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的门半开着,孔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背对着身后一片黑暗,男人低沉的要求并没有让她感觉到不安,相反的是一阵紧张,就像火燎似的顺着她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她“啊”了声词穷的回了声“什么”,一边下意识地弹跳起来转身!
因为情况太紧急,她都忘记自己还在副驾驶上半跪半趴,一个起身,脑袋差点儿撞到车门框——
只是差点儿。
脑袋顶撞在宽大温热的掌心,“啪”地一声,也不那么疼。
少女下意识扶住座椅边缘,半跪在车门边,呼吸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什么情况,就感觉到那只手擦着她头顶,收了回去。
江在野站在副驾驶外,影子压过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她的头顶和冰冷僵硬的金属条框相碰撞。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最后一点月光,他背着光,孔绥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态。
“着什么急?”
江在野低着头,听不出什么情绪。
“慢慢退出来不会,一惊一乍的,我看你也没那么痛?”
孔绥这才小心翼翼的彻底转过身,从车座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站稳,一抬头刚好对上他那张脸——
没生气。
但显然也没给什么好脸。
此时立在黑暗中的人像自带比室外更低的温度,她本能地想缩肩,又低头看了眼她刚才替她挡了一下的手:“谢谢……那个,痛不痛?”
她声音打着飘,有点发虚。
话没说完。
他抬手,忽然拉扯了下她刚才别至耳后的那一缕头发,更多像是提醒她,让她将那点混乱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还准备回家吗?”
“……回啊。”
“那就别磨蹭。一样的话别让我老重复第二遍。”江在野说,“转过去,裤腿拎起来,我看看怎么回事。”
闻言,孔绥整个人一僵,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裤脚,喉咙里的反抗全数噎住。
“什么?”江在野问。
“……又不是手掌心,说看就给你看了。”
她犹豫不决,甚至有点诧异,这种事她居然在犹豫不决。
“那个地方怎么能给你看呢?”
说完这句,便看见面前男人的视线往下一垂,落在她的腿上——
孔绥今天穿的短裤很宽松的,长度正好遮住她三分之二的大腿,裤腿很宽,走起路有风灌进去,夏天她都爱穿这种。
来的时候甚至屁股也是在裤子里晃,但现在倒是有点儿顶着布料了。
肿的。
“我没让你脱裤子。”江在野眉心蹙了下,“让你拎一下裤脚,我就看我能看的地方。”
孔绥愣了一下。
面前的小姑娘像个呆头鹅似的就知道睁着眼傻望,男人不得不在催促一遍,语气并不算好,但也没有特别不耐烦。
孔绥只好扶着门框,慢吞吞转过身,把自己从车门的阴影中挪出来一点……
手伸向裤腿时她有点儿尴尬,心想这叫什么姿势啊,又别扭又难看。
一张好不容易降温恢复白皙的脸蛋又憋红了,回头看江在野,他倒是目光如湖面无一丝波澜,完完全全的等待审视态度。
孔绥心一横,将两条裤腿拉起来了些。
江在野微微弯腰,在车门外蹲下,甚至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孔绥只来得及看到他蹲下时短裤垂落折出一道褶,就再也不敢看,默默地转过身,死死的盯着车内某一个角落——
企图忽视某道落在她大腿后侧某块皮肉上的目光。
目光是没有温度的,可她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热,那热意从她的胸腔弥漫至小腹,她不确定自己的双腿是否因此而微微颤抖……
但她确实有些腿软到站不住了。
“怎么样?”
开口时声音都沙哑得吓人,小姑娘连忙清了清嗓音,用更清晰的声音又问一遍——
“肿了吗?”
男人一手按住车门边,看得蛮认真,只是眼瞅着手机手电筒强光下,面前的一片大腿皮肤白得腻人,简直成了强荧光色。
大概是拎着裤子的人太紧张,裤腿拎得太上,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精致蕾丝边,松紧抓进鼓鼓囊囊的肉里,精致蕾丝伴随着少女小心翼翼的呼吸微颤。
男人视线只是一掠而过。
那片嫩得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的皮肤悄无声息的在他的注视中渐渐起了鸡皮疙瘩,江在野看在眼里,却没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他目光只是冷然垂视于皮肤上扩散的那一点点的红痕,是片状的,那并不是皮下出血那么严重的血点,只是有点红,可能还有一点点的肿……
看着是有点可怜。
轻微压力落在她温热皮肤。
孔绥“!”了下下意识想跑开,下一秒意识到男人并没有把手直接落在她的皮肤上,而是隔着垂落的裤脚,沿着布料往上推,指尖隔着裤子轻轻摁了摁。
“痛吗?”他问。
她被他触碰时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被提问痛不痛时却茫然了下……
她忘记了。
完全不知道此时他指尖压着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在痛的地方。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人已经蒸发,整个人只剩下这指腹尖一丁点,残留于这个世界上。
“痛。”她带着鼻腔音,企图挽尊。
“撒谎。”他不留情地揭穿,指腹稍稍加重了一点力,“就你刚才屁股不敢落地的样子,要疼你早跳起来了。”
“……”
她被拆穿得有点窘,只能小声狡辩。
“万一打的不是这呢?”
江在野眼都没抬,反问:“我自己打了哪我不比你清楚?”
“……”
想到当时自己背朝下的姿势,那确实是看不到,痛也是一整片的痛。
但话说回来……
谁还能亲眼瞧着自己被打屁股呢?
他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离得太近,孔绥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冷香和淡淡烟味,空气里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少女的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
好在这时,男人挪走了自己的指尖。
拎高露出一截皙白腿肉铺的裤脚如释重负的落回原位。
江在野关了手机电筒,站起身来:“有点红肿,但不影响你坐四十分钟的车回家。”
他将车门又拉开到最大,杵在那,跟她说:“上车。”
声音四平八稳,垂视而来那眼神里充数着“再吱哇乱叫试试”的警告。
亲眼看着小姑娘抿着唇坐上副驾驶,低头扣上安全带,男人才退后半步,干净利落的拍上了车门。
……
开到半途去了药店。
江在野下车去的,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一袋子药投毒似的被扔到她的大腿上。
孔绥低头拆开袋子,看了眼,里面有消肿抗炎的膏药,还有一罐喷的云南白药。
“如果不是痛得厉害喷点云南白药就行。”
驾驶座门被拉开,江在野重新上车,系安全带,启动汽车,目视前方。
“膏药里一般都有激素成分。”
孔绥把塑料袋随手塞进自己的运动包里——弯腰时屁股难免挪动,紧绷的拉扯感让她对着黑暗的角落,脸肆无忌惮的扭曲了下。
“这种情况我就不说谢谢了。”孔绥说,“说了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旁边传来轻哂。
黑色宾利停在孔绥家门口时,车上始终显示九点半,电台主持人叽叽歪歪,孔绥有点打瞌睡,强撑着眼皮推开门,下车的时候,又忘了自己“身负重伤”,重重扯了下皮肉,痛得她差点从副驾驶滑出去。
黑夜给了她无限的勇气。
踉踉跄跄在地上站稳,她用力转过身,一只手撑着打开的副驾驶车门:“我们不能讲点道理吗?你这样像恶魔一样的教育方式谁受得了,这要有一天能去CRRC比赛我身上还能剩一毫米的好肉吗……以后不许再打我了!”
嘚吧嘚说完一大串,被骂“恶魔一样”的人却没多大反应,江在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幽幽地飘过来,停顿了下:“我是无缘无故打你的?”
孔绥噎住。
“你要是对这件事有所质疑,那说明你今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
手背青筋凸了凸,孔绥差点给副驾驶的门卸下来——
难受的不是江在野死不悔改,铁了心的“下次还打”。
最难受的是她居然心知肚明,他是对的。
不断的沉迷过去的骑行方式,扔不下已有的好成绩,相当于明知道树苗从根就烂了也舍不得挖出来重修再栽……
三五年后,或许就只能受着那仨瓜俩枣过干巴的日子。
面色铁青又把纠结写在脸上,江在野看一眼就知道她怎么回事。
于是刚升起来一点的火又压下去了,男人语气变得缓和了些:“下次试着让大脑先嘴巴和四肢一步先动起来,可能可以有效避免又一顿打。”
孔绥站着没动。
白天陪着在赛道晒了一天,这会儿困都困死了……驾驶座上的人抬了抬眼,至此完全没了耐心和她僵持:“我看你现在就已经在皮痒了。”
话语一落,车门外的小姑娘肉眼可见的身体僵了僵,伸手在黑暗中从副驾驶脚下一把拎出自己的运动包,背上。
这回也不喊屁股痛了,转身一溜烟跑得头也不回。
……
第二天早上,毫无征兆的挣扎着醒来,听着外面绝对代表着清晨的鸟叫,看了眼手机。
早点六点四十分,和昨天她去练车时作息一模一样。
用了一分钟怀疑自己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甚至上小红书搜了搜这种病有什么特征还有没有药可以救……
百无聊赖的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碰到屁股时,还有一点钝痛,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她屁股应该青紫好大一片。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在这一个不美好的清晨当了一具尸体。
没有定位,没有时间,没有通知“今天继续练车”或者“今天休息”,在将她摁着酣畅淋漓的打了一顿后,江在野就像吃饱了的野兽找了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酣然入眠,悄无声息。
这个王八蛋。
……
扔了手机昏昏沉沉又睡了个回笼觉,中午挣扎着下楼吃了个午餐,因为屁股痛,整个人状态很萎靡,吃了午饭抹抹嘴,就上楼又钻回床上。
外面阳光正好,中央空调轰隆隆地吹,孔绥裹在被窝里,照顾自己的屁股只能趴着玩手机。
正打开美团外卖准备点个奶茶喝喝,这时候,手机最上方弹出来微信。
【YE:「文件」】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发来一个冰冷文件,没有前言也没有下文,手机停留在外卖界面的少女心还是“砰”“砰”用力跳了两跳……
行了。
那算了嘛。
她单方面的宣布结束这场冷战。
戳进微信看了眼,江在野发来的是一张报名表,重森市城市杯摩托车公开赛,
重森市距离临江市也不远,开车上高速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那边的摩托车文化也做得挺好,甚至全国有70%左右的电动车、摩托车零配件都产自此地。
孔绥莫名其妙这人好好的给自己发报名表干什么,她昨晚也不像学有所成的样子……
然后点开报名表看了眼。
前面的基本信息和报名组别这些忽略不计,在看到比赛日期就在下周一时,她心想:哦哟。
周一她屁股都不一定能养好。
再往下拉,看到比赛报名截止日期。
孔绥:“……”
这回连“哦哟”都懒得“哦哟”了,她又反复确认了三遍日期,确定自己没看错,脑子里那点慢半拍的逻辑终于接上——
下周一比赛,今晚报名截止,江在野下午才发来报名表。
啊?
……这对吗?
如果她没看手机呢?
【恐龙妹:……今晚报名截止你下午才发报名表给我?】
【恐龙妹:我想比赛,又不是想要去参军,这是一拍脑门去的吗!我该用根本没学会的新的骑行逻辑去比赛还是先拿以前那套拿个奖再说?】
手指一滑,像劲舞团最后拍个空格键发出似的慷慨激昂将她的一大版字发出去。
发完看了眼,嗯,语气太硬。
昨晚才被提醒“大脑先行=少挨点揍”,她又怂了。
但人怂志不短。
聪明且胆儿不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又怂又勇。
【恐龙妹: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恐龙妹:我只是真的疑惑我该怎么参加比赛,出于前车之鉴,我得先请示过你,免得用错了方式又白挨一顿揍。】
字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江在野才回她,没有回答她的废话连篇,而是又给她发了一张比赛的宣传朋友圈截图,宣传的是重森市「MKK」俱乐部的梁姜,也是挺有名的一个车手——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比赛前五的奖品里有一套国产品牌的定制连体皮衣。
“……”
——这比赛,还真是江在野精挑细选出来的。
昨天让她找个赞助皮衣的杯赛,今天就找到了呗,上雍和宫许愿都还调剂没这么指哪打哪,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江在野办不到的?
孔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莫名其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二话不说就让人比赛,虽然连体皮衣很诱人……
但。
心里那股被催着往前推的感觉越涨越大,从一开始的奇怪便紧张后,最终演变成了某种烦躁。
这人怎么一点不顾人死活。
说跑就跑,说比赛就比赛,也不管她到底练明白了没,就现在她这不上不下的骑法,去拿能拿名次吗?!
虽然说好了什么都听他的,但是做决定前难道不能商量下吗!
真找到来她想要参加也需要参加的比赛,二话不说她就得欢天喜地答应下来?!
天理王法在哪!
孔绥手指一划,先把文件下载了(*感谢微信,反正对面没提示)。
然后打字。
【恐龙妹:屁股疼,不去。】
发出去盯着页面,亲眼看见【YE】的名字旁边显示了【正在输入中】,但只是闪烁了下,这行字又消失了。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江在野再也没说话。
聊天界面停在她那句【不去】上,干干净净,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沉寂,连个标点符号的回应都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不小心开启了飞行模式。
良久,孔绥“啧”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嘴巴停不下来的嘀嘀咕咕:“还闹上脾气了,晚上截止,下午发报名表,这哥们还跟我闹上脾气了……请客吃饭还提前两天呢,哪有人在饭桌前坐着、菜都上了才开始打电话摇人的?”
……
晚饭的时候,孔绥叼着筷子,蹙眉望着自己的手机,一言不发。
连林月关给她夹了块排骨也就是抬抬眼皮子,蔫巴巴的说:“谢谢妈妈。”
林月关问她要死不活的干什么,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孔绥连提都懒得提什么男朋友,她现在还有更憋闷的事值得操心——
直到手机振动,微信“叮”地一声。
只见餐桌边捧着碗茶饭不思的小姑娘突然支楞起来,伸手摸了摸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想了下,手又缩回来。
林月关冷眼瞅着:“什么意思?正在和新的男朋友进入暧昧期?”
孔绥理都懒得理她,最终还是抓起手机翻过来,一看——
【阿祖收手吧:@恐龙妹 鸟啊,咋的,报名表呢?不参加比赛啊?】
哦。
是无关紧要的人。
在讲无关紧要的事。
孔绥拿着手机,慢悠悠的回复,还是那个回答,说让我去就去啊,我没做好心理准备,不想去。
【阿祖收手吧:你还要啥心理准备啊我的妹?】
【阿祖收手吧:你野爸爸今早八点爬起来,梦都没做完就开车去重森市找梁姜,跟他面谈,刷脸硬是又摇来BKK皮衣的合作商,一顿撮合让他们强行加来的皮衣的赛事奖励。】
【阿祖收手吧:你咋还来个不去呢!】
【阿祖收手吧:搁阎王爷眼皮子底下作死能捞着什么好?】
【阿祖收手吧:收手吧,阿鸟。】
第62章 你不欠骂?
一分钟后,江在野收到了黎耀给他转发来的报名表,点开看了眼,该填的都乖乖填好了,只用车的车型那块空着,明晃晃的等着谁来填自然不用说。
放下手机,男人把桌子上最后一颗红色的球一杆捅进洞里,干净利落。
叼着烟,微微瞌着眼,唇角不说上扬,起码有了那么一个趋势,明晃晃的显示他现在心情变得还挺好。
这时候是晚上七点多,《新闻联播》刚刚响片尾曲。
黎耀看着杵着杆站在旁边、天王老子似的江在野,任劳任怨的动手去网兜里掏球,一边头也不抬的说:“发来那么快说明早就填好了,就等着卡着点才发来气你呢。”
身后的人半晌才接话:“通知她得是有点赶。”
语气没有一点自省。
甚至还有一种对他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容。
黎耀心想这就慈爱上啦,刚才是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浑身每一根头发都写着“不耐烦”,恨不得用桌球杆顶着我的喉咙让我给那只鸟发小作文来着?
“你说她多久才能意识到这是套路?”黎耀问。
“意不意识到,都没所谓。”江在野说,“她又不蠢,不知道这是为了谁,闹点小脾气还能没完没了?”
黎耀无言,隔空点了点他亲爱的老板,意思是又到了您拽得二五八万的时候了。
黎耀把球都弄出来了,勤勤恳恳地重新摆球,瞥了眼看男人放了球杆,重新拿起手机点了点,界面上明晃晃一张报名表格,车型那块被填上ninja400,给另一个俱乐部的人发了过去。
黎耀:“用你的车啊?”
江在野说:“嗯。”
黎耀“哟”了声:“参加这种杯赛用你的车啊,杀鸡用上牛刀,那真的是开着初号机去轰一只哥布林——”
江在野没吱声,那辆ninja400他骑了很多年,改车花了大心思,恨不得连一颗螺丝帽的型号都有十几圈起步的赛道数据支撑,细节做得非常完善。
但自从去年借着宗申的面子,把Martin从阿普利亚车队要过来,他就决定要往外走了,那是一条崭新的路——
MOTO GP 赛事成年组分MOTO 3,MOTO 2和 MOTO GP,赛事规格和等级从MOTO 3到MOTO GP逐级递增。
其中MOTO GP组别是排量1000cc 四冲程组;
MOTO 2组别是排量765cc,且统一发动机,Triumph 凯旋 765cc;
剩下的MOTO 3是入门组,均用排量250cc 单缸。
没有哪个天才横空出世就跑去MOTO GP一步到位的,这种事科幻片都不敢这么拍,现在赫赫有名的几个车手,人人都是循规蹈矩从MOTO 3赛事往上爬。
——而迄今为止,国内成年组莫说是MOTO GP,十三亿人口凑不出一个摸着MOTO 3门槛的人。
严格说起来,好像比足球还惨,足球好歹还要凑十一个难度加倍呢。
江在野这把年纪,换了其他人都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三年了,在公司都该立足,但去年在Martin的建议下,他开始准备往外走,就放下这辆他骑了很多年的ninja 400,重新弄了台Honda CBR250RR。
国内大环境在那了,骑车的人不少,但大部分就是日常骑个娱乐,大街小巷全是电摩——
为此国内还有电摩的正规杯赛常常举行。
但骑着玩可以,要真想上赛道骑出成绩,训练费,出国培训费,养技师,养维修团队,改车费,赛道租赁,甚至单单是练车时的轮胎正常损耗一个月都要万把块……
没有一个成熟的商业体系,意味着没有专业团队,但凭个人首先经济上就很难支撑。
江在野是那个天选之人,他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觉得自己可以试试。
决定的那天就跟要跑起来先把两条腿中间连着的筋给剪了似的,他也没怎么犹豫,一秒都没犹豫就迈出了舒适圈——
这辆陪他南征北战的ninja400早搁置了。
也就前段时间为了拿个破A照被迫又推出来参加CRRC。
江在野其实一直觉得,如果没换那辆CBR250RR骑了整整一年没正经碰400cc的车,他其实应该可以拿冠军的。
但这话除了Martin,他没往外边说,毕竟他最近风头够盛,江已都问他要不要顺势出下道。
话说回来,这ninja400给孔绥用,也算有了个去处。
省得放在那落灰,那多可惜。
“事已至此。”黎耀问,“要顺便让她明天记得来练车吗,大大后天比赛了,临阵擦枪,不快也光嘛。”
“不用。”江在野眼皮子都懒得抬,“她敢不来吗。”
……
这天孔绥洗了澡早早就睡了。
躺在家里生了一天的闷气,她也不是全无道理——
除了江在野手段过分蛮横一言不合就打人,还有就是她确实挺心虚,没什么信心。
以前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第一次参加杯赛,还是湿地模式,爬摸滚打愣是踩了九十多号人挤进了前十……
但经过系统训练,什么都重头来,她就没那么自信了。
一晚上做梦昏昏沉沉,噩梦无数,第二天六点半迷迷瞪瞪睁开眼,洗漱完毕就准备出门去练车。
到了地方,晨光熹微,盛夏清晨的阳光柔和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ninja 400已经提出来了,江在野蹲在旁边在给车包暖胎毯——
车冷着放了一晚上,哪怕是夏天轮胎也会变硬,直接上来就骑抓地不行容易摔,所以一般练车的都有这种给车胎加热的玩意,电热毯同款,通电的。
孔绥走过去,蹲在车后的男人头也没抬。
可能是太阳太好了,也可能是男人头顶的发旋有一秒让他看上去没那么不平易近人,手摸了摸ninja 400的车头,小姑娘乖乖地说:“老师,早。”
江在野推开加热键,拍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垂视而去,看到的就是一张灿烂的笑脸。
见他没反应,她又嬉皮笑脸的叫了声“哥哥”,告诉自己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在野勉强理了她一下:“不是你昨天不回微信的时候了。”
孔绥“……”了下,心想这人怎么倒打一耙,震惊的拿出手机打开聊天界面给她看,昨天最后没回消息的人明明是他。
“我问你这个比赛怎么跑,用新学的还是以前的方式,你也没回我。”
“回了。”
回了一张图片,赛事奖励,然后无视了她所有的文字内容——
这也叫“回了”。
孔绥一脸无语加强烈谴责。
江在野心想这种废话有什么回的必要啊,要是按以前那么跑,她今早出现在这是为什么?
指了指整备室,冰冷的让她滚去换衣服。
……
江在野的意思是,还有几天比赛,不指望她脱胎换骨,但好歹总是习惯性提前入弯,靠弯中开猛油补速度这个毛病放比赛里改改。
这是最直观的,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开的是野路子,那菜得多丢人。
枯燥训练内容暂且不提,问题是中午日上三竿后,孔绥在赛道上跑了快三个小时。
她性子急,骑不出效果就猛练,一上午就来得及喝了点冰水和黎耀捎过来的一杯烧仙草,江在野坐在那都开始觉得自己腰疼了,她还是一声不吭的赖在车上。
一上午江在野跟她说了三回“欲速则不达”,然而显然被当做是老年人的唠叨,耳旁风似的无视掉。
到了快十一点,在对讲机里江在野提醒孔绥最后十分钟然后午饭,不听话下午就别练了,那边车上的人才勉强点了点头。
但是其实这时候孔绥体力已经有些跟不上了,所以倒数第三把的时候,其实从进直道的时候,江在野就觉得不对劲。
大概是想着最后两圈咋的也能要自己满意才能安心吃饭,为了克制自己要提前入弯倾倒的本能,她上直线时,油门拧得比平时更猛一点……
短短几百米的直道,转速飙得飞快,引擎尖叫出了吹哨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江在野皱了眉,在对讲机里压着嗓子说:“速度太快了,你慢点——”
作为回应,车上的人头一低,整个人伏在车上,像是只看得到前面那一条线。
孔绥的眼睛里先看到的是弯心,手指下意识就是一把捏死前刹死死扣下去,前叉猛地压到底,胎叫了一声,车头一轻微侧动,人却已经提前往里倒!
意识到这个车头侧动并不自然时,孔绥死死夹着油箱想要稳车,然而一个动作多余出来接下来所有的操作都乱了套,该反推把转向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把车朝弯心以生硬的角度撇了进去。
江在野在围栏外骂了句粗话:“操!”
话刚落地,他人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动,眼前就直接看着车上的人横着飞出去,人车分离,“哗啦”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车上的人滚出去三米——
江在野扔了对讲机,正要翻越栏杆爬进赛道里,又听见噼里啪啦往他这边滚的人那边方向,发出“喀吧”一声相当不详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头盔的塑料外壳划地的刮擦声,也不是皮衣和赛道能发出的摩擦声响……
真真正正从骨头深处透过来的那种脆响,穿过一切噪音钻进耳朵里。
长腿还骑在赛道护栏上要跨不跨,男人那张素来冷面的脸,破天荒是肉眼可见地刷白了一瞬。
但只一瞬停顿。
下一秒江在野整个人已经跳过了栏杆,三步并两步冲到人撞着护栏才停下来的小姑娘身边,想伸手把她拎起来查看下状态,又硬生生刹住——
这要是骨折了,还真不能随便乱动她。
“孔绥?”
下方,身着连体防护服的小姑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特别吵——引擎切掉之后的安静、风吹过护栏的声音、还有旁边有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过了像半辈子那么长的几秒,她终于动了一下。
坚强的王八翻身,面朝上躺好,她抬起左手显得有些笨拙的推开了头盔护目镜,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然后自己撑着手肘,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先确认自己脑袋还在,再确认四肢还连着,最后她转了转脖子,晃了晃手腕,又低头看看自己膝盖——
裤子磨出一大片灰,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这下是雪上加霜。
观察完自己的裤子,她又像是猛的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跌跌撞撞响一团泥巴似的要撑起来,拧了一下身子去看那辆一样飞出去的ninja 400。
车倒在不远处,车把挂在防撞桶边,好像是离合摔断了一小节,搁太远了,看不清……
孔绥心中“咯噔”一下,咬牙撑着站起来,跛着往车那边走了两步。
“——你他妈干嘛呢?!”
耳边传来一声爆喝,直把刚站起来的小姑娘吓得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地上去,茫然的抬起头,就看到江在野面色铁青的望着她,像是要吃人。
……江在野是惊呆了。
在他以为她把自己脖子摔断的时候,趴在地上的人跟一只丧尸似的爬了起来,爬起来了还不算,也不喊痛,扭头就要去找那辆车。
那他妈又不是通往急诊的救护车,找个屁!
江在野反应过来后,气的肺都要炸了:“你疯了还是摔脑出血了,赛道紧急处理常识有没有,摔了不确认自己的状态就冒然起身?!这都不懂,你他妈也别骑车了,滚回去先把理论知识学好!!”
男人的怒吼像是雷公抱着锣搁她耳边敲。
这会儿本来就是摔得手软脚软,浑身酸痛,孔绥被猝不及防地吼得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他是在为什么生气——
如果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爱车在慷慨借出去的第二天,离合就被别人摔断了,那无论他如何雷霆暴怒,她都不敢委屈一下的。”……您别着急,我,我这就去看看车,要出问题我赔钱——”
头盔下,小姑娘抬起一张汗津津的脸,乌润的圆眼紧张的望着他。
江在野差点让她一句“赔钱”气的厥过去。
“差你这仨瓜俩枣我要穷死了,我跟你说车的事了?!”
“……啊。”孔绥是摔懵了完了又被骂懵了,这会儿慢吞吞的应了声,“我没事啊。”
江在野看她坐在地上,眼皮子狂跳,强忍着把人拖过来打一顿打死算完的冲动,压低了声线,继续吼她:“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时候你还管车哪个脑子正常的车手摔车第一时间爬起来转头去看车怎么样的?!”
“别吼。”
孔绥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茫然的蹙眉。
“我没事,只是想看看你的车有没有怎么摔坏,你吼我干嘛?”
“没事?”江在野问,“那我刚才听到那一声骨头响是什么东西?”
“什么?”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吓人,“你整个人飞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响声了。”
孔绥“哦”了声:“我的右肩可能脱臼了。”
她语气蛮无所谓,是小时候调皮上公园玩,不怕死荡秋千,直接给自己掀出去了,断了两块颗牙还落下了右侧肩膀习惯性脱臼的毛病……
为这个中考体育她还免考了,因为有铅球项目。
“没事,接上就行。”她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转了转腰,试探着弯了弯膝盖,”其他地方最多一点淤青。”
小姑娘低着头,自然是错过了上方那张脸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点燃了他那股子被吓出来的邪火。
“我真的不是很懂你脑子在想什么。”
江在野嗓音冰冷。
“一早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欲速则不达‘,你把我话当耳旁风,练到没力气了还赖在车上不去休息,越练越急,摔车——”
孔绥忍不住说:“……摔车不是很正常?哪个车手不摔车?”
“摔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看车有没有摔坏?”
“……你怎么还在车轱辘这件事,那不是你的车吗,我怕摔坏多操心一下,操心的不对?你怎么还在这骂我?”
孔绥被他一通指着鼻子骂,就好像她今早没干对一件事似的。
“认真练习也有错!爱惜借来的别人的车也有错!你莫名其妙又发什么脾气?我又不是故意摔的,我今天还不够老实吗,就这一次!”
江在野不想跟她生气。
但是看着她耷拉下来的右肩,配合她无所谓还挺委屈的语气,他邪火只能迫不得已地蹿得更高——
“这一次还不够吗?摔完这一次下午还能练吗?你接下来除了去医院还能去哪?”
“脱臼而已,接好了就能继续练啊!”
“放你爹的屁。”
“那你现在是让我怎么样?!”孔绥开始觉得委屈了,“什么意思,多大点事你抓着我一顿骂,你要是心情不好,今天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练,而不是从早上就拧巴着脸站在旁边伺机而动的随时准备骂我一顿!”
“我吃饱了撑着站在这守一早上就为了骂你?”
“你没骂吗?!”
“你不欠骂?”
这句话说完,有点陷入车轱辘的嫌疑,赛道旁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空气凝固得快要结块掉在地上,一个怒火冲天一个委屈巴巴,谁都不肯先低头。
孔绥别过脸,拒绝再看面前那张臭到极致的脸。
“你要是每次摔完,摔到肩膀脱臼,都给我这幅‘摔不死就没事‘的嘴脸,那你以后就别想再去跑什么比赛。”
江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有点冷静到冷漠。
“你连自己的身体完整度和健康状态都没办法好好管理,要我怎么教?”
孔绥“唰”得把脸拧回来。
瞪着他,大概是想来点更恶毒的反驳他撂下的狠话,但是抿了抿嘴,眼泪先涌上来。
她沉默了三秒,其实也没那么想哭的,骂人还没骂出口自己先泪失禁,深感丢脸——
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啪”地一下给头盔护目镜盖下去了,自己躲在浅茶色的护目镜后面没声音的淌眼泪。
江在野低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他最后吐出一句话,淡得近乎冷漠:“先去医院。”
孔绥没吭声。
江在野也不再说话,看着也是完全无话可说。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黎耀过来了,远远看着横着躺在赛道上ninja400,“哎哟”了声,心疼的说摔车啦——
走近一看,好嘛,这一个站着一个坐地上,谁也不说话,小姑娘戴着头盔肩膀时不时抖了抖,明显是在吵架呢。
黎耀问怎么了,江在野才转过头说了句:“右肩脱臼。”
白色菠萝头又“哎哟”一声:“脱臼了还搁这梗着脖子生龙活虎的吵架呢,去医院啊!”
江在野烦的很,让他别咋咋呼呼的,一边打电话让人把车开过来后面空地。
……
妙就妙在,卡丁车场的对面就是一家新建的中医骨科医院,专治跌打损伤一百年老字号,附近省市有个疑难杂症,还会专门开车过来挂专家号。
开车过个马路就到,救护车都省了。
就是没有个外人比如医护人员在,车内气氛有点肆无忌惮的僵硬,黎耀上车坐稳三秒就想开车门下车,奈何江在野先一步锁了车门。
大中午的也没几个人看病,医院里人不多,一把胡子花白的老头推推老花镜,惯性脱臼确实没什么大事。
江在野把人往面诊室一放,多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出去了。
坐在外面等着的时候点了只烟,抽了两口发现一个护士小姑娘涨得满脸通红站在他跟前,两人四目相对,她示意他抬头——
然后江在野发现禁烟标识就在他正上方,因为他太高,距离他头顶不到十五厘米。
他搁这抽烟很有挑衅的意味,人高马大加上脸又臭,人家一群护士站小护士光“谁出谁倒霉”玩了三回才推出来一个倒霉蛋上前来提醒。
江在野沉默了下,烦的不行。
在伸手把禁烟标志扯下来扔垃圾桶里还是站起来就走中,选择了熄烟,眉眼一抬,客气又蛮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没注意。”
这人无论黑不黑脸,五官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上,带着点儿沙哑的低磁嗓音一响小护士的脸比刚才更红。
连连摆手说没关系,转身小跑开。
这时候面诊室的门开了,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孔绥走出来,看着左右胳膊自然垂直放在身侧,就知道脱臼地方给接回去了。
医生给“啪啪”拍了两张贴的膏药。
孔绥走到江在野的面前,两人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医院长椅抬下巴冷眼回视。
孔绥说:“下午继续。”
江在野掀了掀唇角,露出森白的犬牙,回答她:“你给我滚回家去。”
……
下午,太阳依然火辣。
卡丁车场生意不错,客人络绎不绝,后头新修的摩托车道倒是因为本应该练车的人不在,至此安静如鸡。
休息室里,一群俱乐部的车手搁室内吹空调躲懒,茶泡上了,沸水顶着壶盖“咕噜咕噜”,桌球台旁围着三四个人,消遣,闲聊。
萧胖子满头大汗的从前面推门进来,一手机油,接过黎耀递过来的可乐“咕噜咕噜”灌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手写清单。
“就离合断了,换一个就行,其他的就是一般磨损和损耗,凑合用吧,不影响啥。”
给江在野的ninja 400的维修清单,看着挺长一串,最麻烦的是一颗订做型号的磨合螺丝有点变形,备用的正好没了,要换得等一段时间。
江在野随手把这价值五位数的清单踹口袋了,退到角落里,给孔南恩上了柱香,恭敬的拜拜,再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中,满室的烟味又被鹅梨帐的清甜味道驱散了些。
一休息室的人,看他不说话,收了账单转头就去给恩师上香,各个以为他因为一纸账单对恩师的女儿起了杀心,面面相觑,都没人敢说话。
黎耀嗤笑着说:“不至于啊,不至于,你们还没看上去他们俩吵架,恨不得把医院的长椅都拆下来扔对方头上——”
一听新来的小姑娘,摔了江在野的车,还敢跟他吵架,牛哇,众人皆是瞪大了眼。
微妙的气氛中,唯一显得不动如山的只有江在野本人,指尖还残留鹅梨帐的香粉,男人拿起立在旁边的球杆,懒洋洋的怼了怼黎耀的腰。
“你发个信息,让她明天继续来练车……下周比赛,还两天时间,教她那些东西,下周一比赛时好歹用上一个。”
黎耀对众人做了个“看吧”的手势。
然后无奈回头:“你俩微信互删了?不行我给你们拉个讨论组?”
江在野没理他,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八点,胖子和莫老板也来。”
胖子就是萧师傅,也就是眼前站在这一脸茫然自己上班时间从中午提前到早八的维修师傅;
莫老板是队里的技师,这会儿正坐在茶几旁边躲着打手机游戏,闻言也茫然的抬起头。
最可恨的是江在野在下完这莫名其妙地指令后又不解释。
吊足人胃口。
黎耀没那么有耐心,有问题不过夜,立刻问:“什么意思?新皇帝登基了领着众臣认个脸?那我这样的元老得有点身份,不磕头没事吧?”
江在野随便抓了个距离自己最近的球砸他,一球准准的砸在黎耀的脑门上,后者“嗷”了一声,破口大骂的时候听见江在野在旁边慢悠悠的说:“那车就给她开了呗,数据调成适合她的吧。”
……新皇登基什么的。
黎耀显然是开玩笑的。
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直接跟真听见要改朝换代似的瞪圆了眼——
这辆ninja400,光外壳开模都找的师傅一对一定制开的,一套版画漆水四万,定了不知道多少套,现在还搁仓库备用方便摔花了就换……
不说江在野花在这车上面的时间和心思,就账面上配件能看到的何止一百多个万的车,你说给就给啊?!!
“……免费吗?”黎耀问。
江在野斜睨他一眼,叼着烟不说话。
黎耀叹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江在野让他闭嘴,并骂他思想龌龊,男人义正辞严,形象一度非常正义伟岸。
第63章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晚上,好巧不巧也是重森市那边的零配件老板期期艾艾的给江在野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死到临头的语气说之前螺丝开的模具找不着了。
江在野大为火光,深深地觉得自己和重森市八字不合。
对方的理由很充分,谁都知道江在野前年换了CBR 250RR,那辆川崎ninja 400落了灰,也确实一年没跟他再进过这辆车的零配件,开模的模具束之高阁然后找不到了,实属人之常情。
这种长篇大论,江在野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挂电话后抽支烟冷静了十分钟,又给他发信息,说重新开个模,再把以前用的模都翻出来,缺什么一批全重新开好,ninja 400的资料一会儿让萧师傅发给他。
按照道理被江在野粗暴挂了电话,根据众人丰富的经验,要哄这位少爷、给他说好听的话这种战线起码也要拉个十天半个月……这位很难搞的少爷主动又来推进下一步这种事闻所未闻。
零配件商惊呆了,截图去问萧师傅你们老板怎么回事,突然悟了“我佛慈悲,和气生财”的志高理论?
萧胖子当时正坐在江在野旁边抠脚。
给零配件老板发了那辆ninja400的零配件数据PDF,告诉他做吧好日子都在后头。
一边转头给江在野发了个聊天记录,是某只鸟发了十个表情包后,小心翼翼的问他今天的车损维修单出来了没有。
“看到没,瞅人家小姑娘让你吓的,给钱都不敢问正主。”
江在野只觉得这一天,没一个人是能不给他添堵的。
“你就把账单发她。”江在野说,看着萧师傅找上午那个维修单,他停顿了下,“版画修复工时费也算上。”
胖子抬起头一脸茫然。
江在野说:“我看看她一晚上能不能找着地方把自己的肾给卖了。”
语气堪称雷霆恶劣。
很有要给没苦硬吃的小姑娘好好品味这口苦的意思。
……
孔绥收到萧师傅发来的账单,打开一看,两眼一黑——
是再添点儿,能在黄鱼APP 直接买一辆原厂98新ninja 400的数字。
孔绥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很没素质的在餐桌上倒林月关女士的胃口。
新闻联播响起前奏时,在那充满了正义的背景乐中,孔绥把饭碗推远了一点,手心出汗,说:“妈妈,我都那么大了,如果我犯错,你还会打我吗?”
“你问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想打你了。”林月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牛肉,“你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犯这种可能会挨打的错?”
“犯错这种事当然不是主观的,主观犯错,那叫犯罪。”小姑娘捏着筷子,“就是……有件事。”
林月关放下筷子,抬眼看她。
孔绥夹紧了尾巴:“我把别人的摩托车摔了。”
林月关没说话。
“不是在大街上,是封闭赛道。”孔绥紧张地试图亡羊补牢,“在赛道上,我借了别人的车,结果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车?谁会把车借给你?”林月关女士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认识的人,所以愿意把车借我。”孔绥开始抠手指,“是一辆有点贵的车。”
槽点太多,林月关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开始发火比较好——
你怎么敢偷偷去骑车?
你怎么敢去问别人借车骑车?
摔哪了,人有没有事?
你为什么不听话?
你管谁借的车,他为什么要借你车,你们很熟吗,还是借你车的又是什么孔南恩的崇拜者?
所以孔南恩死了还要让他的信众来继续给我添堵,是这个意思吗?
见林月关半晌不说话,孔绥更加紧张——人一紧张就容易干出火上浇油的事,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机保存的账单打开送到了林女士的眼皮子底下。
林女士低头看了眼,难以置信的确认了两遍小数点所在的位置,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现场查这车多少钱——
跟圈外人说什么改装费、定制费、赛道零配件当然多余,林月关只知道自己查到,长相一样的车网上官方正卖四万九千八还打骨折……
林月关将自己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扔。
“摩托车的零整比再离谱,也不至于光一个离合占据车身总价的三分之一,新型电信诈骗?”
“……”
“你的‘朋友‘正在你的头上创收,孔绥,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骑摩托车的就没几个好人——”
“他应该不是创收。”孔绥可怜巴巴的说,“因为那是江在野的车。”
“……”
那确实跟电信诈骗没多大关系了。
但比电诈更可恨。
林月关面无表情,“我就知道是孔南恩这个短命鬼在阴魂不散。”
“……死者为大,不要再骂走了很多年的爸爸了,他又听不到。”孔绥低头,“是我错了。”
餐桌上沉默一瞬。
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的外婆这时候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些,显然是宁愿听新闻联播,也不想听餐桌上的争论。
“孔绥,你无聊了可以有很多事做。”
林女士盯着脑袋都快垂到地上去的小姑娘,“你想玩刺激的,可以去找个地方冲浪,三亚马代夏威夷,西沙沃顿大溪地;嫌热你去澳洲滑雪,去非洲看下动物大迁徙,实在不行你去北极……这些哪个不够你折腾,你非得要去大马路上给大卡车献祭生命?”
孔绥捏紧了手中的筷子:“赛道上没有大卡车,我没有开着车在马路上乱跑。”
“在我看来没区别!”林月关声音拔高,“你以肉包铁的姿势坐在一个随时可能把你甩出去的东西上骑出超过80码的速度!你以为摔出去的话,在马路上还是在赛道上,又有什么区别?!”
孔绥喉咙一紧:“我戴了头盔,穿了护具……”
林月关突兀的笑了声:“这些东西看着是挺有用,因为没用的场合下,那些人也没机会跟你开口说‘没用,快跑‘了。”
孔绥有点无力:“妈妈,你这是有偏见……没有绝对安全的运动竞技的。”
林月关:“哦。死羽毛球场上的应该比死摩托车赛道上的少一点。”
孔绥抿了抿唇,觉得这样的争吵主题已经跟她的诉求相差十万八千里,再绕下去,她的“坦白从宽”就是“纯纯找骂”来了。
“你不要老把安全挂在嘴边。”小姑娘垂头丧气的说,“您要是关心我的安全,听到摔车的第一时间就该问我,有没有事。”
林月关女士响亮的冷笑了一声。
“因为我长了眼睛。”她回答开始试图耍赖的女儿。“你要是有事,还能坐在这理直气壮的气我?”
孔绥抿起唇。
林月关说自己去刷信用卡把维修费还给人家江家哥哥。
孔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听见林月关说,到录取通知书来、确定军训日期前你都不要想出门了。
她愣了愣,猛地从桌边蹿了起来:“什么?不行,我下周还要——”
林月关挑起眉:“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孔绥,你不该得到教训吗?我就知道当场连驾照都不该让你去考,考完心思就活络了,是啊?你敢借别人几个零配件就值五万块的车去骑,胆子太大了,我都怕有一天你告诉我你跑花呗借呗省钱呗给我欠个五十万……”
孔绥气的仰倒:“因为你不给我买车!我要有自己车,哪怕它全车只值五千块我都不会去借车的!”
“说得好。”林月关冷酷的说,“你以为那些欠巨额网贷的人,谁不是为了借钱去得到自己本来就不配拥有的东西?”
话语落下,小姑娘已经抹着眼泪冲出家门了。
“哐”地一声,夺门而出,好响。
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继续,餐桌边,老太太淡定的声音响起:“你的禁足从明天开始算吗?毕竟现在她已经出门了。”
……
对于江在野来说,回家路上在邻居家门口差点撞到擦着眼泪夺门而出的少女的概率,大概和暴雨天在垃圾桶里捡到一只湿漉漉的奶猫的概率差不多。
江在野不会在暴雨天出门,江在野也不会去丢垃圾。
——所以这个概率理论上几乎没有,真实发生的时候,就会显得浪漫又诡异。
仅有路灯的小区山林在夏夜中显得宁静祥和,车灯下站在车头的少女微微眯起眼,一双眼肿的像是核桃。
脾气很倔强,但一点也没耽误她动不动就会哭。
扶着方向盘犹豫了三秒,江在野熄火,打开车门,下车。
靠在车边安静的与不远处揉眼睛的人沉默对视片刻,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微微弯下腰没有避讳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真诚希望你流眼泪的原因,和上午理直气壮站着和我吵架时是同一个主题。”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罪魁祸首不自知的讨嫌。
孔绥原本想骂他,但没想到怎么开头,就低头嘟囔了声:“差不多。”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个略微沙哑又包含可怜气氛的开头,已经失去作为气势磅礴的吵架起开头的作用。
她掀起沉重的眼皮子,又看了一眼江在野,面前的人神情淡漠,和下午的时候,她躺在赛道上仰视那张因为神情紧绷而暴怒的脸判若两人。
她几乎没有在江在野的脸上看到过那种神情,而她表现得像是理所当然的对自己的身体了若指掌,却显得有点白眼狼。
此时在后知后觉之后,孔绥有些丧气,她说:“对不起。”
江在野问:“对不起哪个?”
“你想是哪个就哪个。”孔绥说,“我刚才把维修账单发给我妈了,我妈对我的态度,就像我刚去澳门新葡京参加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网赌。”
江在野勾了勾唇角,算是勉强认可了她的幽默。
唇角放回去时,又听见小姑娘说:“维修费我分期付款行不行,先问江珍珠借二万块当首付……剩下的我怕尽快。”
“意思是刚才挨骂了,钱也没要到?”
……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早有所料她会如此没用的平静。
“我妈说拿了钱我就要禁足了。”深深吸一口气,孔绥的鞋快在地面上钻出一个坑,“下周还要比赛,怎么可以禁足?”
江在野短暂的停顿了下。
垂眼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满脸愁苦的少女,她叹息:“今天真的好倒霉,好像什么都不顺利。”
大约半分钟后,当孔绥以为这场偶遇宣告结束,她可以随便在小区里找个角落蹲着玩会儿手机冷静冷静,却听见头顶的人说。
“上车。”
……
车又开回了卡丁车场。
路上,江在野问了孔绥的肩膀,得到了她童年作死导致惯性脱臼的情报,并在她的絮絮叨叨里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上午对自己的右肩脱臼表现得如此的无所谓。
——她上次脱臼还是在学校教室里,想和江珍珠协作一块儿给饮水机换桶水。
实在是习以为常。
车内的气氛比最开始上车时又放松了一些。
江在野觉得如果她早点长了嘴,他们可以有效避免一顿不体面的争吵。
“动不动就这么急躁的脾气就不能改改吗?”
扶着方向盘,男人的语气说不上来是提议还要求,孔绥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黑暗的驾驶座,时而闪过的对向车灯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颚一隅。
放了别人,她可能会说,从小就这样拿什么改,说的倒是轻巧。
但难就难在她张不开这个口——
和江在野认识也不算太久,但架不住这个男人除却一开始是反派角色登场,剩下的时间里他都像一个严格的老师,或者是迂腐强势的老父亲似的管东管西……
孔绥从一开始“你凭什么管我”到“连这你都要管”再到现在的“行吧就是能不能用力别那么过猛”,要说是温水煮青蛙,现在她早就熟透了。
江在野坐在车里,目视前方看红绿灯倒计时的一句随意提问,足够她小心翼翼深思熟虑很久。
然后看着男人的脸色,含糊且敷衍道:“我尽量吧。”
江在野没说话。
说实话跟他吵架时候的上头勇气放在平日脑子清醒的时候,孔绥是绝对不会有的。
特别是他对于她的某些答复不说话时,她就忍不住像个小太监似的猜,这位皇帝对她的回答到底哪里不满意。
——伴君如伴虎。
“但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
当觉得一个回答可能不太让人满意,人类就容易习惯性的开始水字数,企图用画蛇添足来弥补。
“我也很想改,但就像我真的忍不住在刚进直线就想要看看下一个弯在哪因此得到安全感,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实在是很难改……”
孔绥一边说着一边疯狂的去偷瞄江在野,发现后者对于她的一系列补充说明毫无反应,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或者是对她挽尊的烦躁——
事实上,孔绥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听。
她的视线忍不住定格在男人平静一派、毫无波澜的黑眸中。
顿了顿。
她又不知从哪生出一点勇气,说:“我意思是,如果我改不掉呢?”
终于还是说了大实话。
红灯倒计时结束,江在野启动了车。
当孔绥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男人声音才在狭小的车内空间响起:“前天挨了顿打,伤没好全早上又摔了,现在屁股还痛吗?”
孔绥没办法跟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年轻雄性生物一本正经的讨论自己的屁股疼不疼……虽然疼也是他亲手打的。
车内安静下来,结合上下文,孔绥又用了十五分钟在想江在野这个提问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回答太犟,之前那顿毒打打轻了?
……
彼时那辆ninja 400还停在维修区。
新的离合器已经换上了,剩下的零配件有些移位也调整了回去,有损耗不是最佳的状态,但也勉强能用。
反正孔绥这种水平暂时不会觉得有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看到那辆车还是有一种充满愧疚的感觉。
江在野伸手打开了维修区的大灯,然后让孔绥把自己的头盔拿过来。
因为这几天高强度练车,孔绥的皮衣和骑行靴和头盔都放在了卡丁车场,闻言她以为江在野让她现在练车……
心中觉得这有点突兀她晚饭没吃两口现在还有点饿,但表面上还是没能敢反抗,乖乖去拿了头盔。
一边走出来一边往脑袋上戴,走到外面时,他看到靠在门柱旁吞云吐雾的江在野,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这时候,孔绥又反应过来:“皮衣和骑行靴不用换吗?”
男人这才叼着烟,转过头。
看着身上穿着短袖和大裤衩,戴着摩托车头盔造型离谱、不知道要去哪儿的小姑娘,他沉默了下:“没让你练车。”
一边说着抬手。
还是那个招小狗似的手势。
孔绥蹭过去,在距离缩减到一定范围时,男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过来。
孔绥傻愣愣的站在那忘记躲,感觉到男人的指骨略微冰凉蹭过她的下巴,然后只听见“咔”一声搭扣被两根手指捏开,耳朵一紧,刚戴上去的头盔被取了下来。
短发凌乱,站在维修区的明亮的灯光下,小姑娘带着一种茫然,毛茸茸地望着他。
江在野低头看孔绥的头盔,原本是最开始那次比赛,她湿地中片进了护栏,头盔上划了好大一块,头盔是没坏,但版画都花了。
江珍珠从网上给孔绥定制了贴纸,金粉色的颜色,上面写着“仙女驾到”,最后面是个艺术体的“鸟”。
这玩意又中二又土,江在野一度认为非常非主流并觉得孔绥拿到皮衣后就该去有头盔赞助的杯赛努力一下——
但现在他有了别的计划。
拎着孔绥的头盔,他在那辆ninja400跟前蹲了下来,并在前者诧异的低呼声中,把车身上原本贴着“江在野”名字的个人贴纸撕了下来。
然后他伸手从头盔上把孔绥的粉色贴纸弄下来,贴在了车上同样的位置。
一时间这上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什么颜色都有,花里胡哨。
——蛮丑。
江在野蹲在自己曾经的爱车前仔细端倪片刻后,得出结论。
“临时用一用,晚点你让江珍珠去给你再定一批紫色的……”
江在野转过头,声音在对视上孔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逼眼神时戛然而止,停顿了下,他叹了口气。
“车是你的了。从今天开始,别再摔车后先想着别的那些有的没的。”
远处的小姑娘还是毫无反应。
江在野站起来,问她,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第64章 克制与理智的原因
比赛当天,「UMI」俱乐部又浩浩荡荡的去了几个人陪跑,江在野让的,虽然是认识的俱乐部举办的杯赛,但到底是外地,上次CRRC上发生的狙击围堵问题总有可能出现,更何况是这种不用面临任何官方处罚的商业杯赛。
比赛前,江在野把孔绥带到了赛车场的贵宾休息室,搞得孔绥一度以为是要黑箱操作她一个好的分组,助她平步青云。
纠结要不要接受这种潜规则时,门一开,她只看到沙发上坐着三四个喝茶的中年老头……
门一关,外面赛道上,摩托车引擎的喧嚣就被完美隔绝。
沙发上直对着门的中年人听见响动率先抬起头,见到江在野进来,先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又把目光落到孔绥身上,然后笑纹从眼角一点点爬开:“都长这么大了。”
孔绥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一群人简短寒暄之后,中年人从手机里翻了翻,摸出一张旧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里几个年轻人站在赛道边,中间那个人笑得飞扬张狂,胳膊挽着别人肩,身后是模糊的弯心和护栏……
这张灿烂的脸,孔绥在家里翻旧相册时见过无数次——
是她亲爹孔南恩。
“那时候你爸天天骂我考个B照都费劲,我拿到B照那天他比谁都开心。”中年人点了点手机屏幕,笑着说,“好像都是昨天的事。”
原来是故人。
当年和孔南恩一起骑摩托车的人都成了半老的中年人,当年如何的菜如何的上不得台面,如今还留在这个圈子的,也都成了一些“权威”“前辈”……
孔绥坐在沙发上,一下子想通了很多——
江在野找到重森市并不是毫无根据的,他带来了孔绥第一次参加杯赛时候的比赛视频,让这群老家伙看见了孔南恩的闺女还在赛道上扑腾。
比赛的邀请,皮衣的赞助,这些东西确实刷了江在野的脸,但也不全是。
——至此,比赛从“赢得一件皮衣”。就有些变了意味。
孔绥喉咙发紧,抬起头看向坐在周围的中年人们,大家围绕着手机里的照片开始气氛和谐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只扔她一个人紧张的屁股都快出汗。
“尽量拿奖嘛。”其中一个大叔笑眯眯的说,“但拿不到也没关系,一个女娃娃,刚刚开始学赛道,第一次参加百人组杯赛就拿奖了是不是,你的起点已经很高了……我听阿野说,你以前都是自己看视频学,跑到现在这样已经足够说明天赋。”
“自己学的都是错的。”孔绥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了,“说什么有天赋好像也……”
“啧啧,兴趣是助你迈出第一步的启蒙老师,天赋决定了你的终点在哪里。”
中年人笑眯眯的说,“今天的比赛,400cc组不过才四十个人,有没有信心!”
孔绥捏住了自己的手,说话时感觉嗓子都是绷着的:“我要拿下的。”
江在野站在一旁,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该做的做到位。”他说,“别把太绝对的话挂在嘴上。”
“我只是说我会尽力。”她抬眼,“你连这个也要管?”
江在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片刻之后,大家让他坐下来一起喝茶,他停顿了下,挨着孔绥身旁的一把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十指交握,平置于小腹。没有再对孔绥的决心发表太多意见。
……
这种小型杯赛不比CRRC公开赛,场地小,观众不太多,赛道旁边坐的基本都是来参赛车手的亲友或者是同一俱乐部的。
换句话说,都是圈里人,彼此听着对方的八卦长大的。
这导致了当维修区口那辆紫绿的 Ninja400 一推出来,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咧咧,江在野的车吗?”
“有冇搞错,CRRC的亚军车推到我们这鸡窝来了……”
“江在野没参加比赛啊,什么意思,他车卖了啊!听讲改装花了一百多个万,就差平时洗车都雇佣个专职了,谁买的起?”
嘀嘀咕咕声音没平息,就看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连体皮衣、戴着破破烂烂头盔,一身装备像临时搁二手店里租的小姑娘从维修区跑了出来——
她蹦蹦跶跶的,一路捏着刚拿到的号码牌,蹿到那辆万众瞩目的ninja 400前,把号码牌一个贴自己胳膊上,一个贴在车头。
然后她爬上车,摆弄车身,阳光下,所有人都看到侧身侧面的粉色贴纸,曾经贴着「江在野」名字的地方,贴着另一名字。
众人:“……”
而此时,孔绥已经顾不上周围的人在看她的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按照道理,她也不是第一次参加比赛,这次的比赛规模甚至还不如上次大,她不应该这么紧张的。
但“多亏了”江在野,带她来了一场赛前社交,现在她觉得孔南恩都快从坟里爬出来飘在赛道上看着她了……
不能输。
也不能暴露太多野路子的恶习——
视线,重刹、渐减、反打方向……还有什么来着?
江在野真是坏事做尽。
把车开到赛道上,FP阶段开始,灯灭,前面的车一辆辆冲出去。
孔绥把离合扣到底,轻轻给了一点油,等前面空出间距,才松手起步。
起步后,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与震动让她飞出去的魂魄回来了一些……
孔绥沿着赛道,像是训练中那样按着节奏跑了三圈,她在温和的遛弯,调整胎温的同时熟悉赛道。
介于孔绥在之前的杯赛一战出名,其实周边都有人知道最近临江市周边有很活跃的女骑——
今天也不缺在赛道上认出她来的。
“咦,是小太岁……我还以为认错了,她今天怎么换了个骑法?”
“上次杯赛拿名次那个女的啊?”
“不是她吧,她上次比赛没这样的,暴躁的跟霸王龙过马路一样……没道理骑着个江在野的车还更收敛了。”
另一边有人皱了皱眉,提了一嘴:“我看她比上次有进步啊。”
周围闹哄哄的声音传不到孔绥的耳朵里,浪费了一些时间把轮胎温度、抓地力跑出来,在第五圈开始,她才真正把节奏提起来。
直道末端,红白色的提示牌从眼前掠过——
强迫压抑自己习惯性去看弯道的那股冲动,眼神锁在预设的刹车点上,到位才下手……
前刹一扣,前叉往下一沉,车头在制动力渐减里稳住,轮胎压着地面咬住。
反打方向,车身压进去,人最后才跟着落下去。
动作没有那么熟练,扶正的时候有一点犹豫,弯心开油没有果断给到极限,因此速度也慢了下来。
“哟,这个出弯和之前也有区别。”
“哈哈哈是啊,上次正常都能听到她弯心给油的声音,不就说明她今天不太行了吗,看都看出来慢了。”
“屁啊,你懂什么——你看她车身晃动比之前少多了,以前那种压法太过猛了。”
“但是速度快啊?”
“一时快有什么用?”
讨论声一来一回,观点倒是完全相反。
圈速榜上,孔绥的名字往上窜了一下,又往下掉一格——
前面有人陆续刷出更快的时间。
FP 后段,圈速榜一直在迅速更新。
今日400cc组一共48位车手,有人看了一眼大屏幕,找到孔绥的名字,叹气:“今天的小太岁不太行哦,才 P15 啊。”
“这状态不行吧。”
“江在野那车在她手里浪费了……”
发出质疑的人的同伴挑了挑眉:“你看她 FP 的圈跟圈之间差多少。”
“……”那人愣了愣,重新盯屏幕,“哎,确实,差得不大。”
“这就叫稳定。”那人说,“她以前那种跑法,要么炸出一圈快圈,要么直接撇进防护栏,光拧油门哪个不会?现在是每圈都差不多,说明她开始学会控车了……人家进步很大的,不要乱讲话。”
……
跑完最后一圈,孔绥按指示慢慢收油回到维修区。
挺好了车钻出来看了眼排名,P15的位置,不算慢,但只有前十才保送Q2争发车位,这意味着她还得跑一次Q1,争Q2阶段的最后两个席位。
站在大屏幕下,周围人的讨论声这次终于钻进她的耳朵里。
什么“女的”“年纪小”“昙花一现”的词儿都有,听得她牙痒痒。
FP和Q1中间的休息时间短,孔绥重新戴上头盔爬上那辆据说被她糟蹋了的ninja400时,甚至还在恨得磨牙。
通过FP的对比,她深深地知道,按照她习惯的那种跑法,她早在FP阶段必进前十——
那种知道自己缺陷在哪,实战上死活做不出来的焦虑使她相当暴躁,Q1阶段发车就蹿了出去,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Q1阶段,还剩下38位车手,孔绥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前五,最差也就某一圈落到第五,基本一直保持在前三。
还差临门一脚,挤进前二,她就能去Q2争取正赛的前十二个发车位置。
对于任何职业车手来说,这都是相当关键的一步——
……江在野那种从P22追到P2的怪物另说。
伴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孔绥开始焦躁了,每一次跑完圈她都抬头去看大屏幕,最烦的是她每一次觉得自己,一抬头……
第二名也他妈在动态进步。
除了祈祷这哥们现场爆胎或者突发恶疾,孔绥感觉到自己脑门上、背上都急得快要冒出汗——
人一着急,就容易动歪心思。
最后最多还有一到二圈,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还卡在第三真的心急如焚加生不如死。
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她。
新的一圈开始,她在直线拉高转数,与此同时她的脑袋蠢蠢欲动,一拧过去看向弯道时,她有一种作弊后胆战心惊和破罐子破摔的崩溃感……
满脑子都是“啊啊啊啊管他的”,冷汗和热汗像是瀑布一样哗哗往下淌,手套里的手汗湿得她都觉得自己快要把不住油门,一滴汗从她的头发上落到了睫毛间。
孔绥几乎就要提前侧挂,放弃前叉稳定直接大力丢油入弯再开油出弯——
她的屁股刚刚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也可能是一毫米。
就在这时,她5.3的眼睛突然撇到不远处的看台上,一名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正慢吞吞走过观众席,然后在众人注目礼中,在观众席最中央坐了下来。
他大概刚从空调房出来,还穿着长袖外套。
此时男人叠起长腿,随意伸手整了下身上没来得及脱的卫衣外套,好整以暇坐在那,抬头,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隔着赛道那么远,那目光如此淡然,轻飘飘落在她的身上。
“……”
像如来佛祖落在了花果山,一脚把“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的旗杆杆踩成八节。
一瞬间浑身都没有了勇气,小姑娘那蠢蠢欲动挪出来一厘米(或者一毫米)的屁股突然有一种幻想的疼痛……
一巴掌肉贴着肉扇下来的麻痛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屁股上。
她把屁股挪了回去的同时,企图丢油的手也愣是稳住了油门,发出一种要泄不泄的诡异声响,众人诧异中……
Q1阶段以小太岁坚守底线,没有为战绩动摇重新回到错误的赛道逻辑中作为结局。
孔绥最终的成绩定格在Q1阶段的第三,正赛中,她将以第十三位的发车位冲击奖台。
……
午休时间,孔绥抓紧时间去扒了两口饭。
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停在维修区的车旁边蹲了个人,车后香烟白色烟雾飘起,时不时还有扳手弄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孔绥第一反应是哪来的毛贼偷她的车。
让过去一看是江在野蹲在那,身着一身白色工字背心,手里握着一把起子,微微蹙眉正在调整一个弹簧压缩片的松紧。
黑色的机油弄了他一手。
孔绥在车的这边,愣住。
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说:“刚才还可以。”
孔绥“哦”了声,唇角抽了抽,然后后知后觉好像得了夸奖,慢吞吞的翘起来。
“看你最后一把好像有点犹豫想要提前入弯,”江在野说,“怎么又忍住了?”
他说完,大概是等着孔绥发表什么成熟言论,比如在那一刻想到了您的欣欣教诲,或者是什么输赢无所谓,正确骑行在赛道上的每一分每一秒经验都很宝贵……
等了一会儿,听到她说。
“因为看到你了。”
江在野捣鼓车的动作一顿。
抬头,便见小姑娘一脸诚实。
“怕你打我。”
第65章 糟糕
维修区这时候也挺多人的,两人说话时谁也没控制音量,就是孔绥觉得自己回答完江在野,周围瞬间安静了下。
聊天的不聊了,修车的不修了,打电话的举着手机一脸茫然——
大家齐刷刷转过头,看看孔绥,又看看蹲在ninja 400后面的江在野。
江在野“……”了下,但是他确实比较无所谓被人用各种诡异的目光鉴定,所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你不犯错,我打你干什么?”
他扔了扳手,拍拍ninja400的座位,示意孔绥坐上去。
孔绥爬上车,男人踢开了脚撑,孔绥连忙自己撑着车……身侧男人蹲了下去,是在看刚才他调整的那个配件在孔绥的身高体重下表现如何,之前车是根据他的身体素质来调的,不准。
虽然比赛前已经抓着两个训练日把车数据大调过,但有些细节还得慢慢来。
江在野又问了孔绥几个比赛时的骑行感受,问的问题很细,她都要想一会儿才能回答得上来。
最后江在野说,下午正赛,你就按照上午那么骑。
孔绥眨眨眼:“以今天Q1Q2阶段的圈速来看,下午还是这么跑,我不可能进前五。”
前五才有奖品拿,他们本来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江在野不为所动,只是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所以刚才在叔伯面前,我让你话别说得那么满。”
孔绥:“……”
……
下午正赛,没有选手弃赛,满满的48辆车全部各就各位,灯灭那一刻,所有发动机一起炸开,像是要把重森市的天都震裂开。
孔绥在第十三号发车位,严格来说忽略心理上的落差,其实如果在Q2表现没那么好,这个位置也差不多是那么一回事。
前面几圈,她一直在队伍的第一梯队,并在找机会慢慢往前磨。
计时塔一圈一圈更新:
【Lap 3:P10】
【Lap 4:P8】
【Lap 5:P7】
第五圈结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维修墙那边举起来的板子,那是维修区的场外人员和场内唯一可沟通的东西——
【P7 +2.8s】。
“+2.8秒”这几个数字像被放大贴在她眼前。
她的目标就在这两秒多以外。
重森市赛道并不算长,两秒差距其实是有一点的,这意味着其实这个比赛不算是彻底的野鸡杯赛。前面领跑的队伍中至少有三个放在平日里综合实力也很强。
孔绥屏住呼吸,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全神贯注的、加大马力认真又跑了两圈,然后提示板改成:
【P7 +2.11s】。
在缩短,可是已经两圈过去了,比赛一共只有十圈赛程,照现在这节奏跑完全程,她大概就是一个“稳定的第七”。
前方,她的余光看见第一名的那个车手已经入了下一个弯,从容的侧挂与稳定的车身,那身着红白连体皮衣的身影,让她突然有一点呼吸不过来。
头盔隔绝的外面世界仿佛很远,只有风噪和引擎声,在意识到这场比赛的结果可能完全不是自己设想的那样,她有可能会输掉比赛时,孔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沉重。
有力。
震耳欲聋。
贵宾室里,中年大叔笑着拍她肩,说是她爸爸的朋友。
手机里那张旧照片,年轻的爸爸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周围的人都围绕着他。
另一个中年大叔说起他们一起跑比赛的趣事,那时候科技都没那么发达,记时靠手动,哥几个质疑公正性差点和裁判席打起来……
大叔问她有没有信心。
——她的回答是,「我要拿下的」。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赛前豪言壮志的信心,正赛上却一路追到P7就开始表现乏力,所有的技巧和经验不足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了她的背脊,将她压死在了第七的位置。
她自己都嫌讽刺。
第九圈时,经过了维修区,板子举起来:
【P7 +1.88S】
前面那几台车像被隐形绳子栓在一起,速度差很小,她咬了半天,只能远远的看着第五名的车屁股在压弯时碾过地面,轻微晃动。
大脑一片空白,尽管她无数次地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杯赛,输掉也没关系的,江在野说过,没有人会一直赢。
道理她都懂,但真的到要面对这件事的时候,她才猛然的意识到原来摩托车比赛带给她的不会一直是胜利的多巴胺和鲜花锦簇——
怕江在野白跑这一趟,拉来了皮衣赞却给别人做了嫁衣;
怕坐在看台上的叔伯们说,孔南恩的女儿不过如此,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爸爸的能力;
怕站在场边的那些俱乐部工作人员嘲笑,她在熟人开的比赛里,骑着一辆大名鼎鼎、刚在CRRC拿了亚军的车,在小小的杯赛拿个寡淡的名次……
——“女的”“年纪小”“上次比赛不过运气好”“确实是昙花一现”“我还以为她多牛逼”。
甚至怕这一天,人们再次提起孔南恩,不再是上一次赢得比赛时那种叹息与赞美,可在摩托车赛道上,唯独在摩托车赛道上……
爸爸的名字怎么可以不跟这些美好的名次挂钩?
之前站在看台下听见的声音犹如潮水一般涌入,恐慌和紧张后知后觉的从脊椎蔓延,爬上来,她的骑车动作开始变得僵硬。
第十圈前,志愿者最后一次举起那个写着【P7】的板子——
后面还差多少秒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眼睛看得见自己距离第五还差了整整三个车身,而前五名的车手都很稳,相比起刚开始那几圈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发夹弯前的直道又长又直。
她的车卡在第七位,发动机因为高转被吼,前面一小撮绝对第一梯队挤在一起,像踩在脚下的影子。
无论怎么追赶,始终都在前头。
按这几天练的,她现在该在那个白色标牌前踩下重刹,稳稳过弯……但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前面那团车——
大概是因为走神太多;
也可能是因为现有成绩面前,真的动摇了现在某些在坚持但其实不够坚定的理念,脑海里窜过一个想法:我刚开始练,那偶尔暴露一下以前的骑法,也没关系吧?甩锅给肌肉记忆就好了,大不了挨一顿打。
在胡思乱想的时,意识到刹车牌从视野边缘闪出去,她手指上那点力道晚了半拍。
——糟了!
油门以绝对非正常状态突兀的响了一声,刹车点被她错过,再拉前刹太急,前叉一下扎到极限,后轮轻轻带起,轮胎擦地,差点把车上的人甩出去。
身体本能要往里压,如果按照以前她的习惯她就是错误的入弯,错误的弯心猛拉,然后磕磕巴巴的过了这道弯结束比赛——
但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适应以前的骑法,以前的前叉抖,抖就抖嘛,大油开出去车身扶起来就不抖了……
但现在她居然觉得这个抖动大得要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又试图去稳车。
就像高速上随便动一动方向盘,车都有可能会飞到不知道哪里去,在赛道上,一个视线的改变都会改变很多——
在孔绥犹豫的这一秒,车身随之重重一晃,尾巴甩出去一截,朝着弯心扫过去,闪过她轮廓的同时,也把后面几台车吓得轮胎猛擦地冒白烟!
有人放弃路线绕开,有人往外躲,有人被逼着压过边缘区,赛道边红旗差点举起来!
头盔下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怦怦”乱跳的心脏,在车身极度摆动中,她只能死死抓住车把,手臂酸到发抖,靠纯本能把自己拉回来——
轮胎在白线外抖了两下,终于咬回柏油。
整颗心也跟着“咚”地一声落回……
就是落得太过了,直接砸穿了地心。
前方,隐约听见裁判席那边的有广播压过了现场的引擎轰鸣,赛控冷冰冰的声音钻进来:【17号车危险动作,退回维修区,记未完赛。】
余光,看见看台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站了起来,他转身拿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离开看台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
孔绥发现她都麻木了。
……
慢慢把车带出赛道,进维修通道,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被水掩住:引擎声、解说、看台上的喧闹……
好像距离得不远,但又好像始终跟她中间隔着一层膜。
整个人闷在头盔里,她呼吸有些急促,觉得憋闷,想要去摘头盔,掌心在头盔下边缘打滑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手套还没取。
摘手套时发现自己手掌心全是汗,手掌隔着手套也因为最后的救车防摔握得发白,指尖是麻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维修区里,萧胖子还有几个他手底下的马仔等着接车,孔绥没完赛先回来的,不得不面对他们所有人。
胖子都结巴了:“那,那个,小鸟啊……野哥——”
某个名字像是戳到了尸体的反应神经,孔绥猛地抬起头,然后发现萧胖子眼里和她一样,他们就像是两只惊慌失措的猹在瓜田月下不期而遇。
萧胖子深呼吸一口气:“……野哥去停车场了,他说你们不跟车回去。”
他加重了“你们”这两个字,停顿了下,伸出手指,在孔绥的眼皮子底下比了个“二”。
孔绥茫然的想,不跟车回去能去哪呢,再看她不顺眼,也不能在回临江市的环海公路上把她直接拉去填海吧?
孔绥“哦”了声,把摘下来的头盔递给萧胖子,走到旁边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发现她的脸还是很红。
冷水驱散了一些热,脑袋里还是乱糟糟的,但也勉强动了看来,她开始回忆江在野最后离开观众席的背影。
越想越毛骨悚然。
换了衣服,又用湿毛巾擦擦汗,等身上恢复了正常的体温不再过热,孔绥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运动包里。
低头整理的时候别的车手陆续进来,大家互相不认识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孔绥的头埋得很低,弄完背包站起来,发现休息室里有很多人扭头看她。
其中一个看着年纪大些的冲她笑了笑,孔绥心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大叔说:“小姑娘跑得蛮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点。”
孔绥挠了挠头,好像说“谢谢”也不太对,但现在她的脑子正处于某种创伤治愈期,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太复杂的东西。
仓促的冲着大叔微笑了下,她背着运动包冲出休息室。
……
停车场停了不少车。
大部分参赛的车手都是坐俱乐部大巴车或者五菱宏光来的,所以要找到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豪车并不算难……
更何况此时,在第二排靠后位置,车门打开,一副摆明了在等人的样子。
江在野可能是把司机打发走了,这会儿自己侧坐在驾驶座,面朝车门外。
四十度的天,没开空调,男人唇边含着的烟冒出白色轻飘飘的烟雾。
孔绥先是走到驾驶座,在他面前站住,站了半天,发现面前的人视她为空气——
这张英俊的脸冷若冰霜,像是刚从北极的万年冰窟里挖出来的面具罩在了他的脸上,哪怕在这样树上的夏蝉都晒死得没有声音的盛夏,没有一丝消融的迹象。
那双平日里就显得懒散的黑眸中几乎没有聚焦,越过了孔绥,倒映着她身后的蓝天和白云。
孔绥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她承认江在野真的很会折磨人——
他要是跳起来把她摁住一顿揍或者劈头盖脸的骂也就罢了,他就把她喊过来,晾在那,没说让她走,也不说让她做什么。
堪比心理凌迟。
那轻飘飘目光却好像又有千斤重,孔绥终于受不了了,低下头,叫了声:“……哥哥。”
江在野看都没看她一眼。
孔绥抿了抿唇,内心已经开始抓狂,她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输了比赛,丢了脸,一顿辛苦的无用功后还要在这担心受怕。
……可老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她脚下挪动,终于从男人的二手烟范围内挪开,自顾自的绕到副驾驶,拉开门,爬上去,坐稳。
她坐稳后,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心想那就耗着呗我时间也不少。
万万没想到她刚坐稳,那边江在野就熄了烟屁股,随手扔到了车载烟灰缸里,低头点了火,把车启动。
孔绥愣了下,低头找安全带,刚刚“咔嚓”扣上,这时候才听见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的声音响起:“不用扣。”
孔绥压着安全带的指尖一顿,又“咔吧”一下把安全带解开了。
确实不用扣。
车只是开出了停车场,然后在开出不到一百米后,直接拐进了一个巷子里,两栋老旧的废弃厂房,两边都是砖墙,没有人员往来,阳光也被隔绝在大楼投下的阴影外。
江在野抬手,把车熄了火。
与此同时,孔绥的皮紧了紧。
第66章 你跟我要什么奖励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
江在野从看台上下来,就进了维修区,和等在维修区的萧胖子四目相对,胖子心中“咯噔”一下,看他的眼神儿就不对。
跟要吃人似的。
“没、没多大事儿,其实也。”胖子被吓得用了个惊天倒装,“她、她才多大点儿,这才是第二次参加比赛,第一次输比赛呢?”
江在野被提醒了下,不说完全没用,至少那绷得跟刀片似的唇角松了松,他看了萧胖子一眼。
萧胖子笑得眯起眼说:“好几年前,黎耀那逼人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你带他出去比赛,第一次参加B照才能跑的正规赛,输得惨不忍睹小崽子还哭呢,记得不,一样一样的,当晚喝了个烂醉。”
这话提醒意味就重了。
划个重点——
谁还没个第一次了。
江在野说:“嗯。”
要么怎么说人一胖心眼就好,萧胖子觉得自己跟温柔的妈妈劝暴躁的爸爸似的,循循善诱:“第一次输比赛,她着急,有迷幻操作很正常,她着急你别也跟着上火,那不一团乱了吗?”
这屁放的也有道理。
江在野听进去了,这回是认真清楚的回了个“知道了”,然后让胖子转告孔绥,收了车到停车场找,她跟他的车回。
萧胖子说:“哦。教育也是要教育,你们有话好好说。”
想了想又补充,十几岁照着视频学车,照着野路子骑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爬着半路了能看见天了,你让她一下子从谷底重新往上爬,哪能急这两天就能把人掰回来?
江在野说,行。
“行”什么,胖子也不知道,但男人要是心情好肯定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他已然是仁至义尽,做好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安抚工作,他在心中给前方赛道上被直接驱逐出赛道的小姑娘划了个十字,真诚祝愿她能活着回到临江市。
……
在停车场,江在野点了只烟,脑子也没想太多复杂的,顶着烈日他就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
他第一次见孔绥骑车,是化龙国际赛道上抢下面一年的赛道优先权,比赛看一半被人拎起来了,大呼小叫有个女的把小小文摁在赛道上摩擦……
他还挺惊讶,站起来看了眼就能认出这是野路子骑的,毛病不是一般的多,快是因为够莽,剩下的,也就这样吧。
但后来知道这是恩师孔南恩的闺女,加上看她除了性格莽外确实有天赋,就想着要不教一教……
然后就是跟她直白地说她骑法不行。
小姑娘最开始很不服气。
他怂恿着小小文给她骗正经比赛去了,第一次上比赛,老天爷都给机会一顿毒打,风光不到正赛就下起了雨,湿地模式,她还那么骑,就摔了车。
摔了车知道着急,巴巴的主动跑来问他怎么骑,后面按照他当时指点那两句严格执行,拿了奖,看着是挺高兴的,但没飘。
跟着他跑了一趟CRRC,正经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以实力服人”,回来之后就跟着他练车,板那些老毛病,改以前错误的肌肉记忆——
她学得累,江在野也教得累,没什么比教野路子回正轨更累人的,他宁愿教个油门都不知道怎么拧的新手,也没那么费劲。
江在野觉得,实战出真理,那就继续上比赛呗。
在正经比赛中,瞬间开悟的人海了去了。
于是就捏着小姑娘又报名了这次重森市的比赛,没想到给人逼得挺着急,没日没夜的练,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赖在车上……
然后摔车拍拍屁股爬起来,还要练。
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江在野偶尔也会想,不是告诉过她了,比赛有输有赢多正常,为什么就那么拧巴?
今天三言两语倒是被萧胖子说明白了些,有些事,也不是别人两嘴皮子一碰说了就听的。
小时候爹妈天天说“好好学习”,被写不完的作业缠身时谁能听的进这种道理,手起茧时恨不得笔一扔,背上行囊进厂打螺丝。
——凡事都有第一次,就是得自己适应这个过程。
想到这就没那么气了。
但也只是一点。
想了想觉得可以不用管她,放她自生自灭想明白就能改,但那得走多少弯路啊——
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其他的跑步或者羽毛球,走点弯路就是浪费时间,但摩托车这个,一步走不好就缺胳膊断腿。
不让人看着能行吗?
……累。
江在野抽完一支烟时,手机先有了动静,是重森市俱乐部这边的叔伯给他发了比赛最后那点儿的视频。
叼着烟,男人点开看了眼,尽管做好了辣眼睛的准备,但被迫把自己看过一遍当时就气得不行的操作又看一遍,那股冲击力好像还是在——
只看到第十七号车跑得好好的,突然油门就撒开了,隔着几层屏幕再看好像瞬间也能给她那些当时心里的纠结摸透,她想提前下,按以前那个跑法,熟悉的方式追……
可能也就动摇了那么一秒。
江在野告诉自己,这情有可原——
但他的原谅一文不值,赛道上那声突兀的油门异响验证了“赛道上任何决策不能有一点儿迟疑”,车身狠狠地晃动,车子甩尾,车上的人慌乱扶车。
差点连累身后其他的车撞着她追尾。
最后好歹是没摔。
颤颤悠悠的出了赛道,车没摔,人也没事。
“……”
但江在野是被气笑了。
……
车内安静的可怕,行政车的好处就是隔音效果忒好,门一关发动机一熄火,噪音立刻消失,只剩空调吹风的温和风声。
江在野松开了方向盘,调了调座椅,驾驶空间被放大了,大到能再塞下一个人。
在孔绥觉得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好事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平淡的落到她身上。
“躲什么?”
他不说,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整个人跟“依萍惊恐.JPG”表情包似的,背都快帖副驾驶的门上,扯都扯不下来。
在男人的视线下,她肩膀垮下来,慢吞吞挪过去。
江在野向来是不屑废话的:“说来听听,最后一圈,那个突兀丢油门,当时你在想什么?”
孔绥嗓子发干:“没怎么想的,就是不想输比赛……虽然已经知道输定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在野说,“弯前那一下,你右手怎么动的?”
她被问得一滞,回忆起刚才那一刻——
刹车牌掠过,自己本该在标记点踩刹车,却硬往后拖了一段,心一横就想用老方法莽过去,但下意识的又知道这么莽不对,且毫无意义,所以犹豫。
孔绥不吱声了,她觉得江在野能懂她那会儿在想什么。
盯着她沉默的模样,眉心往下一压。
“该刹的时候你犹豫,想临时改回以前的跑法,但刚尝试就觉得不对,不敢往下做了,是吗?”
孔绥低下头,继续不敢吱声。
“赛道上摔车有瘾,是吧?”他问,“就喜欢在很多人看着点地方出点洋相。”
句句扎心。
孔绥觉得在这么聊下去他情绪就上来了,今日份一阵毒打在所难免,连忙抬起头:“你之前那么辛苦跑到这边要赞助,比赛前又让我知道看台上一堆认识我爸爸的叔伯,我心里有想法有负担那不是很正常吗——在最后一圈之前我今天一直规规矩矩跑,结果连前五影子都看不见!”
“所以你心态就撑到最后一圈,撑不下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做危险动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后面还有车?”
赛道上,不止她自己摔,那些车可能直接就从她身上碾过去了,又或者大家一起摔,摔得七零八落。
她刚才那一晃,如果后车刹不住,撞上来,绝不只是“未完赛”这么简单。
孔绥张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却说不出来,总觉得这个时候没必要跟他道歉,道歉的对象不应该是江在野。
车内安静了好几秒。
江在野看着她的样子,少女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懊恼,眼底那一点被吓出来的阴影还没完全退。
“我可以接受你今天第七完赛。”江在野说,“大家都可以接受这个结果。”
谁告诉你的?
“大家”是谁?
我就不能。
孔绥抿抿唇,又听到男人说:“我不能接受的,是你那点‘不可以输‘的精神,上了赛道居然都放不下来。”
心口一闷,委屈和自责混在一起,孔绥说:“不想输在运动竞技里是第一动力,是基本原则。”
“‘不想‘和‘不接受‘是两码事。”
江在野语气淡淡,显然没耐心跟她绕圈子。
“孔绥,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摩托车竞技,你只是想赢,我建议你换个项目——那些容错率高一些的,羽毛球网球兵乓球,跑步跳远甚至跨栏……实在不行光坐在那就能玩的剧本杀都行,赢的方式有千千万,你不必选危险的那一种”
他这话说的,就不只是扎心了。
她眼中的水汽冒了出来,让他不许说这种气话。
小姑娘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好在江在野确实是在说气话,没有继续跟她强调什么“我认真的”……
“右手。”他言简意赅,“伸出来。”
孔绥愣了一下,很难不想到他这个指令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往后缩:“又要做什么?”
他显然不屑跟她废话,一个字说得很直白,“手。”
她这下顾不上刚才的委屈了,脸一下“腾”地红了:“不行!不可以,不可以打!我又不是小孩!”
“刚才在赛道上的那一瞬间丢油。”江在野平静的看着她,“比小孩还糊涂。”
两人对视了两秒。
她最后还是没敢真撑到底,咬着牙慢慢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放过去,放在两人中间的中控扶手上。
他没马上动手。
而是转身,下车,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本书。
是一本质量看上去很好很厚实,封面材料甚至十分特殊到使用了真皮革的品牌杂志。
孔绥匪夷所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真的会谢,十分怀疑江在野早就想好了在这等着她——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销售之前顺手塞来“造福人类”,这玩意相比起拿来当书看,更像是过厚的皮拍。
江在野坐回来时,孔绥下意识的缩手,男人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她就不动了。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的指尖,推开她握拳的掌心,伸过来先用指节轻轻按了一下她掌心中间的那块肉。
“之前说过什么?”
她闷声:“……跟你学车,都听你的。”
“那现在呢?”
她脸上发烫,窘迫的不行,只能把视线移开,小声:“我错了。”
“知道错哪儿?”
“我输不起。”她真的想哭了,“体育竞技,有输有赢,在哪输都是输,无论观众,无论奖励,无论目的,愿赌服输就是,不要整那些歪门邪道。”
“嗯。”
江在野觉得她总结得挺好,他也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压在少女掌心软肉上的粗糙指尖挪开了。
他甚至挺宽容的允许她提一个要求。
可以要去轻一点,或者实在受不住时喊个暂停。
但没想到,孔绥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的手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手中的杂志上。
“……”
少女小声的询问。
“能不能不要用书?直接用手。”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她看到面前那张英俊的脸面部表情忽然一松,紧接着,他嗤笑了声,抬眼看她。
“孔绥。”
他慢吞吞道。
“我是要罚你,你跟我要什么奖励?”
作者有话说:
女主从登场到现在,所有犯过的错,除了第一次比赛湿地那是真不会,也是真的犟,接下来其他的错各个不一样哈
没有毫无长进的说法,上一次摔车是急着练车改肌肉记忆参加比赛,这次第一次面临输比赛,心态驾崩,凡事总有第一次,文里讲得好清楚,没有一点含糊,我都不懂为什么要拿这个攻击女主说她不好说她不记打
多少人六十啷当岁都没整明白的“坦然面对人生跌宕起伏”凭啥要求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被人家说两句就能整明白
这文就这样哈,专业知识不见得多专业但尽量专业,冷得一批的题材要写批皮谈恋爱我也不写这个啊
最后又到了那个篇篇文都有的经典作话:
感谢支持正版,弃文不用告知
第67章 【道德感过高慎入】他的声音如此温柔
狭窄的车内空间避无可避,孔绥能够表现出的退缩只是简单的把自己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果然相比起挨揍,这期间的心理折磨更让她想要尖叫。
——这、这怎么算是奖励!
心跳难以抑制的加速,假设可以理解为惶恐不安,那么小腹因此而瞬间酸胀,浑身的肌肉也不自觉的紧绷,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少女无声瞪向驾驶座的双眼写满了谴责,白皙的面颊涨红,她整个人因为一句话陷入一种无措的状态下。
而江在野并没有再对当下的气氛进行剖析,他只是在僵持的气氛中,果真放下了那一本厚重的杂质。
他用无比平静的语气说让她把缩回去的手放回来。
孔绥犹豫的伸出手,依然是很自觉的手心向上,但这一次她的手背没能落到座位之间的扶手皮革上,手背落在了男人的掌心。
因为惊慌有些冰凉的手背贴着温热宽厚的掌心,她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上毛孔悄悄张开,小心翼翼地进行了一次呼吸。
江在野像是算命师傅托着她的手,仿佛准备告诉她她的生命线短得就到今天为止。
“你觉得以你刚才的行为——冲动,冲动之下想要辜负自己过去一周的努力,枉顾他人安全,输不起,任性妄为……应该打几下?”
量刑还要自己定吗?
真的是很民主的私人小法庭了。
孔绥数了数江在野给她陈列的罪证,五点,并且好像说的都是事实,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空间。
“五下好了。”
她用一种在超市买散装糖果的语气,委婉的试探。
话语落下,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懒洋洋的扫了她一眼。
“……”孔绥说,“十下。”
“那就十下,自报数。”
话音一落,他抬起手。
“?等——”
等一下,自报数是什么鬼?
她还来不及求情,第一巴掌已经落下。
“啪!”
隔着薄薄的皮肤和神经,声音脆得吓人,在车内空间像是炮竹在耳边炸开——
疼不算撕心裂肺,但足够让人缩手。
孔绥条件反射想往回抽,却在来得及行动之前就被预判,男人的拇指有力的压在她的指节处,组织了她回撤分动作。
掌心在短暂泛白后立刻变红,熟悉的麻酥过后,黑白雪花噼里啪啦炸开,毛细血管流动,带来针扎一样扩散性的点状疼痛。
“不数吗?”男人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没数,那只能打到我觉得够十下再停。”
“……”
这个魔鬼。
她脸烧得更厉害了,手掌火辣辣地疼,在这种疼里,被迫张嘴。
“一。”
第二下紧跟着落下。
“啪。”
她咬牙,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紧:“二。”
他下手不快,每一次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感受那一下后的刺痛和渐渐泛起来的酸麻。
“……三。”
“……四。”
“……”
越到后面,她越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放到哪里,手掌心好疼,她甚至不敢看一看是不是已经被打破皮了,只觉得如果看一眼的话,会更疼——
就像是上次被摁着揍了屁股之后,习惯性的侧挂会因为那一瞬悬空而感受到“屁股”,从而想到“这个时候屁股是不是真的被允许侧挂出来”。
她在想以后再想犯罪时,无论是丢油还是给油,她的右手也会因此变得乖巧,做事之前自己学会先动动脑子——
好像四肢五体突然被分配了脑干细胞,它们会为了避免挨揍,在主人决定任性前先一步执行“克制”和“乖巧”。
又一巴掌的清脆声,力道丝毫不减,也没有增加,但疼痛好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突然在某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六。”
太他妈痛了。
孔绥听见自己的声音一下从喉咙里挤出去,额角渗出汗,哪怕江在野刚刚已经顺手打开了空调,但因为没打火,吹出来的风聊胜于无。
到第七下时,她眼眶已经泛红了,疼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浮动在空气中越发明显的窘迫。
单纯的处罚,和面前晃动的这张专注的脸让她觉得徒然生出了一种阶级的距离感——
他就像变成了冷硬的玄武岩石碑,又冷又硬又黑,上面镌刻着摩托车届的《汉谟拉比法典》,从天而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讨价还价:“已、已经肿了,还不行吗?”
他没理。
“继续。”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又一个巴掌落下,孔绥发出窒息的声音,颤抖着数出“八”时,她看到他的手掌其实也在泛红——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人可能纯粹是没有痛觉,完全的不近人情。
心理的变化已经逐渐被肉体疼痛的麻木取代,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在看到男人的手因她也变得泛红微肿,托着她的另一只手却依然纹丝不动时。
第九下落下,她整个人都为此一跳,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的猫,声音带出一点哭腔,报数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最后一巴掌,他比前几下轻了一点,却刻意落在掌心正中,力度刚刚好,毫无放水的意向,却拿捏在她勉强可以承受不痛哭出声的范围。
“十。”
她哑着嗓子把最后一个数字数完,感觉到托着她的手一松,几乎是立刻把手抽回去,手掌立刻缩成一团,指节白得吓人。
车内又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检查。
皮肤一片红,中间那块肉鼓鼓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破,同时无视了这个动作带来的一阵抗拒的倒吸气音。
“知道疼的话,长长记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我真的怕你养成挨揍的习惯,以后做事想着做错也没关系,事后挨揍就行了。”
“?”
手掌心还在突突的跳着疼,孔绥憋了气,难以置信已经认错了挨打后,还要听到这种无情的话——
他当她是个以违法犯罪为快乐源泉的疯子吗?
少女“唰”得抬起头,明亮的眼中因为积攒生理性的泪水显得异常炯炯有神。
“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她抿着唇,看着有些难过的样子。
“犯错了被罚后,难道不就应该获得原谅?为什么还要说一些‘以后再犯的话‘这种话,你就已经在笃定我会再犯了!”
突如其来的反抗,也不知道是不是实在是疼懵了,突增委屈下,肾上腺素在作祟。
江在野正低头系安全带,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停顿了下。
想要提醒她,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因为,她以后还会输掉比赛,而这件事是长久作为既定事实存在的,但人类对于接受失败的程度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不止这一次。
她可能会第二次、第三次的感到失落,失控。
甚至更多次地,失落程度逐渐加深。
“你不服气。”
用陈述句的语气放下这个理论,江在野一边将车点火。
空调“嗡”的一下开启了强制冷模式,孔绥立刻把发热发胀的掌心贴到了出风口,试图缓解热带来的疼痛。
江在野打着方向盘,将车开车后巷。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从副驾驶传来小姑娘郁闷的声音——
“你没有看到别人车的尾灯感觉到实力差距,无望追上的绝望时候,当然就不明白失败带来的挫败。”
你只是高高在上的告诉我,不许因此感到沮丧。
可你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沮丧。
孔绥说完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当车驶上了公路,她才听到身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孔绥,你这种想法真的有点荒谬。
……
一路无话。
途经重森市的市区,江在野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了一会儿,孔绥不知道他干嘛去了,也懒得问。
一顿挨揍又一顿剖心解肺的争论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这一天她经历的太多,感觉人已经苍老了十岁。
死狗似的依靠在副驾驶的门边,右手掌心朝上断了似的放在腿上,最开始空调风还能起点镇痛作用,到了后面就没什么效果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驾驶座的门被拉开,男人重新坐上来的时候,孔绥只是无精打采的掀了掀睫毛以表示自己还活着,并且没有晕过去。
——直到手中被放下一杯冰的东西。
那冰冷的触感贴着红肿疼痛的掌心让她“嘶”地弹跳坐起来了些。
“附近没有药店,这个先凑合用。”
孔绥捧着手中的冰奶茶,有点发愣,看了一眼吸管已经插好了,最上面那节的纸包装还留着,把它拿走就能直接喝。
全糖,全冰,玫瑰酒酿和一点果汁混合的甜奶茶,甜的发腻却有效的让疼痛驱散了些。
车重新开上马路。
孔绥啄了两口奶茶,发现还蛮好喝,看了看品牌好像是临江市没有的奶茶店,重森市新开的,最近很火,她在本地的小红书有刷到推广。
孔绥叼着吸管发呆。
“冷静下来了吗?”
然后她听见旁边的人问。
孔绥没有回答,但是她挪了挪屁股发出了一点响动,以此作为回答。
然后她麻木的听着江在野告诉她,接下来就老实在家里呆着养伤,等手好了,还想练车,就去找黎耀。
卡丁车场随时可以用,训练计划也发给黎耀了,只要按照上面的照着做就可以,黎耀也带过很多新人车手,大致上基本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孔绥听得脑袋发懵,她茫然的眨眨眼,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放下了手中捧着奶茶,她抿了抿唇,很敏感且直接的指出问题所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刚才稍微质疑了下你不能共情我的事,你就不要教我了吗?”
江在野原本还在跟她说一些琐碎的事,比如那辆ninja 400的维修不用她操心,听到这话,声音停顿了下来。
“孔绥。”
他换了个语气,声音有点轻得像羽毛,带着叹息。
“在你质疑我因为站的太高没有办法共情你的时候,可能就会让你对我接下来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埋下质疑的种子。”
孔绥吞咽了一口唾液,原本甜的发腻的奶茶此时好像变成一种诡异的苦,顺着她的喉咙下滑。
“你是我目前目光所及、能够触碰到的最好的车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难过。
“我以你为目标,以你作为丈量的单位,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江在野回答。
他听上去冷静到让孔绥觉得他冷酷到残忍,在讲这种话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车,礼让一下即将过马路的行人。
下一个转弯,他也没忘记打转向灯。
“但当你的丈量带上了不必要的滤镜,这件事可能会从单纯‘追逐‘变成‘嫉妒‘,从此我的一切出发点,随时可能都会因此被误解,扭曲。”
江在野说。
“你会很累,我也是。”
孔绥低着头,轻轻的抠奶茶杯上写着配料信息的杯套。
她听见身旁的人还在说话,平日里话很少又讲话歹毒的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平缓与频繁。
“所以在我想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办之前,先让黎耀带带你,好吗?”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拒绝。
第68章 是我肉体凡身
孔绥回到家才发现,手心的疼比想象中更持久,且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然也有可能和这一路车内的压抑气氛有关,接下来整整几十分钟的路程,孔绥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难为一脸温柔放下狠话的人如此自如。
——她都快死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包着头发,她一边给肿成熊掌的手心喷云南白药,一边皱眉……
云南白药是上次剩下的。
掌心拢起的红肿似曾相识,指节一握就酸。
警告自己不许再想有的没的,但脑子里就是不受控制的把从上车到下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的对视都回忆一遍,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的凌迟。
她想着江在野说的话——
是“嫉妒”。
因此打心眼里感觉到的不平衡,不公平,不服从。
一针见血到让她无法反驳。
……连自己的老师都嫉妒。
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心,所以被扔下了,这就是作为阴暗逼付出的代价吗?
孔绥用左手揉了揉僵硬住的脸,认真想了想,对于“在嫉妒江在野的一切”这件事,可能是从那天趴在海市的海崖赛道的栏杆上,勾首看着他漂亮的一路追击,在所有人的惊叹中踏上领奖台就已经有了苗头……
一半羡慕,一半嫉妒。
尊敬溢出,向往加深,扎了根,只是后来扭曲生长,又忘了本分。
手机里的铃声打断了孔绥的思路,她顺手把手机从床头抓过来,用左手显得有点笨拙的点开跟江珍珠的视频通话。
画面晃了一下,是熟悉的客厅顶灯,江珍珠在家。
“你在干嘛?比赛顺利吗?”
江珍珠一上来就开始八卦,又看了看孔绥的脸色,“哦哦哦看来是不怎么顺利。”
孔绥心想,老子失去的比输掉比赛更多。
……虽然可能是活该。
她把手机支在桌上,故意把自己右手藏在桌子下,免得被看见掌心,她冲着江珍珠无力的笑了笑:“找我干嘛,比赛一天好累,有什么计划缓两天执行。”
江珍珠凑近镜头:“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啊?我哥没照顾好你啊,好好的一只鸟带出去回来变瘟鸡……”
孔绥听到“我哥”两个字都头皮发紧,抿了抿唇,好在这时候江珍珠没有对这个事表达出什么纠缠,她打电话来,是为了给孔绥看她新买到的一批超值多肉。
镜头对准客厅地上,木地板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全是拆开的快递盒子和塑料袋,散落着七七八八的多肉植物和黑色的泥土。
江珍珠正热情跟孔绥介绍新搞来的一株沙漠玫瑰真的好可爱,这时候镜头一动,孔绥看到一条长腿迈着懒散的步伐一晃而过。
她都不知道她对江在野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光看到他的拖鞋都能认出。
江珍珠还在叭叭讲个不停,背景音是有人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抽屉又关上。
这时候镜头晃了晃,画面对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
身上穿着一条牛仔裤和背心,牛仔裤的裤腰随意敞开,男人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子。
“哇,江在野。”镜头立刻被遮住了,“大哥,在家就能敞着鸟门乱跑了吗?”
“大概是因为我没做好准备在家还要被偷拍。”男人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疲惫。
黑漆漆的镜头里,江珍珠沉默了下,问:“你拿医药箱干嘛?”
手机这边,孔绥的眼睛一下睁大。
过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有懒洋洋的脚步声,显然是江在野对于多管闲事不屑于回答哪怕一个字,脚步声渐远,大概是进了餐厅。
孔绥压低声音:“怎么了,你哥他拿医药箱干嘛?”
“哦,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呗,天天抽烟还在赛道上滚来滚去,为了增肌那种饮食和运动量怎么想都不健康吧——”
她话没说完,孔绥就说:“好奇心上来了,去看一眼。”
江珍珠眨眨眼,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噗嗤一笑,还是很给面子地转着手机起身:“好哦,你们这也算是发展出师徒情谊了,拿个医药箱都要操心,真要死了也不是医药箱能解决的啊……”
镜头晃过走廊,餐厅那边的灯是开的。
江在野站在餐边柜前,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低头翻东西。
他弯着腰,线条被灯光清楚勾出来——
动作很果断,一看就是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刚拎起一支云南白药喷雾,手指一扣盖子,正欲往自己的手上喷,忽然又抬眼,瞥向江珍珠手里举着的手机。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看到镜头对着他,显然,他也很清楚画面另一头是谁。
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男人的眼神从懒散疲惫变得含有微妙的凉意——
像一瞬间把所有的人类反应都吞咽了回去。
他没问江珍珠“你在拍什么”,也没叫她把手机拿走,只是很自然地把那支还没来得及用的云南白药又放回医药箱里。
盖子“咔”地一声合上。
“怎么了?”江珍珠没反应过来,“你手怎么了?撞到了?我看眼?云南白药又不用了什么意思?你翻半天翻个寂寞?”
一连串的发问,手中握着的手机倒是开着视频模式,只是安静如鸡。
“关你屁事。”江在野语气平淡,“视频关了,拍什么拍?”
说着,他顺手把医药箱提起来,绕过餐桌往客厅方向走,然后回到刚才拉开的抽屉前,把医药箱又塞了回去。
柜子“砰”的一声被关上。
手机屏幕里重新出现了江珍珠的脸。
“他手不知道搁哪弄受伤了。”江珍珠说,“用药就用药呗,又没人说他,被抓到就不用了,也不知道在死装什么铜墙铁壁。”
江珍珠问孔绥晓得她哥的手怎么弄的不,又红又肿的,孔绥低头看看自己厚得结痂的右手,鼻尖还残留着云南白药的味道。
“不知道。”
她回答。
……
江在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等孔绥养好了自己的右手,勉强能塞进竞技手套,回到练习场时,她和他已经失联五天。
手机微信里,和蜡笔小新的头像停留在那天去重森市比赛,中午,江在野发了个微信问她吃什么。
然后是长达一分半的通话,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联系的痕迹。
就好像除了骑车,他们没有别的联系的必要。
——这个该死的硬心肠。
孔绥回到卡丁车场,等着她的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白色菠萝头,黎耀也算是半路子江在野带出来的,对于他的套路不可谓之不熟悉。
“野哥最近很忙啊,宗申那边迫不及待给他安排了一大堆行程。”
练习计划被打印出来挂在白板上,冷冰冰几行字,谁都能看懂,不需要“很忙的人”亲自盯着。
黎耀的声音很欢快,甚至没有对这对师徒关系即将破裂的事产生丝毫的怀疑。
“我带你也是一样的嘛,放心了,哥哥我呀,虽然骑得不咋的,但是嘴强王者捏,理论知识方面我是行走的教科书,马奎斯见了我都能探讨一二。”
“啪啪”地拍着小姑娘破旧的连体皮衣,白色菠萝头一脸乐观,孔绥问,他今天也去训练啦?
黎耀又说没有,刚刚还在这,现在又不晓得跑哪去了,你别管他。
孔绥没有深究这算不算是一种回避,但她走到了黑板前,摘下了自己的训练计划,看了看今天的训练内容后,一言不发的戴上了头盔。
黎耀没有撒谎,在指手画脚方面,他确实很厉害,并且和江在野不同的是,只要对讲机在他手上,他可以一直“叭叭”——
江在野会说,入弯前给刹车,然后接下来四五圈都不再提示。
但黎耀不一样,他可以从头讲到尾,在需要刹车的前面两秒他就会提醒“刹车了宝”,然后如果这个刹车及时用到了,耳麦里又会有他清晰的鼓掌声。
他能用一种喋喋不休的方式将“知识”变成“下意识”,耳麦里永远都有声音,实在没得讲的,聊天气他都能讲三句。
孔绥跟他相处的不错。
一切安好,好像没有江在野也还行。
……
那一天,午后天气说变就变,云压得很低,刚上车没几圈,雨点就砸在护目镜上。
按理是该中场休息的,耳麦里,黎耀跟她说下雨了嗷,要不要进来等雨停捏,或者今天就算了,本来天气预报就讲今天有雨。
孔绥在直道尾收油,多看了一眼逐渐湿润的赛道,然后转头回维修区,让萧胖子给自己的车换了一套外壳,顺便换了雨胎。
换雨胎是,下雨天就练湿地;
换外壳是,湿地容易滑车,一般来说训练时的温和滑车,人不会受伤,但车会。
自从接手了江在野的车,她早就花七百块上黄鱼APP 从重森市买了一套套壳ninja400的外壳,摔坏了也不心疼。
等换好一切,准备就绪,外面的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相比起之前枯燥的练,湿地又有湿地的练法,找抓地、试刹车点,把每一个早就熟悉的弯在熟悉的基础上增加湿地经验,再一圈一圈重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耳麦里黎耀叹息:“我都想练车了,啧啧,也算是被你get到合格车手全年无休的精华所在。”
破旧的连体皮衣本来就没那么防水了,很快就被雨打透,手套里都是水,换挡时能感觉到袜子在靴子里“吱”的一响。
卡丁车场在隔壁,雨一大,那边闹哄哄的声音就少了,等她从外侧弯出口掰回来,余光瞄见围栏边多了几个人撑伞站着。
黎耀也在,他高举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示意孔绥回来补充□□力,中场休息……孔绥没跟他犟,车头一拧就开回去了。
摘下头盔,擦擦脸上的水,这时候她听见身后突然突兀的说:“哎,那不是上次那个……是小太岁吧?是她在练车啊?”
另一个声音跟着笑:“哦哦哦是她啊?还这么拼,也不知道在拼点什么,雨天还练。”
“怎么了?”
“你没看到上周她在重森市,就蛮一般的,好像是四五十辆车,最后第七名还没完赛,一堆人在那车女骑不容易这那的,我觉得就是捧得太高了——”
“第七也还可以了,这种正经跑的,但凡上抖音开个账号三五天都上万粉丝,舔狗一群,流量不就有了咯,你拿十个第一的话题度,不如人家一个第七。”
几个人的讨论声完全没有收敛,压低了点嗓门,但音量足够让她听见。
“还淋雨练,搞得跟要进厂队一样。”
她听得断断续续,只能从语调里分辨出那点轻飘飘的打量,和臆想。
但她没多大反应。
垂着眼,甚至连眼皮子都懒得抬——
一副随便你们说的样子。
慢慢把车停回维修区,熄火,卸车,动作一套顺下来,谁也看不出她有没有听见那些话。
进了建筑,雨声就被隔绝在了室外,她把头发往后一抹,接过黎耀递来的一杯温热蜂蜜柚子茶,白色菠萝头嘀嘀咕咕:“要我去把他们赶走咩。”
孔绥低头喝了一口,紧绷干涩的喉咙被暖气冲开,整个人终于觉得有点实在。
“没事,人家给了入场费的。”
“哦,「UMI」有一个传统美德就是护短,可以不挣这点钱。”
孔绥笑着摇摇头。
休息不到五分钟,她又扣好头盔准备上车,路过围栏那一带时,下意识往那边瞥了一眼——刚才那几把伞已经不在了,那里空荡荡的,像刚才那一幕根本就没存在过。
“咧,那些人不在啦?”黎耀困惑道,“怕我出来打他们,自己先跑啦?”
“哦,没有啊。”
孔绥点火,车灯一亮,轰隆隆的引擎震动声中,她听见旁边,萧胖子一边嗦一根冰棍,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你野爹刚刚路过。”
……
一下午雨里狂练,搞出了点肆意舞动青春的激情,这天收车时,湿地赛道上除了孔绥还有三四辆其他的车在练——
黎耀最后还是没忍住加入了她。
结果就是这天天黑时,四五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对着打喷嚏。
黎耀让萧胖子把空调打高点,孔绥吸了吸鼻涕,说你他妈传染我。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换了衣服,各自回家,当晚又嘻嘻哈哈的在群里互相报备——
“我38.3°C。”
“我37.3°C。”
“我赢了。”
“那你蛮厉害。”
孔绥从腋下抽出体温计,在群里打了个38.7°C结束了比赛,顺便在一阵肺都要咳出来的爆裂咳嗽后,被林月关女士骂骂咧咧的塞上了车,前往医院。
单纯的淋雨时还出了汗,又湿又汗的,加上体力透支,转脸一头扎进空调房,又不保暖穿着短裤短袖嘻嘻哈哈在那瞎聊……
夏季重感冒的必备要素全部拉满,他们不生病谁生病?
孔绥当晚就被医院扣下了,高烧有转轻度肺炎,鼻涕流成河,吃了药挂上了吊瓶,躺在病床上浑浑噩噩的睡着。
睡得很是安稳,堪称昏天暗地。
梦中还在骑车,满脑子都是积水点和排水渠过弯,后轮怎么样才能不那么飘,雨胎抓地屁感和普通热熔胎真的不太一样啊……
哎,湿地真的好难。
梦里的天都是黑的,乌压压一片,雨点模糊了视线,她却意外的并不害怕,笃定一切自己熟悉的赛道,当她漂亮的压过一个右弯——
她看到弯道空地处,那几个小嘴叭叭嘴她嘴个不停的人站过得地方,男人举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那,抬起手,冲她招招手。
——一种迷信的说法,梦里有人叫你过去,最好不要去。
孔绥凑过去,问男人,您有何贵干?
男人没说吧,修长苍劲的手伸出伞下,抹去她头盔护目镜上的水珠,掀起了她的护目镜。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指尖落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
触感冰凉,因为高热昏沉一片的脑袋不自觉地就往那令人舒适的温度方向追去,主动贴上,然后黏人又乖巧地蹭了蹭。
——这也就是在梦里。
现实做出这种动作,她第一个自杀。
……
孔绥睁开眼,跃入眼中的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天花板,外面阳光明媚,太阳照腚。
已然是第二天到来。
烧暂时退了,整个人浑身酸痛的像是被打碎了骨头又重新组装,她浑身黏腻地在被窝里蛄蛹了下,打了个呵欠。
翻身想要拿手机看一眼信息,闭着眼在枕头边摸了摸,却在摸到手机前,摸到一张纸。
她停顿了下,有点茫然的抓过来看了眼,看到的是一张订货单——
她的名字,她的收货地址。
是一张抬头是国产品牌皮衣的订货单。
下面表格从身高到体重,肩宽到胸围,大臂、小臂,大腿、小腿,腰围和臀围,颈围和背宽,一系列数据,全部空着,等着她填。
捏着那张皮衣订货单,坐在病床上,孔绥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把指尖放到鼻子上……是自己的汗味,隐约还有一点点完全不属于她的烟草残留味。
沉默了三秒后,少女连滚带爬的蹦下床。
踢踏着捅进鞋子,连鞋跟都来不及提,她一瘸一拐、一蹦一跳的冲向病房门,刚拉开门,就把门外的人吓一跳。
“哇!你退烧啦,这就下床,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一天哦——”
江珍珠抓着孔绥往床那边拖,“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你一个人来的?”
孔绥张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像八十岁老叟。
“不是,我哥送我来的。”江珍珠说,“但他已经走了。”
“走去哪?”
“机场。”江珍珠眨眨眼,“他要去泰国培训半个月,你不是一直在跟着他练车吗,他要走半个月这种事都没提前通知你?”
第69章 热(一更)
林月关一脚踏入病房,看到早上刚刚高烧退下去一点儿的女儿正抱着一张单子“吧嗒吧嗒”掉眼泪。
一时间她还以为医生趁她不在把病危通知书发病人本人面前了。
走过去把那单子抽过来一看——不过是摩托车用品订货单,收货地址都填好了。
病床上,小姑娘吓了一跳,手在空中无力的抓了抓,一副想要跳起来抢回订货单又小心翼翼怕挨打的死样子……
“有话好好说,妈妈。”
声音因为高热嘶哑,但显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但是订货单你先别急着撕。”
林月关拿了水给孔绥喝,看她喝下去半瓶,才满意的把水瓶放了,订货单扔回她膝盖上:“江家那个少爷把这玩意放你床头五分钟后我就发现了。”
孔绥有点走神——她订货单——她的命根子,还在林月关女士的手上。
她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的望过去,林月关无视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订货单上的价格:“还挺贵的,他为什么送那么贵的东西给你?”
啊……一件7800块的连体皮衣算什么!他的车都跟我姓了!那辆造价百来万的ninja 400!光版画都不止七万八!
呐喊只是在心中的,现实就是孔绥垂着头在伸手抠被子上的缝线,被林月关“啪”地打了下手背骂她“手多脚多”,她在揉揉手背,抬起头,委婉道:“那,之前我们发生了一点小摩擦……”
他说教我骑车,但当我向着他说的方向努力拼搏时,他撂挑子了——
可以说是迎难而退了。
这个硬心肠。
“可能是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所以决定用物质补偿。”
这完全说得过去。
林月关面无表情的问是有多大的对不起你才能抬手就是七八千块,孔绥挠挠头,说:“我还觉得少了呢。”
一番蹬鼻子上脸后,一转眼看到自己的好友坐在病床边欲言又止,孔绥问:“什么表情,难道是你掏的钱?”
江珍珠说:“虽然但是,他可能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孔绥:“……”
江珍珠指了指林月关手上的那张订货单,说,我哥放下订货单是还特地叮嘱了下,让告诉你这是叔伯们一砖一瓦一块儿集资送来的。
孔绥茫然地想了下“叔伯们”是谁,还在低烧的脑子艰难运作了下,终于想到了重森市赛车场贵宾室里的那些大叔……
还有已经发到她手机里的那张照片。
十来二十年前,一个个笑容灿烂的年轻鬼火青年,围绕在她老爸的身边。
——哦。所以。江在野只是起到一个同城急送的功能是吧?
孔绥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是反应过来后,立刻又转头去看林月关。
对于孔南恩那些车友,她向来没有几毛钱的好评价,常用词是“蛇鼠一窝”来形容……
只是伴随着孔南恩去世多年,这些人也没再被提起。
如今鬼火青年变鬼火叔伯,又莫名其妙打了一波复活赛,舞到她面前来——
孔绥很难不紧张。
这张订货单来源于叔伯显然比来源于江在野更招人恨,在孔绥心想这下真的是保不住了的时候,没想到林月关却一抬手,将订货单扔回了她的身上。
孔绥:“?”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在孔绥一脸做好了准备却没迎来狂风暴雨的茫然中,林月关显得非常淡定,因为她显然是早就知道那些叔伯的事,因为没过一会儿,孔绥就在微信收到了一些林月关给她发的朋友圈截图——
配图统一是那天,她穿的破破烂烂的皮衣,骑着漂漂亮亮的百万豪车,在重森市赛道上沉浮的照片。
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的。
照片上的她正在过一个弯,过到最深倾角抓拍,她的手肘都磨到地面了……
就是视线好像还是差了点。
欣赏完自己的照片,孔绥已经收到了大概五六张上周同一时段的朋友圈截图——
叔伯A朋友圈:看看这是谁家姑娘!「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B朋友圈:今日最美女骑「憨笑」「憨笑」
叔伯C朋友圈:龙生龙,凤生凤,哈哈哈!
叔伯D朋友圈:孔南恩同志含笑九泉了「玫瑰花」「玫瑰花」
叔伯E朋友圈:人生最大惊喜,莫过于重逢故人之子拥有故人之姿。
……
以上,一卡车的朋友圈,在孔绥被各种手机自带老年人表情包闪得头昏眼花时,还看到一些叔伯在该朋友圈下的“统一回复”——
统一回复:本次重森市跃龙杯400cc组共有48人参赛,小朋友差一点点排列第7,心态还是要有进步空间,但实力还是有滴!
林月关甚至给这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孔绥:“……你怎么还点了个赞。”
林月关说:“可能是手滑。”
孔绥:“你怎么会有这些叔伯的朋友圈啊?”
微信流行起来的时候,孔南恩都走了好多年了,这必然是后加的。
林月关说年年清明扫墓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怎么办,加上了等他们逢年过节来请安也不碍着什么事。
孔绥心想,老年人的社交就是令人向往啊,得过且过的——
不像年轻人,一言不合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说句话不对付哪怕就两个人在一辆车里装着都可以硬是保持个把小时一个字不说。
“……”
把订货单小心翼翼的收好,孔绥瞥了林月关一眼,没敢问我参加比赛你不生气啊这种找骂的话……
就是揪着被窝,挺勉强的笑了笑。
“那天我知道爸爸的朋友在,还很紧张,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心态也变得不好,没拿到名次就算了比赛都没完成。”
她低着头,搓搓手,有点儿尴尬,“没想到他们都在夸我。”
这话说得太可怜了。
但也是真的,她一直觉得在叔伯们跟前表现成那个鬼样子可能很让人失望,接下来几乎都没有再提过曾经见到孔南恩的旧友。
没想到……
“你都点赞了也不肯告诉我还有这种事,害得我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
孔绥把锅甩上了。
“鼓励你下次还偷偷去骑车,去比赛?”林月关问。
孔绥说:“你也可以笑话我只跑了个第七还没完赛。”
“看你回来那几天像蔫头鹅就知道结果不好,有什么必要再来奚落你。”
“那你替我跟叔伯们说声谢谢。”
“我才不跟他们说话,你让江家那个少爷去,东西是他送来的。”
林月关拿起包,一根手指把小姑娘戳回了病床上躺好,转身说着一会儿你外婆来看着你,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的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的上班去了。
……
孔绥翻了快三分钟才在聊天列表找到那个沉寂许久的蜡笔小新骑摩托车头像。
想了想规规矩矩的打字跟人道谢,并麻烦他将谢意转达各位叔伯们。
信息发出去,她还有点紧张。
虽然也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她发的信息内容合规合法甚至合情合理……
但她还是紧张。
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江在野的回复,信息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心都跟着跳了跳——
【YE:「OK」】
没了。
盯着那个手机自带emoji,孔绥觉得自己这一早上都快患上老年人表情包PTSD了,前所未有觉得这玩意那么烦人。
……
一日后,泰国。
泰国在亚洲公路赛(*ARRC)、亚洲天才杯(*Asia Talent Cup)、Moto3、Moto2 发展体系中整体实力位于东南亚国家的前端水平。
在摩托车赛事上,泰国地位高于马来西亚,几乎齐肩拥有本田、川崎等著名车厂队伍的日本。
Chang International Circuit(*武里南赛车场)属于世界级 MotoGP 赛道,作为东南亚最出名的摩托车赛车场之一,由本地队伍和日本车队常驻。
江在野这次跟着宗申的车队拢共三名车手到这边来,除了培训外,计划参加一个在武里南赛车场举办的杯赛——
说是杯赛,但在泰国这样的国家,哪怕只是一个非官方的杯赛也具有不小的规模,250cc组作为MOTO3主流车型,参赛选手高达三百多人,在这个时间段,来自东南亚各国的车手齐聚一堂。
本次杯赛引用的是今年MOTO GP新赛事制度,还是分为FP阶段、P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四个阶段。
依然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P1P2阶段计入晋级成绩,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但特殊的点在于,因为报名参加比赛的人数众多,所以赛事方不可能同时将四百个人一块儿放到赛道上让他们一锅乱炖,挤在一起经历FP阶段和P1P2阶段,所以解决的办法就是——
分批,分场,分时段,报名者根据赛事方安排的时间,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自己的FP和P1P2阶段。
宗申的大红色帐篷靠近维修通道的末端,位置不算好,风吹不过来,热气却一股股从地上往上冒。
江在野半脱着皮衣,把上半截系在腰间,坐在折叠椅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脖子后面一圈湿透,连颈托的海绵都潮乎乎的。
闷热。
有些烦躁的皱皱眉,他抬起头看向外面被阳光炙烤的大地——
临江市位于沿海中南部,在国内已经属于夏季闷热、著名难熬城市之一……
但泰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一日冬季的国家,夏季温度可以高达38°C,今日赛道地表温度甚至直逼52°C。
旁边泰国本地队的帐篷开着大功率电风扇,还有雾化喷头,风一吹,把水雾撒在车手身上,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车手笑闹着,头盔就扔在桌子上,像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江在野身旁就一台吱呀吱呀转的旧立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跟吹电吹风没什么区别。
江在野自己的技师Martin站在他旁边,白人的整个头颅都被晒得通,看上去也是对如此高温湿热气候消化不良,他拿着红笔,在赛车设定表上最后检查一眼。
飞快用德语和江在野沟通。
“前叉压缩阻尼+2 click,回弹-1 click,后避震预载多一圈……你昨天说下午跑的有几圈进 T3 会点头,这里我给你加了一点支撑。”
江在野“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手套掌心的防滑胶。
他眼角余光看见隔壁泰国队,三个车手已经把皮衣拉到脖子,头盔搭在手上,站在自己赛车旁边,正拧着脑袋看着这边。
其中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人,在目光肆无忌惮的扫视了一圈江在野的肤色后,转头用泰语跟队友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声。
而后他拔高音量,用英语说:“HI man!first time Buriram,right?Heat shock,Heat shock!”
他话语落下,没等江在野给反应,旁边就有另一人接话:“没关系,没关系。FP1 sightseeing,很快就回去。”
这句话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讲的,可能是泰北那边的人。
他们笑得很愉快,不算掩饰。
对于他们的公开嘲讽!江在野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搭理,耳边却有一瞬间的嗡鸣,太阳光从帐篷边缘斜着照进来,照到他手背上,在皮肤上烤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候,宗申的跟队拿着一张纸进来了,这位是纯正的国人,捏着手里的赛时时段分配单,脸色很不好看。
江在野看他一脸在外面踩了狗屎的表情,甚至没忍住嗤笑出声——
这是棚内棚外一视同仁,到处碰钉子。
……弱国无外交啊。
这次申宗派过来跟队的领队也很年轻,姓于,二十八岁,听说是车厂股东的好大儿,关系户……
本着资本家和资本家是好朋友的原则,江在野正式入队后,这哥们和和江在野关系一直不错。
公子哥儿从小到大走哪都呼风唤雨,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因为工作在东南亚国家吃瘪,这会儿黑着脸将手中的时段分配单拍到了桌子上,原地开骂——
“你妈啊?赛道时段分配这东西正常不应该是抽签吗,我艹了,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黄金时段被泰国本地和日本队预订,到了面前就给个下午两点半,要么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下山、赛道表面温度都掉了,跑鸡毛啊?还尼玛问我二选一想要哪个,我想要他爹的鸡儿段成八节!”
于sir激情骂人,江在野伸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时间分配单,看了眼,最后于sir选的下午两点半。
那时候几乎是一天最高温。
穿着连体皮衣,三圈下来,体能消耗不说,中不中暑都是个大问题。
江在野叹了口气,放下报名表,拿起手机看了看,刷新到一条朋友圈,医院的大白墙和播放着狗血连续剧的电视机,病床上小桌板放着蛋糕、汽水和炸鸡。
配字:「这住院的苦谁吃得下,好想出院,呜呜呜。」
江在野:“……”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富有。
强大。
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
江在野:“……”
差点笑出声。
这话不是提前几天说出来的,他都怀疑是在开嘲讽。
顺手给无病呻吟、喜爱给人打十层滤镜的小姑娘点个赞表示已阅。
男人转头问于sir要不要自费搞个空调扇啊,没比赛人先热死了,好像有点不划算。
第70章 我也要去泰国(二更)
武里南赛车场对于江在野来说是全新的地图。
到达泰国的当天,只来得及捡了些碎片化的时间看看赛道情况,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深入。
因为考虑到他国参赛车手对赛道的陌生会造成很大的劣势,赛事方很大方的给了整整三天FP阶段(*自由练习)来熟悉赛道,调整状态。
只不过江在野的队伍拿到的是最垃圾的午后时间。
太阳直烤大地,一起来的同一车队的车手一个叫周嘉豪,一个叫李承,两人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一,也没什么先入队是前辈的包袱,都知道江在野是谁,围着他喊哥,喊得很欢。
下午到他们的练习时段,周嘉豪上去跑了三圈就下来了,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汗直接滴进眼睛里,路都看不到。
他坐在旁边喝藿香正气水,棚外,空气热浪扭曲,一丝风都没有,午后就安静下来的赛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哪怕是本地选手也不在这个时候练车。
旁边时不时传来其他车队在棚内聊天的声音,欢声笑语,与外面那热浪共谱和谐乐曲,刺耳异常……
仿佛在嘲笑着红色帐篷下这些人的不自量力。
江在野站起来,将头盔拿好。
正要戴,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叹息一声,是这会儿脸红的像猴屁股似的周嘉豪,捏着手里的藿香正气水空瓶,他眨眨眼:“要不算了,哥,那么针对跑不出成绩有什么办法——”
江在野戴上了头盔。
他说怎么能算了,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不能看不起自己。
竞技比赛第一法则:尊敬是用实力换的。
陌生的赛道,陌生且充满了敌意的环境,但车还是熟悉的车,跨上自己的CBR 250RR,江在野就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化龙国际赛道。
前面几圈,权当热身,江在野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记时板。
随着轮胎逐渐与赛道磨合完毕,胎压胎温进入稳定状态,一股汗从他的额角滴落,他进入入场后的第四圈。
此时马力全开,按照正常的水准跑完全程,流畅的翻身和适当的拖刹,第四圈结束时,他的成绩是2′01S。
——差一点进2分钟。
根据统计,MOTO GP明星选手有马克·马奎斯在比赛中跑出 1 分 30 秒的成绩,那是用的1000cc顶配车出的成绩。
而MOTO3齐肩的AP250系列赛事在武里南赛车场跑的最好成绩是1′51S左右……
也就是说,能跑进2分钟的,不说多厉害,但起码能够压过三分之二在场嘻嘻哈哈的各位。
而此时,按照现场计时板,当时参加练习的几辆知名马来,泰国车队都只是徘徊在 1′55S左右。
——江在野在最糟糕的练习时段和环境,跑出了比大多数当地车队惊讶的成绩。
刚开始场边是没人理的,烈日下,大家都在棚内躲避高温。
但当江在野跑完第四圈后,陆续的,隔壁棚子,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
从第一次日本川崎的技师钻出来,站在烈阳下,拿起了望远镜开始——
就像是开了个闸。
陆陆续续有身着不同厂队衣服,脚上还踩着骑行靴的车手,挪到了赛道边。
第五圈,1′58S的成绩叫现场哗然。
隔壁车棚中,来自泰国和马来西亚的选手面面相觑时,宗申红色的帐篷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三点多一刻,江在野从红色的CBR 250RR上爬下来时——
「有个中国人跑进了2′」这一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武里南赛车场。
……
与此同时。国内,边江市。
排球馆内。
汗味压抑在封闭空间,空气好像新鲜又浑浊,人声,跑动时鞋底摩擦木地板声,扣球的声音全攒在一处,声浪一波盖一波。
明媚的阳光从侧面玻璃窗射入,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的小姑娘一身白色的背心裙,背着个毛绒小包,脚上踩着的是橙粉色主色调的编织拖鞋。
大病初愈,脸上还带着不那么健康的白,她坐在那里盯着球场上的动态,除了偶尔长长的睫毛抖动,几乎没有动静,整个人显得乖巧又安静。
孔绥今天被卫衍叫来看他比赛。
就是一场寻常的业余赛,也可以成为约会的内容。
卫衍打排球还是有些东西的,此人高中生涯30%光环来源于此,所以打从一上场,他就受到了一些“关注”,几乎是“一对一盯”地追发、堵位,球一轮轮往他身上砸——
三球连丢,少年把球“啪”地拍在裁判台边的擦拭垫上,冷臭的可怕。
裁判朝他举手示意注意情绪,他仰头看顶灯,扯了下护膝,嘴角因为不耐烦抿了抿。
“这个卫衍,光长了一张好脸,打球的时候暴躁的像换了个人,精神分裂似的,到底谁在喜欢?”
旁边,江珍珠一边玩手机,时不时掀起眼皮子扫一眼场中。
“他叫你来看他的比赛是为什么啊……预防针吗,暗示你他脾气很不好,未来有可能家暴的一面?”
孔绥没说话,紧紧的盯着场上——
对面有人趁热打铁,走过网边时贴着卫衍说了句什么。
气氛这时候已经变得很紧绷了。
下一球,传递到卫衍手中,网边一击爆扣,球在对方脚边砸出沉闷一声,弹飞有两米多高!
哨声尖得刺耳。
队友赶紧把卫衍往自家后半场拉,他手腕一甩挣开,眼里那团火烧的正旺,对面那人也不退,笑得欠欠的,说着“准大学生啊”,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挑衅的手势。
不顾裁判的口哨都要吹破了,卫衍冷着脸甩开了摁着他的队友。
脚尖已经越过了界线半步,旁边有人还想伸手挡他,他肩膀一沉就要把人拨开,那一瞬间,场馆的吵闹像被掐了脖子,安静下来——
一切凝固中,人们只看到场边有个白色的身影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水瓶“咔哒”一声掉到脚边。
小姑娘跨过两排台阶,一路下冲到场边,喊他的名字:“卫衍!你干嘛!”
胳膊都抬起来了,正准备大嘴巴子呼对面,被这一声叫反而像是喊了束缚咒似的定格在那——
卫衍转过头,看向站在场边的少女时,眼神还是火光三丈,但停顿了下,他终于把脚从线外收了回来一点。
“打球就打球。”孔绥说,“别搞那么多事。”
喉结滚了一下,呼吸还很重,少年眸光微沉,深深地看了认真劝架的小姑娘一眼——
长相毫无攻击性的意思是,她不用多好看,但刚看她一眼,胸腔里多大的闷气都能勉强压一压。
卫衍突然抬手,对对面气氛同样剑拔弩张的对方几人道:“少犯贱。继续。”
声音不大,冷得要结冰。
对面人笑了一下,往回退了一步,却还不忘从鼻子里哼一声挑衅。
裁判走来拉开两边,给了警告牌。
孔绥没再说话,但也站在场边好一会儿没动。
卫衍盯着她两秒,在空隙空荡走到她身旁,少年热烘烘带着汗味的气息笼罩下来,有力的指节扣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腕。
入手手感光滑柔软。
卫衍没忍住捏了捏女朋友的手腕,半晌才有点舍不得的撒开,嗓音沙哑:“你站远点,别站在这,一会球扣你身上。”
孔绥说:“你怎么那么暴躁?”
“嗯,他们专盯我。烦。”
“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你要不耐烦被盯,你去打一对一的那种比赛。”
“嗤嗤。”微笑笑着抬手点了点小姑娘挺翘的鼻尖,“你都不帮我说话。”
孔绥泛着白眼,轻轻拍了拍他汗津津的手背。
短暂的瞎聊后,卫衍回到了球场上——但该说不说,站在场边的白色身影就跟他专属镇定剂似的,往那一站,他整个人身上那股子暴躁的气氛就消失得差不多多了。
尽管对面还在怼他围追堵截,但球贴肩线飞来,他上前半步,甚至不给对面反应时间,手腕一扣,球从拦手外沿擦下去,对面自由人明知道要来,还是慢了一步。
“得分!”
队友扑过来拍少年背,他没笑,只抬眼去看场边的那道身影。
孔绥站在护栏后,对他点了下头,然后才慢慢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江珍珠头也不抬道:“我上周带财财去大型犬公园时也这样。”
孔绥:“?”
江珍珠:“把狗牵引绳放开让它自己玩,我虽然站在草坪外跟其他主人聊天,但不妨碍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冲上前劝架,以防财财又给谁家好大儿咬了。”
孔绥:“……”
江珍珠:“被人在赛场上盯防一下就暴躁成这样,放了狗身上都得被拉去补一针狂犬疫苗……哎哟,相比之下,我哥倒是脾气稳定的像个受气包。”
听到“我哥”这个词,孔绥眉心跳了跳。
上次江在野给她朋友圈点赞还是上次,三天之前,前后都没有其他的联系。
她转过头,语气超绝不经意的问:“你哥又怎么了?”
江珍珠把自己的手机塞了过来。
……
视频中也是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也许就是今天。
镜头下的摩托车赛道上翻涌着热浪,隔着屏幕好像都能嗅到赛道上焦灼难闻的橡胶溶解、摩擦后的刺鼻气味。
几辆摩托车在赛道上跑——孔绥第一眼就认出那辆红色的CBR250RR,刚从维修通道冲出去没两圈,就遭遇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在CBR250RR正前方,那三台带着马来西亚车队涂装的同排量车,总是维持着和CBR几乎同进退的时间差。
跑圈时为了防止事故也防止气流,大家是尽量内圈不要了也能不跟车就不跟车,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寻常……
CBR 250RR上的人没多大反应,孔绥刚开始也以为对方在做节奏练习,可等CBR 250RR逐步把差距咬住,把车头推进到对方尾流区大概二十米左右时,那几台车突然动了——
像事先排练过的一样——集体抬车、集体开油,在主直线上同时提高节奏。
这显然让CBR 250RR猝不及防,瞬间被甩在乱流外。
这一圈成绩就作废了。
油门减弱,然后再次轰鸣,第二圈,红色的本田保持了平稳心态,丝毫没有受到上次的影响,连续中速弯翻身、下压如行云流水,动作很漂亮——
眼瞅着要出一圈好成绩,没想到,前面那队人又来了……
三台车突然排成一字,直线全油门,加速得干干脆脆。
三台车将赛道占死,同时拉开距离,冲出去后,左后那辆车甚至回头看了一眼。
马来车队同样的车队LOGO下,有个工作人员站在维修墙边,戴着墨镜,侧头看了一眼计时屏,看到那辆红色的CBR 250RR被再次甩掉,他甚至与旁边的本地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孔绥:“……”
她“唰”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江珍珠吓了一跳,问她“咋了”时,孔绥戳了戳
屏幕退出视频,发现视频是江在野发在江家自己家的群里的。
【江乙己:?】
【YE:好难。】
【江蓝宝:??????这不判犯规么,你呢,没摔吧?】
【YE:没。】
【江乙己:马来部分人民群众中有坏人?谁啊,搞个名单来,明天哥落地曼谷,后天你看不到他们。】
【臭老九:@江乙己那么闲,手上的事忙完了?】
【江乙己:夏歇了,爸,三十七度的天工人都不上班了,你儿子还在五十度的赛道上被一群猴子欺负。】
【臭老九:他不是自找的吗?】
【臭老九:那你去曼谷给我带点手工那个青草膏,一会发给你。】
【YE:……】
【YE:别来。】
【江乙己:就来。】
孔绥皱着眉,将手机还给江珍珠,像真正固定在旋转木马上的木头鸟似的,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站稳。
她深呼吸一口气,对江珍珠说:“那群人不要脸。”
“……”
江珍珠听她糯叽叽的骂人,心想你这和给坏人加油有啥区别,还好不在跟前。
但还是点点头,“是挺不要脸的,但是「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
“我也要去泰国。”
“……”江珍珠说,“啊?”
“我不能看着你哥那么被欺负啊!”小姑娘抬起脚,踢了踢铁栏杆,“他们欺负人!你哥情绪稳定又要脸,淡定得像水豚,不好意思骂他们,旁边不就得有个张了嘴的吗!”
“……”
“我也要去泰国!!要去!!!”
“去,去。”江珍珠满脸黑线,“我问江已要下航班号,一起去呗,哎哟,「竞技比赛不就是这样」,我现在开始同情卫衍了。”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