比热切的目光,额边汗水晶亮。


    钟灵秀一言不发,取过三支檀香,轻轻吹口气,香火便燃起一点红光。


    她递给赵佶。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三拜,上香,三跪九叩首。


    当他叩到第三次的时候,云层透出瑰丽缤纷的彩光,为白色的云层渡上祥瑞的色泽。


    赵佶看见了,忍不住扭头问:“国师——”


    “官家,请专心。”


    赵佶只要按捺下激动,然后继续跪拜。


    第七次的时候,悦耳的乐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百官纷纷面露惊惧,四处张望,想知道乐声来源于何处。


    钟灵秀垂落衣袖,握住手中的漆盒。


    第九叩。


    赵佶的头嗑下去的刹那,一缕灰色的雾气自檀香上空冉冉升起。


    他起身的动作僵住。


    华光自天际照落,不偏不倚,落到了赵佶的身上。


    一道光掠过,似是惊雷,可天朗气清,哪来的雷电?也不闻轰然的雷声,仿佛只是有一道光劈在了赵佶身上。


    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太监杨梦和大内侍卫一爷连忙上前搀扶:“官家?”


    赵佶恍恍惚惚地起身,勉力道:“我、朕、无碍。”


    他踉跄半步,有些生疏地站直身,目光环顾四周,扫过太监,侍卫,诸葛小花,又看向不动声色的国师。片刻后,才像缓过神来,重复了一遍,“朕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钟灵秀,神色有些奇异。


    “敢问官家,”她问,“见到仙境了吗?”


    “见、见到了。”他望向天空,怔怔道,“当然,见到了。”


    “心想事成了吗?”


    他长叹口气:“也许吧。”


    “我曾答应过官家,待我成仙,便许长生。”钟灵秀垂落眼睑,“今日,我便还清孽债,了却因果,自此与赵宋两不相欠。”


    他闭了闭眼,缓缓点头:“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别有深意地引用苏轼的词,微微一笑,“今后种种造化,都看你自己了,官家。”


    第339章 问题


    祭天时,祥云漫漫,仙音飘飘,委实是一桩奇事。


    但出乎预料的是,官家并未召集道士术士,大肆商谈此事,反而下令起驾回宫。大太监杨梦不放心,请树大夫入宫诊治,结果并无异常,依旧是多年养尊处优导致的富贵病。


    “朕无事。”官家挥挥手,“只是有些疲乏,散了吧。”


    杨梦下意识觉得古怪,可转念一想,青莲宫主颇有神通,说不定官家就是见着了神仙,一时回不过神。再联想到他今日的怪异,竟非获得长生的欣喜,恐怕是求丹药失败了。


    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杨梦想着,弯腰称喏,示意宫娥内侍都退到帐外,让天子好好休息。


    官家一夜未眠。


    同一时间,神侯府。


    诸葛小花和四大名捕对坐喝茶,聊起今日的异象,作为公门捕快,他们因武功高强,也参与护卫之事,今天全程目睹天象,以及官家的异常。


    “难道,官家真的见到了仙人?”追命喝口酒,忍不住道,“否则怎会失态至此?”


    “那天的紫衣女人,不就是神仙?”铁手分析道,“假使官家真求得长生,怕是不会这般恍惚。”


    无情颔首:“钟仪的那句话也颇有深意,此事古难全。”


    “失败是好事。”冷血道,“昏君长生不死,黎民何其无辜。”


    诸葛小花没说话,捋捋花白的胡须,突然拿起铜钱,起了一卦。


    “怪哉。”预感成真,他反而愈发迷惑,“怎么回事?这般扑朔迷离……”


    金风细雨楼。


    树大夫从宫中出来,又匆忙赶往天泉问诊。


    他再三切脉,反复斟酌,终于还是说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楼主的身体已然大好,不仅脉象强健,从前的病症亦不翼而飞,你、你感觉如何?”


    苏梦枕注视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淡淡道:“很好,呼吸通畅,胃也不痛了,吃得下,睡得着,身体很轻松,没有什么不好的。”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病情好转,过两日不咳不痛,整夜安眠,气血快速恢复,才惊觉身上二十多种疾病,已在一夜间痊愈。他彻底病愈,变成一个健康无比的人。


    乍闻此言,无论是陪伴他多年的茶花、沃夫子、杨无邪,还是后来的王小石、戚少商,闻言都露出喜悦之色。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苏梦枕自嘲,“我就是那只犬。”


    “公子是善有善报。”沃夫子忙道,“你和老楼主都待小姐好,青莲宫主才肯出手相救。”


    苏梦枕还没说话,王小石忍不住插嘴:“就不能是大哥痴心一片,感动了她吗?”


    这话把戚少商逗笑了,他和苏梦枕经此前一事,已是患难之交,情同兄弟,便也老实不客气地问:“我今天送大娘回青莲宫,说起小灵姑娘的身份,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王小石好奇:“什么问题?”


    戚少商打趣道:“她问我,既如此,苏楼主爱的究竟是钟仪,还是苏文秀?”


    ……


    现场一片静谧,纷纷瞥向病床上的苏梦枕。


    他并不回避,沉吟少时,坦然道:“苏文秀。”


    沃夫子、杨无邪、茶花顿时心满意足,连王小石都释然了:既然一直是苏文秀,难怪大哥舍身相救也无怨无悔。


    凡人不睡觉,神仙自逍遥。


    万里高空,飞碟内部。


    钟灵秀斟酒三杯,敬面前的两位新朋友:“多谢二位援手,感激不尽。”


    巨人不能喝酒,扫描示意,紫仙倒是喝了,还说:“我知道,这是酒,有的‘人’很喜欢。”


    这个人,指的是其他外星客,他们伪造出人类的身体,也迷恋上酒精,认为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钟灵秀笑笑:“我们有句话说,客人来了有好酒,这是最高礼节。”


    “我们并没有帮太多。”紫仙客观叙述,“幽灵星座没有不杀人就摄取灵魂的力量。”


    黑纱为在地球收集灵魂,不得不制造雪崩杀人,才误害奥丽卡公主,当然没有只取灵魂的技术,非杀人不可。他们只能把灵魂注入躯体,类似于年轻人返回复制体,黑纱进入自己的人造身躯。


    幸好,她真有这么一件法宝,能够摄取灵魂,且不伤肉身。


    “已经帮大忙了。”钟灵秀喟叹,“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小灵杀六贼,不过掩人耳目,她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赵佶,赵佶一日不死,蔡京死了,还有别人,奸臣哪里杀得尽?只是,弑君非同小可,她原本打算借由祭天,用思想仪收走赵佶的灵魂,假称人已登仙,令太子登基。


    当然,太子赵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蔡京来往密切,所以,在他登基前,也得把他收走,就说赵佶带走儿子,一块儿成仙了。


    老二早夭,再往下就是三皇子赵楷。


    对她来说,改变下一任皇帝,就是改变历史的重要一步,但此计终究不完美。


    谁也没想到,前一天晚上,天外来客。


    他们拥有超越地球科技水平的仪器,能保留灵魂,转移灵魂。


    这怎么不是天意呢?


    白天的祭祀,的的确确是祭天,以赵佶的灵魂,祭祀“天神”。


    钟仪履行承诺,送赵佶成仙,他如今以灵魂的状态,生活在外星人的金属薄片中,无欲也无求。


    这不就是长生不死?


    一点没错。


    而皇宫里的“官家”,此时自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他借尸还魂了。


    钟灵秀心情极好,笑问:“关七怎么样?”


    “很稳定,我们会把他带回观察地带。”巨人说,“等到他的问题解决,再由他自己选择。”


    “要多久?”


    “不会太久,也不会太快。”紫仙道,“总是需要一点时间。”


    钟灵秀点点头,要求道:“我想和他再聊一聊。”


    “可以。”


    和关七的对话十分简短。


    钟灵秀:“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关七:“知道,我要到天上去。”


    钟灵秀:“你在人间还有没有心愿?”


    关七:“有,别杀我女儿,我和小白都对她不起。”


    “实话告诉你,我确实不在意她背叛我,世道如此,她不过是未能幸免罢了。”她道,“但我在乎苏梦枕,如果小白为人所伤,你也会生气的。”


    提起小白,关七便没有话说了。


    二人结束了交谈。


    日出时分,返回青莲宫。


    压在汴京城的乌云,在这一日彻底散去,天空一片蔚蓝,半片白云也无。


    飞碟已经离去,奔向许多光年外的观察地带,继续他们对地球的观测。


    风摇荷叶,荷花芬芳。


    钟灵秀立在池塘边,折下一支荷花,插进白瓷瓶中。


    然后,交给侍立的朱小腰。


    “送到金风细雨楼,告诉苏梦枕,我会在三日后上门。”-


    钟仪身上的谜团颇多,是以,三日后,钟灵秀到达金风细雨楼,瞧见的就是整齐的班底。


    楼主苏梦枕,副楼主王小石,供奉戚少商,总管杨无邪,帐房沃夫子,亲信茶花。


    他们坐在绿楼的小书房,齐齐看向推门而入的来客。


    二十左右的妙龄女子,柔和的鹅蛋脸孔,标准的三庭五眼,眉眼天然,神似瓷瓶中的露水荷花,身上穿着一件葱绿云纹襦衫,淡黄色破裙,浅蓝围裙,水红长绸系腰间,坠有一只小巧的葫芦。


    这个模样,让在场众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脸孔与钟仪一样,眉宇间的气质,却非钟仪的高山积雪,更有苏文秀的花中精神,黄绿的衣衫是小灵常穿的颜色,她才喜欢挂小葫芦,里头装有急救的伤药。


    仔细想想,苏文秀喜欢嫣红葡紫,小灵喜欢葱绿杏黄,钟仪常穿月白黛青。


    今天都有了。


    王小石分辨一番她的衣裳颜色,忍不住想,还是黄绿色多,莫非还是最像小灵姑娘?他胡思乱想,余光觑向上首的苏梦枕。


    “宫主芳驾莅临,蓬荜生辉,请坐。”苏梦枕居然客气起来,以礼相待。


    钟灵秀微笑:“坐就不坐了,苏楼主身体好些了吗?”


    “托福,已经痊愈。”苏梦枕不动声色,“今日上门造访,有何贵干。”


    “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她望向窗外的日影,“一刻钟后走。”


    苏梦枕问:“见什么人?”


    “看在你舍命救我的份上,我允许你问我三个问题。”钟灵秀侧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确定要问这件事?”


    众人纷纷使眼色,杨无邪干脆越俎代庖:“当然不是。”


    “那天——”苏梦枕说着,稍稍一顿,居然改口,“我和小石头、戚少商情同手足,让他们一人问一个。


    她可有可无:“行。”


    王小石指指自己,没想到有这等机会,千般念头飞过脑海,脱口而出的居然是:“你真的见过赢政和李世民?”


    无人责怪他,瞧见幻象的人都想知道。


    “昔年,庄襄王病重,吕不韦意图不轨,为了太子政的安危,秦子楚封我为太子太师,照看太子。从他十三岁即位,到二十一岁亲政,我一直陪在他身边。”


    钟灵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装了,“至于李世民,只是因为他和李建成之间,我选择了他,他别无选择,我也是。”


    王小石满足了好奇心,又有点惭愧,好好的机会,居然问些往事,连忙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已经想好最要紧的事:“杨柳枝真的是和氏璧吗?”


    “是。”她道,“隋末大乱,我奉和氏璧出山,寻觅天下共主,但不小心把玉玺弄坏了,幸好李世民并不需要一件死物才能坐稳江山——玉终究是玉,谁是皇帝,谁的玉印就是传国玉玺。”


    唐太宗自是非同一般,可不小心……弄坏了……


    王小石呆立在座,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扭头看向大哥。


    苏梦枕开口:“这次,你为什么出山?”


    “假如我不出手,十五年后,金兵将大举南下,开封被破,赵宋王室被俘,北国尽焦土,沦为金人后苑。”钟灵秀回答,“中国千年历史,此为奇耻大辱,我不能坐视这个结果,只能逆天改命。”


    空气霎时冻结。


    王小石方才还杂念顿生,现在只觉手足冰冷,肩膀僵得无法动弹。其他人也一样,谁都知道,国家积重难返,已危如累卵,可总想着,只要蔡京死了,官家身边没有奸臣,总能苟全一段时日。


    毕竟,无论是当年的匈奴,还是后来的契丹,都只是威胁边境,没有入主中原。


    谁想竟是亡国之恨?!


    “时间到了。”钟灵秀走上前,抓住苏梦枕的手臂,“走。”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光影中。


    第340章 真相(113W营养液加更)


    和倒霉的太监杨梦不同,苏梦枕在空间转移时,只是稍微恍惚了一下,微微晕眩。他很快回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宫殿,左手边的神龛上,道教神仙罗列,袅袅烟气充盈空间。


    他下意识地咳嗽两声,感受到她的手掌抚住后背,才后知后觉,其实肺部并不难受。


    “诸葛小花走了?”


    “刚走。”


    “他来做什么?”


    “弹劾蔡京耽搁灾情。”


    “蔡京呢?”


    “向我禀告了一桩与和氏璧有关的流言。”


    苏梦枕的呼吸停滞,情不自禁地看向侧对着他的人,博山炉里飘出一缕紫烟,氤氲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进过皇宫,也见过皇帝,故此,轻而易举地认出眼前这张脸属于谁。


    道君皇帝,赵佶。


    “你也说了,只是流言。”钟灵秀淡淡道,“不必在意蔡京,我会处理他,杨梦和一爷怎么样?”


    “暂时没有起疑。”官家说,“树大夫行走宫禁,提点了我很多。”


    “也好,你随便生个小病召他入宫,也不惹人怀疑。”她点头,看向神色冷峻的苏梦枕,“我长话短说,赵佶的祭天很成功,天神大悦,愿意赐他成仙,从今后,他在仙界逍遥,永享长生,只是身躯还留在人间,未免朝野动荡,有人进入这具身体,暂时做了赵佶。”


    苏梦枕缓缓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赵佶是什么样子,早就有所怀疑,不过是离奇一些的狸猫换太子,不足为异。


    “他侍奉天神多年,知道《天书》,我让他看了一百年的未来。”钟灵秀半真半假道,“我们达成一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靖康耻发生。”


    苏梦枕不置可否,只是问:“为什么告诉我?”


    “他在宫内孤立无援,需要帮手。”她解释,“正好,通向甜水巷的地道已经清理干净,以后他就能借幽会李师师,与你秘密会面,你们里应外合,行事会方便很多。”


    “合作的基础是信任。”看在是她的份上,苏梦枕没把话说得太难听,可言下之意依旧是,他不认识对方,不信任对方,没有任何理由与他合作。


    哪怕对方占据了赵佶的身体,是名义上的官家也一样。


    “……”钟灵秀抬起头,望向头顶复杂精美的斗拱,片刻后,耸耸肩,“那你们自己看着办。”


    官家颔首:“我们单独谈谈。”


    苏梦枕陡然起疑:“你认识我?你是谁?”


    钟灵秀低首,研究脚下的金砖,一步步退到帐幔外。


    苏梦枕拢起眉头,转身打量“赵佶”。


    他和赵佶同一年生,一样的岁数,可这个官家的眼中,不见往日的怯懦自私,反而流露着淡淡的温情。


    “我没有别的选择。”明黄的帷幕后,她低声道,“金国虎视眈眈,辽国余力犹存,大宋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千疮百孔,这不是杀两个奸臣,换一个皇帝就能力挽狂澜的事。就好像你的病,几十种顽疾交织,单治哪一个都难如登天,代替赵佶的人,须周旋于金辽之间,徐徐图之。”


    不知为何,她的比喻令他心头狂跳。


    苏梦枕深吸口气:“所以?”


    “‘绝对的权力会带来绝对的腐化’,也许,心存大志的人做了皇帝,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享富贵,求长生,只要自己相安无事,不管洪水滔天。”


    钟灵秀坦白,“我要防着他被权力异化,就必须知道他的一个软肋。”


    官家道:“我不怪你。”


    “对不起,叔叔。”她说,“我没得选。”


    苏梦枕紧绷的唇角僵住,心头发毛的预感成真,他却还是不敢相信耳朵。


    “只要有脑子,谁当了皇帝,都不会允许金风细雨楼继续存在,除了一手缔造它的你。”钟灵秀叹气,“也只有你,容得下苏梦枕,他曾是你唯一的孩子,以后也一样——赵佶的身体常年用壮阳药助兴,已经不太行了。”


    她微笑,“官家膝下的子嗣,都是赵佶的儿子,你只有他一个。”


    苏遮幕轻轻叹口气:“文文,这些年,你很不容易。”


    “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已经得到最好的结果。”钟灵秀耸耸肩,见苏梦枕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今天就到这里,杨梦快要回来,尽快处理掉他。”


    苏遮幕颔首:“你们先走。”


    她点头,迎面搂住苏梦枕的身体,转移离去。


    湿漉漉的草木气息迎面而来。


    苏梦枕站定,发现自己已经在高山上,远处就是汴京的城池。


    “折虹山?”他问。


    她点头:“你先冷静一下。”


    苏梦枕不由深深呼吸,以他的果决,竟也忍不住要再问一次:“真的吗?”


    “如假包换。”钟灵秀说明来龙去脉,“外星、有一个天神,负责掌管一部分幽冥,叔叔记挂你、风雨楼还有应州,有很强烈的执念,因此死去后,被选中留在一个地方,我刚巧找到了他。”


    这件事有极大的运气成分,她当时想的是,或许可以拿宋哲宗赵煦替换赵佶,便问谁是元符三年死的,想以此筛选目标,结果,赵煦没找到,发现了苏遮幕。


    没有任何犹豫,钟灵秀放出他的灵魂,与他进行一番交流。


    运气很好,幽灵星座要研究灵魂,自然最大程度上保留了灵魂的力量,苏遮幕神智清楚,记忆齐全,完全能够借尸还魂。


    他自然比赵煦合适千百倍。


    计划就这么实施了,非常成功,非常完美。


    ——苏遮幕周旋在迷天盟和六分半堂之间,让金风细雨楼安身立命,今后,也能在金辽之间虚与委蛇,为大宋争取喘息之机。


    ——他和苏梦枕一在朝,一在野,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天生的同盟。


    “总之,叔叔答应了,我做成了。”她笑,“父子重逢,应该很感人肺腑,结果你这么凶。”


    苏梦枕闭了闭眼,比天子的灵魂换人更有冲击力的,莫过于里面的“鬼”是死去多年的亲爹。


    他不得不道:“让我好好想想,送我回去。”


    她递出手掌。


    苏梦枕握住她的手,又是熟悉的晕眩,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场景,而是一座不大的石室。


    石室内铺着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张光滑的草席,一张矮几,上面有酒壶和蜡烛,角落摆着两口箱子,门口堵着一块巨石,只有边角透出些许微光。


    他一眼认出,这里的箱笼都是密室里的东西:“你搬过来了?”


    “是啊,大半个月的雨,密室肯定被泡了。”她点燃蜡烛,“我把东西挪到这里,堵块石头,除了我,谁都进不来,比密室还安全。”


    青莲宫遭过贼,还是只放些财货拉倒,其余要紧的东西,一部分藏在玉塔,另一部分就在这里,算是她新弄的一个秘密据点。


    苏梦枕抬眼:“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真话假话?”


    “真话。”


    “我想给你检查一下身体。”她理所当然地说,“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假话呢。”


    “想和你单独呆一会儿。”


    他摇摇头,盘膝坐下:“我本来也有话问你。”


    “我知道。”她说,“之前的三个问题,是苏楼主问的,现在,我允许你以苏梦枕的身份,再问我三个问题。”


    苏梦枕看她一眼,半点没客气:“为什么要承认苏文秀的身份?”


    “以前我功力未成,像这壶酒水,”钟灵秀拿起酒壶,晃来晃去,“水不满才能倒过来、倒过去,苏文秀和钟仪,本质上是我性灵的两个极端,如今我性命双修功成,塑得仙胎,就好像这壶里的水,已经全部装满,我已是‘我’。”


    证得自在心,一切言行发自本性,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苏梦枕问出第二个问题:“你真的成仙了?”


    “如假包换。”她拍拍胸脯,“但你要知道,仙人本是人,我并不会长出三头六臂,只是武功到了至高境界,越过生死关,其他没什么,不信,我可以给你仔细瞧瞧。”


    “我信。”他说,“见到你进来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还是你。”


    他们都觉得“钟灵秀”陌生,不是钟仪,不是苏文秀,也不是小灵,唯有他如释重负,知道她依旧是她。


    “既然成仙,为什么不飞升?”苏梦枕追问,“是为了你的计划?如今你得偿所愿,还能走吗?”


    钟灵秀想了想,道:“如果你说的飞升是到‘仙界’去,我已经去过了,以后想去,随时可以再去,但飞升不是我的目标,因为仙界还在此方世界,那些‘天神’也不能自由来去。武学的终点是破碎虚空,是离开此方世界,涵盖人间与碧落黄泉。”


    “破碎虚空。”他重复这四个字,少顷,缓缓点头,“好。”


    她倒杯酒,轻轻啜口,催促道:“还有没?继续问啊。”


    “已经三个问题了。”他拿起酒盏,示意她也为自己倒一杯。


    “真是的,你是谁,我还能只让你问三个问题?”她佯恼,“不问算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苏梦枕看她一眼:“雷纯?”


    他摇摇头,“我杀了雷损,她杀我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没有办法原谅她伤害你。”


    “我也是。”钟灵秀支头打量他,“上一次是你的劫数,两家恩怨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你因祸得福,但这次,你差一口气就死了,我没有办法忘记你死的样子。”


    “我还活着。”


    “是啊,你还活着。”她又为自己斟杯酒,“江湖规矩,一命换一命,你没有死,我便不好再要她的命。”


    “但是?”


    钟灵秀瞥他:“如果,我小小报复一下,你不会觉得我小气吧?”


    苏梦枕一时说不出话。


    “喂。”她牵动嘴角,大为不满,“神仙的私心可是很珍贵的,你什么态度?她要是只背叛我,我才懒得理她。”


    他叹道:“只是没想到罢了,你能问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算你识相。”钟灵秀望向浑浊的酒液,轻轻道,“她这么美,我会给她一个美丽的报应。”


    她不想再提对方,转而问:“六分半堂呢?七万帮众,总要好好解决。”


    苏梦枕沉吟:“我也考虑过,眼下是个好机会,雷纯得罪了钟仪,正是地位最不稳当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恐怕也让温晚、方巨侠心生警惕,不愿再让她控制六分半堂——你让温晚写信,劝说雷家让雷满堂接手,他们多半会同意。”


    “好主意,再把神尼和班大师请回来。”她笑,“这样就热闹了,你猜叔叔的身份会不会被猜到?”


    他道:“我不想提这个。”


    “瞧你这样,不就是你爹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了么。”她大摇其头,“世间奇事千千万,有人成仙,有人疯魔,有人变成猫,你见识得太少。”


    他仰头喝尽杯里的酒,习以为常:“说完没有。”


    “有怎样,没有又怎样?”


    “说完了,就过来检查吧。”他放下酒盏,“我的身体是有点不一样。”


    钟灵秀神色一敛,俯身到他面前:“哪里不舒服?”


    “恰恰相反,哪里都很好。”苏梦枕沉吟,“有点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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