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海风从甬江入海口卷来,带着潮腥气,裹着海水一阵一阵拍在堤上。
新修的那一段堤坝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湿土未干, 像一截刚缝好的伤口。
坝基下的水没过小腿,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躬身前行,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海浪的动静将细碎的声响都掩个严严实实。
摸到新修的那段堤坝,那人停住了,蹲下来,细细摸索。
只要将新修的这段堤坝给弄塌了,新知府戴上“劳民伤财、办事不利”的帽子, 就没办法在明州再待下去了。
摸到了, 将细细的引线从石缝中扯出来。
风忽然大了一瞬, 他猛地一缩脖子,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远处,堤上有巡夜的火把晃了一下,是看守堤坝的卫所兵在走动。
上面人说了, 卫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 不会多管闲事。
但他还是紧紧贴在堤坝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人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大咧咧叫人发现那还是要被抓的。
等脚步声远了,他又等了等,彻底没了动静,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 吹了吹。
“嚓。”
一点火星亮起,又被风压得一暗。他用袖子挡着,凑近,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火星碰上引线。
“嗤——”细细一声,像蛇吐信。
火线迅速往里窜。
那人头皮一紧,成了!
本能地转身就跑,跑出十来步。
背后发出“轰”得一声响。
小个子男人惊愕回头,上面人不是说只埋了一□□,想伪造成新建的堤坝自然坍塌,怎会有这样大的动静!
土石猛地掀起,湿泥、碎石、木桩一齐飞起,带着水汽砸下来,震得他耳中一片嗡鸣。
定睛一瞧,新建的堤坝还好好的,可对着谢家田的那段豁了个大口子。
这竟还不是终点,紧接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闷响。
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雷火,沿着海塘一路炸开。
小个子男人腿一下就软了,方家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他们到底埋了多少火药,闹这么大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死吗!
不管怎么说,先跑掉还有活命的可能,想通这一点,他咬牙想接着跑,可下一瞬,有人从黑暗中扑出。
“大坝坍塌,此人形迹可疑,行为鬼祟,拿下!”
一声令下,数道身影一拥而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死死按住,脸被按进湿泥里,海水灌入口鼻。
海水涩得他只流泪,可他还是挣扎着抬眼,飞鱼服,绣春刀,是大乾的锦衣卫。
闭了闭眼,放弃挣扎——
这下完了,全完了。
***
明州府衙内宅,天色还暗着。正值五月下旬,天气闷热,屋里放着冰桶,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浅青色的纱帐朦朦胧胧,顾令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这几晚她都睡得不太踏实。
她仿佛身处一个阴暗,四处都是灰尘的地方。越往里走,霉味儿越重,等瞧见了铁栅栏,顾令仪意识到自己是在牢房里。
抬抬胳膊,手上拿着食盒,她好像是进来送饭的。
眼前牢房蔽塞昏暗,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口,允许一点天光透进来。
牢房角落蹲着一个人,他埋着头,囚服皱巴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崔熠。
一向光鲜亮丽的崔熠变得灰头土脸,他瘦了许多,嘴角似乎还有伤?
有人打他了?
顾令仪感觉自己鼻腔发酸。
都这个时候,崔熠看见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两步挪到铁栏旁,手指把着门,可怜巴巴地说:“皎皎,你来看我了。”
顾令仪眼眶发胀,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碰到他脸上的伤,
“这地方冷,”他声音轻轻的,“你别多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竟有些轻快的样子:“我有点想你,所以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一句话让顾令仪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了一眼那道铁栅,又看看崔熠。
迟疑了一瞬。
“那……”她慢慢开口,“我进去陪陪你?”
话音刚落,那扇铁门“吱呀”一声,竟真的开了。
顾令仪迈开脚步,往里走去,却猛得一顿。
等等——
她在做什么?
她要和崔熠一起蹲大牢?
心下一跳,顾令仪猛得睁开眼,眼前是浅青色的纱幔,夜里窗户开了一点,风吹进来,薄纱如一汪湖水,先是皱了皱,随后漾开。
偏了偏头,瞧见紧贴床沿睡得正香的崔熠,天气热起来,昨晚睡前她勒令崔熠离自己远一点,挨太近热得慌。
只是噩梦而已,顾令仪松了一口气,梦都是反的。
就是,她怎么可能陪崔熠一起坐牢呢?
绝无可能!她吃不了这个苦!
瞧向崔熠,他紧挨着床沿,闭着眼睛,呼吸浅浅。
那日得知谢方两家要弄塌他修好的堤坝,崔熠说他要将计就计。
“只炸我那一块怎么合适?要炸就来个大的,当场抓住谢方两家的把柄,而且这堤坝真豁了大口子,百姓也没法侥幸地觉得这破烂土坝还能用,破釜沉舟之下,没人再敢推三阻四,齐心协力也得赶在八月前把这坝给修好了。”
顾令仪问人家火药都准备放了,他哪里临时弄火药?
崔熠却说:“那也是赶巧了,我本来就嫌手动拆坝太慢,正配了火药准备用它来清原来的土坝。”
“放心,我有分寸,我只将谢家田那边的坝给炸塌,让他们自食恶果,其余地方火药量少一些,将结构炸松一点,之后拆的时候容易些罢了,不会一下全塌的。”
“这招数确实不够光明正大,本来我也没想着这般激进,准备先好言相劝的,但八月大潮在即,谢方两家三番四次阻挠,若不能一下子将他们按趴下,后面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到时候土坝对大潮,那整个明州城都要遭殃。”
纵使最后崔熠说他害怕,顾令仪还安慰了一会儿他,但她为崔熠的计策而心惊。
顾令仪是当日才告知他明州八月大潮的事,距离下值只有几个时辰,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崔熠考虑了他手头能调动的人手和资源,很快想好了对策,甚至一下值还面不改色地先去做了顿饭,吃饭时才和她说这事。
他这点临危不惧、聪明机智怕不是都用在阴谋诡计上了!
更可恶的是,她不过是听了崔熠要做的事,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接连几日都没太睡好,崔熠怎么能睡得跟猪一样?
而且方才在梦里,崔熠都不拦拦她吗?还由着她一起进牢房?
做噩梦醒了就没睡着,再瞧见睫毛低敛,睡得恬静的崔熠,顾令仪越看越来气,抬起手正要将崔熠拍醒。
“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观棋的声音:“主子,甬江入海口的堤坝被炸了,锦衣卫派人递信来,人赃并获,说马上押贼人来府衙了。”
听见动静,崔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令仪巴掌悬在他脑袋边上。
胳膊肘撑着床,微微仰头,头顶蹭蹭顾令仪:“皎皎你是要叫醒我吗?”
顾令仪:“……”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顾令仪没忍住揉了两把。
轻咳一声,收回了手:“你就当是吧。”
时间紧急,崔熠也没耽误,很快起身穿衣,准备出去,回头瞧见顾令仪仰着脑袋正望着他,水剪双眸,玉貌轻盈。
“我要出去了,皎皎你再睡一会儿。”崔熠走回床边,俯身同顾令仪告别。
顾令仪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崔熠,你当心一些。”
“嗯,”崔熠低头,在顾令仪额头轻啄一口,安抚她,“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之前说得对,在这件事上,该害怕的是他们。”
***
明州府衙大堂启用,那个叫炸坝的贼人一开始还在嘴硬,说他只是夜里睡不着路过,然后锦衣卫便将一旁放风的,以及事后接应的两人也五花大绑地送上来。
崔熠挑眉:“真巧,你们三个在夜里都睡不着。”
还在负隅抵抗,崔熠干脆将三人分开关押,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要动刑,崔熠让他们先等等。
崔熠先去看了那个放风的,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火折子,都是一样制式,是你们上面人发的吧?你知道方才抓你的人是谁吗?那是锦衣卫,他们的名声你们听过吧,那可是无孔不入,顺着这个火折子,将你们翻出个底朝天迟早的事,更别说还有石头缝里的火药,这炸毁一整条堤坝的罪过可不轻,若是你们自己招了,我考虑给你们减一减罪,若是最后是被查出来,那就要从重了。”
郑成梁在一旁听着,眉心动了动,这位陛下的外甥倒是会唬人,他们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这火折子一天也不知卖出多少,如何查得出来?
但锦衣卫名声在外,而且靠着提前埋伏,将他们三个都抓个正着,在他们这里锦衣卫已然妖魔化了。
郑成梁就听见这位崔知府一样的话问三遍,第一个人即使害怕也还是嘴硬,第二个人犹豫但没说,轮到第三人崔熠便又多加了一句“你是马升吧?他们俩都招了,说你是主谋,火折子是你发给他们的,点火也是你做的。”
“那可是一整条堤坝啊,你这是与整个明州的百姓作对,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你家里还有人吗?此事定了罪,你全家在整个明州府应该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崔熠见马升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要走,同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都人赃并获了,那就这么定罪吧,我也方便些,查来查去怪累的。”
“一整条堤坝”、“定罪”、“遗臭万年”……马升浑身发抖,他只收了五十两,这是他的买命钱,这条命赔了他认了,可遗臭万年不是这个价钱!
他惊呼:“大人!大人我说!是方家让我干的!方家管事来找的我!他说只是让坝塌一个小口子,他骗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很快方家的管事被抓来,崔熠懒得和老油条周旋,直接交给锦衣卫来审,酷刑之下撬开了嘴,供出了方二爷,直接将方二爷暂时关押,与此同时,崔熠派人去查方家染坊、皮货铺、爆竹作坊和冰铺。
火药可不能凭空出现,爆竹作坊和火药关系一目了然,许是不会这么明显,皮货鞣制和染料生产需要大量的硫磺,而制冰需要大量硝石,查一查账就知道了。
这些世家,光有人证怕是还想着折腾,等物证一到才能老实。
这边进展良好,崔熠下午去了一趟定海县,瞧见了他被炸得歪歪扭扭、却只在谢家田旁边破大口子的堤坝,痛心不已。
他可不愧是在肃州试过那么多次炸药的优秀实践选手,这剂量把握得多精准啊!
目露愁绪,当众发表完他的忧国忧民之后,崔熠去见了驻守在此的卫所指挥同知刘桓。
如今堤坝在卫所眼皮子底下都快被炸穿了,又是埋火药又是引爆,硬是没被阻止,最后人还是锦衣卫抓到的。
崔熠也没废话,先拿出一叠文书,推到刘桓面前。
“这是修坝刚开始的时候,我当初发到卫所的公文留底。”崔熠说,“巡逻、交接、记录,一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标了,卫所也给了我批复,说你们会支持。”
为了避免事后扯皮推诿,崔熠做事可都是留痕的。
刘桓面色难看,这些他自然都看过,当时只当新知府事多,跟着走了个过场,如今却都成了甩不掉的锅。
“刘同知,这事难办,若是这么报上去,你我都要担责啊。”崔熠痛心疾首。
刘桓默了默,最后道:“事到如今,分清对错倒是次要,最要紧的事是将坝修好,我卫所兵士将全力以赴。”
“此刻确实需要卫所的鼎力相助了,不过也不能耽误了海防巡逻啊。”崔熠达成目的,掩下笑意,故作担忧道。
刘桓点头,咬着后槽牙道:“自然。”
***
卫所的劳力抓到了,方家和谢家那边的反应还是要等一等证据,急不得。
申时过半,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到了后宅发现顾令仪还没回来,崔熠换了身常服,往阴阳官署走,可以接顾令仪下值。
走进去正要唤人,却见顾令仪正和一个穿锦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身量颀长,侧影瞧着挺括。
不是,之前来阴阳官署见过这人吗?
快步往里走,瞧见正脸了,虽然差他许多,但也有几分姿色。
都是最近忙于公务,夙兴夜寐的,上班实在耽误事!
崔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顾令仪听见脚步声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还顺手把桌上的稿纸拢了拢,不想让他瞧的样子。
“崔大人,你怎么来了?”
“已经下值了,我不是大人了,” 走到她身边,崔熠纠正道,“夫人,我是来接你下值的。”
崔熠将那个“夫人”咬了重音,务必让这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到——
虽然这屋里目前就三个人。
顾令仪:“……”
崔熠又发的什么疯,他们官衙和内宅挨着,不是走两步就到家了吗?这需要接送什么?
外面人面前,给崔熠留点面子,她勉强配合道:“那多谢你来接我,对了,这位是李同知找的明州府擅长数算之人,傅九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的是,他是傅世叔的儿子,从前他家也在南直隶待过,我们三个小时候都见过的。”
崔熠越听越不对劲儿,不是?怎么又来一个青梅竹马!
这人是旧相识,还会数算,有共同语言……
不行,他怎么还叫九章,顾令仪可喜欢九章算术了!
傅九章拱手:“崔大人,幸会。”
崔熠心中警铃大作,笑容却已经挂上脸,热情道:“傅兄,许久不见,我都有些想你了!”
傅九章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顾令仪。
顾令仪:“……”
崔熠明明方才连人都没认出来,果然他最近是忙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应激了,开启战斗模式
令仪:这个人怎么又发疯了
第102章 酸果 “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夏日日头落得慢, 余晖从窗棂斜斜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金。
阴阳官署中,崔熠给顾令仪添上了茶, 然后就坐她上首, 挡住太阳的同时给她打扇。
每日官署中的冰是有定例的,到了这个点就化得差不多了, 屋中有些热气出来。
十一骨的素面洒金宣纸折扇打开, 招招摇摇,为正讲着“线面关系”的顾令仪送去清凉。
傅九章诧异地望了崔熠一眼,虽说少时见过,但也只是几面之缘,如今这位崔知府年少有为, 位高权重的, 竟如此事必躬亲, 毫无架子?
捕捉到傅九章的视线,崔熠挑了挑眉,顾令仪花时间同这人讲解呢,他怎么还走神呢?
崔熠开口提醒道:“傅兄也热吗?要不我给你拿本书, 你也扇扇?”
傅九章连忙摇头, 道不用,然后专心同顾令仪讨论起来。
一番问答之间,傅九章忍不住赞叹道:“顾官正博闻强识,我来给你验算实在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崔熠听了,止不住翘起嘴角,与有荣焉,这个傅九章,倒还有几分眼光, 就是夸得不够到位,顾令仪何止博闻强识?
顾令仪和傅九章聊得差不多,她将手头上的《几何原本》递给傅九章:“这是我之前找人备的抄本,你拿去看吧,若是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随即她转头同崔熠道:“崔熠,你先行一步,我再和傅公子说两句话,很快就跟上你。”
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崔熠眼睛瞟一眼被压在顾令仪胳膊肘下的稿纸,方才他一进来,顾令仪就都拢起来叠好了,不让他看。
纵使不愿意,崔熠还是收了折扇,起身往外走,等在阴阳官署的门口,院子里蝉声阵阵,真是扰人清静。
顾令仪同傅九章说完话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靠着廊柱上低着头的崔熠。
重心换来换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心烦意乱地根本站不住的样子。
瞧着正拿着书道别的傅九章,顾令仪再瞥一眼看见他们出来就站直了的崔熠,不跟着崔熠一起胡闹的时候,顾令仪何等聪明,对方才崔熠的反常有了猜测。
同崔熠并肩而行,走过办公的二堂,穿过宅门,便进了后宅。
西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屋顶的瓦都染成了暖色,顾令仪提议道:“今日天色还早,我们去后花园逛逛。”
崔熠应下,两人沿着小道往后走。
走过月洞门,府衙的花园自然不及国公府的气派,但也颇为雅致。
小池塘上漂着几片圆滚滚的荷叶,荷花还没开,绕过池子,便闻见一阵馥郁的香气。
顾令仪寻香而至,墙根下种着一丛栀子花,花色洁白如雪,绿色的枝叶衬得花瓣质地如玉。
没急着走,俯身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停,她忽然开口:“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问这些事是否在限制顾令仪交友?崔熠有些纠结,却还是试探性地问:“你方才一见我进门,就将桌上的稿纸收好遮住,是有什么缘故吗?”
“还有,方才你和傅九章说什么,我不能听吗?”
顾令仪先答后面那个问题:“同他单独说两句话,是问他能不能将他学过天文的事告诉你,稿纸也是一样的,你进来前,我们在讨论潮汐和月亮的关系。”
方才多留一会儿,顾令仪同傅九章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学天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既不方便透露人前,我们又要商讨一二,少不了两个人见面,若不能告知崔熠缘由,长此以往,许是会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毕竟这般遮遮掩掩的,很是不妥。故日后还要单独探讨的话,我便将此事告知崔熠一声,你放心,他不会和第三个人透露的,若是你不方便,我们便只在人前聊数算即可。”
傅九章稍稍思索一二,便同意将此事告知崔熠。
此时此刻,顾令仪坦诚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故意想瞒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数算,没想明白你为何不对劲儿,后面你一个人先出去,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大哥大嫂的事,你放心,前车之鉴还新鲜着,我不会做大哥那种傻事的。”
顾令仪不喜欢受委屈,也不喜欢让崔熠受委屈。
晚霞渐渐沉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金。栀子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轻盈的,柔软的。
听到傅九章居然还会天文,这就跟顾令仪更合拍了,但崔熠此刻竟然没有一丝别扭。
他的心情变得像栀子花香一样轻快,崔熠替顾令仪高兴,问:“他也私下里学天文的话,李景文知道吗?阴阳学署的那几个人只会些皮毛,如今你在明州也有能聊得来的人了,对了,他水平如何,算得好吗?”
顾令仪道:“李同知应当只知道他精通数算,是他听说李同知在找人验算,便主动领命,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出大潮的。”
“他算学很好,起码他学过弧矢割圆术,还精通天元术,我们确实能说上话……”说到后面,顾令仪自得道,“不过和我还是有些差距的,当然我会将我看的那些书推荐给他,让他有一个追赶我的机会。”
崔熠连连点头:“比你强那太难了,对了,日后若是下值得早,我就来给你打扇子,顺便给你们打掩护,也免得有无聊之人说些闲言碎语的。”
崔熠笑得真心实意,将之前在阴阳官署的笑衬成了假笑。
顾令仪垂眼,指尖碰了碰栀子花柔软的花瓣,崔熠明明这般在意,方才他们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他主动开口问。
他在担忧些什么呢?担忧她突然喜欢上别人?
顾令仪松了手,转过身,正对着他:“崔熠。”
他望着她,等她说。
“在我这里,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崔熠是一个漂亮的,诱人的,高高挂在枝头的果子,顾令仪不去预设他是酸是甜。
如果是甜的,自然高兴,可如果是酸的话,她可以加点蜂蜜搭着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丢掉他的。
话音刚落,她被一下揽入崔熠怀中。
趴在他的肩上,顾令仪面上有些发热,她说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崔熠听得明白吗?
可突然说喜欢他好奇怪,她暗示道:“崔熠,你不想问我什么问题吗?”
快问她喜不喜欢他。
崔熠抱紧顾令仪,耳边蝉声阵阵,胜似仙乐。
那日登船,崔熠说害怕他是一个咬一口就丢掉的酸果子,可顾令仪说他不是,她才不会丢掉他。
崔熠嘴巴咧开,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脑袋发懵,问题张口就来:“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顾令仪:“……”
挣开怀抱,顾令仪一拳锤上他胸口,崔熠果然是脑子有病吧!
***
甬江入海口的堤坝为歹人炸出了大窟窿,纵使始作俑者方家二老爷证据确凿的被关进了大牢,明州百姓想到那个窟窿便难以安寝,这和睡觉不关门有什么区别,指不定哪天水就漫进家里来了。
鉴于七扭八歪的大坝实在唬人,明州上下修坝的决定异常坚定,崔熠及时发布了参与修坝免两年徭役的公文,一时之间,报名者如潮。
至于谢家,当崔熠拿到了方家染坊这个月多用了五成硫磺,染出来的布却不见增多的证据,那位只有去谢家拜访才能见到人的谢家主总算出门了。
“请谢家主进来。”
谢老爷进门时,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
他一身灰色长袍,虽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却并不见颓败的佝偻,倒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有一种枯而弥坚的劲道。
面上还带着一些忧国忧民的愁绪,这神态崔熠熟啊,他当时望着破破烂烂的大坝,也是这么装的。
“崔大人,”谢老爷拱了拱手,没等让,就在客位坐下,“大坝遭毁,听说坝上人手吃紧,老夫心里过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
“纹银三千两,权当给修坝的百姓添些饭食。此外,谢家的青壮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坝,务必在八月前将这坝都修好了。”
崔熠坐在上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有谢老爷这句话,我便宽心了。”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几日忙着修坝,案子的事,倒是顾不上了,方家当真胆大包天,只是造火药的硫磺找到了出处,这硝石却还没查清楚。”
瞧见谢家主要皱眉的样子,崔熠一笑,道:“不过这事就是方家干的,与其将精力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以大坝为先。”
两个人坐在这里打些马虎眼,但谁都清楚那硝石究竟从哪里出来的。
方家当谢家的马前卒,可也不愿意一力承担,而且一家凑齐原料太过明显,那硝石定是出自谢家的冰铺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着查,不过不像对方家快刀斩乱麻,好几日过去,谢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个小喽啰出来顶罪。
崔熠说的是真心话,重势不重刑,现在首要的是将大坝修好了。
与其现在撕破脸,不如拿着这个把柄,让谢家安生一段时日。
“崔大人高义,明州安稳,赖此一线,若有用得上谢家的地方,人力银两,绝不推辞。”谢老爷连连称赞崔熠这个年轻却有出息的后生。
起身告辞,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厅门时,风吹过,谢老爷袖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反将一军,甚至还被抓个人赃并获,面子里子丢个干净。
这位崔知府这一招将计就计,抓了方二爷担罪,淹了谢家不少良田,还压着卫所、谢方两家甚至明州百姓齐心协力把坝给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谢家,谢老爷当真要赞一声实在高明。
他们可真是小瞧这个都城来的大少爷了,生就一张好脸,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
若是让崔熠知道谢老爷对他的阅读理解,他定是要扣两分的,谢老爷还是漏了重要打分点,他还要借此事挑拨离间呢!
大坝修建进程突飞猛进,崔熠也没忘去大牢里见一见那位背锅侠方二爷。
方晋堂关在最里头那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着木栅栏看他。
“方晋堂,你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几分,事败你一个人担,你可知道谢家主方才来找我了,他说都是方家的错,他们谢家一无所知。”
“方二爷,压上身家性命当人家的白手套,一脏人家就把你脱了丢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晋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招对我不管用。”
崔熠叹一口气,道:“都是真心之语,方二爷不愿意听那本官也不说了。”
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
到了门口,跟牢头吩咐:“方家若是有家里人要来望,通融通融,收点东西就让他们进来望两眼,说会儿话。”
出了光线昏暗的大牢,日光照在身上,崔熠笑了笑。
确实是挑拨离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但人真的是很奇怪,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中圈套。
而且崔熠只是阐述事实啊,他方晋堂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他若觉得公平无怨的话,那他才真是傻帽。
他方晋堂是败了,等折子递上去,八成要被判个流放起步,可他能生啊。
崔熠早查过,他儿子一大堆,还是个慈父呢,都得多来牢里望望他们的爹啊。
崔熠可不怕这些方二代们针对他,毕竟他们本来也是要针对他的,虱子多了不发愁。可这挑拨离间一旦传染开来,谢家和方家还能像之前那般铁板一块吗?
崔熠拭目以待。
***
白日里使了一箩筐诡计,等下值崔熠去阴阳官署接顾令仪的时候,碰见李景文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景文暗暗称奇,今日他跟在崔知府身边,脑子里全是他似笑非笑、四两拨千斤的模样,怎么这满肚子坏水的人,一下值眼神都变清澈了?
这可当真是有两副面孔啊!
恢复清澈眼神的崔熠到了阴阳官署,老实给顾令仪打扇,他再瞧见傅九章,心境十分平和。
甚至听他和顾令仪在天文上聊得来,崔熠心中还颇为得意。
傅九章再好,和顾令仪有再多话说,可顾令仪还是最喜欢他这颗果子啊!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晚膳,他刚到书房,观棋就鬼鬼祟祟给他塞了几封信。
“主子,又是都城江公子寄来的。”
崔熠一一拆开,之前刚到明州,他就收到了江玄清的信,全是些问他和顾令仪究竟如何了的陈腔滥调,崔熠置之不理。
离开都城,他就要和此人绝交了,而且若不是江玄清,那日在码头他怎会如此狼狈,还差点害得顾令仪要与他和离!
江玄清当真是个觊觎别人妻子的卑鄙小人,简直罪无可恕。
又瞧见一些质问之语,崔熠皱了皱眉头,决定回一封,他提笔就写——
【玄清见字如晤:
抵明州后诸事繁杂,未及回信,见谅。
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原该早日告知于你,只是府中事务缠身,一时耽搁。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
望兄保重,勿念。】
写罢,搁笔。
吹了吹墨迹,又看了一遍,满意地折起来。
最近实在是心情好,就让江玄清跟着自己一块高兴高兴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正宫位置稳了,人的心态也就平和了
令仪(夜里翻身):等等,我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今天比之前都要早~明日再接再厉,争取再早点睡~
第103章 雨天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
甬江入海口, 日头正盛。
黑压压一片人头,挑石的挑石,垒坝的垒坝, 号子声此起彼伏。
“崔大人, ”齐通判小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 “第三段今日进度已过半, 料还剩两成。”
崔熠接过簿册翻了翻,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段某日,领料多少,用在哪里, 剩几担。
崔熠特地提前抽了几个会写字的当工头, 而且分段落责, 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有人想糊弄事,但同样的任务,别人都做完了, 你没弄完一半, 就有点太明显了。
最紧要最受潮水冲击的那一段堤坝已经在灌浆了,条石砌好,粘稠的浆料灌入缝隙。
崔熠是从后面料场来的,已经看过了那边水泥糯米浆的比例没调错,但保险起见,他顺手拿了把铁钎,对准石料间的泥缝刺下,铁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仅入半分便卡住了。
还行,不是豆腐渣工程。
崔熠称赞两句,接着沿坝走走停停,除了看修坝的进度和质量,还在观察从卫所派来的兵士。
托便宜爹的福,崔熠在龙虎军里熬了四年的苦日子,但不同于龙虎军的精干有力、纪律严明,卫所这些兵瞧着就瘦小,修坝的进度比普通役夫快不了多少。
这些人体力上没有优势,组织调配上也没什么纪律。
崔熠皱了皱眉,他来之前看过兵部收存的《明州海防考》,明州卫所定员五千六百人。近三年,明州卫所在与倭寇的周旋中,大捷五次,海防这边岁支军饷、修械银五万余两。
但就眼前这些人的模样,他们能频频大捷?崔熠不信。
要么倭寇都是纸糊的,一吹就倒,要么这些士兵其实是鱼,如今上了岸瞧着蔫,到了海里就生龙活虎。
猫腻很大,但一时之间既插不了手,也解决不了,先放着吧!
崔熠转身下了坝,直奔灶房。
大锅杂粮饭、咸肉咸鱼、时蔬、绿豆汤……重油重盐的,很不健康。
崔熠看了却满意,这是干体力活的人爱吃的饭。
不过他今日来,伙食肯定没问题。
崔熠转头问锦衣卫千户郑成梁:“郑千户,这边伙食日日都有这个水平吧?”
郑成梁咬牙说是:“役夫们都说这比家里伙食好多了。”
他这一个月都待在这灶房里,感觉自己都快熏入味儿了。
郑成梁的不乐意显而易见,但崔熠置若罔闻,甚至感激地拍拍他的肩:“郑千户,多亏我舅舅将你派来了,帮了我太多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放心,这坝一修好,你的功劳我一定一点不漏地写折子上去,你虽人在后厨,但对修坝的作用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崔熠一通连吹带捧的,郑成梁虽然不乐意,但面色也不自觉缓和了。
唉,说两句好话又不要钱,况且崔熠说的也不全是违心话。
他在伙食上拨了不少银子,这些钱得落在嘴里才行,毕竟崔熠为了将坝修好修快,提了不少管理的规矩,这些在役夫眼里八成就是没事找事。
要想让人听话好好干,得先将他们的肚子给填饱了,这个伙房监工可谓是至关重要。
郑成梁刚来明州,没有产生利益关系,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没几个人敢为了点伙食钱在天子爪牙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
现下又没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锦衣卫千户这个大杀器放在伙房再适合不过了。
折腾了一圈崔熠骑上芝麻准备回府衙,当日上船不适合带马,但据说芝麻在家里天天闹脾气,便宜爹就派人将这犟马一路骑到明州了。
上个月刚到,不骑芝麻它闹腾,骑了它又对自己刨蹄子,而且还坏心眼地专往泥坑里踩,非要溅崔熠一身泥点子。
崔熠无奈道:“你这是何苦,瞧你脏成这样,真是损人不利己,而且我赶着回去要见皎皎的,怎么,你不想见她吗?”
说着崔熠俯身,悄悄道:“而且明日休沐,我约了皎皎教她骑马,你若是老实点,到时候就用你了。”
也不知道这马听没听明白,反正是老实往前跑了,“哒哒哒”还跑挺快。
呵,这花痴马,明日他和顾令仪共乘一骑,让它知道什么叫恩爱夫妻!
***
自从和顾令仪约了学马,崔熠从好几日前就开始盼休沐了。
但天不遂人愿,一大早竟是在雨声中醒来。
瓦楞上的雨水汇成珠串,哗哗地往下砸。
顾令仪这个时候也醒了,她睁开眼就瞧见崔熠没傻乐,还没反应过来,便问他:“怎么了?”
“皎皎,下雨了,今日怕是骑不了马了。”
顾令仪“呀”一声:“居然这样吗?那真不凑巧。”
“你这惊讶太浮夸了,”崔熠狐疑,越说越肯定,“昨晚你夜里跑出去看了两趟星星,是不是早知道今日要下雨了?”
呀,朝夕相处太熟了,随便糊弄有些骗不住了。
顾令仪醒醒神,往旁边努两下,凑崔熠旁边:“昨晚是有月晕,不过也不一定准,便想着万一不下雨呢,就没扫你的兴。”
“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再多睡一会儿吧,我们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就不下了。”
顾令仪画完饼,打了个哈欠,便搂着崔熠又睡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吃完饭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却还没停。而且下了这么长时间,地上泥泞,不适合学骑马了。
顾令仪就见崔熠坐在窗边,一开始还时不时往外瞅一眼,到后面气得关了窗。
崔熠是需要出去放风的,而且从上值的第一日起就数着还有几日休沐。
“走,”她站起来,“我们去看看芝麻吧,失约了,它肯定也不高兴。”
两人打着伞往马厩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到了马厩,果不其然,芝麻焦躁地刨着蹄子,顾令仪喂过两根胡萝卜,它渐渐安静下来。
拿起硬毛刷,顾令仪顺着芝麻的脖颈往下梳。
马舒服得耳朵都垂下来了,脑袋轻轻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完她,又一转头,把脑袋压在了崔熠肩膀上。
顾令仪夸道:“看,崔熠,你别老是说他坏话,其实它很喜欢你,愿意靠着你呢。”
感受着肩膀上那沉重的重量,崔熠皮笑肉不笑——
呵,这是被哄高兴了,又不想压着她,这才靠他身上了!
等哄完了马,顾令仪也觉得好不容易休沐,不好再在书房看书写字了,便提议道:“已经是六月了,我们之前泡的杨梅酒应该可以喝了。”
崔熠也来了兴致,去后厨抱来两个酒坛。贴了红纸的那坛是顾令仪泡的,放了许多冰糖,另一罐是他的,他喜欢酸一点的。
抱着酒坛到堂厅,没瞧见人,从闰成口中得知顾令仪去了游廊。
寻到游廊尽头,地上多了一张紫檀木地榻,上面还有两只织锦软衬蒲团。顾令仪半倚着凭几坐着,听见脚步声,朝他招手。
“我想了想,在屋子里太闷了,就着雨景喝吧。”
崔熠一撩袍摆,在她对面坐下。
酒坛打开,杨梅的鲜甜混着酒香漫出来,一股脑撞进了雨天的潮气里。
他倾倒酒坛,瑰红的酒液流淌进白瓷杯里。顾令仪探头看了一眼,她加糖多,酒色果然更深些。
酒水入喉,清甜中带一丝酸,温润绵柔。
顾令仪眯了眯眼睛。
泡酒这件事有些意思,大概是将那段灿烂的日光,新鲜的杨梅,吹过的风和记忆通通封存起来,在一个有些低落的雨天,打开罐子,就着酒液,将那些美好一并在舌尖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那日没提杨梅篮子,但带着意中人来看她的虞姜,又想到了穿得一身白,梗着脖子的崔熠,顾令仪忍不住笑了起来。
雨还在下着,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却并不恼人,反倒有股清新的惬意。
顾令仪去瞧崔熠,见他也弯了眼睛,他是不是也想到泡杨梅酒的那日了。
崔熠放下酒杯,眼神闪了闪,望向她。
顾令仪支着下巴懒懒散散,饮了酒,面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皎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我这个有点酸,能尝尝你的吗?”
顾令仪大方点头,抬手就要递酒坛过去。
可崔熠不要酒坛,他伸手将中间的小几往后一推,俯身凑近,柔软的唇瓣相贴。
呼吸和吻都是杨梅味儿的。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头晕目眩间,顾令仪仿佛尝到了崔熠那杯杨梅酒,是比她的要酸一点。
蒲团无处可倚,她身子往后仰了仰。崔熠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横过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回怀里。
正如顾令仪一般,崔熠喝杨梅酒时确实想到了酿酒的那天,不过和她不同的是,他想到了那日被拒绝的吻,他让她尝一尝,她说“现在不行”。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吗?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带着酒香和雨天清新的潮湿。
现在可以。
***
午后饮了酒又吹了风,崔熠晚膳亲自下厨,做了牛肉,说要驱寒。
白色汤底,肉片很薄,微微发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因为嘴巴疼,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决定不理崔熠,但此时她决定可以等吃完饭再不理他。
她夹起一片,蘸了蘸料,没吃过,先凑近嗅一嗅,问崔熠:“我没见过这种吃法,也是你在肃州学的吗?”
崔熠今日惹了顾令仪,更是殷勤:“嗯,有个祖籍蜀地来的士兵教我的,说叫跷脚牛肉。”
顾令仪咬下一口,牛肉鲜嫩,不膻不柴,裹着干料的香在舌尖绽开。
大乾牛肉难得,只有老耕牛才许宰杀,可崔熠不知怎么处理的,这肉软得不像话。
她嚼着,又夹了一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摊位简陋所以吃的时候时常蹲站,但这个解释不够有趣,崔熠选择捏造道:“因为很多人好吃到翘脚,合皎皎你的口味吗?”
东西好吃,所以吃的时候要翘脚?这很奇怪,但崔熠为了做这个还熬了骨汤,很辛苦的,她犹豫一二,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放下筷子,浅碧色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角栀子花纹样的绣鞋,脚尖向上勾了勾,很快又放下。
顾令仪鲜少做这种不雅的举动,脸上发热,但还是忍下不好意思,认真夸道:“嗯,很好吃。”
夸完他该高兴了吧?
顾令仪抬眼去望崔熠,他还低着头瞧她的裙摆。正想开口说什么,她顿住,等等——
崔熠耳朵怎么红了,他又在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小崔:感谢下雨,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令仪:嘴巴疼,不说了
第104章 茉莉 “谁说我不喜欢?”
都城, 户部尚书府。
从明州寄来的第二批包裹到了,丈夫和儿子都在上值,王氏可没耐心等他们回来再拆, 开了包裹, 有一些明州的土仪,还有好些本书。
土产就算了, 皎皎这个小书呆, 怎么还寄书回来?估摸着都是给她父兄看的,王氏略过。
里面信也有好几封,丈夫和儿子的留下,让丫鬟将老夫人的信送到秋水苑,一一摸过这些信的厚度, 王氏脸上止不住笑。
给她的信最厚, 果然皎皎还是和她最亲, 最有话要说。
上次来信是说他们平安抵达了明州,如今想来已经安顿下来,不知皎皎可适应明州的情况,可有什么缺的?
王氏忙不迭地拆了信封, 读了起来。
【母亲, 展信舒颜。
【上一封信便告知过母亲,我们到明州后并未水土不服,也没用上院子里的土。但等我和崔熠安顿好,不愿浪费母亲你这番苦心,便合计着将这土留在了明州府衙的后院里,还撒了我们逛市集时买到的萱草种子。
【商贩说萱草又名忘忧草,又名母亲花,我和崔熠听了当即决定种这个, 借着故土聊表思念。
【在我与崔熠精心照看之下,那草果然长得飞快,一月有余窜一大截,我瞧着甚好,只稍微觉得这“忘忧草”有些不修边幅,但崔熠见了却说眼熟,等叫来院子里修花草的仆从,他看了一眼,同我们说,这不是萱草,而是萝卜苗。
【我们竟是让那小贩给坑了!
【萝卜苗正是嫩的时候,再等就老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掐来吃了,仅仅清炒也是鲜嫩可口,故园的土配上明州的雨,实在是一番好滋味。】
看到这里,王氏别过头笑了一会儿,皎皎一向是既促狭又不走寻常路的,崔熠也愿意陪着她闹。
虽然嘀咕皎皎成了亲还是老样子,但王氏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皎皎和崔熠两个人既然还有心思折腾一块地,一道菜,正说明他们日子过得不错。
松了口气,王氏接着往下看。
【女儿近来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还见到了虞姜,她与她母亲如今在明州亦是安稳顺遂,叫我代为问安。】
阿姜和皎皎打小就关系好,不过小时候阿姜格外爱哭,皎皎每次随口安慰过两句,然后就皱着眉头板着小脸坐旁边不说话,等着阿姜哭完。
王氏还问过皎皎呢,她一向讨厌人哭哭啼啼,怎么还能和阿姜玩,结果皎皎说什么“阿姜哭起来很好看,而且声音小小的,不仅不吵,还赏心悦目”,一句话将王氏堵个严实。
也是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是随了谁了!
知道虞家小姑娘现状不错,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王氏便想着下次寄东西给皎皎,也捎带些东西给阿姜。
送什么合适呢?诗集?虞家小姑娘从小爱念些酸诗。
这个稍后再想,王氏回神,接着往下看信。
【想起离京前,母亲曾拉着我的手说,若能与夫婿情谊相笃、举案齐眉,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如今我深以为然,我与崔熠朝夕相对,听雨煮酒,心中甚是欢喜。
【可长大了,也走出了家门,女儿又私心里想与母亲分享另一种幸福。
【明州靠海,星野比京城开阔许多。夜里观星,海风裹着潮气拂过来,抬头望去,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就这样,我站在星空下,看月相盈亏,算潮汐涨落,写下一行行推演。
【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星象周而复始地记录万物荣枯,而我,正在记录这些星象。
【母亲,我想同你说,站在这广阔星空下,万籁俱寂,天地间好像就我一人。
【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欢喜,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我因它们而成为我,变得如此不同。
【我有些语无伦次,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我觉得很美好。从前母亲去过我未曾涉足的天地,将其中喜乐分享与我,如今我走到了一块新地方,也想将这份人世间难以言表的快意告知于母亲,望母亲也有机会品尝一番。
【都说我的聪慧是随了母亲,我幼时便时常听见往来的长辈们多夸母亲在闺中时便数算极佳,后面却渐渐没人提了,想来定是顾家事务繁忙,外加要养育我和兄长,是我们耽误母亲了。
【如今我与兄长长大成人,母亲也可探寻些独属于自己的乐趣,随信附上几本新得的数算书,是近来明州寻到的,母亲权当解闷。】
不知不觉间,王氏看得眼眶湿润,她反复地看那几句,皎皎说如今很欢喜,王氏为皎皎的欢喜而欢喜。
等看到后面,王氏去翻那摞被她略过的书,《透帘细草》《详解九章算法》……这些数算书原来都是给她准备,这高高一大摞,皎皎竟说这只是几本?
王氏理完书出了会儿神,百味杂陈之余,皎皎的信已近尾声,她先看完。
【虽说萱草没种成,但女儿还是很思念母亲的,我在闲暇之余为母亲刻了一章,可以作为藏书章用,聊表牵挂。
【正值伏暑,炎晖灼烈,愿母亲善自珍摄,常纳清凉。
【女儿令仪谨缄】
长长的一封信读完,王氏放下信,也在包裹里翻到了小小的锦盒,打开,是一枚青田石章。
章面上两个字 “妙宁”,是她的名字。
王氏攥紧那枚章,指尖在“妙宁”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石料冷硬,线条流畅。
片刻后,她把印章放回锦盒,起身唤人:“李嬷嬷,今晚让后厨做盘清炒萝卜苗吧。”
旁的滋味尝不尝另说,这萝卜苗的味道还是可以尝一尝的。
***
正是酷暑,都城的日头烈,明州近水,更多了无孔不入的闷。
这几日实在太热,顾令仪下了值都没在阴阳学署多待,而是直接回了内宅。
一下值官署里不续冰,官服又里一层外一层,面料还挺括,实在捂得慌,哪怕动也不动,身上也总觉得黏糊糊的。
回内宅,换下官袍,洗了个澡,再出来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
屋内冰鉴持续散发着凉气,顾令仪歪在榻上,一手拿书,一手抱着清凉的竹夫人,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享乐之余,想到崔熠这几日都去定海看大坝进度,实则监工,每日就这么来回奔波,这个点估计还在路上呢。
这样一想,崔熠虽然经常有邪门歪道的架势,但真正做起事来还是有模有样、利国利民的。
只要他不走上歪路,就是个于社稷有功的能臣。
思绪发散一瞬,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书页上,崔熠顶着日头这般辛苦,她更要好好珍惜这点清福了。
天色暗了,崔熠回了府衙,芝麻浑身黑亮,颈部却覆着一层白色泡沫,这是热得出汗了。
带着芝麻先缓缓走了一小会儿,再送它回马厩,用温水刷了马,让它凉下来,又装了盐水让它喝。
马低头喝得“吨吨吨”,崔熠抱不平:“这大热天,我这一身汗还没洗,先给你安排上了,你这成日还跟我闹别扭,做马要有良心啊。”
结果大概是嫌他吵,芝麻冲他打了个响鼻就算了,还喷了他一身盐水。
崔熠:“……”
显然芝麻不是匹有良心的马,算了好男不跟马斗。
而且芝麻确实是速度极快的宝马,若不是它,崔熠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呢,就像观棋一样。
是,观棋骑马慢了,崔熠丢下他先跑回来了。
芝麻是个有能力的优秀员工,有点脾气也正常,他作为老板要有容马之量。
成功劝下自己别和马一般见识,崔熠直奔外间洗过澡,这才去内室找顾令仪。
刚掀开帘子,崔熠脚步顿了顿。
竹榻上的顾令仪正懒懒地歪着,一身象牙白的生罗小衫薄如蝉翼,透出内里同色的主腰,隐约可见削肩如雪。
她没戴半件金玉,只用一条葱绿色的长丝带随手一绕,便将满头青丝悉数拢起,那一截颈子纤细修长,在黄昏的余晖下白得几乎发光。
顾令仪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一角青色袍襟,放下书,撑着起身:“崔熠你回来了?怎么站那里不出声?”
她起身间,外搭的小衫领口随之歪了歪,精巧的锁骨如惊鸿一瞥,又随着衣料滑落被遮了个严实。
崔熠就望着她也不说话,顾令仪觉得古怪,又见他手背在身后,猜测道:“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吗?”
崔熠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道:“皎皎你伸手。”
顾令仪抬手,下一瞬,一串茉莉花球绕在她的手腕,崔熠弯着腰,小心给她戴上。
茉莉花圆润饱满,洁白如碎玉,有大有小,散发着清幽馥郁的香气。
“我骑马回来的时候,碰见路上摊贩收摊,有个眼睛不好的婆婆还有茉莉花串没卖完,我就都买来了。”
见顾令仪低头盯着花串看,指尖还点上了最小的那个花苞,崔熠有些地窘迫解释:“因为都是卖剩下的,所以没那么漂亮了,这一串是我挑了其中最好看的,但也还是大大小小,不够匀称,其他的我让岁余泡水扩香了,若你不喜欢这串,等哪天我回来得早,再给你挑更好看的。”
说着崔熠就要替顾令仪摘下来。
可顾令仪却收了手,将手腕凑到鼻尖嗅嗅。
越是酷暑,茉莉开得越香。
“谁说我不喜欢?”顾令仪翘起唇角,“我喜欢啊,很香,很漂亮。”
说着她顺势拉起崔熠的手,起身往外走:“走吧,都要这个点了,去吃饭。”
顾令仪是从小见过太多好东西,导致她眼光挑剔,连饼都要吃最圆的。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她喜欢这串大大小小的茉莉花,也喜欢一路奔波还给她带茉莉花串的崔熠——
作者有话说:小崔:路上买了茉莉花高高兴兴,但回家瞧见仙女,就觉得配不上了
令仪:喜欢
注:“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出自陆机的《演连珠》
第105章 隐疾 原来是有难言之隐。
傍晚时分, 顾令仪漫不经心地下着棋,留着一份心思听外面的动静。
修坝一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没出什么乱子。崔熠这几日便回来得早些, 没再拖到天黑。
昨日崔熠说若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早些回来做槐叶冷淘吃。
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外头传来闰成唤“姑爷”的声音, 便知崔熠回来了, 可迟迟没见到人。
顾令仪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出去看。
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垂下浓阴,遮住大半残阳。崔熠坐在矮凳上,脚边一个篮子,顾令仪走近些, 瞧见里面是挤挤挨挨的莲蓬。
崔熠手上劈开莲房, 一小把莲子落入手中, 指尖一掐、一剥,一颗圆润如玉的白莲子脱壳而出。
“那卖莲蓬的说这是月湖的莲蓬,最好吃不过,” 他抬眼看见她, 举起那颗莲子, “皎皎你快尝尝。”
顾令仪凑过去,低头去衔。快要咬到,崔熠手往后一收。
看着顾令仪面上那一瞬的茫然,崔熠没忍住笑了笑。
咬了个空,还听到崔熠的嘲笑,顾令仪“哼”一声,伸手就要从那篮子里抓莲蓬,崔熠这般戏耍她, 她不用他了,她自己剥。
可不等手伸到篮子里,崔熠又将白嫩嫩的莲子送到她嘴边:“不是故意逗你的,方才没去芯,吃着苦。”
见顾令仪还在犹豫,崔熠拿腔作调:“顾大人,还请您赏个脸,吃一个吧。”
顾令仪赏脸吃了一个,新鲜的莲子汁水充沛,嚼起来鲜美清甜。
“很好吃,”她咽下去,顿了顿,“不过崔熠,你刚刚好像太监哦。”
崔熠手上动作不停,青皮剥落,莲子一颗颗滚进碗里,清脆的声响断断续续:“我哄你吃莲子,你说我是太监,顾令仪你摸摸胸口,里头良心还在跳吗?”
顾令仪伸手感受了一下,眨眨眼,认真道:“嗯,还在跳的。”
说着她将浅藕色的裙摆往上提一点,缓缓蹲下,学着崔熠的样子拿起一颗莲蓬。
“我同你一起剥,够有良心了吧?”
崔熠嘴上说着“天黑了,有些看不清了”,实则起身将矮凳让给顾令仪。
她裙摆长,别蹲着把裙子弄脏了。
顾令仪也不客气,反正闰成一见她蹲下,就转身去屋里,八成拿凳子去了,她就不谦让了。
崔熠那边莲子“噼里啪啦”像下雨点子一样往碗里坠,顾令仪也不着急,和崔熠一起待得久了,早习惯他干活格外麻利了。
顾令仪就从莲蓬中抠出一颗莲子,细致地剥掉青皮,再将白嫩的莲子对半分开,将里头的碧绿的苦芯剔出来,然后再合上。
放在掌心打量一番,不愧是她亲手剥的,就是比普通的要好看别致。
欣赏到一半,闰成来送板凳了,崔熠也有了座儿。
顾令仪抬起手,将莲子送到崔熠嘴边,瞥一眼地上都快满了的碗,道:“崔熠,你辛苦了,你吃。”
崔熠吃了“口粮”,剥莲子剥得更起劲儿了。
等顾令仪两个莲蓬剥完,崔熠也弄得差不多了,正好岁余来说姚县的来信,崔熠便让顾令仪先歇一歇去看信,槐叶冷淘很快就好。
崔熠去做冷淘了,顾令仪洗过手去了书房,果然是虞姜的来信,这一个多月也送过好几封,都是夸顾令仪出的主意好使,她和林衔青进展顺利。
上次的信大概是十天前送来的了,虞姜说她觉得林衔青对她许是有意,这次来信估计是说开了,疑惑是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顾令仪拆了信,快速看过两三行,然后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皎皎,你当真是聪慧无双,用了你的法子,我和林衔青已经圆房当上真夫妻了。
【男女之事算得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事这般有意趣,皎皎你之前怎么没同我说?】
后面那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什么的,虞姜好意思写,顾令仪都有些不好意思看。
顾令仪放下信纸,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们就这么成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晚膳在院子里吃,今晚刮了点风,散去些沉闷。
夏日里胃口不算好,顾令仪挑起面,碧绿的颜色。前人说这槐叶冷淘“经齿冷于雪”,虽有夸大,但面掺了槐叶汁,煮熟后又过了冰水,入口确实清爽。
尝过槐叶冷淘,又喝两口银耳莲子羹,顾令仪又忍不住想起虞姜那封信,她瞥向崔熠两眼。
他的碗要大许多,吃面速度快却不粗鲁,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咬断面条,偏头问顾令仪:“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顾令仪回过神来,脸都快埋碗里了,塞了一嘴巴的面条,嚼了好一会儿才和崔熠道:“好吃。”
见顾令仪吃得两颊鼓鼓的,崔熠放心了,明州夏天太闷热,顾令仪没什么胃口,瞧着又清减了些,还是要想办法让她多吃些才好。
***
都城,江府。
江玄清回来得晚,宋家表妹嫁了人,顾令仪又随崔熠出了都城,母亲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说过一遍的话又要反复说,江玄清实在有些累了,便躲着等到父亲回府了,他再回来。
一进院子,侍从提醒道:“公子,明州来信了。”
江玄清解官袍的手顿住,等不及换衣服,将扣子再扣上,江玄清拆开信便看。
待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江玄清攥着信纸,指节用力到泛了白。
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
江玄清猛地一脚踹翻了黄花梨的朝服架,衣架轰然倒下,“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心为崔熠高兴?崔熠在做什么黄粱大梦!
就在去明州的前几日,崔熠还口口声声同他说他和顾令仪没有男女之情,一转头就寄信要江玄清为他们在一起而高兴?
崔熠这分明是在阴阳怪气地炫耀!顾令仪怎会喜欢上这种人!
小人得志!卑鄙龌龊!
江玄清出离的愤怒,可愤怒之外,心口更是被那块巨石砸得生痛,痛得似乎只要还在呼吸,就在不断撕扯伤口。
又是一年六月,去年六月他和顾令仪退了亲事。
上次是他选的,这次他没得选。
上次江玄清做抉择时,脑海中有无数顾令仪的错处,她骄傲,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想起得胜楼大师傅做的藤萝饼,想起每次帮她从树上拿风筝,她站在下面笑盈盈地望他,想起他错过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个端午节。
她说得对,没了他的端午她照样过得很好,该可惜的人是他。
他错过了再和她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眼睛发涩,信纸在手中被捏得皱成一团,视线变得模糊。
从前那么多人,顾令仪独独对他不同,所有人和她下棋都要遵守规则,只有他会被允许悔棋。
甚至他落子后,她还会提醒他:“江玄清,你确定要下在这儿吗?你不再想想吗?”
他下错了!他如今后悔了!
顾令仪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胜算渺茫的棋局打散,重头再来一局吗?
她从前为他破了那么多次例,能不能再多让一局,就最后一次,
他攥着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咬紧牙关——
这个结局他不接受,他要去明州,他要去找顾令仪。
一旁侍立的仆从见一向平和的公子双目通红,目眦尽裂的样子,不敢多嘴,默默地上散落的衣服和木架收拾好。
没见过公子这样过,心中想句大逆不道的话,公子他……他瞧着有些像宋夫人了。
***
明州府衙,小床挨着墙。自从顾令仪说热得慌,让崔熠睡在床沿,他便一直贴着边睡。
月光漏了一点到屋里,薄薄的,映在帐子上。室内散着幽微的茉莉花香气,前几日带回来的茉莉花被放在冰水里,兢兢业业地扩着香。
顾令仪望着帐顶,怀里抱着凉丝丝的竹夫人。近来在外头时有亲昵之举,可一到了床榻间,崔熠倒格外规矩,最多亲亲脸颊,便翻身躺回去。
月光落在崔熠的侧脸轮廓上,他阖着薄薄的眼皮,倒真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正气。
顾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
把竹夫人放到床里头,两人之间没了隔挡。
“崔熠,”她声音极轻,“我好像睫毛掉到眼睛里了,揉不出来,有些难受。”
崔熠果然没怀疑,单手支起半边身子,借着漏进来的月色细瞧,指尖虚虚地托住她的下颌,问她:“是哪只眼睛?”
“左眼。”
随后崔熠凑近,试图吹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异物,问她:“好点……”
不等他说完,顾令仪微微抬起下巴,最先碰上的是鼻尖,随后是双唇。
崔熠愣了一瞬,她不仅没退,甚至启唇,抿了崔熠一口。
只是极轻的一个勾缠,崔熠托着她下颌的手指猛地一重,他顺着那个试探深吻了下去。
不是往日那种轻柔的啄吻,他含住她的唇,厮磨,吮吸,舌尖探进来。
是失控和躁动。
崔熠变得好凶,顾令仪有些不适应,皱皱眉头,却没有推他,反倒抬手环上他的脖颈,仰着头任他亲吻。
她攥皱了他肩头的衣裳,冰桶里的茉莉花是一瞬间都枯了吗?为什么她只闻得到崔熠身上清爽的皂香了?
他的吻顺着下颌一路流连到颈侧,亵衣领口被扯得松开些,他轻吮她的锁骨,顾令仪咬了咬唇,忍下这怪异的感觉。
呼吸声越来越重,箍着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紧。可崔熠却顿了顿,随后埋在她颈窝里,啄了两口。
有些松散的领口被拢好,崔熠甚至还细心地往里掖了掖,他声音有些低哑:“天色很晚了,我们睡吧。”
“嗯,是有些困了。”顾令仪松开手,感受到崔熠一点点撤离,又回到他的床沿。
将被拢得过分严实的衣领扯开些,散散热,顾令仪忍不住想崔熠的古怪之处——
崔熠竟真是贞洁烈男?
绝无可能,崔熠刚刚凶得像要一口吃了她!
那就是他有心无力?
顾令仪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难怪他到了床榻之间格外老实,原来是有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崔熠有些难为人道的瑕疵也正常,顾令仪将竹夫人又抱在怀里,贴在热腾腾的脸上,降降温。
那她日后同崔熠说话要注意一些,话本上说像崔熠这样的男子心思最为敏感,今日说他是太监这话日后万万不能再提了,这不是戳他痛处嘛!——
作者有话说:问:请问自诩最懂令仪的崔熠,“某某有些难为人道的瑕疵”令仪这句话有几个意思。
小崔(自信满满):这个简单,两重,一是说某某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瑕疵,二是说某某不能人道。
小崔(反应过来):等等,令仪,这个某某是谁?
令仪:某某是崔熠你啊。
第106章 七夕 “皎皎,你真好。”
六月下旬, 顾令仪和崔熠搬来定海县的招宝山小住,天文潮的规律顾令仪已然验证过,很快她把目光投向了明州出海的航线规划上。
掌握潮汐变动, 能降低船只搁浅的可能, 但踩点进出之外,如何在海上找准航线不迷路更难。
顾令仪试图推算出一张明州航海星图, 标注关键节点, 帮船只在海中找准方向。
这件事只适合在海边做,她从明州城搬来了招宝山,方便观测星象。
而因为修坝的事,崔熠本就定海和明州城内两头跑,他住哪头都行。之前是住官衙, 往返定海, 如今就是住定海县, 往返明州府。
因着官老爷都睡在坝边的夸张流言,崔熠在明州城风评很是不错,顾令仪时常听见往来的船夫役夫夸崔熠,说他目前瞧着是个好官。
一开始顾令仪还有些惊讶, 要知道大兴土木, 多是被戳脊梁骨的,何况崔熠是刚上任就征役修坝。
而且若说崔熠为明州呕心沥血也绝对算不上,毕竟他根本不喜欢上值,每日出门都不情不愿的,一休沐就欢天喜地,每晚睡觉前都要数一数还有几天才能休沐。
后面竖着耳朵听得多了,顾令仪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
方二爷找人炸堤坝,大窟窿放眼前顶着, 崔熠便从无事生非变成了力挽狂澜。在崔熠的指挥之下,明州军民上下一心,修坝进度快得惊人,目前估计八月上旬就能有个样子了。
顾令仪:“……”
一想到这坝究竟是谁炸出大窟窿的,顾令仪只能说百姓还是太纯良了,想不到还有崔熠这种倒打一耙的人。
然后就是闹到府衙的案子虽少,但崔熠都是秉公处理,不论侵占良田、强抢民女、作奸犯科的是出身谢家方家还是哪家有权有势的,崔熠都不留半点情面,该怎么判怎么判,百姓都夸他不畏权贵。
顾令仪:“……”
崔熠自然不怕,他就是本地最大的权贵,而且他成日卯着劲儿想找这些地头蛇的麻烦,想借此撬开明州这块铁板,别说徇私枉法被收买,一见这些人犯错,崔熠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一样兴奋,时刻准备借题发挥、大办特办。
还有什么崔熠不慕富贵,也不贪钱,修坝发的伙食比他们在家里吃得都好,家里年景不好的,现在都快抢着上工了。
顾令仪:“……”
先不说因着谢家承诺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崔熠隔三差五就去谢家给役夫们要伙食费,打的由头全是他们吃得好,才能赶紧把谢家田旁的窟窿补起来,还说要在那块地给谢家主立一块功德碑,感念他无私的付出。
谢家“无私”资助之外,顾令仪还时常帮崔熠看账本,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笔异常是一定会追问的。
不过百姓说的也有些道理,崔熠确实不贪,因为他压根不缺银子。当然,谢家方家还有许多贪官也不缺,但他们还是想把手伸进百姓的兜。崔熠在这一点上算得上立身持正、品行高洁,顾令仪前些日子便发现了,他从来不在困苦的人身上占便宜。
人和人之间确实误解颇深,总之,崔熠仅用几个月时间,就给明州百姓留了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印象。
两人就在海边风吹日晒的,当然顾令仪主要是被风吹,崔熠负责日晒。她夜里看星星,自然不晒。又挨了十来日,七夕一到,“尽职尽责”的崔熠在海边待不下去了,他拉着顾令仪进了城。
穿过城门直奔鼓楼,这里乞巧摊多,不少女子穿针引线,比谁手巧。
顾令仪瞧见一个妇人手执五色丝线,连续穿针引线,将线快速全部穿过九孔针,十分 “得巧”。
顾令仪看得直鼓掌,过一会儿又同崔熠去旁边摊子买了巧果,再路过戏楼,戏台上灯火辉煌,正唱着《鹊桥记》。
云板和白纱营造出水汽氤氲的效果。织女半掩红袖,轻启朱唇诉说一年来的孤寂。
人声鼎沸中,顾令仪和崔熠窃窃私语:“她唱得不错,但和薛娘子还是有些差距。”
崔熠点头:“薛娘子确实有天分,对了,提到这个,我想起来离京那日,薛娘子是不是一早就来给你送别了,她同你说什么,走的时候哭成那样?”
当时人多又要出门,崔熠本想等到上了船再问,但在码头发生的事太多了,崔熠又挨了顿打,还收了一封假和离书,悲喜交加之下根本忘了问了,方才顾令仪提起这事他才想起这事。
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牛郎出场,她道:“她是来道歉的,她说对不住我,她骗了我。”
“骗什么?”崔熠有些好奇,印象里那个薛娘子一瞧见顾令仪脸都发红,她骗顾令仪什么?
顾令仪回想起那日情景,当时薛灵修一开口眼泪就直往下坠,说:“对不住,顾小姐,我骗了你,同小姐你想的不一样,我没那么喜欢唱戏,我只是想活,想有饭吃,你那日问我,我撒谎了,我太害怕了,我想要你庇佑我……”
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的男女,今夜七夕,广和楼定是十分热闹,也不知薛灵修怎么样了。
眼前唱着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记》,广和楼却唱着《霓裳羽衣》,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对着牵牛织女星焚香礼拜。
薛灵修身形纤细,并不适合演杨贵妃,可这出戏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专门点她唱的,她不得不唱。
一身泥金云肩,沉重的发冠压在头上,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苍白。
就算不擅长,她依旧唱得婉转动人,唱戏她不怕,怕的是这位二公子方才和班主说要带她回家。
薛灵修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公子哥听戏,这样爱带人回家,家里就这般缺人气吗?
她唱得意蕴悠长,拖着时间,翠角去户部尚书府了,顾小姐说她不在都城,她母亲会照料她,薛灵修有些忐忑,她远远见过尚书夫人的,矜贵又傲气,她会愿意帮自己吗?
户部尚书府,往年宫里时有七夕宫宴,最近陛下身子有些不爽利,郑皇后便没什么心思主持宴会,王氏便待在尚书府了。
今日是乞巧的日子,往年总是恨铁不成钢,皎皎竟连个七孔针都穿不好,但今年瞧不见皎皎哆哆嗦嗦穿针,王氏忍不住有些思念。
大概人经不住念叨,很快事就找上门了,皎皎托付给她的那个拖油瓶遇见事了。
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顾鸣玉也在她身旁,他是知道母亲不喜戏子,更别说要去广和楼了,主动请缨道:“母亲,要不我去处理吧。”
王氏当即眉毛一竖,这人是皎皎托付给她的,为什么不给其他人,那还不是信任她?
她接手了,那便是她来管。
“你去什么,你养个戏子,那是败坏门风,你日后还怎么相看?给我好好在家待着!”
风风火火直奔广和楼,这大好的日子,去戏楼不好好听戏,有些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偏要找不痛快!
还定国公府二公子?真的嫡出二公子今年才有桌子腿儿那么高,也不知是定国公的哪房小妾生出来的。
皎皎当初拒了和定国公世子的相看再对不过,这一大家子可真够乌烟瘴气的。
等到了广和楼,王氏没下马车,让刘管家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刘管家便带人出了门了。
刘管家隔着车帘道:“我一去便找了班主,报了府上名号,再说薛娘子今晚约了去府上唱戏,主家路过,顺道来接,那边便没再纠缠了。”
王氏点点头,好在那庶出的李二公子还没失心疯,不用她直接露面了。
王氏掀了车帘,望向那张妆粉没擦干净,显得有些斑驳的脸,上下打量一番。
还行,除了看着要哭了,全须全尾的,王氏松了一口气。
好好的小姑娘,皎皎在的时候养得好好的,一走就被她养出毛病了,皎皎回来伤心怎么办。
小姑娘正怯生生叫她“夫人”,王氏想了想,之前是她疏忽了,她道:“日后你每半月来唱一次戏。”
算了,她又不爱听。
“我请你半月一次,一次去王家,一次去尚书府。”不如让嫂子他们也听一听吧,他们人多,应该喜欢热闹。
薛灵修站在马车外,望着这位雍容矜贵的夫人蹙着眉头替她安排去处,顿时萌生一种亲切感。
尚书夫人和顾小姐眉宇间有些相似。
薛灵修想起顾小姐离京那日,她眼泪止不住地掉,坦白她唱戏只是谋生,不像顾小姐以为的真心喜欢,是她在骗人。
当时顾小姐讶然地抬眼,然后轻轻一笑,说:“你别害怕,也不用内疚,你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没关系的。”
望着相似的眉眼,薛灵修突然就不害怕了,她道:“谢谢夫人,我会好好唱的,夫人你喜欢听什么?我会很多戏,不会的也可以学……”
***
明州城里,七夕人潮如织,明明刚从海边“逃”回来,最后顾令仪和崔熠又躲到了船上。
岸边灯火碎成一片,漾在墨色的水面,桨声一起,便散作满湖金鳞。
画船箫鼓,观荷纳凉。小舟在莲叶间穿行,湖面除了正经荷叶,还有盛着烛火的荷叶灯。
七夕夜里,明州人会用新鲜荷叶插上蜡烛,做成灯放入湖中。
崔熠把船划到湖心,四周便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底,咕咚咕咚的,像鱼在说话。
桨横在舱底,船便由着水波推,慢慢转着。
也许如今的处境是“随波逐流”,崔熠靠过来的时候,顾令仪没有动。
吻落在她额角,很轻,像一片叶子沾了水。她偏过头,他便寻到她的唇。
荷香淡雅,带有一丝水润的清冽感。船晃了晃,水波荡开,一圈一圈。
退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着,顾令仪低头玩崔熠的手。
掌心向上,长指任她摆弄,顾令仪圈住他的中指,她果然没量错,戴那枚玉戒刚刚好。
她办着正事呢,崔熠又凑过来啄了一口她的脸颊。
顾令仪面上微微发烫,唉,崔熠虽然不行,却总还是要亲来亲去。
转念一想也是,他都不能人道了,也只能亲一亲了。
顾令仪扭头,善解人意地主动亲了崔熠两下,握住崔熠的手,这才道:“崔熠,你抬头。”
仰头望天,星河横贯,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瓢水,从东南斜斜铺向西北。
两边各有一颗亮星,隔水相望。
“那是织女,”她指着西边那颗,“东边那颗是牛郎。”
“传说中织女和牛郎一年只见一次,但从天文来看,这两颗星星离得很远,就算是七夕也见不到面。”
“但即使接触不到,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我想他们见到彼此的光亮,为彼此所倾心,已然十分满足,你觉得呢?”
这些日子下来,顾令仪已然确信崔熠是真的有心无力,想要开解崔熠,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怕伤害到他,只好绕着圈地表明想法。
崔熠自然没听懂,他不赞同:“一年都接触不到,如何满足?这便称不上夫妻了。”
顾令仪难不成想分居?崔熠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他抓紧顾令仪的手,再往她旁边挤挤,挨着她,分居是万万不成的。
顾令仪眼睛微微睁大,接触不到竟然都不能当夫妻了吗?
所以崔熠之前是因为这个才患得患失?因为不为人知的隐疾,所以才总担心她喜欢上别人?
“没这么严重吧,夫妻还是可以当的……”
“不说这个了”崔熠不爱听,他打断道,“牛娘织女讲过了,皎皎你同我讲一讲今晚天上还有哪些星星吧。”
什么一年都接触不到,太不吉利了,换个话题吧。
顾令仪顿了顿,因为熟悉,瞧出崔熠的不悦。
哦,崔熠恼羞成怒了,话本上说得没错,在这件事上,男子是格外敏感的。
看来劝解崔熠还要循序渐进,并非一蹴而就。顾令仪配合地止了话头,转头一个个讲起河鼓、心宿、天津、辇道……
船一晃一晃的,像摇篮。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肩头一沉,崔熠低头,她已经阖了眼,睫毛覆下来,呼吸匀长。
顾令仪这段时日夜里总是观星,是真的累了,他把外袍解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
翌日,因着昨夜睡得早,顾令仪醒的时候崔熠还睡着。
天光才透进窗纸,朦朦胧胧的,顾令仪起身时,崔熠动了动,眼皮挣扎着要抬起来。顾令仪伸手摸摸他脑袋,道:“还早,再睡一会儿,我只是起来喝口水。”
崔熠便又接着睡了。
顾令仪下了床,没去找水,而是打开了柜子。
等她回了床上,崔熠睡得正沉,握住他的手,将那枚刻着一片梅花瓣的戒指缓缓推过指节,滑到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崔熠的手指节分明,戴戒指很好看。她端详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并排放着,两枚玉戒一看就是一对。
戴戒指的时候崔熠没醒,但顾令仪一直玩他的手,摆弄来摆弄去,崔熠睁开眼睛:“这么好玩吗?”
刚问完,目光落在自己中指上——
多了枚戒指。
他愣了一下,抬眼。
顾令仪嘴角翘起来:“嗯,我送你的,一人一只,当初你送大哥大嫂贺礼,不是说夫妻要戴对戒吗?那自然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
“还有,崔熠,既然是夫妻,有些问题,我是不会嫌弃你的,你不要担心。”
崔熠正忙着和顾令仪十指相扣,两只戒指碰在一起,这就是天生一对。听到顾令仪不嫌弃他,崔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皎皎,你真好。”
不过他又有哪里遭顾令仪嫌弃了吗?
随便一想,他犯过的大错小错也太多了,她都不嫌弃他,顾令仪真好——
作者有话说:令仪:崔熠果真不行,他都承认了。
小崔:呜呜呜,令仪真好。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就别先认错。
第107章 催生 把你一个人丢这里我不放心。
明州府衙, 退思堂中,这些日子李景文难得一大早看见了崔知府,想来昨夜知府大人是宿在府衙了。
不过今日崔知府举止有些古怪, 显然不止是他这么觉得, 齐通判和孙推官也暗地里问了他。
“今日崔知府不论是办公写字,为何总是翘着一根指头?”
何止, 知府大人还一直坐不住一般, 总是一脸笑意地往他们眼前晃荡,眼神还来回扫视,似是要他们主动提些什么。
几人轮流汇报了番工作,但崔知府翘起来的那根指头还是没放下去,甚至面上还出现不悦之色了。
午食时候, 几人拼了个桌, 凑一起琢磨, 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本该是看家的本领,但无奈这个新知府时常不走寻常路,摸不准他的脉啊。
“是对我们哪里行事不满吗?举手指头是在敲打我们?” 齐通判猜测。
“应当不会, 前些日子新知府都是直接拿着卷宗恨不得敲打到我脸上, 没这么含蓄。” 孙推官摇头,“有没有可能是在告诉我们,这个府衙只能有一种声音,我们都要听他的?”
李景文觉得有些不靠谱,想起那指头上还戴着枚玉戒,难不成崔知府是想展示那玉戒指?
不等李景文提出猜测,齐通判便一拍大腿,道:“我想明白了!”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崔知府这是在给咱们开价呢, 他要这个数……”
“老齐你说得对,这般明示,看来是要得急呢?”孙推官附和。
崔知府不是这样的人吧?话是这么说,瞧见齐通判和孙推官都差人回家拿银子,李景文也随波逐流了。
于是下午一上值,崔熠就瞧见自己的三个属官说有事要禀,然后挨个递了张银票上来。
崔熠:“……”
怎么还有聚众行贿的呢?
“你们这是做什么?”崔熠低头看看,难不成今日他穿得很寒酸,很缺钱的样子?
没有啊,风流倜傥,俊俏如初啊,就算不提他的好相貌和好身板,他腰间这块玉佩都贵着呢,还是他特地叫观棋翻出来,和玉戒做个搭配。
若不是戴官帽不方便戴冠,他还要再配个白玉发冠的。
齐通判瞧见崔知府这副惊讶的神色,暗叫不好,却还是硬着头皮,学着崔知府一般,也将中指给翘起来:“大人你这样,不是这个意思吗?”
“没这个意思!都给我拿回去!”崔熠指头一收,脸色陡然沉下来,这些人实在眼光极差,眼睛里全是些黄白之物!
一下午,崔熠都没个笑模样,直到快下值时,李景文交了文书,随口称赞一句:“崔大人,你这玉戒色泽通透,实在好看,不知是在哪里买的?”
崔熠当即雨过天晴,转了转玉戒,道:“这可买不到,是我夫人拿了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定制的,是一人一只的对戒,昨夜七夕,我没想到夫人如此挂念我,还为我准备了戒指。李同知你当真慧眼如炬,若是旁的,我还可以和你说去哪处买,可这戒指是哪里都买不到的……”
李景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得新知府那是滔滔不绝,甚至连做戒指的玉料是顾官正的嫁妆都知道了。
“大人和顾官正当真是恩爱夫妻,羡煞旁人。”李景文试探地说完,就见崔大人的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看来日后也别想着怎么拍崔知府马屁了,直接夸他们夫妻恩爱就够了!
***
顾令仪今日没去定海,而是去了一趟市舶司。
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然推出了一幅明州的航海星图。对于顾令仪来说,已知明州和东瀛琉球的位置,再推测出航路的星图并不难。
但理论终归只在纸面上,顾令仪还是要与市舶司真正出过海的官员聊一聊,才更能知晓具体的情况和难处。
等顾令仪回了府衙内宅,崔熠刚换好常服,问她今日进展如何。
顾令仪将官帽摘下来,皱了皱眉,道:“头顶上的星象难不住我,但海上的情况我不清楚。”
今日在市舶司和海道副史聊过,对方倒是没藏私,直接拿着航海路线和顾令仪聊的。
但等顾令仪一瞧,也没什么好藏的,官船去东瀛的路线十来年都是那条道。
每年五六月前后顺着东南季风过去,然后停在东瀛近半年,等到十月到年底,再顺着北风回明州。
这些年一直走代代相传的那条航路,再加上海里的情况又一直变化,如今市舶司对东海的了解也只剩这一条道了,别的地方都是抓瞎。
若真想研究东海的水文,可能还得看走私航线,毕竟他们要躲避水师,常走暗礁多、流速快的险径,更熟悉水情。
但走私吃的就是独家航线这碗饭,不可能轻易示人,毕竟这是自砸饭碗。
“饭要一口口吃,”顾令仪松开眉头,也不算太失落,“既然现下只知晓官船这一条道,先把这条道弄清楚也好。”
五六月是官船出海的时候,顾令仪赶六月底赶出了推算的星图,寻了能看懂星象的船夫,让他比对沿途星象是否和她测算的一样。
若是一致,船只在海上便能观星辨位了。
其实当时画好了星图,顾令仪有一瞬想过是不是自己去一趟比较好。
“什么?你还想过去东瀛?”崔熠刚将顾令仪的官帽放好,一听到这话,当即转身,迈步,抓住顾令仪的袖子。
顾令仪:“……”
就知道是这样,所以现在才说这事。
“我就是当时想了想,很快就放弃了。”一来一回,耗时半年有余,与其在海上漂着,有这时间她完全可以做些更擅长的。
“还有你,崔熠你在明州人生地不熟的,把你一个人丢这里我不放心。”
“是因为担心我啊。”崔熠这下嘴角是一点也压不住了。
顾令仪本来对东瀛十分向往,但实在心系他的安危,忍痛舍弃了出海的机会,他对顾令仪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顾令仪点头:“是挺担心你的。”
顾令仪担心的不仅是崔熠,她还担心明州的安危,她在的话,还能稍微看着崔熠点,不然真怕他将明州搅翻了天。
她说担心自己,这下崔熠也不拽袖子了,直接伸手抱住顾令仪,脸颊蹭蹭顾令仪的耳朵,黏黏糊糊道:“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啊。”
“重要重要。”刚说完,顾令仪就感觉肩膀猛得一沉,崔熠又把脑袋放她肩上压着了,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不仅很重要,还很重啊!
“那我是不是耽误你的前程了,我这样不好吧。”崔熠犹不知足,还想听好听话。
顾令仪身负“重担”,顽强地支撑着,想着崔熠身有隐疾,是需要更多的鼓励和信心,她道:“不是耽误,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考虑到你。”
话音刚落,顾令仪便感觉崔熠更重了,他是不是整个人都要压她身上了!
顾令仪是忍了又忍,最后抬手一巴掌拍崔熠背上:“崔熠!起来!我忍你很久了!”
等崔熠老实站直了,一下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被压得酸痛的肩:“既然你想去,日后有机会我同你一起?”
顾令仪却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去的差事,你我都不要去。”
顾令仪是真心的,就连明州都还一堆地头蛇呢,何况另外一个小国家。孤身跑到一个陌生小国待半年实在危险,比起一时的进展,活得久更重要。
天文的事她能管,海上的事她要秉持敬畏之心,不可贪图一时之进。
“对了,如今修坝一事顺利,你盯着谢家点,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招,毕竟你最近的名声有点太好了。”顾令仪提醒道。
崔熠用修坝一事将明州这块铁板翘动了些,但明州就这么大,如果世家强势,那么官府就弱势,如今崔熠代表官方声名鹊起,世家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我打听过,七年前,死在明州的那个知府,一开始他名声极好,励精图治,很得民心。”韩知府的旧事顾令仪和崔熠都在卷宗上看过的,他最终自裁了。
说是决策失误,导致倭寇屠村,民怨沸腾之下,最后羞愧自绝。
“可见这名声变化之快,少不得这件事有谁的手笔,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崔熠你要小心才是。”
顾令仪不免担忧,是,崔熠皇亲贵胄,谢家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要他的命,但有时候杀一个人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崔熠本来还想接着埋顾令仪怀里,但瞧见她紧皱的眉头,顿时腰板就挺直了,自信道:“你还不信我吗?除非我愿意,没人能让我吃亏。”
“而且我舅舅在信里说了,知道明州难办,他说既然在兴建大坝,会派个钦差来督理水利防务,这个人能带三百个随扈过来,之后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
崔熠自然也知其中凶险,他炸大坝的事经了锦衣卫的手,自然瞒不过他舅舅,崔熠一早就上了请罪折子,说虽是将计就计,但也实在不该,自从做下此等恶行,他寝食难安。
又想到明州的豺狼虎豹,夜里都是睁着眼到天明,如惊弓之鸟。
然后再照例表达一番想舅舅想娘想爹,还想他在边关的大哥……
大哥这个时候是要提一提的,他崔家世子上了战场,二儿子又跑来明州这个狼虎窝,于情于理,他这个亲舅舅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顾令仪听了,顿时也不皱眉了,改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你要有三百随扈的?”
亏她这般担心他,他早不说?
崔熠表示冤枉,拉她到书房去看:“今日从都城到了好几封信,我刚下值回来拆了我舅舅的,我也是才知道的。”
“是我心急了,” 顾令仪看到放在最上头的空信封,轻咳一声,在崔熠借题发挥之前,果断转移话题,“是国公府来的信,我们拆开看看吧。”
信纸展开,长公主的信言简意赅,接连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大嫂顺利产子,二是大哥在战场目前平安。
顾令仪为大嫂和大哥高兴,正盘算着寄什么礼回去,崔熠稍稍背过身,拆开便宜爹的信。
大概是在舅舅那里听说了他的事迹,一开始骂他胡作非为、胆大包天,略过两页纸的痛斥,崔熠看到最后一行,让他小心行事,以及要和儿媳一道平平安安的。
【你小子兵行险招算你的本事,但你要念着你媳妇点,不然我日后都没脸见顾尚书。】
崔熠将这一行特地折出来,给顾令仪看,说:“我父亲关心我们呢。”
顾令仪:“……”
所以呢?前面那一大页都在写些什么,只有这一句关心吗?
根据家庭地位,最后被拆的是崔琚的信,他表达了一番家中添丁的喜悦。
【二哥,大嫂生了小侄子,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小东西。当晚我就做噩梦了,梦见他追着叫我叔叔。二哥,我不骗你,真的太丑了。
【对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和二嫂也生一个玩,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好看一点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当面说的,小侄子那么丑我也只是背后说一说……】
崔熠当即摊开信纸,回信:【三郎,其实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很稀罕,因为谁也没见过这么丑的小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也做噩梦了……】
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催生,顾令仪生什么生,她这个月底过了生日才十八!
顾令仪瞧着崔熠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想三郎难怪总是挨骂,这不是戳他哥心窝子吗?他哥没法生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看见熟人,转戒指):什么?你也想了解这枚戒指的一生?那我就要从我夫人嫁妆里的一块玉料说起了……
第108章 承认 “承明,别来无恙。”
傍晚时分, 府衙后院。
崔熠蹲在井边,粗绳在辘轳上飞转,一圈圈缠绕上, 很快, 一只竹编的网兜破水而出。
网兜里端正装着一只圆滚滚的墨绿西瓜。
一旁的槐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张藤椅, 顾令仪一身藕荷色的薄绢长衫, 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看着虞姜的来信。
她和崔熠两个人住府衙宅子,人口很是简单,但屋里面人少, 在外面的亲朋好友就多了, 就连府衙的门房都感叹崔知府一家收到的信实在多, 隔三差五的。
上次来信是说她和她的庭中鹤好事已成,不知最近是否和睦?
顾令仪本只是随意展开信纸,可看着看着,她不由地逐渐微微侧身, 挡住这纸上的内容。
前两句虞姜说一切都好, 问顾令仪如何,还是很正常的。
但除了这几句,后面画风直转,都不正常。
【夜雨共枕,才知从前那些亲近,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方觉,琴瑟和鸣不在弦上,在两心相印处, 也在肌肤相亲时。身体上的亲近,好似破除了最后的隔阂,让夫妻之间感情更好了,皎皎,你可有此感?
【从前你我一齐偷看那些话本,如今想来,纸上得来终是浅了。昔人云“画眉深浅入时无”,今我亦有“并蒂莲花次第开”之趣……】
顾令仪看得是瞠目结舌,阿姜平日里写写酸诗就算了,她如今的好文采都用在什么画眉深浅、并蒂花开上了!
“我去后厨将瓜切了,夏日吃这个解暑。” 崔熠那清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顾令仪被崔熠的动静惊了一下,深切体会到何为做贼心虚,她攥紧信纸,头都不敢回,因为她面上这么热,脸一定红透了。
“崔熠,你快去切瓜吧,我急着吃,”她催促道。
崔熠抱着瓜脚步微顿,顾令仪背对着他坐着,垂在耳边的碎发随风而动。
顾令仪今日穿藕白色,薄衫被微风吹得贴在手臂上,素净的颜色衬得她清丽得像支刚出水的荷。
但此时此刻,她的耳垂像浸了胭脂,白净的颈项也透着薄红,迎风舒展的白荷花突然染上鲜亮的颜色。
崔熠将瓜又往怀里塞塞,浸过井水的瓜格外凉,让人静心许多。
果然还是今日太热了,这瓜得赶紧吃上才是,崔熠步伐加快,应一句:“好,我快些切。”
没听见身后脚步声了,顾令仪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没瞧见崔熠,这才将信纸再展开,接着往下看。
【皎皎,上回我问你此事,你顾左右而言他,可从前我们什么不说?便是那些话本子,也是一道看的,怎么如今生分了?
【这些事,除了你我之间,又没法和旁人再说了,理应畅所欲言才是,莫不是这几年你有了更好的姐妹,这些话都同她说过了,便不想再多此一举告诉我了?】
虞姜后面几句十分哀怨,顾令仪都能想到虞姜写这两句话的含泪模样,举起信纸,透着光,果不其然看见信的最后有两点泪痕。
虞姜定是想了一套自己有了更好的姐妹,和她从此生份,日后更是渐行渐远了。
顾令仪将信装回去放好,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点落在信封上,伸出指尖,按在那点光亮上。
可光亮是看得见触不着捉不住,她又如何能分享呢?
正苦恼着,崔熠拿着托盘,上面绿皮红瓤的几瓣瓜和一个小碗,带着清甜的水气而来。
只是这几块瓜怎么中间都缺了一块,都像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大口?
正想着,崔熠放下托盘,在另一个藤椅落座,将小碗放她面前,里面有好几个圆圆的西瓜球,上面都插着签子。
“你挑嘴,我什么都能吃,这中间的都要甜一些。”说着崔熠拿起缺了一块的瓜,低头咬下。
夕阳收了点火气,淡黄色的光笼着院子,像是将一切都裹上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崔熠垂着眼睛咬瓜,糖壳也沾上他的眼睫,轻轻颤动,散发晶莹剔透的光泽。
顾令仪拿起插入西瓜球的签子,往嘴边送。
她是不是害相思病了?不然瓜还没到嘴里,怎么光看着崔熠,她就觉得甜丝丝的?
西瓜入口,汁水冰甜,清爽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滑下。
顾令仪吃着瓜,手肘压着那封信,脑袋里胡思乱想起来。
那事很有意思吗?肯定没那么有意思吧。
可虞姜说有意思,顾令仪望着正在啃西瓜的崔熠,又塞了一个西瓜球入口,燥意被清凉压下些许。
她自觉已经和崔熠最亲近了,若是天不是太热,他们都是抱着睡的,可原来他们还能更亲近吗?
顾令仪一向果断,有了决定,她抬手就将西瓜球抵到崔熠嘴边,笑着道:“中间的确实甜,我可不吃独食,崔熠你也尝尝。”
崔熠受宠若惊,就着顾令仪的手,他咬住签子,甜得崔熠眯起眼睛。
见他吃得高兴,顾令仪又送一口,道:“崔熠,往年在家中都要请平安脉,今年来了明州,又是酷暑,不如这几日我找个大夫吧。”
崔熠瞬间也不吃瓜了,一口咽下去,问:“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给我们都请个脉,你这几个月在坝上劳心劳力,气色虽好,但未必没有暗耗,这力不从心还是要找大夫瞧一瞧。”
看不足之症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但顾令仪绕着弯还是说出口了,毕竟身体是他的,要征得他的同意才是。
“没什么力不从心……”崔熠刚开口,就想到他前几日在坝上帮忙搬了一块巨石,这肩颈是有些酸胀,顾令仪是关心他呢。
习惯了打蛇随棍上,崔熠低头侧身赖在她肩膀上,果断改了口风示弱:“坝上确实辛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让大夫看一看也好。”
沉重的脑袋又压了上来,顾令仪坚强地挺直了背,果然这些日子她对崔熠的包容与劝解没白费,他已然没那么敏感,能正视自己的病症了。
顾令仪,公事之外,你在家中也是个无微不至、善解人意的好夫人。
在面对从未经历过,且羞于启齿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迎难而上,一步步解决。
这般想着,顾令仪忍不住拍拍崔熠的脑袋:“真羡慕你啊。”
真羡慕崔熠能娶到她这样完美的人!
***
顾令仪上个月就在寻合适的大夫了,毕竟崔熠在观棋面前还要假装叫水,说明就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他的隐疾,那也就没经过正规的治疗。
但之前替堂姐试探无良求子庸医,崔熠又不惧诊脉,所以这隐疾是来了明州才有的?
顾令仪推测个七七八八,等休沐日带上崔熠来看大夫,崔熠还意外:“为什么不让大夫上门?还要我们去找吗?”
顾令仪脸色顿时一僵,是她此前给崔熠的关心太多了,崔熠从隐晦不言,变得无所顾忌了?
但他做好了准备,她没有啊,顾令仪可不想将她有个不举的夫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为了面子,她连虞姜都还没说呢。
“你这个知府叫大夫上门看病,定有人好奇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些好。”
“也是,还是皎皎你想的周到。”
久违的,顾令仪下马车的时候戴了帷帽,她不禁怀念起之前替堂姐试探庸医,能大咧咧地一开口就说他们生不出来孩子。
果然人都是不知者无畏,如今真生不出来,便开始要脸了。
鼓足勇气,顾令仪拉上崔熠便推开了医馆后门。
早递过书信打招呼,年过半百的俞大夫对情况有所了解,两人一进来,俞大夫的视线就落在了崔熠身上。
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眼下并无任何青黑,步伐也稳健有力,与平日里来他这里看病的男子大有不同,瞧着挺精神的。
俞大夫又照例问几句吃睡,这人吃得多又睡得香,而且嗓音清润,说话中气十足。
再上手切脉,脉象如滚滚春潮,劲头十足。不仅不虚,甚至甩正常人一大截。
别说开补药了,俞大夫觉得这人该吃点降火的才对。
既然有问题,总要有根据,他对这脉是摸了又摸,还让崔熠换了一只手,努力找到哪里异常。
顾令仪瞧见这大夫眉头越皱越紧,她手都攥出汗了,崔熠问题这么大?行不行的另说,总不能哪里有恙吧?
俞大夫没诊出异常,只好再次确认一番:“你们于阴阳之事上,可有不谐?”
崔熠只当走个过场,一口回答:“没有。”
他刚说完,就感觉顾令仪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大夫,我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没有阴阳之事。”
崔熠愕然转头,望向顾令仪——
七夕小船上的“遥遥相望”,最近顾令仪对他的体贴包容,还有前几日要他来看病的“力不从心”……一瞬间通通在眼前闪过。
居然带他来看的是这个“力不从心”!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反驳简单,但反驳完要如何解释呢?
他总不能为了一点名头,为了证明自己,现下真对顾令仪做点什么。
可若是实话实话,提起年纪的事,这听着更像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找借口了,大乾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的大有人在。
最后崔熠握着顾令仪的手,咬着牙,在她殷殷鼓励的眼神下,铁青着脸开口道:“是……大夫你给我开点药吧。”
等从医馆出来,上了马车,崔熠拎着一串药包,沉默了一会儿。
顾令仪瞧崔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心疼坏了,抱上他,摸摸他的脑袋:“没事没事,他又不知道你是谁,你今日可勇敢了。”
崔熠听得眼睛都闭上了,他管那大夫如何想,问题是顾令仪如何想!
被抱在怀里摸了好一通脑袋毛,又亲了好几下脸,崔熠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委屈道:“皎皎,你相信我,我……我吃完这副药就能好了。”
这副药刚好吃半个月,等下个月,他就能不药而愈了!
****
七月十五,崔熠是喝了药再上值的,出于谨慎,以及崔熠的脉象实在太好,俞大夫只开了点温补的药材。
崔熠是不知道这药对那事是不是有帮助,但他喝完确实挺精神的,感觉随时能出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今日没架可打,他要去码头接人,督理水利防务的钦差带着三百随扈今日抵达明州。
舅舅这般出力,崔熠自然也要给足面子,带上府衙的属官去迎钦差。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声混着江水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脸上扑。江面水波晃眼,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崔熠站直身子,等踏板搭好,一身青色官服的人领头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身穿甲胄的军士。
来人走到崔熠面前,拱了拱手:“承明,别来无恙。”
是江玄清。
崔熠顿觉自己右眼皮跳个不停,七月半果然不宜出门,真是大白天撞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看到闺蜜信前:没有也没关系
令仪看到闺蜜信后:不行,我也得试试。
小崔:接连接受两个重大打击,决定自闭一分钟.jpg
第109章 偏爱 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午间已过, 日头没那么烈了,码头上起了风,宽大的袖摆被风鼓起, 吹得猎猎作响。
崔熠直视眼前的江玄清, 越看越觉得糟心,都城那么多人, 他舅舅就偏偏派他来。
心里觉得江玄清简直跟鬼一样一直缠上来, 但崔熠面上还是扯起笑:“竟是玄清你来,前些日子你才刚从沂城回来,竟这样快就又出外任了吗?”
上班嘛,遇见讨厌鬼也没办法,应付应付得了。
“陛下本在犹豫派谁来合适, 我请命后, 他想着我与你从小关系好, 此行定能同心协力,故而选了我。”
崔熠嘴角抽抽,最后憋出句:“陛下有心了。”
陛下有心吗?给他亲外甥远程投放情敌来了!
三百个随扈由齐通判带着去营房,而崔熠作为早来几个月的“东道主”, 又是京中“旧友”, 亲自带着江玄清去了落脚的驿馆。
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融洽。
李景文和孙推官跟在后面,孙推官捅捅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来的这个钦差竟和咱们知府交情匪浅,果然是上面有人好办事啊。”
李景文抬眼,瞧一眼前面的两人,他们正聊着这三百随扈的组成,那位江钦差说是一半从京营调来的。
“京营的兵个个是精锐, 放在地方上,时常能以一敌多,但陛下考量到明州靠海,许是还有水上作战的可能,于是又给了我调令,让我路过江州的时候借了一百五的军士。”
“陛下当真思虑周全,也劳烦玄清你跑一趟了。”
一听关系就不错,可李景文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怎么觉得两个人表情这么僵呢。
而且两人虽然亲近地互相拍拍肩,但掌掌落下去,都是“砰”得闷响,这动静听着像是奔着要打死对方去的。
李景文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北边都城就流行这般打招呼呢?
崔熠和江玄清客气了一路,等到了驿馆,江玄清让随从们先下去:“东西等等再收拾,我与崔知府先聊一聊明州的情况。”
崔熠也打发了跟着的属官:“你们先回衙门吧,我同江钦差再多说两句话。”
一群人都撤了,门“吱呀”合上,那点好友重逢、温良恭俭让的气氛瞬间碎成了渣。
江玄清率先发难,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捏得皱巴巴的,往桌上一甩。
“崔熠,你什么意思?”
信封躺在桌面上,崔熠低头看了一眼——
哦,是前些日子寄给江玄清的喜讯。
“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们是假的,说你们会和离,”江玄清越说声音越沉,“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
崔熠坐下,将那封惨遭蹂躏的信拆开,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他嘴角上扬,露出了自看到江玄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这有什么问题?”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仰头看站在对面的江玄清,“人的心意是会变的,我夫人那般好,我动心是人之常情。”
明明一高一低,崔熠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更气定神闲的那个。
原著内容结束在今年九月,只剩一个多月,可崔熠没再等。
那日在码头虽然混乱,但江玄清那般放不下那般想纠缠,若是放在从前,他意愿强烈,一定会徒增波折,可去明州的船还是顺利开了。
也许是时间线接近原著尾声,亦或是顾令仪有意于自己,走向便不再事事顺着江玄清来。
既然如此,他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正巧我侥幸能入她的眼,得到了她的青睐,我便欢天喜地地和她在一起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与崔熠的轻快甜蜜的语调不同,江玄清咬牙切齿:“喜欢她是人之常情?当初得胜楼,你与谢于寅都说顾令仪虚荣。”
一个个的,当初都围在他身边说顾令仪坏话,一转头,结果个个都心仪于她!
崔熠直摇头,往椅背上一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中状元外放当知府,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她骄纵。”江玄清攥紧拳头。
“那是我夫人有脾气有个性,”崔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我巴不得听她使唤,最好她有什么要做的,都第一个找我。”
江玄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着。崔熠看着他,忽然收了笑。
“顾令仪那样好,只有你享受了她的好处,却总把这些独一无二的特质当成她的缺点,一遍遍去贬低她,如今你们没什么关系了,这些话,望你日后不要再提。” 说着他站起来,与江玄清平视。
“还有,我和顾令仪是走过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看在从前的旧事上,我好心告知你,你不为我们高兴就算了,” 崔熠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缘何作这番姿态?”
他江玄清如今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叫嚣?
“我没有贬低她,”江玄清下意识否认,“自幼相识,我知道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更好的。”
“而且我这般姿态,崔承明你心中没数吗?” 江玄清往前逼进一步,“我与她定过亲,而你是我的好友!如今你们鹣鲽情深,叫我如何心平气和?”
何止是不能心平气和,自从码头送完人,江玄清是心如乱麻,更别说收了崔熠的回信,那更是气得恨不得晕过去!
崔熠慢慢悠悠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再抬眼,一字一顿道:“那你就忍着。”
江玄清愣住。
“从前我忍下了,顾令仪和你有婚约的时候我无半分逾矩,”隔着桌子,崔熠直直地望着他,“玄清,如今轮到你忍了。”
不过他只是忍一时,江玄清要忍一世了。
崔熠知晓顾令仪的品性,她绝不愿意搅入一场复杂的三角恋关系,贸然插足,只会让自己永远丧失机会。因此当初他们没退亲时,崔熠被迫安分。
可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么多人在一块,顾令仪总是第一个看见江玄清。隔着人群,隔着花影,隔着满堂喧哗,一眼就看见了。
崔熠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了很多遍,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恨她给的偏爱太招摇,更恨她给的无视太理所当然。
崔熠就像故事里的反派,阴暗地期待配不上女主的男主赶快下场,好让他有些机会。
如今风水轮流转,崔熠站上了舞台,他慷慨地将过去的心得分享给江玄清,好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江玄清显然不领情。
“忍?”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你早就对她有想法了?”
话音未落,江玄清一拳挥过来。崔熠偏头躲过,
哦,说露馅了啊。
但一介书生可打不过他,崔熠毫不手软,一拳还回去,结结实实砸在江玄清肩头。
江玄清踉跄一步,又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桌案上的茶盏晃了晃,泼出的水洇湿了信纸一角。
崔熠按着江玄清,一拳下去,又是一拳。
就等江玄清先动手了,正愁着那补药的力气没处使呢,这就来了个沙包。
“江玄清,你怎么好意思,你觊觎别人的夫人!”
“我和她定过亲!”江玄清挣了一下,试图反攻,却又挨了一下。
“你也知道是定过!定过,没成!”
两人拳拳到肉,当然主要是崔熠按着江玄清打,正打得兴起,突然传来叩门声。
“笃笃笃。”三声响。
“崔熠?已经到下值的点了,我来接你。”
是顾令仪担心他,来接他下值了!
崔熠眼睛一亮,低头看看被自己按在地上的江玄清——
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大约是听见顾令仪的声音,想体面些。
崔熠眼珠一转,瞬间往地上一坐,然后“哎呦”一声。
顾令仪站在门外,本来听见里面“嘭嘭”的声响就有些心慌,再听到崔熠呼痛,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然后就见到江玄清扶着桌子躬身站着,发冠歪了,脸上挂了彩。而崔熠倒在地上,捂着肚子。
那一瞬,怒意直接冲上头顶,顾令仪怒斥一声:“江玄清!”
小跑着进去,蹲下身扶崔熠,见他捂着肚子,问他怎么了,有多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江玄清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张口就要辩解:“我根本没……”
崔熠在这装什么装,他根本没打中他!
可话没说完就顾令仪毫不留情地打断:“江玄清,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当初是你要退亲的,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你,” 她扶着崔熠站起来,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全然是不耐,“结果你转过头来,似是把从前那些龃龉忘个干干净净,反反复复跑来惺惺作态,在都城发疯还不够,如今竟还追到明州了。”
江玄清嘴唇动了动,可顾令仪根本不想听他要说什么,只接着道:“是,我和崔熠是有男女之情,可这压根轮不到你管,你凭什么对他动手?”
“崔熠他没有半分对不住你!退亲之前,我与他并无任何感情瓜葛,我们问心无愧,而且崔熠送你一场好前程,多少人求不得的好差事轻而易举落到你头上,他对你称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如今在做什么,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
“言尽于此,既然来出公差,那就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旁的事,江玄清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令仪不再给江玄清眼神,她搀着崔熠,问:“和他还有正事没谈完吗?可以走了吗?”
崔熠摇头:“今日只是接待,正事明日他去府衙找我就是。”
“行,那我们走。”顾令仪便扶着崔熠往外走。
门打开,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并肩站着,乍一眼看过去就格外般配。
江玄清扶着桌子站在原地,被骂得发懵。他身上痛,心口更痛,她没再多看他一眼。
可崔熠了回头,不复在顾令仪面前的龇牙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满是得意。
这一笑给江玄清气得眼前发黑,崔熠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
顾令仪是坐马车来的,等将崔熠扶上马车,顾令仪果断松手,往旁边一坐,道:“别装了。”
一开始是关心则乱,出了门她就想明白了,崔熠就算打不过钱靖乔,但当初在护国寺,可是几招就放倒两个贼人的,江玄清虽说颇通君子六艺,但也只是个花架子,绝对打不过在战场上下来的崔熠。
被识破了,崔熠也不尴尬。
今日实在高兴,八百集的打脸电视剧终于开演,还有顾令仪来给他撑腰。
如今她的偏爱都是归他崔熠的。
崔熠捂住肚子的手没松,还拉着顾令仪验伤,道:“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而且我肚子疼是真的,方才还手的时候不小心撞桌角上了。”
顾令仪不想在马车里和崔熠拉拉扯扯,但崔熠动作太快,一转眼,官服扣子解开,顾令仪的手就又贴上崔熠的小腹了。
“皎皎,想要你给我揉揉。”
顾令仪:“……”
算了,来都来了。
一想到崔熠今日也算是无妄之灾,顾令仪便随手揉了几下,问:“好点了吗?”
崔熠本来还在卖可怜,但顾令仪的手太软了,揉第一下的时候他还能绷着,揉到第三下,好没好已经不知道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下冲。
“崔熠,你……”
崔熠正纠结着要不要让顾令仪把手拿开,再这么揉下去他有些受不住,就听见顾令仪唤他。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柔软的手离开,崔熠下意识想追,却被捏住鼻子。
“还怎么了?崔熠你流鼻血了!江玄清还打你鼻子了?”
崔熠头晕目眩,这倒和江玄清这个软脚虾没关系。
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流鼻血了,不然还能叫顾令仪再摸一摸的。
***
明州谢宅,天色刚黑下去,谢家主便拿到了那位刚抵达明州的钦差来历。
“你说那位顾官正从前是这钦差的未婚妻?”谢家主端起茶盏。
见报信的人点了头,谢家主又想到驿馆那边眼线递来的信。
他们这位崔知府和江钦差两个人进屋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出来,一个要人搀扶,一个脸都肿了,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
想起最近用起来不顺手的方家,谢家主笑了笑,这离间之计不是他崔熠才会用。
“有时候以为搬来的是救兵,可说不定是催命符呢。”谢家主品了口茶。
这是明州自产的望海茶,带着豆香,外路人喝不惯呐——
作者有话说:上一秒小崔:由爱生恨中
下一秒令仪摸摸脑袋毛,小崔:
第110章 遗憾 怎么会不遗憾呢。
七月十五夜里, 城隍庙灯火通明,荷花灯被投入河流,超度亡魂, 祈福平安。
城隍庙前人挤人, 顾令仪被崔熠护着,从侧巷绕到庙后头。
顾令仪有些担忧:“崔熠, 你傍晚还流鼻血呢, 现下当真没事了?”
虽然约好了今晚出来放河灯,但出门前,顾令仪便叫崔熠歇着,她带上观棋来城隍庙就行。
在河畔找好位置,观棋买了几盏荷花灯来, 崔熠同顾令仪一起蹲下, 道:“无碍, 一想到要和先祖们放河灯祈福,我就浑身是劲儿。”
顾令仪:“……”
没记错的话,冬至日祭祖,国公爷在上面念祭文, 崔熠在下面笑。
沉默一瞬, 最后她干巴巴地称赞一句,“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孝心。”
已经到了河边,顾令仪对崔熠突然长出来的孝心不多加置喙,从观棋那里拿过一盏莲花灯。
纸扎的莲花座,中间插一小截蜡烛,点燃后发出炽亮的小火苗。
顾令仪俯身伸手,轻轻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祭慰一番先祖,顾令仪又不免想起祖父。
祖父去世前还拉着她的手,同她说:“皎皎不要怕,人都会如此,祖父已经寻到自己的天地,并无遗憾,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天地,到时候祖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高兴。”
放河灯能让祖父瞧见她在明州的近况,能让祖父知道自己已经能算出潮汐,能告诉亡人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吗?
看河灯慢慢漂远,火光在水波里晃成一小团橘色的晕,她问崔熠:“你说人真有魂灵吗?”
崔熠为了践行孝心,已经推了四盏灯下去了,没去拿第五盏,而是望向一旁的顾令仪。
时代限制,大乾人颇为早熟,顾令仪本就是其中翘楚,甚至还叠了一层早慧,崔熠时常忘记她的年纪——
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茫然失落,顾令仪永远在积极地想办法。
不论是好友遭难,顾令仪出手相助,还是后面观星被阻,她韬光养晦,甚至待到时机成熟,比起耀武扬威,她选择给自己和父亲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这样聪慧成熟的顾令仪望着越漂越远的荷花灯,歪着头,露出一点疑惑与茫然。
崔熠突然意识到,顾令仪真的才十八岁。
有些东西,是聪明解决不了的,年龄和阅历在这里,她还越不过生死这道天堑。
何为生?何为死?连接生与死那道桥是思念吗?
特别想念亡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莫说顾令仪,崔熠其实也一知半解。
崔熠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说不准呢。”
河边放灯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荷花灯正顺流而下,将江面映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望着这条星河,崔熠道:“不着急,我们学一学大家怎么做,我们先就怎么做,人十岁和二十岁时感悟不同,明年我们可以接着再想一想,想不明白不要紧,放一放,等到五十六十,我们这样聪明,肯定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
顾令仪看了崔熠一眼,愣了下神,最终低头笑了笑,补一句:“那我比你聪明,想必是我先找到答案。”
崔熠连连称是:“那是自然,我比你那还差得远呢。”
点点星火随水波起伏,与天上繁星相映。
同一片星空下,今夜有无数条这样的河流,在都城的护城河边,王氏也放了一盏荷花灯,灯脱手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母亲。
每年放河灯,她都会想起母亲。
母亲在鸣玉刚出生不久就离开了,算一算年头才惊觉有二十多年了。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王氏突然想起,母亲其实也精通算学,年轻时的手稿还被皎皎祖父称赞过。
也是因着这一段交集,王氏和顾士儋才会定下婚约。
可在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若不是这一段因缘际会,王氏大抵是无法了解母亲在算学一道的天赋,毕竟母亲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
她还记得母亲在她出嫁时说要操持家务,夫妻和睦,王氏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与母亲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如今也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罢了。
这条路她们都走得通畅,因此当初她毫不犹豫地让皎皎也选择这条路。
皎皎上次来信,送数算书和杨梅酒之外,还问她:【母亲你遗憾吗?】
王氏望着飘远的河灯,她想知道母亲是否有遗憾呢?
放完河灯,回了顾家,王氏径直去了皎皎院子里的书房。
皎皎说读书要有自己的地方。
【父亲的书房待两个人太狭小,母亲若是还没决断好,那就先在我的书房读,等日后有了成算,便在主院里再开一间书房。】
桌上摆着好几本数算书,王氏坐下,栀子花的香气幽幽绵延。
北边土性不合适,栀子花在都城罕见,自王氏搬来都城,便没怎么闻过了。
皎皎和崔熠将栀子花做成了书签,晾干了,压得平平的,夹在书中从明州送了过来。
翻开书页,香气更清晰一些,久违又熟悉,王氏仿佛想起了年少时闺房外的那一丛栀子花。
王氏静坐片刻,将桌面上的锦盒打开,拿出那枚印章。
沾上印泥,轻轻压在扉页,【妙宁】两个字印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
指尖摸索着那两个字,印泥未干,指腹染了一点红,眼角亦是。
母亲,你遗憾吗?
王妙宁想,怎么会不遗憾呢。
***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来,江玄清抵达的第三日,崔熠便把那三百个身强体壮的随扈拉到了大坝上帮忙干活。
来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粮食,怎么能光吃不干呢,崔熠吃不得这个亏。
江玄清来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务,还受陛下之托,在明州海防看有无必要行“盐引换粮”一策,但这明显就是打马虎眼。
陛下只是不想让他派兵保护侄子的事看起来太离谱太偏私,多加了个由头,看起来合理些罢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饶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粮,不像其他边塞之地,土壤贫瘠,需要从富余之地千里迢迢调粮食过去,明州调粮不困难,便没必要采用“盐引换粮”平白倒腾一手了。
但出于要体现对皇命的重视,江玄清还是跑了一趟盐课提举司做做样子,然后才回坝上看着他前几日还穿甲胄,一转头换了短褐修坝的三百随扈。
江玄清脸上的“摔伤”还没好全,透露出一点青紫,顶着这张脸,却还要和罪魁祸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轻。
但公归公,江玄清还是耐着性子同崔熠了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对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来明州才四个月,这坝竟已有模有样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此处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绝不敢相信。
崔熠领着他在修好的坝上走:“顾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许久的水势,她用沙盘模拟过大潮来时哪几处的冲击力最大,我们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
江玄清听得有些发愣,修坝的先后顺序是顾令仪算出来的吗?
一想着事便脚下没太留意,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点摔一跤。
没看见江玄清摔跤,崔熠遗憾地解释:“按理来说,这大坝顶部要修筑宽阔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逻运输,但目前不是时间紧吗?顾官正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这些细枝末节的都先放放,把大坝主体先弄好。”
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没计较瞧见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毕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话,他也不扶!
待下了坝,江玄清义正词严道:“陛下让我来督导水利防务,这实地我都看过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关重要,我理应再见一见顾官正。”
崔熠扯扯嘴角,懒得拆穿,他不仅没拦着,甚至碰巧坝上有点事,崔熠都没跟着去。
“顾官正今日应还在阴阳学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晓潮汐情况,便去此处寻她吧。”
在官署里,顾令仪都只叫“崔知府”,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江玄清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但显然江玄清是没见过办公时的顾令仪的,他进阴阳学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时对他的诸多痛斥,顾令仪一向喜怒随心,江玄清担心她会不会将他给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进了官衙,顾令仪听见动静抬头,竟是连一丝讶异都无,只道:“江钦差来了?是来调潮汐测算记录的?你跟刘术正去取吧,东西已经备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语气平和,公事公办,和江玄清碰见的任何一个正常官员没有分别。
他突然清楚明确的意识到,顾令仪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
来时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咽了回去,他最后只道:“多谢顾官正配合。”
拿上潮汐档案,刘术正引着钦差到侧厅去看,他客气道:“顾官正待在官署的时候多在验算,不喜打扰,于是我们都在侧厅待着,档案是顾官正整理过的,很是齐全。”
江玄清拆开档案,里面一份过往潮汐记录,一份未来潮汐预测,还附了具体的测算过程。
花了些时间看完,清晰明了,他没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也无可指摘。
在他和顾令仪还小的时候,江玄清是知道她对天文感兴趣的,后面长大些,她便再没和他谈论过此事了。
他该主动问问的,他为什么不问?
江玄清隐隐有答案,却没有半分勇气承认,他只强迫着自己再从头看一遍。
等放下纸稿,江玄清便听刘术正夸道:“我们顾官正实在厉害,明州还没人能像她一样算潮算这么准的,这两个月我们都去入海口验证过,情况和顾官正推的一般无二。”
夸着夸着,衙门里有传这位钦差和顾官正夫妻是旧相识,刘术正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是钦天监的官员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顾官正这样?”
江玄清垂了垂眼,沉默一瞬,最终道:“只有她这么厉害,她从小就样样都比旁人强。”
***
七月下旬崔熠过得十分充实,除了盯着坝上的事,还要与江玄清互相恶心,时常相见。
崔熠有些遗憾,江玄清知道打不过他,也不主动出手了,这样他就没办法还手。
唉,当真可惜,他怎么就不再冲动冲动?
喝了补药的崔熠精力充沛,连轴转的同时,还抽了空准备顾令仪的生日惊喜。
他要在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认认真真地同顾令仪表明心迹。
但只有日光不够绚烂,崔熠将自己私库里的水晶都调出来,还去琉璃厂订了一堆琉璃片,费劲儿地将它们都串起来,到时候提前挂上,日光下流光溢彩,保准漂亮!
本来崔熠想的更好,若是能投射成一片星图,但他高估了自己,技术限制,水晶和琉璃纯度各有不同,日头的光线也不是固定的,照出来乱得很,宣告失败。
趁着顾令仪在海边观潮,他偷偷摸摸地筹备着。
听见脚步声时,崔熠正蹲在廊下磨琉璃片,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缝里全是灰白的粉末。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往上一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顾令仪瞧见了崔熠手上粉尘,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上画着入海口的地形,标注着潮位线、礁石、水道。上面还有几个墨点,画着船的标记,旁边写着日期和时辰。
“这几日我都在入海口测潮位,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几个标记,“十六、十八、廿一,退潮的时候,都有船停在这个位置。”
“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语气发沉,“我想这应该不是渔船。”——
作者有话说:小崔:是谁!是谁打扰我给令仪过生日!
令仪:崔熠又在偷偷摸摸准备什么呢,假装没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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