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集市里正热闹,菜农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小贩高声吆喝,兜售着粗布、陶器与各色吃食,妇人们则在摊前讨价还价,笑语不断,混着各种叫卖声。


    潘猎户卖的肉便宜,这会儿摊子前也聚了不少人。


    周清远正得意,他家在镇上有钱有地位,就没人敢不给他周家面子。


    谁料潘猎户头也不抬,咚咚剁肉,“不卖。”


    周清远脸上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不卖。”潘猎户将最后一块肉包好,站直了身子,他比周清远高出一头还多,粗壮的胳膊上筋肉虬结,“做买卖讲个先来后到。”


    “他给多少钱,本少爷加倍!”周清远冷下脸。


    潘猎户嗤笑一声:“好大的威风,可惜老子不吃这套,我这个人认死理,答应了卖给谁,就是卖给谁,你便是搬座金山来,这肉今天也到不了你嘴里。”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周清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家丁上前一步,凶神恶煞道:“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敢这么说话!”


    潘猎户将短刀往案板上一插,咚的一声。


    “老子管你是谁?这镇上的规矩是县太爷定的,还是你钱庄定的?要动手?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们几个软脚虾有几斤几两!”


    他人高马大,身上还沾点血迹,那两个家丁被他的气势镇住,竟不敢上前。


    周清远脸上挂不住,折扇一收,冷笑道:“行啊,你卖给他,往后你这猎物别想在镇上卖出去!”


    潘猎户笑了:“山里的野味,镇上不卖,我挑去县城卖也一样,再不济我自己留着吃,饿不着。”


    周清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暗地里笑话他,周清远脸上挂不住,瞪了他一眼后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开。


    林芸角听见这边有动静,急忙赶了过来,得知事情经过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非要再添钱,那汉子却死活不收,最后只收了二百文,还另送了一副野猪下水。


    “这猪肝猪肚洗净了炖汤,鲜得很,白事席面上也能添道菜。”他将东西打包好,递给洛瑾年,“小嫂子拿稳了。”


    洛瑾年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潘猎户摆摆手,对林芸角道:“往后要买肉,直接来北山坳找我,或者托人捎个信,我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下山卖货,你们提前说,我留着。”


    林芸角连声应下,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肉,席面就能办得像样了。


    她再三道谢,这才拎着篮子往家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心里盘算着,山鸡炖汤,野兔红烧,野猪肉炖白菜吃,自家后院还种了好多菜,再挖些时令野菜,凑七个菜不成问题,虽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席面,但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三荤四素已经算体面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拐去茶肆买了两大包粗茶,白事那天来帮忙的人多,茶水得备足。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家走,洛瑾年问:“娘,潘大哥会不会得罪周家?”


    林芸角叹了口气:“潘猎户是外乡人,独居山里,周家手再长应该也伸不到那边去。只是咱们日后要多小心,今日周清远丢了面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多亏了他,否则这席面真不知该怎么办。瑾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日后一定要找机会还回去。”


    洛瑾年赞同地点点头:“潘大哥是个好人。”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谢洛风刚从菜园里摘了两把豆角出来,谢玉儿坐在门槛上缝白花,见林芸角回来,二人都抬起头。


    “娘,买着肉了吗?”谢洛风问。


    “买着了。”林芸角把篮子放到石桌上,一样样拿出来,“还买着了更好的,两只兔子,一只山鸡,还有十来斤野猪肉,都是新鲜的。”


    他眼睛微微睁大:“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林芸角把遇到潘猎户的事简单说了,“潘猎户给咱算便宜了,这些要是在肉铺买,少说也得四百文往上。”


    自家得了好处,洛风和玉儿一听自然也高兴,连夸潘大哥为人厚道。


    晌午林芸角切了一小块肉,先让家里尝尝鲜,剩下的肉就装篮子里,拿绳子吊在井里,不放进水里,悬在水面上头一点点就行,存个七八天不成问题。


    家里少有沾荤腥的时候,一听能吃肉,一家子心里都盼着晌午饭呢。


    日头暖烘烘地照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林芸角一边切肉一边往外头喊:“玉儿,过来择豆角!”


    说时铁锅已经烧热,用一小块肥肉擦出油花,刺啦一声,肉片下锅,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玉儿坐在边上择豆角,眼巴巴望着锅里:“娘,好香啊。”


    “馋猫,这就好了。”


    林芸角笑了笑,待肉片微卷、泛出金边,便将豆角倒进去一同煸炒,她又舀了小半瓢水,盖上锅盖焖煮,不多时,水汽裹挟着肉香和豆角的清甜从锅边溢出,惹得人直咽口水。


    谢洛风蹲在院子里劈柴,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斧头落下的频率明显慢了,目光时不时飘向灶房门口。


    洛瑾年见状,抿嘴笑了笑,将洗净的野猪肝和猪肚用井水湃着,又将野兔和山鸡挂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做完这些便去摆碗筷了。


    林芸角掀开锅盖,撒上一小撮盐,最后翻炒几下,豆角焖肉便出了锅,褐色的酱汁裹着油亮的肉片和翠绿的豆角,热气腾腾地盛进粗陶大碗里。


    谢洛风洗了手进来,洛瑾年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好,还特意把那碗肉放在正中间,玉儿帮着端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盆早上剩的糙米粥,一家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林芸角是不吃豆角的,豆角跟她犯相,她是大豆角就不能吃小豆角,就只挑了几块肉,再拌点腌萝卜下饭吃。


    难得吃一回大肉,一家子都吃得满足,连洛瑾年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吃得肚子有些撑。


    *


    傍晚时分,谢云澜从书院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先净下手,饭菜马上就温好了。”


    谢云澜应了声,因最近家里忙着筹备丧事,教他识字的事儿也暂缓了,一切等办完家里的大事再说,洛瑾年把饭菜送到书房里就出来了。


    夜深了,洛瑾年收拾完灶房,正要回屋,却见谢云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中秋将至,月亮已经很圆了,清冷冷的银辉洒满院子。


    “还不睡?”谢云澜没回头,轻声问。


    洛瑾年脚步顿了顿:“方才忙着洗碗筷,马上就去睡。”


    谢云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柔和:“今日我已经和书院告假,中秋后那几日都在家,只是最近家里忙,还需你多帮衬娘。”


    “我知道。”洛瑾年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夜的凉风吹过,洛瑾年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冷?”谢云澜走近一步,十分自然地脱下外衫披在他肩上,“穿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衣衫还带着体温,裹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洛瑾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我、我不冷……”


    “穿着。”谢云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后日就是中秋了,家里没心思过节,但月饼总要吃几个,明日我去买些,你爱吃豆沙的还是五仁的?”


    洛瑾年怔住了,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爱吃什么,在洛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都行。”他小声说。


    “那就都买些。”谢云澜笑了笑,“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洛瑾年点点头,逃也似地快步回了屋,一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只觉心跳得厉害,肩上的衣裳掉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谢云澜。


    小叔子的衣服留在他房里算什么事儿?


    洛瑾年连忙出门要还,却见他那屋里油灯已经熄了,他不好打扰谢云澜睡觉,只好明日再还。


    只是洛瑾年有些疑惑,明明往常这个时候谢云澜都还在书房苦读,怎么今儿睡得这么早?


    兴许是太累了吧,毕竟整日苦读,这几日还要操劳大哥的丧事。


    他摇摇头没有多想,把还残留着谢云澜气息的衣裳仔细叠起来放在桌上,想着明日一早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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