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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恐龙妹


    后面零点的致辞已经没有人在听,甚至今年上面站着的又是哪位杰出青年好像也无人在意,太多的鸡飞狗跳忙着他们去打听。


    江在野坐在第一排,此时懒洋洋地仰着头看着发言台上的人,长长的睫毛微垂,侧颜冷峻;


    耳侧,碎发缝隙间隐约可见他刚戴回去的海蓝宝耳钉折射璀璨火彩……


    此时几乎成为他身上最有存在感的一隅。


    男人全程脸色镇静如常,就好像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的交头接耳,以及一大堆集中在他……


    腿间的目光。


    “18CM,18CM……”


    “有什么问题,除了贺先生有气场和光环加成,你让我票选在场第二个像此等尺寸的天龙人,我无论有几票都会投给这位的——”


    “此话怎样?”


    “啊,他一看就是啊?”


    “孔绥?”


    孔绥:“啊?”


    “死丫头吃的真好。”


    孔绥:“???????我没吃啊!!!!”


    小鸟崽惊慌的扑腾翅膀,抖落一地羽毛,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后笑作一团,得到了前方来自自家长辈的纷纷警告。


    “啊啊,仔细看看发现江在野的身材真是很好。”


    “嗯,那胳膊很像可以一拳抡死正盯着他的‘嗯嗯‘大放厥词的小叮当如你。”


    “呜呜呜呜呜我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幻想过……”


    “什么?”


    “怎么了,那张脸不值得充上少女被窝里的幻想嘛,当他拍拍腿让人趴到他的膝盖上去,谁能抵抗得住那个诱惑力——”


    “孔绥,你知道你的脸有多红吗?”


    孔绥:“……”


    “完了,这个样子,看来是趴过我梦寐以求的膝盖了。”


    “临江市最后一朵高岭之花被一只鸟叨走了。”


    “最后?上一朵是谁?”


    “当然是贺津行。”


    “哦。”


    “这他妈就是扮猪吃老虎了,不声不吭干大事,果然会咬人的鸟不叫啊我的鸟!说说看,他是那种发火会让你滚到他膝盖上趴下的人吗?”


    孔绥:“……”


    “能不能让他把腿放下,别叠起来?我看不清。”


    “你狗胆大你去吧,年三十我给你烧几十个亿,绝不让为了伟大科研精神牺牲的勇者在下面穷着。”


    “……”


    “孔绥,那个……”


    孔绥:“我不能让他莫名其妙改变坐姿,把腿敞开让你们看,你们是不是疯了?”


    “什么?不是,我们只是想问,您和江在野到底是——咳,没别的意思,我们至少得知道以后见您的面,跟您打招呼的时候,是叫您‘江三少奶奶”,还是该叫您‘江五少奶奶‘。


    这就荣升成为了“您”的小姑娘眨眨眼,推开了身边凑过来的八卦脸:“叫我祖宗。”


    众人一脸“啧啧啧”地缩回了头,耳边“高岭之花”“我还以为真的是父女情”“监守自盗”之类的词不绝于耳。


    整个零点致辞孔绥都一直处于水深火热,自从话题从“江在野看上去是生气会揍人的那种类型哦”拐向奇怪的方向,从“猜测”一路演变为莫名其妙的“事实”,不停的有人来问她,这是不是真的。


    孔绥像是屁股下面长了针,从“水深火热”到“坐立不安”。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此。


    流言蜚语来源于毫无依据的口嗨和妄想,所有的人都在嘻嘻哈哈,却没有一个人猜到他们讲得那些白日梦想其实都是事实。


    孔绥一直硬生生的挨到零点致辞结束,怨气森森地看着江在野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袖,然后解开了衬衫的上面几颗扣子,从善如流退场。


    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直到他的人彻底消失在宴会厅,孔绥的手机振动。


    【YE:盯着我看什么?】


    【恐龙妹:不知道,大概在好奇被一百双眼睛盯着裤裆的你怎么如此淡定。】


    【YE:大概因为我不心虚。】


    【YE:但你在心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恐龙妹:过去的五十三分钟里我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跟每一个人赞美你的肱二头肌注定了你不是百年榕树挂小米辣。】


    【YE:直接说你吃过不就行了?】


    【恐龙妹:?】


    【YE:还有什么比吃到嘴更真实的,他们又不是没夸你偷偷吃得好?】


    【恐龙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龙妹:你听见了!!!】


    【YE:又不聋。】


    孔绥“啪”地揣好手机,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然后发现此时周围的人注意力好像已经转移。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休假日的凌晨一点就呵欠连天,众人还没离开宴会厅,因为江在野的惊天壮举,“借物游戏”的结果盘点被耽误了一会儿,现在还在继续。


    现在一脚迈入煮沸锅里的人变成了江珍珠。


    ………………很难说这不是恶有恶报。


    ……


    但相比起孔绥因为没怎么“见过世面”所带来的鸡飞狗跳,被众人围着的江珍珠显得如此淡定从容,哪怕她正踏在赴死的路上。


    要说借物游戏本质上完全是“YD”与“奔放”为主题其实也不尽然——


    这本质上是个社交游戏。


    过去有多少人在这个游戏中滋生奸情,就有多少人在这个游戏后一笑泯恩仇。


    江珍珠上交的是一枚从衬衫上取下的普通袖扣。


    薄薄的纸条被折出一道白痕,江珍珠随意在那对袖扣旁落下的纸条,【仇人身上的任何物件(需本人认证)】几个字在众人的窥探下显得格外刺眼。


    众人围着那一对上面还挂着线头,一看就是从谁身上硬扯下来的扣子,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谢知露问了句:“谁的东西啊?”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江大小姐的目光,一抬头,就看见此时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作为隔壁近海市近些年来几乎算是翻云覆雨的头把交椅,霍连玉身上那种从腥风血雨里带出来的戾气,与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格格不入。


    此时,他被一群还未离去的商人围在中央,漫不经心地玩弄着一枚打火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似乎感受到了远处的目光。


    男人敏锐的如同一只鹰隼抬起那双凤眸,于是不意外的撞入冰冷的目光中,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霍连玉:“……”


    脸上神色稍凝,片刻之后,他无声翘起唇角。


    周围响起低低的私语声,“果然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


    江家与霍连玉其人当年的恩怨早就传遍了临江市,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听闻,关于疯癫的野犬如何逆风翻盘,恩将仇报地上位。


    霍连玉停下了手中把玩打火机的动作。


    他微微后仰,姿态狂妄,抬起左手,对着江大小姐隔空举了举杯,眼神深邃得像是酝育着一场湿淋淋、彻骨寒冷的冻雨。


    那眼神太过放肆。


    江珍珠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冰冷寒风的甲板上,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地在这只偌大的游轮上精准的找到这个人——


    说不准谁才是身上装了雷达的猎犬。


    霍连玉只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吹风,身边没有碍眼的人也没有保镖,这样一个很合适把他直接扔进公海里的场景,让江珍珠很期待的看了一眼深夜黑漆漆的海面。


    海风腥咸,夹杂着引擎的轰鸣。


    下午的一番夹杂着恨意和激烈的索吻后,这个人就将她捞入怀中,摩挲着她的后背蝴蝶骨说睡一会儿。


    江珍珠知道跟他挣扎也毫无意义后,索性真的蜷缩在他怀中睡着,醒来之后口苦,而且已经完全过了一个正常午睡该有的时间……


    她不怎么怀疑为了让她错过开场舞这个人应该是趁她睡着给她灌了点下三滥的东西。


    可惜后来也死无对证。


    “仇人”一词的定义,对面前的人,再合适不过。


    “塔塔”地踩着小高跟走到男人身后,她伸出手,气息平稳,语气却是命令式的,让他随便取个身上的东西给她。


    虽然对于临江市的成年礼宴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参与,但霍连玉给江家当了许多年的狗,他当然知道这个晚上少爷与大小姐们会有什么样的娱乐活动……


    他正靠在护栏边抽烟,闻言扫了一眼来到他身边的少女,随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心。


    【拿的什么纸条,我看看?】


    江珍珠倒是毫不避讳,把纸条掏出来拍在他的胸口。


    霍连玉拿起来看了眼,目光没有一丝丝意外或者愤怒,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男人只是有些恶劣地弹了弹烟灰:【我身上只有袖扣能给。】


    江珍珠上下扫视一圈,发现确实如此:【那就袖扣。】


    【这件衬衫是定制的,很贵,扣子要是丢了,维修得三四个月。】


    他凑近她的脸,吐出一口奶白色的烟雾,眼神里全是玩弄。


    【我舍不得。】


    【……穷酸。】


    她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他习以为常,天然的蔑视。


    如此值得怀念,这两个字显然取悦了他,也激怒了他。


    脸上的慵懒笑容没有改变,他眼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动作粗暴而迅速,下一秒,他伸手拎过站在身旁的人,将她狠狠摁在了冰冷的甲板栏杆上。


    整个人被翻转过去,江珍珠没有发出任何大惊小怪的惊呼,只是在栏杆重重撞击并勒着她的腰腹时,张口发出一声小小的喘。


    面前是翻涌的、漆黑的公海。


    身后的人靠上来,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两根有力的手指擒住少女的下颚,强行掰过她的脸,带着烟草味的唇舌覆盖上来。


    他根本没耐心,大手直接掀起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裙摆。


    也没有任何前戏,他在海浪拍打船身的巨响中从后方贯穿。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人都发出叹息,江珍珠狠狠蹙眉时,听见他倚附至她耳边,声音被海风吹得零散,又像是裹着冰壳。


    【穷酸呀?是蛮穷酸,可惜现在周围就没人来欣赏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怎么被我这个穷酸的野种弄哭的。】


    他摁着她的肩膀,有完全要进去的趋势。


    前方被疼痛和其他的触感逼得瑟瑟发抖,少女一张精致的脸紧绷发白却没有一点眼角湿润的意思,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以下犯上的狗。】


    她的裙摆在风中被吹得凌乱,另一些在他手中被大手揉得起了一些褶子,海风也无法抚平。


    【唔,混账东西……滚远点,下贱的东西,滚——哈啊……】


    海风的呼啸足够将一切的谩骂吞噬。


    初冬的海面冰冷,也能够驱散灼热交织的气息。


    在海浪拍打船舷的惊涛中,邮轮摇曳轻晃,某一次,江珍珠被撞得几乎觉得自己要翻出栏杆——


    她心中一惊,反手捉住伸手那人的结实手臂。


    回过头,撞入他一片薄凉讥诮的眼中,那眼神刺得她心脏缩聚,手指间不自觉一个用力,硬生生将他的所谓昂贵衬衫的袖扣拽下来。


    脚跟因为上半身被顶在栏杆上已经许久没有离地,她双腿发麻,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才被放下。


    反身干净利落的给了身后的贱狗一巴掌,后者被扇得微微偏过头,几秒后,转回头,掰开她汗湿的手心,看着那枚袖扣。


    【怎么不算宾主尽欢呢?】


    他笑着问。


    一模一样的笑容,此时在宴会厅清晰的灯光下再次重现,像是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无声将她缠绕。


    ……


    接下来在船上的整整两天,让试图捕捉一些奸情的众人大失所望,孔绥和江珍珠几乎形影不离。


    上厕所都一起。


    第二天的礼宴后酒吧聚会,气氛放松许多。


    本次“借物游戏”里有一共五位输家倒霉蛋——


    其中一位抽到的是“宠物”,奈何这整艘船带着宠物来的只有贺先生的那位,听说苟家大小姐是脾气不怎么好,且把她的猫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问她借贺先生用一用成功的概率大概都比问她借她的猫高一些……


    另外一个倒霉蛋也很有说头,“34E女士的随身配件”这种事,这位腼腆的少年在船上走断了腿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额。


    也是找到了的。


    只是当他精疲力竭的回到宴会厅,准备做今晚第二个守株待兔的人等着孔绥回来再问她要点什么,万万没想到人是回来了……


    后续的发展让他完全提不起勇气跟她开口讲半个字。


    因为江在野看起来……


    把他拎起来扔进海里大概只需要三秒。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那当然是命要紧。


    于是当晚输家们愁眉苦脸地看着同伴们一瓶又一瓶地开洋酒,年轻人齐聚一堂其乐融融,聊天的话题还是昨天新鲜热乎的借物游戏。


    绕来绕去孔绥又陷入了舆论的风波,在酒过三巡后,她被喝多的江珍珠摁在沙发上,好友整个人都爬到了她的身上。


    喝醉的人力气总是很大,江珍珠骑在她的腰上,把她两条胳膊拉起来固定在头顶,嘻嘻笑着问她:“说起来,我小哥果真达标了喔?”


    孔绥“嗯嗯啊啊”地应着,没想到今晚众人是抱着她不坦白从宽绝对不可能好好走出酒吧的坚决八卦之心来的——


    她被江珍珠挠痒,逗得像是一条活跃且白胖的蛆,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说不说,说不说?!”


    “说!说什么!”


    “我小哥到底怎么就18CM了!死无对证!你说是就是啊!”


    “啊啊啊啊你自己去问——”


    “我才不问他,我就问你!”


    小姑娘气喘不匀的尖叫和求饶声几乎淹没在众人的笑声中,谁也没注意门口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江在野纯纯就是真的路过。


    夹在一群叔伯辈分的人中,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其中一个身影停顿了下,然后颇有些明显的倒退了两步……


    紧接着江珍珠被人不留情的推了一把,当她一个猝不及防翻身从孔绥身上滚到酒吧地毯上时,那推她的胳膊顺势垂落,隔着沙发靠背n往沙发上一摸一捞——


    轻而易举的将一脸红彤彤、头发蹭乱的像鸡窝的小姑娘拎起来。


    在一片猝然陷入的鸦雀无声中,修长的指尖插进少女乌黑的发,随意替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然后抽走。


    平静的目光扫视过在场各位瞬间哑巴的年轻人身上。


    “量过。”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扔下这两个字,才不管那一瞬间所有人瞪大了眼,一副被真相暴击至中央处理器冒烟的震惊。


    他又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江珍珠,看了眼她身后,酒几上开的琳琅满目的洋酒。


    “江珍珠,她这两天不喝酒,别让她喝。”


    “……”


    因为被点名而沉默的江珍珠慢吞吞坐回了沙发上,转头看向站在孔绥身后的男人,她淡定的“哦”了声,抬起手自己整理了下疯婆子似的长卷发……


    停顿了顿。


    然后语出惊人。


    “做什么,备孕吗?”


    众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痴呆状的孔绥终于有了反应,她跳起来,今晚依然是被霸凌的乡下老实人,尖叫道:“啊啊啊啊!呸呸呸!”


    ……


    成年礼宴结束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下了船,众人又回归到日常的生活中去,孔绥到班长宿舍拿了缺席的周一的专业课上课的笔记,又风风火火的赶向自习室恶补这个周末加周一的专业课作业。


    面对一大堆的测量数据与受力分析图头昏眼花,她不得已将一道卡了半个小时的题目拍下来发给了江在野。


    对方大概在十分钟后回给了她了一个“才看到”,然后再五分钟后,在她发的截图上,正确的受力分析和公式被粗糙的字迹标写出来。


    孔绥看了眼,随便敷衍地回了个“=3=”的表情包继续投身题海中。


    等做完了所有的作业,再拿起手机,才看到江在野给她发了另外一些东西。


    进入冬季短暂的休赛期后,元旦的第二天就是CRRC巡回第二站,位于成熊市天府国际赛道的比赛。


    江在野给她发来的正是该赛道的数据——


    天府国际赛道,是CRRC国内几个站点中,最符合“平地赛道”标准的赛道。


    全长6.78km,16个弯左右各8;


    赛道最宽15.5m、最窄12.5m,最大落差只有6.8m,平均坡度变化0.9%。


    这个赛道的速度环并不像缙云山国际赛道那样随时充满了细节与胆量的考验,它把视野全部交出来,却把真正的考题藏在时间里。


    没有陡坡,没有盲弯,只有前所未有超长的将近7km赛道,十六个弯彼此衔接,几乎不给人停顿的余地,熬体力,熬耐力,熬耐心。


    不需要勇气,甚至不需要任何天才一现的爆发,这个赛道考核着一名车手的基本功,后段左右切换像一台节奏放大器,身体与车的重心必须一次次复刻,任何一个失误产生的细微秒差,都会在直道尽头变成无法追回的差距。


    孔绥盯着这赛道的鸟瞰图,手中还没盖上的水性笔无意识的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天府国际赛道对于她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她的父亲孔南恩,曾经就是在这个赛道上,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CRRC公开赛冠军。


    成熊市的天气总是很好,孔绥至今能够在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里搜寻到有关它的一切,那一日灿烂的夏日骄阳,湛蓝的天空,还有悦耳的颁奖乐和父亲举起奖杯时,眼尾炸开的眼纹花。


    手机再次振动。


    在草稿纸上打转的鼻尖停顿下来,孔绥心情复杂的摁亮手机前,曾经想着很矫情地要求江在野用命跑也该在这一站再拿一个冠军——


    划开手机,还没来得及酝酿情绪,就看到男人风牛马不相及的又一段话。


    【YE:下午没课,来俱乐部健身房,光练车有什么用,你也该练练你的细胳膊细腿了。】


    【恐龙妹:?】


    【恐龙妹:什么意思,怎么还健身房上了,真的备孕吗?】


    【YE:……】


    【YE:你也就是在微信里厉害一会儿。】


    【恐龙妹:……】


    【恐龙妹:确实。】


    ……


    孔绥在大学体育课上偷的懒都在江在野身上还回去了。


    下午当她换好了一身运动服站在「UMI」俱乐部的赛道旁,问江在野又有什么新花样时,这位五天之内才跟她在成年礼宴闹了一场惊天动地绯闻的无情男人,掐着秒表,让她上赛道上先跑两圈热身。


    这他妈是跑摩托车和卡丁车的赛道,而不是小区的运动场,大学的后花园。


    全场1.78KM的小型赛道,两圈下来也足够要她的命了,而某人管它叫“热身”。


    一圈下来,孔绥热身热得脑袋发胀,气喘如狗的挂在赛道旁的栏杆边,无视了江在野说的“两圈”,她怎么都不肯动了。


    一抬头,看着男人掐着秒表蹙眉一脸不满意,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就是太听话了,给他惯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腿软得站不住,语气气势汹汹,很有江在野但凡敢说一句“有”,她今天就豁出去命都不要了也要同他大吵一架的山雨欲来。


    然而等她气势汹汹地喊打喊杀,站在旁边的男人只是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收了手里的秒表,弯腰将她抱起来。


    在周围黎耀和胖师傅的“咦嘻嘻嘻”与“哦哟哟”


    的口哨声中,「UMI」俱乐部的老板兼魔鬼头子徇私枉法,将态度恶劣的小徒弟端稳在自己的胳膊上——


    让她汗津津的脸贴着他的散发着沐浴液香味和正常干燥温热的修长颈脖,捞起了袖子,因此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


    江在野将孔绥一路抱回维修房,将人放到电风扇前。


    孔绥就像是一滩非牛顿液体,又软又硬地顺着他弯腰下方的力道,一路滑到维修房水泥地板上,屁股着地,瘫软坐稳。


    那副没出息也不准备有出息的样子,看得江在野一阵沉默,眉头紧锁。


    半晌,男人还算识相什么攻击的话都没说。


    “我想骑车。”


    孔绥抱着电风扇不让它摇头,强行让它对着自己——


    与此同时眼睛羡慕的投向维修房外面的赛道,秋高气爽之后是初冬的微凉,练车的好时节……


    所有人这会儿都在赛道上快乐飞驰。


    除了她。


    “今天不骑。”


    江在野掰开她的手,让她放开电风扇。


    “会感冒。”


    “你就是乐意变着法子折腾我。”孔绥噘着嘴放开电风扇,“看我吃苦你就会很开心。”


    江在野发出不屑同她辩驳的嗤笑。


    男人转身打开冰箱,然后又在冰箱旁边伸手捞了捞,再转身回来时,手中拎着两瓶矿泉水。


    回来时,脚上踩着的马丁靴在地面上发出的每一步声响沉闷,最终他站在她的身边。


    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渴望地盯着他手中的矿泉水,然而在她举起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他时,他侧身躲了躲。


    屈膝半蹲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因为极度疲惫而显得涣散的瞳孔。


    “体力那么差。”


    他低声说着,骨节分明手指精准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


    冰冷的瓶身贴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带起一阵剧烈的战栗,那原本就因为热和气血红润的脸蛋因为冰凉的触感,紧绷了下,而后睫毛如蝴蝶轻微颤抖几下。


    挪开了冰镇矿泉水,男人拧开另一瓶常温矿泉水的瓶盖,并没有急于让她解渴,而是微微倾斜瓶口,控制着细小的水流精准地灌入她的唇间。


    “慢点。”


    他盯着她因为吞咽而滑动的喉部。


    然后不自觉就故意放慢了喂水的节奏,甚至在某个瞬间收回水瓶,恶劣地欣赏她湿润的唇瓣微启,下意识追逐瓶口的狼狈。


    几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划过白皙颈部曲线,最后没入卫衣被她自己扯得松弛下来的衣领。


    冰凉的触感让少女在混沌中找回了一丝清醒,孔绥抬起手,用手背擦擦唇边的水珠,眨眨眼,盯着头顶上方的男人:“还要。”


    他看着她那双渐渐找回焦距的明亮眼睛,终于满意地将那矿泉水瓶塞给她,在她迫不及待地抱着瓶子灌水时,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你的职业赛证在成年礼宴的船上那会儿就下来了。”


    孔绥喝水的动作一顿,显得有点懵逼的放下了矿泉水瓶,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男人俯下身,在她还带着水汽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没有深入,只是摩挲片刻,然后在她的下唇轻咬一下,才挪开。


    “这次CRRC第二分站,天府国际赛道,你跟我一起参赛,以职业赛车手的身份。”


    第142章 糙死了


    在得知自己即将要参加这个比赛后,小姑娘再三确认“真的要带我去CRRC吗”,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一度表现得像是世界第一小甜饼,她挂在男人身上千依百顺,就差真的张口叫他爸爸。


    而不同于孔绥的欣喜若狂,满满都是对比赛的期待——


    在亲眼目睹了孔绥跑了一圈小型赛道就累得腿软的现况后,江在野对她的体能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当着小姑娘的面,和他的营养师和体能训练的管理打了个视频,额外付费让他们替她制订了针对天府国际赛道的健身训练计划。


    交代孔绥的基本情况,前面关于赛道体能表现和年龄,甚至孔绥在什么时候参加了什么赛道的比赛获得了什么样的圈秒成绩,这些江在野都对答如流——


    只是最后说到身高和体重的时候,他显得有些迟疑,转过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孔绥这会儿已经躺在了他那把御用躺椅上,翻了个身,因为跑步跑得脑缺氧,她背对着江在野打了个呵欠:“身高163,体重45KG。”


    她说完,感觉身后沉默了下。


    片刻后,又听见江在野说“等等”。


    江在野挂掉了视频,伸手把她扒拉着翻回来——


    孔绥敌不过男人的手劲儿,被迫翻身同他面对面,两人四目相对数秒,男人伸手摸进她的卫衣里。


    孔绥:“?!”


    青天白日耍什么流氓?!


    她瞪圆了眼,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便感觉那修长且苍劲有力的手指在她柔软的肚皮上掐了下,她“唔”了声,虾米似的弓起肚子。


    男人的手指没停下来,下一秒又猝不及防捉住了一只大白兔,这次倒是没下重手了,而是相当叫人崩溃地用大手掂了掂——


    小姑娘“哎呀”地面红耳赤,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抽出来,推开。


    江在野顺着她的动作,收回了手,蹲在竹躺椅旁,顺势用还带着她身上温度的两根手指捏了捏她抿起来的唇瓣:“45KG?”


    孔绥伸脚踢了他一下。


    最后从她不情不愿的吭哧中得了真正的数据,男人嗤笑一声,立刻惹来几个恶狠狠的瞪视。


    “‘好女不过百‘的说法和大清一样亡了五百年,去医院就别跟医生撒谎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折腾个什么劲?”


    “什么?我跟你说的明白吗,江在野,你就是个——”


    “光我刚才掂量那点就值十斤。”


    “……喔。”孔绥坐起来了些,“喔,你就是个很识货的人。”


    这峰回路转的语气甚至没得来一个回眸一视的好脸色。


    男人低头自顾自给刚才强行挂断电话的两位训练计划专业规划师发了孔绥的正确基础资料后,把手机“喀嚓”锁屏,顺势拍拍还趴在椅子上的小姑娘的屁股。


    “起来,还有一圈,跑完再休息。”


    ……


    孔绥的训练态度是很端正的——


    尤其得知自己即将参加人生中的第一次CRRC比赛,在天府国际赛道。


    不用再打着滚跟任何人强调“这是我爸爸夺冠的赛道”,央求着谁认真对待这个赛道……


    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于是,当江在野催促她起身,在半个小时前还发誓今日绝不可能再跑哪怕多一百米的小姑娘这会儿毫无怨言,揉揉屁股就爬了起来。


    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重新回到赛道上,沿着赛道边再次踏上旅程。


    “哟,又回来啦?”


    黎耀骑着他的雅马哈R3从她身边经过,油门声降下来,他单手扶着车把,推开头盔。


    “野爸爸又是怎么威逼利诱说服你的?”


    孔绥转过一张阳光灿烂的脸:“我要去天府国际赛道参加CRRC!”


    闻言,黎耀愣了愣,反应了半天,双手放开车把,给她比了两个大拇指:“可以,全国首例女骑参加CRRC。”


    “?”


    孔绥小跑两步,一把伸手给他车熄了火,在后者大呼小叫地放下两条腿以防倒车时,她说,“你说的我像刚确认妄想症似的——我不仅要去,还要拿成绩的。”


    黎耀笑得一脸慈祥:“好好,去去。”


    小小文凑上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想了想把车熄火,说:“那我也去。”


    黎耀瞥了他一眼,笑着说“我看你是没挨揍够”,而孔绥倒是没说什么,自从把人一巴掌拍进医院,她对小小文恭敬了许多。


    “输了别又恼羞成怒。”她只是含蓄地下战书。


    小小文重新拍下头盔的防风面罩:“输?6.78KM,一共四圈,你有那个体力完赛再说。”


    在孔绥刚骂出个“你”字,这货一拧油门开走,留下小姑娘叉着腰在原地跳脚,脚底下跑步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了些,狂奔着蹿出去一百多米。


    ……此时孔绥也是被兴奋逼昏了头脑。


    忘记了自己也是大学体育课烤熟跑个八百米都在想着该怎么作弊混及格的选手。


    第二圈赛道跑到一半她的体力已经将近归零,那是无论大脑如何兴奋都没有办法代偿完成的体能透支——


    跑到还剩三分之一时,孔绥算是真的在眼中看见了星星,大白天的,一颗颗地往外迸溅。


    然后她艰难的抬起沉重的头颅,在赛道的终点处看见了神清气爽、握着秒表站在那的江在野。


    在此之前,孔绥一直认为去健身房能跟健身教练谈上恋爱的实属天方夜谭。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同时极其“蓬头垢面、大汗淋漓、表情狰狞、疲惫至极以至于忘记了一切外在管理与偶像包袱”这几个buff的场所,大概也只有健身房。


    她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这种场合到底哪来的性张力值得诸位男男女女勾三搭四的——


    现在她又有了这个疑惑。


    路过一栋建筑时,她转头看了眼倒影在玻璃上的自己,形象不说狼狈不堪吧,至少也是相当狼狈,头发凌乱,脸上泛青,双眼发直如死鱼眼,嘴还张着像狗一样哈气。


    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勉强站着回到终点,看着掐下表看数据的江在野,总觉得他看上去比刚才冷酷许多……


    刚才第一圈好歹还能给她喂喂水。


    现在大概是看着她都觉得眼疼。


    孔绥一只手撑着随便谁停在维修房前面的车,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听到江在野举着秒表评价“体能太差”四个字时,无比委屈。


    她张了张口,想要骂他,让他走开,不许再看她,谁知道刚张口,就干了件更过分的事——


    她刚才喝进去的矿泉水原封不动吐出来,虽然是纯纯胃里的酸水,到也有一些飞溅到男人的鞋子上。


    现场一度非常安静。


    从后面赶上来的黎耀看到这一幕,“哦哟”了声,茫然道:“前天听到你俩的绯闻,今天就强势辟谣吗——一个下狠手把人往死里操练,另一个说不服就不服直接吐他一身?”


    孔绥扶着不知道是谁的摩托车,窘迫与疲惫与失去偶像包袱的崩溃让她一度想要昏过去。


    她撑着一口气,伤心若死的等着听江在野承认辟谣。


    等了一会儿,唇边递过来已经拧开盖的饮料瓶,瓶口散发着淡淡的柠檬味。


    她没动。


    等了等,那瓶口充满了提示性地往她下唇压了压,她才木着脸,一脸痴呆的转头。


    “漱口。”江在野垂眼盯着她,“刚才是不是让你慢点喝水?”


    孔绥慢吞吞接过了那瓶功能饮料,飞快漱口后,又蹿到更衣室吐了个昏天暗地,洗了把脸又用里面放的一次性洗漱用品重新洗漱过后,她才惨白着一张脸出来。


    一抬头,就看见守在门外的江在野——


    大概是在外面等着听她的动静。


    孔绥凑过去。


    再仔细打量男人的侧颜,发现他好像无时无刻都是这么绷着脸,确实又有点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嫌弃。


    正在心中迟疑,两条腿突然腾空,又被抱了起来……


    屁股踏踏实实坐在男人坚硬的小臂上,窝在男人怀里,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


    只是一时间腰酸腿痛脑袋发昏,什么症状都涌现上来。


    她疲惫的闭了闭眼,像就剩一口气的大鹅似的,垂着白皙的脖子埋进他的颈窝。


    “明天能不能只跑一圈?”她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刚说完就被警告似的颠了颠,小姑娘难受的“呃”了声,连抬手打他的力气都没有:“别晃我,一会儿又吐你身上。”


    江在野完全不受威胁,回了办公室,一边踢了自己被吐脏的鞋换上拖鞋,一边把人放到沙发上。


    孔绥屁股一落地,立刻翻身面朝沙发内侧,用屁股朝外对着身后的人,与此同时支棱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半晌,背被拍了拍,那大手停顿了下,滑进她的卫衣下摆,揉了揉她软得像豆腐的腰窝。


    “行了,矫情什么,我又没嫌。”


    ……


    孔绥觉得跟江在野掰开了讲关于少女心如何碎了一地实在是浪费口舌。


    有那么一会儿她别扭且矫情上了,第二天直接发了个信息说自己生理期肚子痛,然后自己偷偷去体育馆的操场跑了一晚上——


    八百米的环形跑道,咬着牙跑一跑、歇一歇她倒是没有再吐,想着循序渐进,总有效果……


    反正她是不愿意再面容扭曲着精疲力尽,搁江在野面前丢人现眼。


    她自认为自己的说法天衣无缝,但是第二天,她被江在野换了个理由叫到俱乐部,说是有事要和她说。


    ——这王八蛋不会表面说着“没嫌”然后憋着想分手吧?


    孔绥心惊胆战但很有骨气的来到「UMI」俱乐部,江在野在办公室等她。


    进了办公室的门,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资料,看见她进来,让她先坐下,自己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一边用抽纸擦手,一边垂头看着孔绥。


    ……说真的“江在野洗手”“江在野擦手”这两个场景孔绥不是没见过,上一次他接下来动作可谓是雷霆打击,搞得她现在都有阴影——


    一边想着“我多虑了”“这完全不是那个气氛”一边坐在沙发上,小姑娘仰了仰头,一本正经地问他:“有什么事,非要我来这儿才说?”


    江在野挑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


    随后,还没等孔绥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被结结实实的摁着肩膀固定在了沙发上。


    男人一只手摁着她不让她乱动,俯下身来,毫无预兆地伸出手——


    孔绥惊得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她瞪圆的双眸没能阻止江在野的野蛮行为。


    粗糙的指腹刮得她天灵盖都要从脑壳上分离飞起,男人的手指停留了片刻,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做了某种核实,便收回手。


    他神色严肃,科研且正义。


    在小姑娘保持着上一秒的坐姿,仰着脸满脸被大象踢过的表情抬头望向他时,后者一脸淡然地从桌上抽出一张湿巾,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指尖,那姿态冷静得……


    近乎残酷。


    他微微侧头,回望她,嗓音低沉且平淡:“出息了,学会撒谎了。”


    丢掉湿巾,男人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小姑娘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


    “我就说,你好像不是这几天。”


    孔绥:“……”


    孔绥:“…………”


    孔绥:“………………你到底是哪来的土匪——”


    话刚落下脸上就被一个柔软的运动包砸到,她愤怒的扯下来一看发现是她塞在俱乐部柜子里的运动包,此时里面整整齐齐的叠着两套她放在柜子里的换洗衣服,还有几条一次性内裤。


    孔绥就这样一脸懵逼的被江在野塞上了车,开出了城区,进入了机场,过了安检,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坐上了前往成熊市的飞机。


    还是商务座,怪贴心。


    ……


    很难说江在野不是早有预谋。


    第二天一大早,孔绥就在天府国际赛道的车辆通道看到了自己的ninja 400……


    江在野正蹲在那叮叮当当地拆木架子,孔绥凑过去,蹲在他身边。


    江在野没搭理她,只是一边撬木架的钉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CRRC的天府站正赛是四圈,总长度和其他站差不多,但是整个比赛的节奏都会比其他站来得更加紧凑,你那么有种跟我阳奉阴违,想必对自己的体能很有信心。”


    孔绥在听到倒数第二句“阳奉阴违”时,已经立刻站起来,连续倒退直到离江在野三米远。


    但男人没有抓着她揍一顿。


    说过了,他收拾她的手段五花八门,重复的他都不屑再用一遍——


    一个小时后,孔绥换上了连体皮衣和头盔,在江在野平静的目光下爬上了车。


    这是一个阴雨天,绵绵细雨吹落在天府国际赛道的柏油路面上,秋末的天有点儿凉,那雨没下一会儿就又停了。


    不算是湿地。


    江在野操作成谜但他真的带来了Martin站在场边,拿着测试器和秒表给孔绥做天府国际赛道的模拟定型。


    第一次跑这个赛道,好在它不是缙云山或者南崖湾那种有高度落差、不太熟悉就贸然上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连人带车片出去的那种赛道——


    严格的来说,天府国际赛道像是……从小学到大学一路年级前五十,没考上985 211但好歹上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后回老家考了个市区热门岗位的公务员上岸,然后娶妻生子,一儿一女,月薪七千,发不了财,饿不死人。


    以上。


    说特别这当然不特别,甚至听上去有点碌碌无为,但是但凡读过书的考过公的结过婚的都知道,想要做到以上,对许多人来说,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


    如果说前面第一圈是熟悉地形,第二圈马力全开,天府速度环的第三圈过半时,孔绥伏在油箱上,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天府速度环不像缙云山那样充满了乱石与落差带来的恐惧,视野完全开放,绝大多数弯道的出口都清晰可见——


    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一场极其残酷的体能与专注力的“呼吸剥夺”战。


    这么长的赛距不是问题,问题是频繁的翻身,下倾角,翻身,换一边再下倾角。


    头盔后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极其沉重,胸腔像是拉风箱一样起伏。


    当车子第三次切入 T6–T9 的「天府长弧」时,孔绥一直在改、一直在努力适应的骑行逻辑的不熟练,开始显现其狰狞的弊端——


    这是一段超长的恒定半径右弯,弯中时间异常漫长,她必须维持同一个侧挂姿势长达 6 秒,核心力量的极度匮乏让她撑在车把上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油门必须锁死,任何微调都会放大成失误,但她的体能已经支撑不起这种精度的控制,长时间高速下的压力,正在迅速榨干她本就不稳的注意力——


    高频率的左右重心切换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出弯时,本组弯道结束,最后一个翻身动作让孔绥的腰腹力量瞬间断层。


    她本该在出弯瞬间通过核心发力将重心拉回,但酸胀的肌肉已经不听使,由于前半圈贪快消耗了过多氧气,导致此刻动作迟缓,车辆在连续切弯中失去了节奏的一致性。


    ——前轮终于在一瞬间丧失了抓地力。


    整辆车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在视野开放的平原赛道上,顺着惯性狠狠地横向滑了出去。


    滑行停止在缓冲区边缘,碎石撞击车壳的声音在寂静的赛道上格外刺耳。


    孔绥用了全身的力道才没让车子真正的片出去,但轮胎打滑和引擎尖叫的声音也足够显得狼狈。


    她好不容易停稳了车,立刻很心疼的检查车的状态,确认除了轮毂有点儿划痕外一切安好,她打完脚撑,挨着车坐下,就连摘头盔的力气都没有。


    远处江在野一路小跑过来,从一个小点逐渐放大成带着死亡压迫感的巨石黑山。


    孔绥听见自己的呼吸再头盔里响如破损的管弦乐,粗重中带着肺部与器官鸣叫……


    她想到三天前,小小文说,你四圈都拍不下来。


    “……”


    该死的。


    这个乌鸦嘴,他就是很欠揍啊,当时就该再给他一拳。


    ……


    江在野一靠近,孔绥就推开了头盔防风面罩,先发制人:“你这时候再教训我什么‘I TOLD YOU‘,我就会嚎啕大哭。”


    江在野张开的嘴闭上了,他把车交给随后到来的Martin,然后把如一滩烂泥似的小姑娘从地上拎了起来。


    孔绥穿着骑行靴和连体皮衣爬上的江在野的车,因为她的背和腰腹——总之一切和核心有关的地方都酸痛到不听使唤。


    回到酒店她扑回床上,狼狈地趴在正中央的大床上,脚上的连体靴只踢落了一只。


    脑瓜子嗡嗡的,一会儿想的是“我还没吃早饭难怪体力如此拉闸”,一会儿想的是“那三组高速连续弯是不是有路口恶魔蹲在那抽干了我的生命力”……


    正胡思乱想,怪天怪地,身后房门处传来轻微的“滴”声,感应锁被刷开。


    江在野迈着沉稳且理所当然的步伐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赛道维修区带回来的数据报表。


    他停在床边,垂眸看着那个缩成一团、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姑娘,后者抬了抬眼皮子,趴在床上的姿势都没变:“我现在甚至没力气质问你哪来的我房间的房卡。”


    男人没有发表任何的冷嘲热讽,只是随手将报表掷在桌上,拉扯了下身上卫衣的领口。


    “房是我的名字开的,当时就给了两张房卡。”


    他好心的解释了句,然后弯腰,凑到孔绥身边。


    不顾她抗拒的畏缩,高挺的鼻尖凑到她汗津津的脸颊旁边嗅嗅,评价:“馊了。”


    ——这人大概故意的。


    专挑她不爱听的讲。


    孔绥已经一地的少女心现在又碎了一遍,想拼起来都捡不出完整的两片那种。


    无尽的沉默中她在让江在野滚远点然后去死比较好还是直接去死比较好中间来回摇摆,这时候感觉到男人动了动手,把她骑行靴脱了,又来扒她身上的连体服。


    她哼哼唧唧抗拒两声,抗拒未果后,被扒了个干净,然后动手的人不由分说地将几乎陷入昏睡的她打横抱起。


    孔绥这时候还在迷迷糊糊的想“老子都馊了你还扒我衣服怎么口味那么重”,一边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任由他带进浴室。


    浴缸放水把她扔进去,让她半仰着躺在里面,此时孔绥穿着内衣内裤在浴缸里泡着,属实有些难过。


    勉强拉过一条浴缸旁的浴巾盖住自己,这时候,悬空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拿过淋浴莲蓬头,温热的水流随即流淌过她凌乱且汗湿的短发。


    酒店洗浴套是木质玉兰花香调,清香充数鼻尖时。孔绥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没入她头发的泡沫中,他挽起的衣袖被打湿,深红色的卫衣变成了奇怪的猪肝色。


    “天府考的是你能不能十次都做到同一件事,第一圈跑得好毫无意义——你的体力要足够支撑住你的野心。”


    水声遮掩了他的呼吸,但他低沉的话语依旧清晰。


    男人说的话时候,指尖倒是比语气软和许多的揉搓着每一缕发丝,指尖偶尔划过她绯红的耳尖——


    直到头上的泡泡被冲干净,孔绥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撞进了他那双漆黑平静的眸中。


    “脑子清醒点了吗?”


    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瓣。


    “小小文说你跑不完四圈,你是准备被他打脸还是准备打他的脸?还要不要当撒谎精继续逃体能训练?”


    垂眸看着少女那副委委屈屈,只能任由他揉搓的模样,男人“嗯”了声,是尾调上扬的那种鼻腔音,明示催促她回答提问。


    孔绥抠着身上盖着的浴巾:“我跟你说得清个屁。”


    江在野停顿了下,想了想,说:“好。”


    孔绥愣了愣,回过头看了身后蹲着的人一眼,刚想问他好什么好,难道是想摔门离开大吵一架,然后身上的浴巾就被拉开了。


    浴室里的水汽愈发浓重,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酿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暧昧。


    江在野关掉花洒,站起来长腿一迈挤进盛满温水的浴缸,水花动荡四溅,孔绥惊呼一声,温水包裹而放松的肩头再次因为紧张而紧绷。


    江在野单膝跪在浴缸里,拉起她因为体能透支而微微打颤的腿……


    然后埋下头去。


    “唔……”


    万万没想到他来这招,孔绥猛地仰起头,手指死死扣住浴缸的边缘,圆润指甲在白瓷上划出无声的挣扎,


    完全难以招架。


    由于她正处于体能极度匮乏的状态,好像大脑的反馈也跟着延迟了许多,当她感受到大事不妙时,声音已经带着迷迷糊糊的哭腔。


    “等等,等等,想嘘嘘……呜,江在野,你先放开我,让我——”


    男人并没有直起身,甚至没有回话。


    所有证明他没有耳聋的回应,只有他那双宽大有力的手,更重力道的死死扣住她。


    半晌。


    孔绥虚脱地趴在浴缸壁上,满脸通红,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缺氧状态,整个人如同坏掉的破钟,双眼发直,只有进气和出气,思考能力彻底停摆。


    江在野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随手抹了一下唇角。


    捏着她的下巴,低头想凑过来亲她,少女看了眼他的唇,尖叫着万分嫌弃的躲开——


    哦,现在是她嫌弃他了。


    “现在满意了?”


    男人不再靠近,只是伸出湿润的手指,恶作剧般地弹了一下她红透的耳垂,语调是糙透了的狂妄。


    “你身上什么玩意我没吃过,吐我鞋子上算得了什么?”


    第143章 今日份力量训练


    当天晚上的航班回到临江市,这种特种兵之行,迅速得就连林月关都不知道孔绥短暂的去过一趟成熊市。


    第二天早八专业课时,眼皮子打架以至于不得不在第 二节 课时直接坐去第一排。


    下课时呵欠连天,想着下午回家睡个觉,此时手机振动,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方浮现的蜡笔小新头像,配字:下午没课?


    孔绥发誓,至少迄今为止99%的情况下,她看到蜡笔小新头像作为微信未读信息,浮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时,心情都是愉悦的——


    但经过了连续数日的蹉跎,今日她真正有一种想要装没看见的冲动。


    但装是装不来的,信息发来三分钟,孔绥揣着手机迈开步伐走上教学楼楼梯时,江在野的电话就打来了。


    “装没看见是吧?”


    男人的嗓音低磁,没有发火的征兆,反而是带着淡淡的调侃——


    宽容来源于对掌控感的绝对自信。


    “正要打车去俱乐部。”


    孔绥走出教学楼,一转头看见一楼的教室玻璃倒影着她的侧影,嘴撅得能挂油壶。


    “江在野,我好累,昨天练车之后无缝赶飞机,我现在的肩颈和背还在酸痛,今天就不能休息一会儿……”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下。


    “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脱胎换骨应对天府国际赛道,我不想对你说那种‘不想去就别去了’这种消极又难听的话,因为我知道你想去。”


    江在野说,“听话点,腰酸背痛就是练得少了。”


    天呐。


    PUA大师。


    当孔绥站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看到江在野递给她的训练计划时,那种“健身房私教催你办卡”的刻板印象加深了。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剩大概一个月,训练计划按照四周严格划分,分为有氧体能和无氧器械,隔日进行,周一到周六完美交替,周日休息。


    摩托车竞技讲得是车手核心,而牵一发动全身,甚至连普通健身不太顾及得到的头颈部练习都要囊括——


    毕竟摩托车全包赛盔是有一定分量的,而在骑行过程中视线引导如此重要,颈脖无力承受不住头盔长期的重量和拧转也会产生实际影响。


    交到孔绥的训练计划饱含了肩、背、臀腿、肱二头、三头的详细计划。


    之前的长距离跑步算是体能训练,而今天的训练内容为——


    每日计划:


    颈屈伸/侧屈(弹力带或颈部训练器)每次 10–15 分钟,三组,每日


    第一课时主内容:


    面拉+俯身飞鸟+训练后侧腹(脚侧摸鞋/坐直转体)


    目的:天府国际赛道T6–T9 有长时间侧挂弯型,头部力量与灵活度显得尤其重要,赛程后半段的颈部疲劳造成头部垂落,视线晚半拍,线路凌乱造成圈秒不稳定


    孔绥看了看今日份训练表,想要反驳两句。


    但是反驳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江在野实在是太懂她,昨天她才在T6-T9因为6秒侧挂差点摔车,那种疲惫感和失控感还新鲜热乎……


    今天的训练计划就明明白白的提醒着她,这是针对她客观存在的薄弱点。


    甚至不存在任何他的臆想,没有丝毫容她反驳的余地。


    “……”


    手中打印的训练计划表纸张被放下,又拿起来,孔绥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默后,才问此时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健身教练在哪。


    江在野从办公桌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中抬起头,无比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反问:“你看我哪点像教不了你?”


    孔绥的训练计划一夜能做出来的原因是,天府国际赛道是国内目前来说最考验基本功的赛道——


    相对而言,针对它的体能与器械训练也是作为一名摩托车手日常的训练,孔绥训练表上的内容,在过去的六、七年时间里,对江在野来说如家常便饭,一日三餐。


    今日这个看得小姑娘心如死灰的运动量,大概只是他日常锻炼量的三分之一。


    男人最忌惮的就是说他不行。


    孔绥立刻凑上去,挤挤坐到男人的腿上跟他叠叠乐,一边凑到他冷峻的脸庞,很肉麻地说:“不是不行,怕你看我练得太辛苦,心软,影响训练效果……你在旁边,我肯定会忍不住想撒娇的。”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男人轻抿的唇角吹气。


    说完,眨巴着眼等着他的反应。


    半晌,才感觉到他动了动胳膊,结实的手臂缠上她的腰。


    与此同时,男人的脸转向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多少变化,他说:“不会。”


    “?”


    “我不想吃你那套的时候,就可以不吃。”


    两根手指捏着少女因为呆滞而有些僵硬的下巴软肉,轻轻摇晃了下……


    男人嗤笑,鼻息喷在近在咫尺的鼻尖。


    “你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


    这个魔鬼。


    ……


    孔绥去换运动衣和鞋,江在野处理完手上最后一点事,便带着她到健身房。


    江在野其人,出生时若有算命先生给批八字,大概会评判他:人生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辈子除了下海当模子哥,显然他还有无数能够发光发热的赛道,比如实在不行去当健身房教练,也能混个地区销冠。


    江在野甚至不怎么用思考,就按照训练计划给孔绥一个个演示接下来该做的内容——


    前面的颈部是正常的动作要领演示。


    到了龙门架面拉,她看着男人弯腰调整器械,他取下了原本插在中间重量的重量插销,然后以非常顺手且熟练的方式插到了最后一片。


    孔绥的“……”还没结束,男人已经迅速完成了要领讲解,又要给她讲俯身飞鸟。


    他转身走向哑铃架。


    在孔绥迅速抓起做面拉的龙门架上的拉力绳,正用拽牛的弓字步试图撼动刚才男人轻轻松松拉起的重量并发现其纹丝不动时,一回头,又看见他从哑铃架上取下两个比自己的头颅还大的哑铃。


    孔绥:“……”


    这一秒她突然能够对谢知露的恐惧感同身受——


    当男人拎着两个巨型哑铃,一手一个的平举侧向打开与肩膀平行,看着他自然隆起的背肌与肱二头肌,孔绥生出一种“过去的我到底怎么敢在这人面前作威作福”的茫然。


    ……他一根手指头都能把她从汤圆揉成饺子皮。


    整个熟悉环节走神的厉害,所以注定了江在野在整个训练过程中的语气逐渐严肃。


    健身房器械折射出冰冷的金属质感,当做到最后的俯身飞鸟时,已经完全熟知刚才自己的所有演练展示都是白搭,江在野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孔绥的身后。


    空气因为两人过于近的距离,本应该是燥热的,但当男人的气息扫过后颈,孔绥却觉得毛骨悚然。


    在江在野塞给她两个5KG的哑铃时,她目光渴望地扫过亚玲架上那两个看上去更适合的2.5KG,然后……


    甚至没有勇气开口跟他讨价还价。


    三组动作过后,孔绥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看什么都不太顺眼,包括这会儿正垂手一脸冷漠站在她旁边,看她痛苦挣扎的人。


    “你能不能不站我旁边?”


    孔绥正维持着俯身飞鸟的起始位,双腿打开比肩同宽,躯干前倾,双臂抓握着哑铃,背部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处在紧绷的边缘。


    “你的背都弓成驼峰了,我怎么走开?保持俯身,背脊再平一点。”


    身后响起的声音像是电流,男人动了动脚,没有走开,而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孔绥的身后。


    “再起。”


    “我歇歇。”


    “别歇了,最后三次,磨叽什么?”


    “……这么凶你怎么有生意的?”


    孔绥听见男人站在她身后发笑,一边慢悠悠的接她话茬:“生意好的排课都排不下,这位客人,请你珍惜。”


    她双臂如羽翼般向两侧舒展,就在动作达到与肩水平高度,肩胛骨死死夹紧的一瞬,男人突然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她脊柱中部的凹陷,极其缓慢地往上挪动——


    那道轨迹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手腕平举。”


    他在她耳后低语,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她的后颈。


    “腰别弓,核心收紧……你分心了。”


    “……啊,不是,这位教练,生意就是这样好得排课都排不下的?”


    孔绥的呼吸变得急促,训练至最后一组,原本就感到疲惫,此时因为压在她塌下腰窝的大手终于产生一丝细微的晃动。


    “江在野,你做个人吧。”


    她能感觉到,男人就站在她的身后,但凡她后退一步,她的腰就会撞到他。


    熟悉的气息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热度,将她包围。


    就在她即将完成本组倒数第三个动作时,身后的人突然伸出双手,并没有握住她的手臂,而是用那双满是薄茧的大手,虚虚地掐捏在她的腰侧。


    他的拇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由于呼吸起伏而不断凹陷的腰侧。


    “累了?”


    他贴得更近了。


    虽然健身房空无一人,整个俱乐部就连阴沟里的老鼠都知道他们两人突飞猛进的关系,但从刚开始,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冷酷无情的人突然贴上来,举着“专业指导”大旗,明目张胆“徇私枉法”的嘴脸……


    还是成功让孔绥的心跳频率瞬间超过了运动后的极限。


    “江在野,你阿爸的,装模作样正经了两个小时有本事你就……”


    大发慈悲的拖举着她的手,帮她做完最后两个动作,当哑铃最终落地,男人并没有立刻退开,掐在腰间的大手稍一用力,将她转过来——


    与此同时俯下身,轻啄了下她气喘不匀的唇。


    “我是没什么本事,被你看出来了……啊对了,恭喜完成今天训练,辛苦了。”


    ……


    浴室里水汽氤氲,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响动,只剩下细密的水流拍打在瓷砖上的回响。


    ——天府国际赛道那天的身疲力竭,真的算是做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开端。


    孔绥恍惚地想着。


    她深深地记得,那天回去候机的时候,她闲得没事瞎撩江珍珠,没忍住跟她炫耀了一番关于猛虎嗅蔷薇的故事。


    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天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圣体,尤其的记吃不记打,不需要江在野对她进行任何哄骗,她自己就能掐头去尾,拈轻避重地把整个事情美化——


    三十字描述自己被绑架到成熊市(其中还要用十字强调是江在野帮她收的换洗衣服),三十字抱怨后来在赛道上被累得死去活来,再二十字描述她被江在野练吐……


    最后八百字详写他拖着满身臭汗的她进浴室,丝毫不嫌弃地帮她洗头。


    ……除了洗头之外的其他项目当然是被和谐地掐掉了的。


    当时江珍珠秒回了她一串的“……”后,沉默了好久,不知道该震惊于好好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成熊市现在甚至要回来了,还是震惊于好闺闺同她亲哥的“恋爱日志”之肉麻。


    【是珍珠呀:放了任何纯爱频道我都评价一句“好甜”。】


    【是珍珠呀:但当事件主体双方其中一位是“无利不起早”的我江家人,我就不得不提醒一下你注意下分寸了……】


    【是珍珠呀:我很喜欢得寸进尺的。】


    【是珍珠呀:希望我小哥不是这种人。(双掌合十.JPG)】


    ………………………………事实证明江珍珠拥有伟大的远瞻意识。


    累是真的累,在做完了一套训练计划后,最后的侧腹训练做完,孔绥整个人瘫在瑜伽垫上,是江在野把她抱进浴室。


    然后非常自然而然的,好像两个人都默认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从江在野替她把鞋子脱掉的那一瞬,事情就滑向了熟悉的节奏。


    此时孔绥面朝墙壁,背对着身后的人站立,双手撑在冰凉的墙壁上。


    最后一组俯身飞鸟彻底耗尽了她最后一丝上肢力量,此刻她的双臂微微由于脱力而下垂,脊柱在温水的冲刷下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柔软。


    身后,男人脱掉了外套,身着一件已经湿透的黑色背心,精壮的胳膊伸过来,一只手压着少女的头顶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取下头上的莲蓬头。


    水流顺着他结实的手臂滑落,他很有耐心的站在她身后,将洗发露沾湿打磨出泡沫,然后将泡沫堆积到她的头发上——


    哎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替她洗头已经成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手揉搓她的头皮,然后温水冲过发顶,修长的指尖穿梭间将短发揉搓清洗干净,细密的泡沫顺着他的手腕流淌到隆起的肱二头肌……


    并不急着冲洗掉他自己身上的泡沫,而是又伸手将水温调得比平时稍高了一些。


    “转过来。”


    他声音沙哑。


    孔绥盯着一脸茫茫然的转过身,刚刚冲洗干净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她微微瞌着眼,睫毛下垂。


    任由江在野那糙得很的大手,顺着她被水淋湿的侧脸向下,最后停留在她酸痛的后颈至背部。


    “还疼吗?”


    她早上跟他在电话里抱怨过,腰酸背痛。


    ……确实是,在经过一番的器械训练后,原本酸痛的地方反而不痛了。


    这时候原本是个大声抱怨他惨无人道的好时机,奈何面前的人对一切节奏的掌控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正如他所说,有关于摩托车赛道上甚至赛道下发生的一切——


    他永远会走在前面。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轻笑屈指刮了刮少女因为不服气鼓得像青蛙的面颊,伸手取出沐浴液,在手中揉搓出绵密的泡沫。


    随后,他的双手覆上了她的肩膀,这种过分贴心,泡沫滑过她紧绷的锁骨。


    “闭眼。”


    男人的手掌被泡沫覆盖,她像是没有骨头,哼哼唧唧的软倒,趴向他的怀中——


    江在野面色从容地笑纳这份投怀送抱。


    孔绥下意识地想要合拢膝盖,却被男人阻拦。


    “没洗完,躲什么?”


    他贴着她的耳廓,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如一块粗糙的搓澡巾。


    男人的手势更强硬得像个职业土匪,又却每次都恰到好处的摁在她会觉得酸痛的点位,孔绥从一开始的僵硬到随后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踩在他的脚背……


    几乎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他的怀抱里。


    浴室里的温度迅速攀升,甚至盖过了水蒸气的热度。


    当他最后将莲蓬头对准她平坦却拥有一点点可爱软肉的腹部,大手拂过,温热水流流淌,少女只能咬着下唇,将自己更重的挤进他的怀里。


    ……


    头顶的水还在哗哗往下流,江在野将水势关小了些,却还是保留着一半的喧哗。


    当孔绥垂着眼要从他脚背上往下跳,他却却未曾给她双脚着地的机会——


    双臂一展,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她脱力的身体托举而起,稳稳地安置在洗手台那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好好坐稳,泡沫没冲呢,撒什么娇。”


    脊背贴上冷硬的瓷砖,冷热交替像是一道细小的电流,激得她禁不住蜷缩起脚趾。


    当男人俯身靠过来,同她索吻,她能做的只是顺着他握在她后颈的大掌的力道,扬起修长颈脖,接受他抵入口中的灵活滚烫舌尖——


    两只脚踩在他精悍的腰间。


    踩住他腰侧深刻的鲨鱼线。


    她垂着眼,在一番完全精力充沛的单方面掠夺性索吻后,甚至连支撑起坐姿的力气都已丧失,只能半仰着……


    江在野撑在她身体两侧,宽阔的肩背结结实实地笼罩着她——


    男人身上已经湿透,黑色背心早已被他脱下随意甩到一旁,牛仔裤则沉甸甸的成了深黑色。


    发梢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剔透的水珠顺着他起伏的胸肌线条滑落,精准地从上而下坠入她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带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顾客,放松,现在是训练后的服务呢,不是还在为我的生意操碎了心吗?”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水汽氤氲的狭窄浴室里回荡,替她抹去脸上的水痕……指腹上那层因经年抓放离合器而留下的薄茧,在这一室的柔和水雾中显得格外粗粝。


    刮得她面颊生疼。


    他耐心地捕捉着她因为危险的触碰,因此脸上产生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直到少女猛地扬起脆弱的脖颈,躲开他的手指,却还是任由他在她白皙稚嫩的脸上留下一抹红痕。


    双眸暗沉如浓郁得化不开的墨,下颌因为克制而紧绷,他的目光如鹰隼,锁住怀中的人。


    “这样可以,是吧?”


    他眼神深邃如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紧绷的后颈,手臂死死压着她的上身,感受着她的紧绷同时,不让她从高台上滑落。


    莲蓬头的花洒温热水还在不断的落下,孔绥仰起脸时那热水如雨让她被迫闭上双眼——


    小小的淋浴隔间地面溅起晶莹的水花,分不清是余下的积水还是某种共鸣。


    脑袋中的思绪开始涣散,运动过后酸痛以及深处的震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耳中一片“嗡嗡”,仿佛一万只蜜蜂飞入……


    轻取沾落花蕊,二蜂共舞。


    雄蜂执拗地探索就此展开,它落于柔软花瓣,引来脆弱的花杆弯折,仿若几乎承受不住这一只雄蜂降落时所带来的重量……


    两只雄蜂共舞,透明双翅的震动化作一阵高频的嗡鸣,试图从重重叠叠的花朵中索取甜蜜与来自大自然食物链的包容。


    “孔绥,睁眼,看我。”


    他嗓音沙哑地命令道。


    热水冲刷中,她睁开眼,跌入一双写满占有欲的黑眸。


    群蜂飞舞,至此降临。


    蜂尾针像是要将灵魂揉进这满园的春色里,让花朵摇曳着、无力地舒展开来,任由那股浓郁的甜香彻底失控。


    男人俯身,轻柔吻住少女的唇瓣。


    起伏的胸膛逐渐伴随着气息平缓,两人的呼吸几乎浑浊混为一谈中,他不紧不慢地撤离。


    隐去指尖痕迹,男人眼神里藏着一抹淡淡笑意。


    “有进步。”


    耳中传入迟来的夸赞。


    这种情况下,孔绥甚至懒得睁开眼表示惊喜:“哪方面?”


    随即闭合的眼皮,便感受到一个轻柔温热的吻落在其上。


    “令人欣喜,方方面面。”


    男人一边说着,弯腰,随手从旁拎起厚实的浴巾,将少女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现在要不要办卡了,顾客?年卡五折,服务质量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线,实在是划算得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144章 床头吵架床尾和


    江在野把孔绥放到外面休息室的长椅上,转身自己去冲了一遍。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孔绥,小姑娘缩在椅子上一副已经灵魂出窍的模样,服务意识不能说不到位,那是完全没有。


    孔绥实在是累懵了。


    江在野出来时还看着她披着浴巾蜷缩在那,脸蛋有点儿泛青,前者跟着变了变脸色,凑近掰过她的脸,问:“不舒服?疼?累?”


    一边说着拉开她的浴巾,低头要去看。


    孔绥看他有点警觉的样子,不小心又想到了淘宝买东西下单前咨询客服态度是最好的,买之后再有什么问题就是“很理解您的心情呢亲亲,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想着又不小心笑出声。


    江在野听人在自己头顶嗤嗤笑,再看了眼她也只是唇瓣有点泛红,春日里的桃花被蜂雕琢着开尽了罢了,层层叠叠的花瓣从淡粉色变成深粉。


    他放开她,后者凑上来往他怀里挤:“是饿了,有点低血糖。”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拍拍怀中软成一团的身体,然后自顾自去外面转悠了一圈,拿了盒牛奶回来。


    孔绥是真的饿了,抱着牛奶暴风吸入,喝下后三十秒就缓过来了些:“我刚才要是有力气肯定不让你自己回浴室开手动挡。”


    江在野原本蹲在她旁边给她擦头发。


    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现在有力气了没?”


    孔绥也就随便画个饼,谁知道这人立刻就要兑现,她握着牛奶盒的手停顿了下,含糊的说“下次”,又提醒他刚刚自己都做好了,做什么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江在野这次真的有点惊讶了。


    “你一次就好了?”


    孔绥:“嗯?”


    江在野有点难以置信:“我就这点吸引力?”


    孔绥:“嗯嗯嗯?”


    江在野看她一脸懵懂,属实糟心,遂起身,轻车熟路找到了属于孔绥的储物柜,翻了翻后拎出来一条黑色的裤衩。


    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男人重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目光落在少女紧紧裹在身上的浴巾。


    “来穿衣服。”


    孔绥听到这个话,就知道他是准备给她连穿裤衩的这步都服务到位了,显得稍微有些羞涩,试图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裤衩:“我自己……”


    却被他轻易躲开。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良心。”


    江在野的掌心还残留着浴室沐浴后的温热,引起她一阵躲避。


    “我听说东北有个澡堂子,称为澡堂子届海底捞,有大娘因为给顾客穿裤衩子被投诉……”


    “顾客,这也投诉我吗?”


    男人嗓音带笑,动作轻柔,当衣物终于无比温暖地就此贴合在她温热的身体上时,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指腹轻轻抚平了下段的蕾丝。


    他俯下身,鼻尖贴在她温热的锁骨,亲昵地蹭了蹭。


    蹭的她跟鱼似的在椅子上拧巴了下,他才抬起头,看她白皙面颊上飞上血色,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轻啄她的唇瓣。


    “这样就行了?””别问……唔。”


    男人的唇从她滚烫的面颊上拿开,像确认什么似的,伸出手。


    孔绥立刻紧张的微微眯起眼,“不够,不够,行了吧,嗨呀你这个人——”


    “好了,休息结束。”


    江在野终于放开了她,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还有些微潮的短发,又滑落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带着一点点纵容同溺爱。


    “我去点外卖,吃完饭去我办公室,今天先做个初步赛道数据分析。”


    ……


    深秋的夜晚,临江市只剩下个位数的室外温度,天一黑,俱乐部外面的小型赛道就亮起了大灯。


    秋天是最佳的骑行季节,车手们都想趁着不冷不热的天多跑几圈,赛道边上,黎耀等人坐在小马扎上,吃外卖盒饭。


    他们的车横七竖八的停在场边,用电插板拉了线,所有的车轮胎都用通电中的车毯包着保持胎温……


    见孔绥出现了,拎着一袋外卖跟他们排排坐,众人见怪不怪。


    小姑娘一边跟他们讨论天府国际赛道,其中有几个有经验的一说起这个赛道都是头皮发麻,别的赛道那是打起十二万分注意力生怕走神摔车,这个赛道则像是有什么分散人注意力的恶魔——


    路太平坦,距离太长,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开到最后整个人又累,走神到不知今夕是何年。


    “但是这一站参赛人应该是最多的,因为它确实难度没那么强,考的是基本功。”


    黎耀说,“我怀疑400CC组得比个四五天才能比完前面的P1P2阶段。”


    孔绥“唔唔”两声,低头猛扒饭。


    小小文用筷子指了指她:“基本功很差。”


    小姑娘从红烧茄子里抬起头猛地瞪他一眼——


    人只在被说中事实的时候破防。


    打从认识江在野的第一天开始,这个人就把她的开车逻辑全盘否定,说她开车逻辑链全错,开油毫无道理,能跑得看起来快只是因为胆子够大够莽,视线乱给,倾倒太靠前,靠弯心给油补速,路线全靠老天爷给脸,稳定性为零。


    按照以上她过去的习惯,跑天府赛道那就是去给人送菜做个陪衬。


    但这几个月她一直在改。


    推翻过去的肌肉记忆,修改陋习,建立正确的系统性骑行规则。


    天府国际赛道的CRRC大赛报名,对孔绥来说,属于天时地利人和——


    就在这个分站开赛前期,她的赛证下来,是天时;


    对于她老爸孔南恩来说,这个赛道是个特别的地方,与此同时,孔绥人生第一次上领奖台(被抱上去的),也是在此地,这是地利;


    最后,在人山人海的职业车手中,是否能够于这个赛道脱颖而出,这是江在野对她这几个月来认真练车的成果验收。


    “你们不要给我上压力。”


    孔绥用筷子很没礼貌的指指点点一堆人。


    “就不能以鼓励为主?”


    她话语一落,旁边就放下一把椅子——


    带着淡淡的咖啡味,握着一个咖啡杯的男人挨着她坐下来:“忘记告诉你,重森市的叔伯们听说你要跑天府国际赛道,都很开心,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要订VIP室的票,去前排欣赏你发光发热。”


    “……”


    孔绥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她转过头,盯着江在野淡定喝咖啡的侧颜——


    后者在说完可怕的话后,没事的人一样,转头问黎耀是不是又不长眼睛撞了他的灯柱,否则大灯怎么感觉有点歪。


    孔绥忍无可忍:“你就不怕我临阵脱逃?”


    江在野这才转头看她:“你不会。”


    孔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江在野笑了笑:“你做梦都想着准备登上那个领奖台一鸣惊人。”


    确实。


    孔绥眨眨眼:“这梦想确实伟大了些。”


    “没那么难。”


    江在野接过孔绥吃剩下的饭盒,三两口扒完,擦擦嘴把外卖盒往垃圾桶一扔,站起来,下巴点了点办公室的方向。


    “只要你听我的话。”


    ……


    办公室已经被江在野整理了出来。


    熟悉的榻榻米让孔绥看着就先膝盖生疼,腿心发热,她完全记得上一次她在这个榻榻米,趴在小炕桌上做缙云山赛道规划时的场景。


    ——真诚希望这一次气氛能够温情一点。


    好的开端是,那个折磨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竹席铺垫被拿走了,小炕桌也已经挪开,江在野率先坐上榻榻米,面前是一份超大尺寸的,关于天府速度环的 CRRC 鸟瞰图数据规格表。


    孔绥站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布满了弯曲赛道的鸟瞰图:“这次怎么玩?”


    江在野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拽过来,点了几下后,把屏幕转向孔绥——


    此时在屏幕上,是她前两天跑天府国际赛道时几圈的有效成绩和数据分析……


    江在野替她做了个曲线表格,上面显示她的前三圈圈速差距天差地别,曲线堪称横看成岭侧成峰。


    “有什么感想?”江在野问。


    “我第二圈跑得真快啊,3′11″11。”孔绥看着屏幕,语气真诚,“感想就是我看到一个未来之星正冉冉升起。”


    电脑屏幕后,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


    就是那种他没有任何的表面情绪,但你知道他在心中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天府赛道考验车手的基本功,考验车手的圈速稳定,你看看我的。”


    新的表格出现了,这一次数据显示,江在野一共跑出八圈的有效成绩中,平均速度在163-165km/h,圈速被卡死在2′28″8 –2′30″8这个范围内,最大差距不超过2s。


    孔绥心中惊呼“哎哟我艹”,跑那么快是不是人呐,脸上却很淡定:“老年车手发挥就是稳定哈,你心中没有激情。”


    江在野沉默了下,然后被她气笑了:“算我求求你,那个赛道在那十几年了……事实证明反行其道成不了紫薇星。”


    “……”


    “过来。”


    江在野的嗓音低沉,虽然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却难得地听不出戾气。


    孔绥踢掉鞋子,爬上榻榻米,在赛道图的另外一边坐下来,马克笔在她手中被拧开了笔帽。


    T1–T5,是天府国际赛道的第一速度环,为高速入侵区,入弯速度极高,刹车时间短且频繁,需要极其稳定的入弯一致性。


    孔绥正在低着头思考,心中恍惚想着她的入弯不稳定也不一致——


    “这一条赛道我从你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上就把核心定为‘节奏’。”


    江在野伸手,抽过孔绥手中的笔,指尖状似随意的勾了勾带着她那根微微汗湿的手指,笔尖沿着赛道的入弯弧线缓慢移动。


    “这里不是缙云山,没有那些急速下坡弯或者窄弯,你也发现了在跑的过程中你的视野开阔,绝大多数弯道你都能看到出口。”


    他低下头,语调像是在循循善诱:“它的危险在于你会慢慢把技术差距拉成时间差,所以,在 T1 到 T5,我要你每一圈都刹在同一个点上。”


    这种温情的“要求”让孔绥能够听进去——


    但也仅限于听进耳朵里。


    当讨论进入实战层面时,这种含糊其辞很容易就被她于赛道上那种电闪雷鸣、舍我其谁的本能打碎。


    “但是第一圈的点不一定是最好的,第二圈也许不错,但第三圈绝对是我最熟悉这个赛道的时候……”


    “那就让第一圈就做到最好。”


    孔绥直起身,眉头紧锁:“那是什么开场就看见结局的跑法,T1 到 T5 是高速入侵区,如果我不根据当时的情况调整刹车点和入弯时机,在后面那 1,020 米的最长直道上,我根本没有尾速优势去完成当时该有的超车!”


    “稳定是一切的前提。”江在野慢悠悠的说。


    “……”


    孔绥深呼吸一口气,一把抢回自己的马克笔,“说好了各做各的赛道计划!你别扰乱我,做完了再说!”


    “我在跟你讲基础计划原则。”


    “哦,我不听。”


    犟成了牛的忤逆,终于让江在野终于耗尽了那点下午给人折腾惨了这会儿还想着怜香惜玉的温柔——


    隔着鸟瞰图,他把另一段正叉着腰、冲他吱哇乱叫的人一把拎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发出抗议的尖叫,人已经结结实实被他捞进怀里。


    孔绥扑腾个不停,男人不得不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柔软的腰肢勒断。


    没有再多的废话,一把将少女按倒在堆满赛道数据的办公桌上,纸张在她的背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只原本温柔牵着她的手,此刻迅速的动作——


    “……”


    在怀中扑腾个不停的人瞬间像是被点穴似的停下,他顺手将手中物塞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怀中的人气喘如牛,但安静如鸡。


    江在野伸手,掰过她的脸,在那因为扑腾粗喘而微张的淡红色唇瓣上啄吻了一口:“冷静了?”


    孔绥:“……”


    “嗯。”


    江在野满意地点点头,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少女端起来,放回了鸟瞰图的另一边。


    “吵得我头疼。”


    ……


    “还我。”


    “T6-T10是占据整个赛道三分之一的长度,是常规长型赛道,单纯的考验耐力,你想要的超车应该在这里完成。”


    “你这样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这几个常规的弯你按照习惯的距离标记下倾点和刹车点就行……可以适当的大胆一点,具体的数据我们还要第二次去实地跑过几圈才能确定是否可行。”


    “江在野!”


    “做什么?”


    “……”


    孔绥的抗议没有得到任何的反馈,这边男人已经拿起了另一只马克笔,笔记本电脑上点了两点,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赛道数据后,低头在对应的弯道上开始自己的计划规划调整——


    完全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孔绥在心中腹诽了无数次“暴君”“独裁者”“君主立宪制要在你手上复立了吗”……


    然而灼热的目光快把他脑袋烧穿了,对方也没多大反应。


    孔绥的嘴巴撅成鸟嘴,脸蛋鼓成河豚,自顾自生了一会儿气后,嘴巴哔哔叭叭的发出无声的谩骂,抓着马克笔扑回那张鸟瞰图上。


    第二组速度环她好歹是没有在跟江在野吵架,而是真正做到了各自做各自的计划。


    孔绥没什么好做的,她对于这个赛道的数据支撑太少了,只能按照她当时最好的圈速第二圈来完成这一组的计划——


    唰唰写完,撑着下巴看江在野的。


    然后对他指手画脚:“你的基本功那么好,拖刹技术炉火纯青……”


    他抬头扫了她一眼,她停顿了下,木着脸说:“不是嘲讽,看什么看?”


    江在野这才重新低下头,孔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马克笔旁边指指点点:“这里再晚点入弯也没事的,直线速度拉满,反正你控得住弯线,一样能按照原计划出弯——喏,要追求进步啊!”


    没说话,江在野就看着少女柔软葱白的指尖在赛道鸟瞰图戳来戳去。


    孔绥讲够了缩回手,正准备等江在野拒绝她后,再问他是不是被人指点江山的感觉烦死了,企图让他感同身受……


    然而万万没想到,在考虑了五分钟后,男人居然真的把原本标记的刹车点划掉,后移了大概八米左右。


    孔绥举着自己的手指,惊呆了:“什么?”


    江在野又懒洋洋地撩了撩眼皮子:“惊讶什么?缙云山那会儿我也不是没听你的意见……我跟你个大犟种不一样。”


    孔绥:“……”


    孔绥:“换个角度,有没有可能是我那么了解你,比你本人更了解你,你却不怎么了解我?”


    话语一落,就成功收到了两束死亡射线。


    在孔绥低着头开始玩手指时,江在野屈指敲了敲下一组。


    “T6–T9 有个特别的称呼叫「天府长弧」,是天府国际赛道比较特色突出的核心速度环,超长恒定半径右弯,弯中时间异常长,前后轮温度会同时上升,你上次在这个地方最长测挂时间是……”


    江在野拖过电脑看了眼。


    “6秒。”


    这六秒侧挂,极其考验核心力量也考验腕部力量甚至是颈部力量,只有身体能够稳定维持,油门开度才能够细腻控制在需要的角度——


    弯中控油,这几乎是摩托车赛道里最基本的技术要求。


    任何一次微调都会放大成后半圈的失误。


    “这一段是全场最长的连续弯道组合,弯中时间异常长,你的前后轮温度会因为持续的侧向压力而同时上升——因此这里的逻辑只有一个,就是油门开度必须‘有计划、有规划‘。”


    “喔。”


    “恕我直言,你听上去不是那么服气。”


    “弯中补油不全是不好的,在我能够确认不片出去的情况下——”


    “如何确认?”江在野平和的问,“你都已经片出去了。”


    “那是体力不支。”


    孔绥说,小姑娘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不服。


    “江在野,讲道理,过去我那样开心是逻辑不对,但是也不总是在摔车,狗胆包天就是我的个人风格,弯中都不让按照当时的情况给油,一切按照数据来——”


    她认为这种“恒定”是死板的,在她看来,哪怕是在赛道上,也可以大胆的进行更多的尝试……


    哪怕跑不出成绩,也可以不留下遗憾。


    她固执的说完,江在野退让一步:“你的尝试,但不能是比赛中。”


    孔绥:“比赛中有必要的话也能。”


    江在野:“不准。”


    孔绥:“到时候你自己也在忙,管得着么你?”


    江在野:“……”


    江在野叹了口气,孔绥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心想你这次还有什么招让我闭嘴的时候,她看见男人舒展开双腿,受搭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


    孔绥此时还在茫然的心想,这是干嘛,气到脱光自己吗?


    她正满脑子跑火车,这时候就看到男人冲她招招手,仿佛有什么好东西要跟她分享。


    上一秒冷硬的语气甚至没有多大变化,江在野对她说:“来,抬杠的嘴要封不住就忙点别的。”


    “……”


    孔绥随手操起了手中的笔砸向他。


    ……


    外面,小型赛道上,黎耀等人原本在练车,只是好像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盖不住办公室里二人跌宕起伏的争吵。


    声音时高时低,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听见在孔绥一顿恶鸟咆哮与尖叫后,男人压低了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内容的回答。


    偶尔被她气急了也肃着声音直呼她大名。


    “真有劲儿。”黎耀竖起大拇指,夸奖,“下午练了两个多小时器械,这会儿还能吵架,年轻人体力真是好。”


    “是吗,我学会了一点别的。”维修师胖子说,“比如找对象就别他娘的找同行,平时多好都没用,说起正事就谁也不服谁。”


    黎耀笑嘻嘻的,这时候听见好远的办公室里,孔绥又在骂江在野“平庸的数据型车手恼羞成怒”,几秒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姑娘尖叫了声,然后一切的争吵再次归于短暂平静。


    ……


    办公室内,头顶的灯光拉扯着室内的人影晃动,江在野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孔绥趴在赛道鸟瞰图上,手掌心蹭过还没干透的马克笔印记,弄得一片黑漆漆的脏污。


    男人的视线依然放在那张平铺着的赛道图上,他的神情冷淡而专注,修长的手指点在 T6–T9 的弧线上,轻敲两下。


    眼底波澜不惊,仿佛这会儿他确实是在认真考虑,关于这个特殊弯型应该如何综合孔绥的激进本能骑法,和赛道本身要求的“稳定”不冲突。


    思考偶尔被中断。


    “你下午说的‘会帮我‘就是这种敷衍的法子,我们现在估计连晚饭都还没吃上。”


    男人突然开口,一边说着一边垂眸看了近在咫尺的人一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手掌覆在她的脑后,微微施力压向自己。


    “一个赛道的特色成型是前面无数个人总结出来的技术经验,初生牛犊不怕虎偶尔创造奇迹,但是这种创造奇迹也讲基本逻辑……”


    江在野说,“你的尝试可以留给赛道测试练习的时候,找到你想要的激进节奏,然后把它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带到比赛里。”


    孔绥发不出一句反驳,只能发出一声闷哼,耳朵里听他说话,也就听的了前半句,剩下的都是“嗡嗡嗡”“嗡嗡嗡”……


    头顶上义正辞严的让步,让她发出“唔”地含糊不清的声音,她瞥了江在野一眼——


    这个分心让她手掌心又把赛道鸟揽图的一处墨痕含糊。


    男人“嘶”了声,蹙眉,伸手抽走纸张的同时仔细检查了下上面一团又一团的墨渍,而后后撤一些,放开了她。


    没有将她放开太远。


    抬手刮了刮她泛红的唇角:“总归诀窍是多练。”


    孔绥猛猛吸入几口新鲜空气,无视了他话语的一语双关:“我还上课呢。”


    “请假。”


    江在野说,“你专业课那点东西我还教得动……谢谢那是拥有唯一正确答案的学科,不然我早晚能让你气死。”


    孔绥“哦”了声。


    江在野又顽劣一般拽了拽她的头发。


    孔绥爬进男人的怀里,坐下,蜷缩着打了个呵欠,在一番激烈争吵后脸上透出一丝丝后置的疲惫。


    “行了,我让你说完,你换个法子堵我嘴。”


    “任何一次微调,无论是你现在因为不舒服产生的退缩,还是在弯中因为胆怯松的那一点点油门,都会被放大成后半圈的失误,所以我反对你弯心的暴力催油。”


    江在野抱稳怀中的人,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不仅是弯道,对于你来说,还是一段持续 6 秒的判断题,你在这里贪那一点点出弯,体力跟不上的话,我怕你再次像那天那样片出去。”


    能心平气和的讲完一段他的担忧,真让人感动。


    当然也不是怀里的人真的就老实了。


    孔绥趴在江在野的怀中,呼吸变得有点儿挤,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控,反而不急不慢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牛仔裤,潮乎乎的一片。


    他笑了笑——


    在第一次产生教导她的念头时,他大概死了都想不到,这辈子还能遇见个叉着腰跟他吵怎么跑赛道,一口一个骂他“平庸”“刻板”“无趣”的“好徒弟”——


    而他并不能总把她拖过来揍一顿,揍到服气。


    不仅得耐着性子,还要用这种五花八门的手段,变着法儿的向她灌输赛道逻辑。


    可谓是穷尽手段。


    “现在的这种感觉,就是中段的‘呼吸剥夺区’。”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侧颈处轻轻弹了一下,那里是她昨天刚训练过的颈部肌肉,“T6 到 T9 没有太多复杂技巧,也没有视觉刺激,它只会慢慢消耗集中力和体力……你觉得枯燥,刻板,数据化,但这正是你在赛道上每一秒都要面对的真实状态。”


    稍微直起腰,让她整个人踏踏实实坐在自己怀中。


    “……别乱动,上来——我教过你,在这里要维持极其稳定的入弯一致性,如果你维持稳定失败,在后面的最长直道上,你就不要想超车,因为你没有机会去抓住任何超车的机会。”


    孔绥的手指死死抓着男人的卫衣帽绳,她听他心平气和的吱吱歪歪,想要反驳却分不开神来。


    在那股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压迫感里,她被迫去听那些枯燥却致命的技术点。


    “等下,你在这弄什么……”


    “嗯?没有,我就试试——进入 T10 之前,如果你在上一组的长弧区的节奏错了,这里必然会产生推头。”


    江在野俯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已经写满羞耻与疲惫的脸,冷淡地问道。


    “明白了吗?你的每一次‘激进’,最后都可能会变成这种无法挽回的不足。”


    孔绥不吱声了。


    胡乱的点点头。


    江在野满意的挪开自己,把她放下来,一下子的骤然放松,伴随着少女“呜呜”两声,她脸埋进男人的怀中。


    ……


    小型赛道上。


    黎耀的车头再次怼歪那个这辈子就没能有一天固定好的灯架。


    他熄火跳下车,一头泡地去扶摇摇欲坠的灯架,旁边,小小文望向不远处倾洒出橙黄灯光的办公室。


    “哦,又吵够了,他们。”


    “没事嘟,没事嘟,本来就是这样的。”黎耀微笑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嘛,有争吵才有进步。”


    第145章 江在野,你要一直看着我


    CRRC 公布第二站天府国际赛车场站的车手注册名单那天,是圣诞节。


    天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临江市常年不下雪,也没有室内暖气,开空调又嫌贵,江在野个会过日子的不知道上哪找了个祖传炭火盆,大家闲得没事就像一群仓鼠,围着噼里啪啦烧炭的火盆烤火。


    被橙色跳跃的火焰烤在脸上有点昏昏欲睡,孔绥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专业书在复习,听着小小文和黎耀嘀嘀咕咕说话时眼皮子疯狂打架。


    她的视线盯着一道题看了很久也没找到思路,这些天已经养成了依赖性——就好像高中时候做卷子,一道题看了十分钟毫无头绪,就想要手贱去翻翻正确答案看一眼。


    她转过头去找她的正确答案,而正确答案先生这会儿正肃着一张脸坐在她旁边,一条胳膊撑着膝盖,认真的盯着炭火盆上的火钳——


    火钳是打开的,上面放了两个正在烤的白糍粑,火钳在白胖的糍粑上留下两道烧印,待糍粑熟了,拿起来掰开脆脆的外皮,里面就是冒着热气的软糯米香。


    夹上一勺子糖,中式顶级下午茶。


    江在野转过头问孔绥,要红糖还是白糖时,那边黎耀“哎哟我艹”了声,给他吓得一哆嗦。


    糍粑掉进炭火盆里,江在野眼疾手快地用火钳夹出来,拍拍上面的灰,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子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黎耀转过头对孔绥说:“鸟啊,你又被拱上骑行圈热搜了哈。”


    说到这个孔绥就不困了,她把书从膝盖上挪开,按照黎耀的说法拿出自己手机看了眼,果然好多好多的@,一张截图出现在几个摩托车相关的大群里——


    【2026 CRRC公开赛事 第二分站:天府国际赛车场


    Sport Production 400cc注册车手名单】


    【No.183 孔绥】


    下面配送的是孔绥白底赛事证件照,身着连体皮衣,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相比起同组其他参赛车手都是常年与护肤毫不相关的糙汉,少女脸蛋稚嫩且白得发光,像掉进一群野鸭中间的白天鹅。


    【……女的。】


    【CRRC 史上第一个?】


    【官方搞噱头吧,这两年不是一直喊要多元化嘛,有女的参加也不稀奇,这个本来就没说有门槛的,有赛证的都可以来。】


    以上是孔绥加的网上的摩托车车友群,群里来自全国各地,有人还在猜测“是不是哪个厂商为了流量内部提的人”,“看她骑什么车就晓得了,现在国产的车那么多400cc组可以上的”……


    很快又有人翻出孔绥的履历表:化龙国际赛道杯赛、重森市杯赛、近海市南崖湾杯赛、若干几场地方练习赛,有些用的是真名,有些用的是“小太岁”的花名。


    【重森市的表示好像看过这个名字……印象蛮深的,哪个杯赛我也去了,跑得一般啊,没到CRRC的水平。】


    一个车友群里有人说了这话,还配了孔绥在重森市杯赛翻车那次的最终排行资料——


    这句话一出,方向就被带偏了。


    相关的东西伴随着她本人报名CRRC的资料一起被疯狂转发,没多久,就有人把视频翻出来了。


    重森市杯赛那年,阳光刺眼,赛道边防护网上的广告牌有点廉价。视频里,三个车手连着进弯,镜头晃得厉害,就看到其中一辆车车身一歪,明显是给油过猛,连人带车干脆利落地滑进外侧缓冲区,橙沙飞起一片。


    孔绥看到群的时候,这段被剪成 15 秒短视频发出来,发的到处都是。


    江在野塞过有点儿烫手的糍粑给她,她咬了一头,一边烫得哈气,一边跺脚嚷嚷着喊黎耀把视频关了,好丢脸。


    “现在知道丑了。”江在野在旁边无情的说,“前天在成熊市还在为了T12的开油点跟我拍桌子的人是谁?”


    孔绥“嗖”地转过头:“我只是无法面对我的来时路!”


    江在野:“你在CRRC上这么片出去,就是你来时路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带到棺材里去。”


    孔绥:“……”


    在这两人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又开始吵吵时,黎耀看了看群,这些摩友群的人都很闲,平时没事干就往群里发发全国各地摩托车事故现场视频,今天骂骂这个网红车手,明天评一评那个职业车手。


    一堆人凑在一起正事不干,各个都爱指点江山。


    孔绥重森市杯赛翻车的视频发出后,群里更像是炸开了鱼塘,人们为这个首位天降CRRC的兴奋不已——


    【这技术上 CRRC?营业也没这么拼。】


    【杯赛都跑成这样,CRRC要去给谁当移动路障。】


    【这次参加天府站的兄弟们有福了……】


    【今年 CRRC 果然流量压力大,开始安排剧情人物,蹭话题了。】


    【要么怎么当国运平衡器,这个圈子的人都在动歪脑筋想要流量,搞噱头,没人静得下心来弄比赛——】


    “蹭流量”“作秀”“营销号安排角色”这一类词,很快在各个群、甚至短视频平台的车评人以及所谓圈内人的话题中流传开。


    也不是没有IP为近海市或者临江市的人劝一句“她还是就容易的,别先下结论”,但是这些人毕竟还是少数,发言几乎立刻被淹没。


    【视频不会骗你,她是不怎么行啊,下倾过早,视线不对,开油没有规律……】


    气氛一度很难看。


    黎耀难得脸上不带笑,严肃着脸放下手中的手机,显得有些担忧的看向孔绥。


    此时孔绥正在嚼嚼嚼,江在野给她的糍粑放了一大勺白砂糖,这会儿大颗粒的糖被她咬的“嘎吱”“嘎吱”响……


    感受到黎耀的目光,她眨巴了眼,放下了手中的糍粑,含糊不清的问:“都是骂我的吗?”


    江在野把新的糍粑放到火钳上,神色淡定:“再骂两句,等你黑红了,我去问问宗申或者春风要不要你帮忙带带货,赚点油钱回来也行。”


    孔绥“嘶”了声:“什么人血馒头黑心钱你都想赚!”


    江在野很理所当然:“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冤枉钱,你出去给电影拍花絮挣的钱连杯蜜雪冰城的柠檬水都没给我买过。”


    孔绥指指点点他耳朵上戴着的海蓝宝耳钉:“你活该天打雷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自己还倒填了几千,你妹知道了天天骂我恋爱脑!”


    这耳钉江在野天天除了洗澡那会儿取下来半个小时,几乎算焊在他身上,都快成了他本身的一部分。


    不是孔绥说,他还真忘了这玩意怎么来的,眼下看这只鸟支棱着翅膀拼命扑腾着,气得恨不得把羽毛都塞进他嘴里,男人笑了声。


    “戴腻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换个?”


    “没有了!没有了!你这个王八蛋!”


    “怎么回事,圣诞节你都不给我买礼物。”


    “滚啊,老娘不过洋节!”


    ……


    一边跟孔绥吵闹,这会儿维修房内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当事人看上去不太把外面的众说纷纭当回事……


    毕竟对孔绥来说,已经见怪不怪。


    这年头,绝大多数的人不是真的没脑子,他们只是懒得带脑子上网,听风就是雨的事干一干实属正常,前脚在一个视频指天骂地,三十秒后下一个视频就是“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夫/毒妇”的年代。


    跟网上的人置气划不来,摩托车竞技又不是当明星,你说我丑我就丑么,最后还不是成绩说话。


    孔绥还蛮想得开,只是对于引发那么大关注度有些紧张,紧张程度不亚于知道她的一群叔伯要来看她比赛时。


    江在野一边跟她扯东扯西,这边自己也划开手机检阅了下——


    他加的群更多一些,大多数他都折叠屏蔽了,相比之下,他没折叠的近海市和临江市本地的车群就显得淡定得多,最开始也就是发发孔绥的照片。


    【南亚湾杯赛那个女的。】


    【果然。】


    【不意外+1,我就晓得她早晚要参加CRRC的……】


    【我听讲已经是江在野的关门大弟子和关门大媳妇儿了。】


    【?楼上你——】


    【那他们不是一起参加这次天府国际赛道的比赛啊,那好看哦,首先在气氛上先搞搞心态,爆杀一群单身狗摩托佬……】


    然后聊天记录往下划了划,就看待画风变了,是最开始近海市本地一个老车友,他在群里丢了张图,时他被网友冷嘲热讽【+99】条截图,只是因为最开始他说了一句:


    【你们嘴下留点德,不怕挨打脸?她技术可以的。】


    这老车友发的是孔绥上次在南崖湾杯赛的领奖台上,背景板上蓝底白字“近海市·南崖湾杯赛”,评奖台左侧那格上站着的,就是孔绥——


    身着速干衣,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挂在腰间,和证件照一样的短发额前几缕被汗和风吹得有点乱……


    只是相比证件照的严肃,照片中的她举着奖杯笑容灿烂,圆眼黑眸,璀璨明亮。


    这名老车友发出来照片显然打了一些人的脸,于是他们一拥而上开始骂,台词是那么的不让人意外:


    野鸡杯赛也拿出来吹。


    …………那次杯赛400cc组有一百来号人参加。


    否则红铁俱乐部也不至于想方设法在正赛车检阶段想把孔绥给强行BAN掉。


    ……什么野鸡杯赛!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子网上的画风一下子突然就变了,原本是全国车友吃瓜看热闹,这下突然就变成了临江市、近海市等附近地区车友与全国其他地区车友的荣誉之战!


    一群人疯狂涌入老车友被怼的那条短视频的评论区。


    一张写着“南崖湾杯赛 400 cc非改装组”的杯赛成绩截图被发在评论区,迅速被点赞和回复拱到了第一位——


    【P1 XXX 1′55″3


    P2 太岁绥 1′59″38


    P3 XXX 2:01″33】


    南崖湾是什么地方,关注正规摩托车比赛的人心里有数:


    摩联总部的“天子”脚下,真正符合CRRC甚至Moto GP系列赛事规格的大型国际赛道,海边赛道,单圈不长,但有一串中高速复合弯,有高难度组合环,对车手骑行技术与节奏把控要求极高……


    在这地方能跑进两分钟,绝对不是先前人们说的“官方派来的噱头”。


    此条截图迅速的被这个最开始只是说“本届CRRC出现了正式的女性车手参赛”、完全中立的UP主点赞并顶置。


    【大放厥词的沙雕,南亚湾跑进过两分钟吗?】


    【哦哦哦哦杯赛是野鸡的,圈秒速总是实在的吧,说这个话的人这辈子在南亚湾赛道见过1开头的数字没?哦,没有。】


    【我笑死了,傻眼了不?】


    【来,你开南崖湾,跑进二分钟我给你机酒场地费全报!】


    【跑不过女的确实不太光荣,但是跑不过还要嘴人家那就是丢脸了,兄弟「doge.JPG」】


    众多回复,一下子这条短视频就被推爆。


    孔绥打开短视频软件就被大数据一秒推送。


    推送的理由是:你的好友“江在野”点赞了这条视频,你也来看看吧!


    孔绥转头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火钳烤糍粑的男人,后者正懒洋洋问胖子有没有五花肉,搞点来烤烤。


    【重森市那个杯赛是人家职业生涯参加的第二场比赛……


    南崖湾这一场是后面一点的,不过也就中间隔了一个多月,她跟着江在野学车,进步飞速的。】


    江在野点赞的是这条评论。


    显然关注了江在野的人不少,很快的,下面多了一堆评论——


    【“江在野”赞过「doge.JPG」】


    【楼上我也看到了,笑死我了……】


    【正主下场——】


    【骂到人家家门口了,很难不下场。】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在野”赞过「doge.JPG」】


    孔绥问江在野:“你赞这条是为了夸我进步快,还是为了显摆你教得好?”


    “做人不能那么阴暗。”江在野说,“就不能都是吗?”


    江在野其人,刚在CRRC揭幕战的缙云山赛道拿了首站冠军,在圈内地位那是正在炙手可热,他一出现,下场带节奏,评论风向开始有点松动。


    【这女的谁啊?】


    【江在野的徒弟啊,额,可能也是媳妇儿,你懂的,最近一些传闻——】


    【哦哦哦哦,南崖湾跑进二分钟那是可以了,那把把人在重森市摔车那场再翻出来问罪有点不讲理还断章取义了,人后面显然是练过的。】


    【承认自己搞不过女的就那么难哦:)】


    底下点赞慢慢堆起来,之前叫得最欢的几个号,这会儿只剩零星的哈哈和尴尬的表情包。


    ……


    这条意外因为争论被推爆的UP主,也是一个圈内有些流量的老赛事相关搬运工,大家鸡飞狗跳的闹到白热化,当天晚上,他重新发布了个视频。


    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照片和视频……


    也可能是孔绥一开始出现在天府国际赛道其实已经有人注意到她。


    UP主剪切了好多关于她在天府国际赛道练车的相关资料片——


    她穿着连体皮衣,在缙云山的维修区蹲在轮胎边,侧着脑袋听外国人长相的数据分析师讲话;


    ninja400在天府长弧的出弯点被人拍到一张侧身压车的瞬间,车身角度,车手视线,堪称完美:


    某个雨天,赛道上已经没几辆车,某一个弯中ninja 400侧滑甩出去,车上的人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拍拍屁股,压了压头盔,一溜烟上前去自己把整备三百多斤的车扶了起来;


    她试路线,试刹车点,试拖刹距离……


    一幕幕皆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流量花盆”于赛道上练车的片段。


    晴天。


    阴天。


    下雨天。


    大风天。


    【啊啊啊我是女骑,说实话,有点想看。】


    【以前 CRRC 我只随便刷刷新闻,现在第一次想查赛历。】


    【同为女骑,很难不为她感到骄傲……啊啊为这个事到处吵架吵了一天吵得头疼,我就要说:有勇气做第一个参赛的女生,最后哪怕只是中游,我也会觉得她很厉害。】


    评论区议论纷纷中,最后是那个UP主的一段一锤定音般的总结——


    【CRRC 不是慈善机构,但也不是私人的封闭俱乐部。


    这个赛道上要出现第一个女生,总归要从某场杯赛、某次摔车、某张陌生的、所谓“野鸡杯”的参赛名单里走出来。


    你可以质疑她能跑到什么位置,但“蹭流量”三个字,放在一个真的在跑比赛的人身上,都不那么公平。


    谨言慎行,谦卑谦虚。】


    ——质疑没有彻底消失,总有人等着看笑话,但更多的视线,已经从“她凭什么来”悄悄转成“翘首以盼她能走到哪个高度”。


    这份“翘首以盼”,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期待。


    但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天,CRRC 这个赛道,第一次为一个女生,预留出来了一条靠她自己争来、光明正大的赛道。


    ……


    2025年12月31日,11:53PM。


    夜风穿过天府国际赛车场看台,带着一点湿冷的透骨寒意。


    白日里热闹非凡赛道已然人烟稀少,夜场练车的车手小猫两三只,赛道上的大型探照灯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几排白灯亮着,把赛道边缘勾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远处城市方向,商业广场的巨屏在闪,音响里传来模糊的倒数预热声——


    离新的一年到来,还有不到十分钟。


    孔绥刚从车上下来,头盔扣在尾座上,头发被汗贴在脖子后面,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掀开面罩猛猛吸了一股寒风,肺部的热被驱散。


    随后她闷在头盔里,打了两个喷嚏。


    赛道边的护栏冷得发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凑到了拿着iPad 站在赛道边Martin的手边,她迫不及待的问:“多少?多少!”


    在她身后,另一辆雅马哈R3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于车停在她旁边时熄火坠入宁静……


    车上的男人一把推开头盔面罩,一条腿跨在地上。


    停顿了下,他摘了头盔搭在手臂里,刚才那套节奏练习把他也跑出了一身薄汗,呼出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白起来。


    面对两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Martin笑着说:“3′05″77,进步很大了。”


    孔绥一拍脑袋上的头盔,嘟囔着:“哎哟,这圈我自己觉得状态超好的——我以为能进3′!”


    在她嘀咕声中,远处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不远处那个商业广场,光从城际公路那头翻过来,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作为跨年倒计时的预热,率先在天府国际赛道远处开放的平原视野上方绽开,像在冷沥青上铺了一层短暂却璀璨的闪烁霓虹。


    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众人神情恍惚,这才想到,哦,今天是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


    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没有浪漫约会,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没有昂贵的礼物——


    三个小时前,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为“哦就要跑进3′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和“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吵得不可开交。


    “……看我干什么?”江在野说,“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你说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孔绥“嘻嘻”地心虚发笑,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突然有个人说了句,要倒数啦!


    顺着这个声音,孔绥转过头,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友,撒手人寰。


    圈内叹息天妒英才。


    而孔绥从来没听林月关提过孔南恩在病床上与叔伯们的约定,尽管那听上去更像一群男人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的“下次一起”的豪言。


    江在野转头看她:“当年他拿冠军的地方,你已经站在这。”


    “—— 一!”


    远处的广场终于爆出最后一声巨大的欢呼,烟花同时在空中炸满整片视野。


    烟火的光把赛道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天府国际赛道平坦的沥青上,


    “新年快乐——!”


    城市涌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围的人突然也骚动起来,维修房里、赛道上、护栏边,所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聚在一起,鼓掌,拥抱,击掌,人们喜气洋洋互道“新年快乐”,或许补充一句,比赛顺利。


    新的一年已经到来,过去一年的喜怒哀乐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如此的遥远,流过的汗或者得到的荣誉,都再也不值得一提。


    江在野转过头来,漆黑深邃的眼底因为夜色,清晰的倒影着天边炸开的绚烂花火的金色光芒,那张平日里肃冷又刻薄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丝暖意……


    他捏了捏手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唇角上扬,弯腰凑过来,在嘈杂声中对身旁的人说:“新年快乐,小鸟,比赛——”


    未说完的话被吞噬回喉间。


    少女的唇瓣柔软却因为夜风有些寒冷,呼吸在猝然拉近的方寸之间猛然纠缠,一时间居然也分不清是谁带着颤抖,在渴求空气……


    难得的主动亲吻因为情绪化而显得笨拙,甚至连入侵的途径都找不到,少女只是固执地、反复地在那唇瓣间摩挲。


    唇瓣相贴,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几秒后男人紧绷的肩膀放松,他更深的垂下腰,亲昵地与她加深这个吻……


    无声且温柔的接纳她于唇齿之间传达的情绪。


    十九岁少女的感情,如此直白且不惜代价的袒露……


    那双明亮又漂亮的眼中昭然若揭的是野心,是决心,是桀骜不驯,也是炽热又直白的爱意——


    “江在野,你要一直一直看着我,只看着我。”


    ……


    “看我赢。”


    ……


    “比赛,我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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