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两人打了好一会电话,最后还是因为靳子衿要去开会,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


    车厢里变得安静下来,温言握着手机坐在车后座发呆了好一会,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去观察四周的环境。


    穆萨坐在副驾驶上,用当地语言和司机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温言一个字都听不懂。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见她结束了通话后,主动交谈了起来。


    不过他的话不多,只是指着远处的地方,偶尔提一嘴:“那边是市场,白天很热闹。”


    “前面那条路往右拐,就是中国援建的学校。”


    温言点头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起来。她看见前面有一片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温言下意识抬眸,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个灯牌——“乐舍第一人民医院”。


    红十字标记挂在旁边,灯牌很大,亮得很,在周围的低矮建筑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温言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知道乐舍是这个国家首都的名字,可是乐舍第一人民医院……这也太奇怪了吧!


    这不亚于听到“洛杉矶人民医院”或者“纽约第一人民医院”,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可这的确是医院的名字,闪烁在漆黑的夜空里,在陌生的国度中,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回到家的温暖。


    温言那颗起伏不定的心,在此时陡然沉稳了下来。


    对于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忽然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很快,车子在一栋新建的医院楼停下。


    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刷成白色,看起来还挺新的。楼道口亮着几盏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赵明远率先下了车轻巧地绕到一边,拉开了车门:“温医生,到了。”


    温言下了车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东亚面孔的女孩从楼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


    女孩跑在最前面,扎着一条长长的骨辫,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


    “您好!欢迎来到乐舍第一人民医院!”她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很亲切。


    温言点了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我叫坎塔瓦,您可以叫我中文名,方小夏。”女孩指了指自己,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两个男生,“这是颂蓬,这是巴色,和我一样,都是医院的实习生。”


    颂蓬看起来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巴色高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言和几人握了手,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温言,是外派过来的骨科医生。”


    “温医生好。”


    众人和她打了招呼,方小夏又说道:“今天太忙了,方院长让我先带您回宿舍休息,明天再带您熟悉环境。”


    温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来这里之前,她将老师给的资料都仔细看过了,自然也知道方院长是谁。


    她名叫方澄,今年64岁,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制博士毕业,师从国内传染病学泰斗。


    十五年前作为无国界医生第一次来到西盟,五年前决定长驻。


    放弃了国内三甲医院科室主任的职位,放弃了评院士的机会,放弃了首都的房子,至今未婚,没有孩子,学生们叫她“方妈妈”。


    这些资料她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放弃那么多东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吗?


    方小夏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和温言解释:“方院长今天有一个急诊手术,走不开,让我先带您去宿舍。”


    “您的东西白天已经送过来了,您的助理来了一趟,都安排好了。”


    “好,谢谢。”


    方小夏走在前面,两个男生跟在后面,帮她把行李箱往里搬。


    这栋大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异常的空旷。


    “温医生,您是骨科的,主攻哪个方面啊?”方小夏回过头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嗯……具体说的话,是创伤骨科。”


    “太好了!”方小夏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这里特别缺骨科医生。之前有个病人,腿被倒塌的墙砸了,我们只能做最简单的固定,后面的手术一直没人能做,拖了好几个月……”


    她说着说着,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我话太多了。方院长说我总是这样,一激动就说个没完。”


    “没关系。”温言笑了笑,“你多说说,我正好了解一下情况。”


    方小夏一听这话,又打开了话匣子。从医院缺什么设备,到哪个科室最忙,到当地常见的疾病,一路说到了宿舍楼。


    宿舍楼在这栋楼的最顶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方小夏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就是这里了。”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淡蓝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


    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窗户开了一半,窗帘是白色的,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温言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透着一种刻意的整齐:“欢迎入驻乐舍,有事找我。——方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小心地收好。


    方小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这是您的饭卡,周围有便利店,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刷。”


    “热水器开关在门口,网络密码写在墙上了。”她顿了顿,“您先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去见方院长。”


    “好,谢谢你们。”


    “不客气。温医生晚安。”


    方小夏带着两个男生走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寂静。


    温言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将自己的pad和相框拿了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照片里,靳子衿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得得意,眼睛亮亮的。


    温言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忽然笑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把相框摆正,拿起换洗的衣服,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洗澡。


    水压不太稳,热水忽大忽小的,但好歹是热的。她洗得很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一边擦一边往房间走。


    刚推开门,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温言接起来,顺手把门带上,坐在床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继续擦头发。


    “到了?”靳子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到了。”温言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刚到宿舍,刚洗完澡。”


    “安顿好了?”


    “嗯,房间不大,但是挺干净的,助理都打扫过了,也把日用品都准备好了,该有的都有,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我还把我们的照片,摆在了桌上。”


    “感觉还蛮有氛围的。”靳子衿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怎么样,我让人准备得很齐全吧,有没有觉得我很贴心?”


    温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贴心,非常贴心。”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靳子衿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来到陌生的地方,害怕吗?”


    温言想了想,老实地说:“来的时候有点紧张,但是到了房间之后,看到你准备的东西,就不害怕了。”


    “感觉……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靳子衿听到她这句话,心里软了软,很是得意道:“那当然。”


    “我得让我老婆明白,有我的地方,才是家嘛。”


    温言听到她这个语气,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也逐渐舒缓下来。


    她“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不远处有几棵芒果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叶子。


    她望着这安静的夜景,淡淡开口:“其实这里的环境挺好的。”


    “有点像是国内的四五线城市,我之前去过昆明,这里像个小一点的昆明,建筑也小一点。不过道路却宽敞很多,而且遇到的人都说华夏语。”


    “医院呢?”


    “医院很新,环境也很干净,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卡,忍不住笑了,“他们还给我发了饭卡,跟大学食堂一样。”


    “方小夏说周围有便利店,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刷。”


    靳子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她继续说:“方小夏是这边的实习生,中文说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口音。”


    “还有一个叫颂蓬,一个叫巴色,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温言顿了顿,“方澄院长给我留了纸条,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这点其实很可爱,你知道的,我们医生有自己的一套文字,她写得那么板正,感觉像是怕我看不出她的欢迎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靳子衿耐心地倾听着,说着说着,温言的长发都被文风吹得差不多干了。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了床上,哑着声音开口:“不说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先睡了……老婆……晚安。”


    “晚上好。”


    温言说着,将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闭上了眼睛,眯了一会之后,她发现手机电话还没有挂断,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子衿?”


    靳子衿的声音很快传来:“嗯?怎么了?”


    温言很是困倦,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挂电话?”


    靳子衿莞尔,轻轻笑了起来:“等你睡了,我就挂。”


    “嗯。”


    温言迷迷糊糊地应着,闭上了眼睛。


    电话的另一头,靳子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对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又翻动了一页资料。


    她没有挂断电话,似乎只有这样,温言才还在她身边一样。


    ——————


    第二天早上,温言是被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吵醒的。


    这窸窸窣窣的,响在耳边,很快就将她从生物钟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手机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温言有些惊讶,试探地唤了一声:“子衿?”


    “嗯?”那边立刻回应了,声音清醒得很,“醒了?”


    温言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很是明亮。


    温言此刻完全清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讶地问:“你一夜没睡?”


    “你忘啦,我们有时差。”靳子衿同她解释,“我这边是凌晨。”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我先去洗漱。”她说,“一会再打给你。”


    靳子衿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去吧,电话不用挂,我听着。”


    温言愣了一下:“听着?”


    “嗯,听着。”靳子衿说得理所当然,“你洗漱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我都听着。”


    温言的脸有些发烫,磕磕绊绊地回答:“好吧。”


    她拿着手机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靳子衿忽然开口:“换视频电话吧,让我看看你。”


    温言:……


    温言抬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长发有些散乱,神情也有些疲倦,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刚想拒绝,靳子衿却挂断了电话,直接发了个视频请求过来。


    温言下意识就接了,接了视频的第一秒,她立即反应过来,伸手挡住手机屏幕:“不许看我。”


    “看不到。”


    靳子衿出现在屏幕里,她已经回了家,换上了一件水绿色的吊带睡裙,靠坐在床头,温温柔柔地望着温言:“你都把摄像头按住了,我根本看不到你。”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屏幕里一片漆黑。


    她看了眼屏幕里一如既往美丽的女人,叹了口气道:“那你等等。”


    “等我洗漱完,再开摄像头。”


    温言说着,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将手机立起来,让屏幕里的女人朝向自己。


    屏幕里,靳子衿弯了弯唇角,嗔了一句:“你好小气啊。”


    屏幕里的她活色生香,仿佛就在身边,温言笑了起来,说:“衣冠不整,不敢见你。”


    靳子衿哼了一声,略微不悦道:“平时看得也不少啊,怎么现在就害羞了。”


    温言开始挤牙膏,一边挤一边道:“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


    “你昨晚为什么没有挂电话?”


    她换了个话题,省得靳子衿还要追问下去。靳子衿唉了一声,慢悠悠道:“听你啊。”


    “我有什么好听的?”


    屏幕里,靳子衿好像在隔空望着她,目光幽幽的:“听你可是老有意思了。”


    “打呼,说梦话,刷牙、洗脸、梳头发……”


    温言刷牙的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她:“等等……我打呼说梦话……”


    “我打呼吗?还说梦话吗?说什么了?”


    天呐,这么不雅观的嘛?她平时怎么不知道?


    靳子衿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逗你玩的啦,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而且,开会的时候,偷听你在睡觉,就感觉自己养了个宝宝一样,还蛮稀奇的。”


    温言:……


    温言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靳子衿,你好变态。”


    “哎呀,被你发现了吗?”屏幕里,靳子衿狡黠地眨了眨眼,“想要离婚已经晚了,你跑不掉了哦。”


    温言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刷牙。泡沫沾在嘴角,她用水冲掉,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擦干脸,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拿起来,打开屏幕对着自己的脸。


    靳子衿看到他的脸,顿时笑了起来:“哇,我老婆今天好漂亮哦,看起来精神奕奕的。”


    温言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拿着手机往回走:“你那边很晚了吧?还不打算睡觉吗?”


    “我在等你吃早饭啊,等你吃完早饭,我就去睡了。”


    温言心里软了一下,推开门进了房间。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张照片上,两个人的笑脸亮亮的。


    “好,那你等我换完衣服,然后去吃早饭。”


    温言说着,关掉了摄像头,那头的靳子衿提高了音量:“喂,这么生分的嘛?”


    “把摄像头开开啊。”


    温言对她的流氓行径充耳不闻,红着耳朵把衣服换完了。


    换好衣服之后,温言背着文件袋,举着手机出了门。食堂在一楼,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几张长桌。


    这个点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医生坐在角落,低着头吃饭。


    窗口里的早餐很简单,馒头、鸡蛋、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温言端着餐盘,按照靳子衿的指示,打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碗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摆好手机,让靳子衿看自己吃饭。


    她吃的很香,看得靳子衿都饿了,直说自己也要吃夜宵。温言莞尔,说家里有吃的,在冰箱,让她去微波炉热一下。


    靳子衿说不要,太麻烦了。没有温言在,她懒得自己热东西吃。


    温言弯了弯唇角,问她:“那……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你肚子饿了,都怎么办?”


    靳子衿不假思索地回答:“以前都是许鸣帮我热的。”


    温言有些惊讶了:“许鸣?你们住在一起吗?”


    靳子衿点了点头,说:“嗯,我经常出差嘛,她都是跟着的,回到家就是家里的阿姨给我热……”


    还真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温言想。


    温言顿了顿:“要不……”


    要不让许鸣……住进来陪你吧。


    这个念头一升起,温言又觉得不妥,浑身都止不住地别扭。


    靳子衿看到她神情一闪而过的的纠结,立马洞悉了她的想法,笑弯了眼道:“好啦,没那么麻烦,我也不是很饿……”


    “下次你起来之前,记得给我点个夜宵。”


    温言一下就被安抚了,那点微妙的情绪散去,她点了点头,说:“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陪着彼此,度过了难得的闲暇时间。


    温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她对屏幕里的靳子衿说道:“我该去找方院长报道了,你快点睡觉,晚安。”


    “嗯。”靳子衿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温言也没挂,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目光都很舍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靳子衿才开口:“我去睡了,等你下班再打……”


    “好。”


    靳子衿笑了起来,温温柔柔道:“去吧,温医生,好好上班。”


    温言弯着唇角:“那老婆晚安。”


    靳子衿笑了起来,她凑近镜头,飞快地亲了一下:“晚安。”


    屏幕暗下来。


    温言对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端着餐盘放回回收处,出了食堂。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医院大楼走去。


    ——————


    方院长的办公室在四楼的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温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张折叠床。


    桌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杯。书柜里塞满了医学书,每一本都包着书皮,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方澄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约莫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灰白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晒得有些黑,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到温言,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伸出手:“欢迎你,温言。”


    温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方院长,您好。”


    “坐。”方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方澄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你来得正好,我们这边外科缺个主任,创伤教学也缺人。这是你的聘书,今天开始上班。”


    温言接过来看了一眼,正要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医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没系好,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脸上还带着手术帽压出来的印子。


    “老方!老方!”她一进门就喊,“那个骨科的小丫头来了没有?”


    温言愣了一下。


    方澄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来了,在这儿。”


    那女医生的目光唰地转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温言一遍,眼睛亮了。


    “你就是那个骨科的吧?”她一把拉住温言的手腕,“来来来,我这里有个摔断腿的年轻人,疼了一天了,就等你了!”


    温言被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澄。方澄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去吧。崔医生是这边最好的外科大夫,你跟着她,能学到东西。”


    温言点了点头,被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医生拽着往外跑。


    “我姓崔,崔涵月。”她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你叫我崔姐就行,你叫什么?”


    “温言。”


    “温言,好名字。”崔涵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简易的诊室,一张检查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右腿被简单固定过,用夹板绑着,但角度明显不对。


    崔涵月掀开盖在他腿上的布,连忙说:“来来来,这个病人交给你了,我这里人手不足,你先看看,然后准备给他做手术。”


    温言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腿骨明显错位了,皮肤表面青紫肿胀,有一处甚至能看到骨头顶出来的痕迹。


    没有X光片,没有CT,甚至没有像样的检查设备。


    “片子呢?”温言问。


    “拍了,但不清楚。”崔涵月把一张胶片递给她,“这边的机器是老式的,分辨率不够。能看出来是胫腓骨骨折,但具体错位到什么程度,只能靠手摸。”


    温言把胶片举起来对着灯看,影像很模糊,骨头的大致轮廓能看出来,但细节完全看不清。


    在国内,这种伤情她闭着眼睛都能处理,但在这种地方,没有C臂机,没有高精度的影像引导,一切都得靠手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胶片放下,转身去看那个年轻人。他疼得嘴唇都在抖,但一直忍着没叫出声。


    “什么时候伤的?”温言问。


    “昨天下午。”崔涵月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我们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止了疼,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再加上你今天就来了,就没有立即给他做手术。”


    温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理解。


    在急诊,非胸痛心血管大出血等致命伤,都算不得什么严重。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对方那条伤腿,指尖沿着骨头慢慢往下探。


    手感还在,她能摸到错位的位置,能感觉到碎骨块的边缘,这是她练了多年的本事。


    温言很快就确定了伤势的情况,很是果决道:“开始准备手术吧。”


    崔涵月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温言转身往外走,“再拖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这种伤虽然不致命,但是任由伤势发展下去,一定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先活下来,再解决残疾的问题。


    现在做手术,就是为了不让一次小小的摔伤导致对方失去一条腿、落下残疾。


    这里的护士都很麻利,知道要做手术之后,立马帮助温言换衣服。


    医院是崭新的,手术室的环境也很不错,就是有点小。


    无影灯的照耀下,器械台上摆着几把钳子、几把镊子、一把骨刀、一把骨锯,还有几根钢钉和一块钢板。


    温言看了一眼那几根钢钉,尺寸倒是齐全。她拿起一根看了看,是国产的,质量还行。


    “麻醉师呢?”她问。


    “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医生跑进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也很年轻。


    “硬膜外麻醉。”温言说。


    “好。”


    年轻人被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温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疼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嘴唇抖着。


    “忍一下,打完麻药就不疼了。”温言的声音很稳,像是在手术室里说过千百遍,“等你醒过来,腿就没事了。”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当地话。温言没听懂,但旁边的护士翻译了:“他说,谢谢您,医生。”


    温言点了点头:“开始吧。”


    从前在国内的时候,有智能影像辅助,她们这些骨科医生,就像拿了图纸的木工师傅一样,尽管按照影像,一下一下打下去。


    如今没有这些辅助工具,一切都得靠自己的手指。


    她每做一步都要停下来摸一下,感知骨头的边缘、错位的角度以及复位的程度。


    也是这个时候,温言才清晰地意识到,临床解剖学,是多么伟大的一门学科。


    感谢前辈们总结的经验,感谢中华五千年对人体的探索……感谢她的勤学努力……


    这场手术,才能够这么有惊无险地继续下去。


    打完最后一根钢钉,温言伸手摸了一下复位的位置。


    嗯,骨头对齐了。


    不过她不敢松气,又摸了一遍,才开口道:“缝合。”


    缝完最后一针,她放下针持,退后一步:“拍个片子。”


    片子出来了,还是模糊的,但她能看出来,位置对了。


    温言盯着那张胶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贴在墙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这是第一台,接下来还会有第二台、第三台。没有高精尖的设备,没有熟悉的团队,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温言靠在墙上,想着以后可能面对的情况,她开始怀念在骨科医院的日子了。


    刚才那台手术,如果在国内,她只需要花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处理好。


    而这多出来的时间里,她们这些医生,又能够挽救多两名患者的四肢,让他们脱离伤残的宿命。


    科技改变的不是生活,而是人生啊。


    ——————


    温言一上午就做了两台手术。


    出手术室的时候,崔涵月也刚好忙完,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邀请她一起去吃午饭。


    温言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崔涵月带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会议室,长桌上摆着几盆菜——米饭、一大盆绿叶菜,还有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盆不认识的糊糊。


    一群医生已经坐在那里了,有的狼吞虎咽,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有的边吃边翻病历。


    方澄也在。


    她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碗米饭,旁边放着一杯水,正慢慢地吃着。


    崔涵月端了两个盘子,递给温言一个,自己拿了一个。


    她夹了一大勺炖菜盖在米饭上,又舀了一勺番茄炒鸡蛋,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来,尝尝这个。”崔涵月舀了一勺多菜给温言,笑嘻嘻的,“当地的特色菜,好吃得很。”


    温言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瞬间皱起来了。


    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酸的、甜的、腥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味,混在一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她咬着牙咽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她艰难地开口。


    崔涵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筷子差点掉了:“啊呀,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表情……谁来都一样啊!”


    长桌对面的医生也跟着笑:“崔副院又捉弄人。”


    “新来的!多吃点!多吃你就习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里,一旁的方澄抬眸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这是芒果炖鸡,当地特色菜,带芒果皮的。”


    “芒果皮?”


    什么邪恶料理!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炖菜,果然看到了几块皱巴巴的芒果皮,滚在黄色的糊糊里,看起来恶心极了。


    温言:……


    温言有些想吐。


    方澄夹了一块芒果皮放进嘴里,嚼了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很是淡定道:“芒果皮的苦味能中和肉的腥味,这是当地人的做法,吃习惯了就好。”


    听到对方话语中熟悉的苦中作乐,温言开始觉得,这里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第112章


    温言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才下班。


    这里人手不够,每个人都当牲口用。


    她下午又做了三台手术,加上上午的两台,一天五台。


    最后一台是个胫骨平台骨折,碎得厉害,她在手术台前拼了两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快僵了。


    下班的时候,崔涵月在走廊里碰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竖起了大拇指:“第一天就干五台?你是个狠人。”


    “还好。”温言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是在抗议今天的超负荷运转。


    “还好?”崔涵月挑眉,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望着她目露欣赏,“你知道上一个骨科医生第一天干了几台吗?”


    “几台?”


    “三台,第二天就跟我喊腰疼。”崔涵月吐槽了一句,很是感慨地看着她:“你倒好,四台下来连个疼字都不说。”


    温言笑了笑,说习惯了。


    毕竟她在国内的时候,遇到手术日,一天干个十台也是常有的事情。


    更何况是这里的病人等不了。


    例如她上午接的第一个年轻人,小腿肿得跟气球似的,皮肤亮得能照见人影,再拖一天,筋膜室综合征出来,这条腿就废了。


    还有下午那个小孩,股骨颈骨折,在家里硬躺了五天,家里人用板车从隔壁村拉过来的,一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每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都等了太久了。


    她多做一台,就少一个人等。


    “行了,别逞强。”崔涵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很是用力,“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


    温言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楼。


    西盟的夜风是温热的,带着芒果的甜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裹得人都要喘不过气来。


    白天晒了一天的地面还在往外散热,热气从脚底往上涌,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熟透的果子发酵了,混着柴油和尘土,还夹杂着一丝不知从哪飘来的炊烟气息。


    奇异的,温言竟然觉得挺好闻,甚至觉得有点安心。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昨晚还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又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银粉。


    好漂亮啊。


    温言想,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准星空拍了下来。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靳子衿的视频通话。


    温言莞尔,迅速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靳子衿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露出锁骨和肩颈的弧度,格外的诱人好看。


    女人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像是一层釉。


    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下班了?”


    “嗯,刚出来。”温言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又转过去照了照身后的天空,“能看得到吗?这里的星星好亮。”


    靳子衿闻言凑到了屏幕,仔细看了看,有些好奇:“是嘛?手机里看不出来,很漂亮吗?”


    温言用力地点头,说:“嗯,很漂亮,像天空铺满了萤火虫。”


    靳子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勾起了唇角:“这么漂亮,看来过几天,我也要去欣赏一番了。”


    温言知道她在哄自己,可还是不由得期待起来:“好啊,你赶快过来,跟我一起看星星。”


    “好。”靳子衿好脾气地回了句,催促道,“你先别看星星了,快回去洗漱吧。”


    “你那边都九点多了,还不洗漱,明天又一天的工作,会很累的。”


    温言听了,笑了起来,说:“这么关心我?”


    靳子衿举着红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当然关心你啊,我最爱你啊。”


    温言笑弯了眼,靳子衿就让她别笑了,快点回宿舍。


    温言这才迈步往行政楼那边走,一边走,两人一边聊天。


    靳子衿那边是下午,一会有个会议,现在是抽空给温言打的电话。


    回去的路上,她问温言今天累不累。


    温言不假思索道:“还行。都是体力活,不费脑子。”


    靳子衿挑眉,好奇地问了一句:“今天做了几台手术?”


    “五台。”


    “五台叫不累?”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屏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是超人吗?”


    温言笑了,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些,让靳子衿看她身后那片星空和自己的脸:“真的不累。”


    “这里的医生稀缺,没有什么推诿扯皮的地方,该我做的就都由我来做。虽然辛苦,但是很开心。”


    对于温言这样的人来说,累的往往不是什么工作,而是人际交往的关系。


    靳子衿是了解她这点的,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下:“嗯,你看起来精神很好。”


    “嗯,神采奕奕的。”温言学着靳子衿的语气说,故意把尾音往上翘,“我向来都是如此。”


    可能是分开了两天距离,又那么远,靳子衿觉得温言性格里爱撒娇那一面开始出现了。


    这两天打电话,她说话都是黏黏糊糊的。


    靳子衿很喜欢她的变化,闻言笑了起来,故意道:“看来我多余担心你了。”


    温言立马接话,声音软软的:“不多余,我想你担心我。”


    她很少会这么撒娇,靳子衿愣了一下,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说话这么好听?进修了?”


    “没有。”温言也笑了,她走进了行政大楼,继续往顶层宿舍走去。


    楼梯道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在光洁的地砖上,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响。


    温言思索了一会斟酌着开口道:“我今天工作的时候,思考了一下,突然明白你做的事,真的很厉害。”


    “我做的事?”靳子衿挑眉,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抱胸在前,好奇地看着她,“你指什么?”


    “AI医疗。”


    温言推开门,走进宿舍。


    房间空荡荡的,桌上摆着那个相框,两个人的笑脸在灯光下亮亮的,仿若刚从那个跨年夜穿越过来。


    她顺手把门带上,把手机靠在桌上,让屏幕对着自己,开始换衣服。


    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一边同靳子衿解释:“大部分人开发新产品,目的都是为了挣钱。”


    “这也是为什么AI发展的前期,快速入侵文娱产业,因为这是变现最快、也最高的途径。”


    屏幕里靳子衿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一眨也不眨。


    温言迅速脱掉了衬衫,露出了精壮的身躯:“至于日用、医疗这些领域,需要深耕很多年才能出结果,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做到。”


    “这也是为什么很少有人愿意在这方面投入。”


    温言一边说,一边把衬衫搭在椅背上,拿起一件T恤套上去,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原本就扎得松散的马尾,显得更乱了。


    她顺手捋了一把,把碎发别到耳后,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可是恒星科技真的做到了。”


    她看着屏幕里的靳子衿,认真地说:“也做到了那句标语——科技改变生活。”


    靳子衿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斟酌着开口:“你……不把裤子脱了,再坐到床上吗?”


    温言:……


    温言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顿时红了脸,提高了音量:“靳子衿,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别满脑子都是少儿不宜的东西。


    收收你那个露骨的眼神。


    靳子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小气,以前在家我还不是随便看。”


    温言气结:你……


    靳子衿连忙安慰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在夸奖我。”


    隔着屏幕,她望着温言,双眸明亮,很是得意:“所以今天到底是遇到了什么,让你突然发现,我这么崇高又伟大了?”


    她的性格真的很像皇帝,什么赞美都能够毫不费力地接下。


    温言见她神色认真了,继续说道:“就是今天做手术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你们的设备,没有那些AI辅助的系统,这些手术要做多久、要冒多大风险。”


    靳子衿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机器是老式的,片子拍出来糊得看不清,骨头和软组织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温言回忆着今天的经历,慢慢和靳子衿讲述起来:“我只能靠手感,摸骨头的边缘,摸错位的角度,摸复位的程度。每做一步都要停下来摸一下,摸完了再想,想完了再做。”


    “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台你们设计的现代的设备,这台手术能快一半。病人也能少受罪,麻醉时间短一点,出血少一点,恢复快一点。”


    她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的靳子衿感慨道:“因为你们的研究,我们手术快了很多,许多病患愈合的效果也特别好。”


    “要知道,现在一些药厂为了延缓治愈效果,在人类的生命里收割更多的回报,甚至会降低疗效。”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真的在想办法让人好得更快。”


    说到这里,温言抿了抿唇,放缓了声音,郑重开口:“所以,子衿,你真的真的很厉害。”


    靳子衿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头发。女人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往上翘着,带着点压抑不了的开心。


    她笑了一下,佯装若无其事道:“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崇高啦。”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小事:“我不过就是喜欢挑战,想做领域里的第一,做之前根本没想那么多啦。”


    她真的……有些地方太可爱了。


    明明已经开心得不得了,还要假装一般般。


    这种假装矜持,和伪装谦虚的地方,也非常的惹人喜欢。


    温言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笑眯眯地盯着她不说话。


    靳子衿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轻咳一声,装腔作势道:“之前我还挺舍不得你的,不过现在觉得,你出来一趟,对我来说很划算嘛。”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事业,了解我在做什么,还会夸我了。”


    说到这里,靳子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以前你可不会说这些的~”


    温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以前她觉得,靳子衿做的事很厉害,但好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现在发现,好像她的事业方向,与自己是息息相关的。


    温言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我以后多说说,多夸夸你!”


    “好。”靳子衿笑了一下,冲她眨眨眼,很是狡黠道,“多说点,我爱听。”


    两人又聊了一会,有人在外面敲门,喊靳子衿开会。


    靳子衿应了一声,转回来看温言,抬了抬下巴:“快去洗漱睡觉吧。”


    “不用等我电话了,这个会要开到八点,到时候你都睡着了。”


    温言没说好,只是看着她道:“去吧,回聊。”


    “嗯,回聊。”


    屏幕暗下来,温言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人对话框里两人的轮流的电话,握着手机开始期待起来。


    今晚……能一起入眠吗?


    ——————


    日子过得很快。


    温言的工作上了正轨,方澄给她排了固定的时间表——一三五手术,二四教学,周六周日义诊。


    方小夏说她是“全能选手”,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干好。


    温言觉得不是自己能干,是这里太缺人了。骨科、创伤、基础外科,什么都得会一点,不会也得会,因为没有人替你干。


    她有时候会想起王弗说的话:“你学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她当时以为老师说的是职称、是论文、是学术地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能让她在履历表上多添一行的东西。


    现在她明白了,老师说的不是那些。老师说“用上”,是真的用上,在手术台上,在病人的身上,在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教学课排在周二和周四。


    说是教学,其实就是带着实习生做病例分析,一张片子一张片子地讲,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过。


    这里的医学生基础差,毕竟恢复文明也才几年,字都没有学会,别说开智了。


    而会华夏语还学医的,更是少之又少。


    方小夏算是好的,能独立做阑尾手术了,颂蓬还差一些,缝皮都手抖,持针器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烧火棍。


    温言从不急,一个动作拆成三步教,教不会就再教一遍。耐心一点,孩子们总能学会的。


    给医学院的孩子上完课之后,周四下午,她带着方小夏和颂蓬做病例复盘。


    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一摞病历,都是这周的手术记录,纸页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窗外的光线照进来,落在纸页上,照出那些潦草的笔迹,和偶尔滴上去的水渍。


    “这个胫骨平台骨折,”温言指着片子,手指点在X光片上那一团模糊的白色阴影上,“你们看这里的塌陷,大概有八毫米。你们觉得,应该用什么入路?”


    方小夏凑近了看,鼻尖都快碰到片子了,手指在片子上比划了一下,从外侧划到内侧,又划回来:“前外侧?”


    “对。为什么?”


    “因为塌陷在外侧,前外侧入路可以直接暴露,不用绕路。”


    “还有呢?”


    方小夏想了想,手指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胆怯地摇了摇头。


    温言拿起笔,在片子旁边画了一个简图,几笔就画出了胫骨平台的轮廓,标出血管的走向。


    “胫骨平台的血供主要来自膝下动脉。前外侧入路能避开主要血管,减少术中出血。”


    “这个地方……”她点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有一个安全窗口,大概这么宽。”


    “你只要保持在这个范围内,就不会碰到大血管。出了这个范围,就有大麻烦。”


    颂蓬在旁边记笔记,一连串华夏语写得跟八爪鱼似的。


    “温医生,”方小夏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您在国内也用这个入路吗?”


    “用。”


    “那……有导航辅助的时候,也用这个?”


    温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用。”


    “导航是工具,工具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依赖的。你得先知道该从哪里进去,导航才能帮你精准地到达那个地方。”


    “你们现在没有导航,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感。但手感这个东西,不是凭空来的,是每一次手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方小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颂蓬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温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上手术?”


    温言看了他一眼:“你缝皮还不稳,再练练。”


    颂蓬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别急。”温言说,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刚开始学的时候,缝了一百多根香蕉皮,才被允许上手术台,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颂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往西边沉了沉,影子从桌子的一头挪到了另一头。


    温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手术,你们提前把病历看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术前问我。”


    “好。”


    方小夏和颂蓬收拾东西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温言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窗外。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低矮平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不远处有一片芒果林,果子已经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枝头,一串一串的,压得树枝弯下来。


    她拿出手机,给靳子衿发了一条消息:“刚下课,带学生。”


    想了想,她又拍了一张照片,补充一句:“今天夕阳很好,你那边呢?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夕阳吗?”


    ——————


    眨眼又是周五,晚上崔涵月来找她。


    温言一拉开宿舍门,就看到崔涵月靠在栏杆旁,拿着一杯看着她:“明天义诊,跟我走。”


    这咖啡是当地产的,温言喝过两次,特别苦,苦味从杯口飘出来,浓得像是能看见。


    她闻言双眸顿时一亮:“去哪里?”


    “一个社区。挺大的,有好几百户人。”崔涵月喝了一口咖啡,很是享受地叹了一声,“早上六点出发,你早点睡。”


    “好。”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透,温言就起来了。


    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她换了一件旧T恤,背了一个帆布包,装了几瓶水和一包饼干,就这么出发了。


    到了楼下,车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响,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崔涵月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她,头发乱蓬蓬的:“上车。”


    同行的还有方小夏、颂蓬,和两个当地的护士。


    车子是辆老式的越野车,座椅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坐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截。


    方小夏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药品和纱布,纸箱上用马克笔写着“义诊”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颂蓬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手写的病历本,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再变成两条车辙印。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两层的砖房变成一层的土坯房,屋顶盖着铁皮,有些连铁皮都没有,就是几片棕榈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温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稻穗在风里弯着腰,一层一层的,像是金色的海浪。


    路边的芒果树结了果,沉甸甸的垂下来,有的已经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甜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面停下来。


    社区比温言想象的大,房子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有几十户,看起来住了不少人,门前晒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


    有些房子刷了白漆,但大部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黄色的土坯,墙上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和太阳。


    路不宽,但还算平整,有几个孩子在路边的芒果树下玩,看到车停下来,发出了欢呼声,像是在欢迎。


    崔涵月下了车,跟一个当地的老人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温言只听到几个单词。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然后回头招呼他们搬东西。


    桌子支起来,药品摆出来,简易的诊室就搭好了。


    一张桌子看病,一张桌子发药,旁边拉了一块布帘子,做简单的检查。


    温言刚坐下,就有人围过来。


    第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烧得红扑扑的,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湿漉漉的。


    方小夏在旁边翻译,声音轻柔:“烧了两天了,吃了当地医生的药,没好。”


    温言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很烫,手心贴上去,好像贴在一个小火炉上。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听诊器,套上耳朵,听了听肺部,呼吸音有点粗,但没有湿啰音,又看了看喉咙,扁桃体有点红,没有化脓。


    “开点退烧药,多喝水。”她说,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药,用纸包好,写上用法用量,“如果三天还没退,再来医院。”


    方小夏翻译过去,女人点了点头,接过药,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


    方小夏说:“她说谢谢医生。”


    一上午,温言看了十几个病人。感冒的、腹泻的、关节痛的、皮炎的……什么都有,五花八门的,像是把全科门诊搬到了露天坝子里。


    她大学临床是学了全科,虽然不是每个方向都精通,但基础的都能处理。


    方小夏在旁边翻译,声音已经有点哑了,颂蓬负责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两个护士发药,配合得很默契。


    中午休息的时候,温言靠在椅背上喝水。


    她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还有十几个在等着,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催,没有人插队。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热浪扑面而来,她们躲在了廊檐下,可还是固执地排着队,眼巴巴地望着前方。


    温言见状,不由地感慨了一句:“这里的人好配合啊。”


    崔涵月坐在旁边,正在啃着一个芒果。


    芒果是当地产的,个头不大,但很甜,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个黄色的印子。


    她一边补充能量,一边接话:“都是方院长的功劳。”


    温言回眸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崔涵月很自然地继续说了下去:“方院长来之前,这里的人是不敢看医生的。”


    “他们这里有自己的信仰,信的是巫医。”


    “身上长了东西,去找巫医画符;发烧了,去找巫医念咒;腿断了,也去找巫医。巫医说能治就能治,说不能治就回家等死。”


    温言露出好奇的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崔涵月看了她一眼,把芒果核扔进垃圾桶。芒果核砸在桶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擦了擦手,趁着休息的间隙,和温言聊了起来:“你知道西盟的前身吧?”


    “知道一点。”


    “西方统治的时候,把这里的人分成三个种族,互相仇恨。”


    “你恨我,我恨你,恨了几代人。打来打去,谁也没占到便宜,倒是把整个国家打烂了。”


    崔涵月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是连绵的田野,有几个农人在弯腰干活,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


    这里原来是没有这样的田野的,是她们来了,带来了可以扎根当地的种子。


    所以……这一片荒地,成了田园。


    崔涵月看着那片田园,语气沉重了几分:“而且当地的统治阶级,为了迎合西方,配合他们做人体实验,甚至让这些人,在当地人民身上试药、试疫苗、试各种东西。”


    “一直到独立战争打响,这里的人民,都是欧洲最大的‘实验田’。”


    “直到现在的总统上任……”


    崔涵月顿了顿,颇为感慨道,“他学了我们的模式,把人当人。消弭仇恨,组建联合政府,文明才重新回来。”


    “直到现在勉强安居乐业,才有余力考虑延续生命。”


    温言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看了十几个病人,开了十几张处方。她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她忽然想到,在某个时间之前,这里的人看到穿白大褂的人,是恐惧的。


    他们不知道白大褂是来救人的,他们只知道,穿白大褂的人会把他们当实验品,会往他们身体里注射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在他们身上划开不知道多深的伤口。


    崔涵月扭头看向她,笑眯眯的:“你知道人类文明往前迈一大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如同一道道干裂的河床。


    温言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


    “是从一根腿骨愈合开始的。”


    崔涵月欣慰地笑了起来:“对喽,考古学家发现过一根远古人类的腿骨,断了,又长好了。”


    “说明这个人受伤之后,被人照顾了。有人帮他打猎,有人给他食物,有人守着他,等他的腿慢慢长好。”


    “这个人没有用,不能干活,不能打猎,但别人没有放弃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排队的人群身上,语气悠悠:“一个正常的文明,是允许身体休息、恢复健康的。”


    “所有会剥夺生命、甚至侵害他人生命安全用以修复自身的行为,都是文明倒退的象征。”


    温言忽然想到了陆家,以及那些为权贵阶级提供生命耗材的人。


    这些人把活人当零件、当耗材、当工具。


    崔涵月说,这是文明倒退的象征。


    温言觉得,这不是倒退,这是野兽的行为。


    野兽才会为了自己的存活,去撕咬同类的身体。野兽才不会管对方疼不疼、会不会死。


    医学不是这样子的。


    医生医生,医治生命,救死扶伤。


    它应该面向所有人,不分贫穷贵贱,让每一个人享受到应有的医疗待遇。


    这或许就是医学的初衷,是那个在远古时代守着一根断腿的人,最初的心意。


    她看着排队等着治疗的病人,脑子里闪过的,却是自己看过的百年前影像。


    那些黑白照片里,自己毫无反手之力的前辈们对穿白大褂的人避如蛇蝎,眼神里全是恐惧,恰如很多年前,这里的人民畏惧医学研究员一样。


    隐隐约约的,温言开始理解,为什么自己曾经遇到过的一些老年患者,那么的讳疾忌医。


    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一个陌生人,需要多大的信任,和多大的勇气呢?


    尤其是这个民族,还经历过那样可怖的创伤之后,却仍旧对自己的同类保有期待与憧憬。


    方澄院长……真的很厉害。


    她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回了人们对这个职业,对自己同类的信任。


    一个人,花了十五年,把一道恐怖的创伤之上拆了。


    温言以前觉得,自己就是做做手术,当个木匠,给人打补丁。


    这里敲敲,那里打打,修好了就下一个。没什么稀奇的。


    但现在她开始想,我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医生呢?


    我又能够影响多少人呢?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她是不是可以辐射一下他人,带出更多厉害的学生,福泽一方呢?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身旁的方小夏。


    方小夏,一个八年前还在捡垃圾的女孩。


    方澄花了八年,教出了一个能独立做手术的医生。方澄还会继续教下去,教给更多的人。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变成四个人,变成无数人。


    温言忽然觉得,这比做一百台手术都有意义。


    一百台手术,是一百个人,教出一个学生,是无数个人。


    “想什么呢?”崔涵月问。


    温言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要不要努力一下,做个博导,带学生。”


    崔涵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很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志气。”


    “不过你得先熬过这两年再说吧。”


    “嗯。”温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走吧,还有病人等着。”


    今天也要努力。


    第113章


    病人一个接一个,温言只有在空闲的时候才能喝口水,其余时间都在给人看病。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远远地坠在天边,像一颗黄澄澄的大柿子。


    温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得浑身酸痛,都要累散架了。


    一旁的方小夏收拾完东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满眼崇拜地看着她:“温老师,您今天看了一百八十三个病人。”


    温言愣了一下:“这么多?”


    “嗯。”方小夏点了点头,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不过崔医生看得更多,她看了两百二十七个。”


    “两百二十七个?这也太多了吧。”


    温言扭头,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喝咖啡的崔涵月,惊叹道:“崔老师您这个速度,实在是太厉害了。”


    崔涵月呷了口咖啡,很是谦逊道:“小意思,小意思啦~”


    温言看着她这幅轻描淡写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之前的每一次义诊也是这么多人吗?”


    崔涵月喝了口咖啡,对温言道:“这次算少的了,好啦,我们先回去吧。”


    “太阳要落山了,先回医院吃饭。”


    “好。”


    众人收拾完东西,往回走,很快就上了来时那辆车,车子启动,迎着夕阳轰隆隆地驶向她们的来处。


    崔涵月上了车,就开始闭目养神。干她们这行的,精力过人是最基本要求,其次就是要懂得在每一个能够补觉的间隙,抓紧时间休息。


    温言却有些睡不着。


    今天的所见所闻,让她这么多年以来形成的观念,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靠在车窗上,望着田野在夕阳下闪烁着一片金黄。长风吹过,稻穗弯着腰,晃出一层一层的浪。


    她不由地想起之前看过的资料,许多年前,这里充斥着战乱,以及颠沛流离的荒芜。


    可如今,这里是金灿灿的水稻田。


    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团结在一起,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却在享受美好的过程里,为了巩固自己的成果,开始划分了三六九等。


    然后把世界弄得一团糟的时候,又开始团结了。


    周而复始,不知反思。


    人都是这般……伟大又渺小,无私又自私。


    好复杂的东西。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靳子衿那么喜欢末日类的游戏,以及那些虚拟歌姬。


    因为在最极端的形势下,人类才会出现为了他者牺牲的情况。


    人类的勇气辉光、牺牲奉献以及责任担当,才会闪耀他人。


    而平日里……人们是很难去发现这些事情的。


    难怪年轻人总是喜欢一些宏大的叙事,毕竟在华夏的教育里,有女娲补天的担当,有大禹治水的奉献,也有愚公移山的坚定与勇气,更有梁祝反抗世俗的纯粹的爱……


    教育如此,她们追求这些很正常。


    可是长大了,她们会发现,世界并非她们想的那个样子。


    它是如此的现实残酷,荒诞,人是如此的自私不讲道理……


    因此就出现了三种情况。


    一部分遁入虚无主义里,冷眼旁观;一部分选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至于另外一部分……则是直面生活的真相,并且乐观地坚持自己的意志,用自己的行动把世界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


    靳子衿和方澄是一路人。


    她们清楚地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了。


    至少……从结果上来看,靳子衿做了很多实事。


    温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老婆真的好厉害。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靳子衿发消息:“老婆,你好能干啊。”


    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话。不过温言不在意这点,她最近表达欲爆棚,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


    输入了消息,温言点击发送之后,屏幕转了一会儿才发出去。


    温言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靳子衿应该在忙。


    她思索了一阵,拿着手机,把自己的想法编辑成成句,敲敲打打落了下来。


    副驾驶座上的方小夏看她还醒着,就唤了一声:“温老师……”


    温言抬眸看向她,就看到她扒在椅背上好奇地望着自己:“您在国内一天也要看这么多病人吗?”


    见温言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我们国家的人口是你们的一百倍还要多,医院也肯定也很多人吧。”


    温言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有那么多。”


    她说:“国内人多,但医生也多。这里人少,医生更少。”


    在国内,她的门诊是限号的,一天二十个,看完就没了。


    手术是排期的,一台接一台,但不用赶。有护士帮忙,有助手打下手,有麻醉医生、有器械护士、有巡回护士……


    一整个团队围着她转,她只用负责她那份工作就好。


    虽然工作上也会有扯皮的事情,但是她和自己的团队磨合之后,是非常高效的。


    温言将国内的现代医疗情况,大致和方小夏说了一下,小孩露出了向往的神情:“真的很厉害啊。”


    “比我们这里先进多了,好想去夏都看看。”


    温言莞尔,很慷慨地说:“好啊,等你毕业了,我请你去夏都玩一下。”


    方小夏立即激动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真的吗?”


    “嗯。”


    她和方小夏聊了好一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温言拿起来看,靳子衿回了:“知道了知道了,我最能干。”


    “你又遇到什么事,还是芒果砸在你头上,你开窍了,要成老婆吹了?”


    简单的两段话,温言看了几遍,笑了起来:“因为每一天,都会发现你的好啊。”


    “对了,你在干嘛?开会吗?”


    靳子衿回得很快:“在回家。”


    “回哪里?这个点?”


    国内是中午吧,回老宅吗?奶奶出事了?


    温言不由得担心起来,追问了几句。


    天边开始发红了,太阳沉下去一半,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如同颜料泼在天上。


    前头的方小夏见她握着手机回消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由地又唤了一声:“老师……”


    温言抬眸看向她,有些疑惑。


    女孩想了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总是在和一个女人打电话,那位是你的谁啊?你的妻子吗?”


    她听说华夏国里,女人可以和男人谈恋爱,也可以和女人谈恋爱,更可以选择和女人生下孩子。


    这点方小夏还蛮稀奇的。


    温言弯了弯眉眼,好脾气地回答:“嗯,是我的妻子,我爱人。”


    方小夏瞪大了眼睛,很是惊喜道:“啊,老师你果然和女人结婚了吗?”


    “那太好了,我猜对啦,是我赢了。”


    赢了?


    什么赢了?


    看着温言有些好奇的眼神,方小夏解释,她们之前看到温言在食堂和人视频,总是会给一个女人打电话。


    大家猜测,对面是你的什么人。


    因为温言平时不太爱笑,可是每次和这个女人打电话,就会笑得很开心。


    色巴等人猜测,是温言的姐姐或者妹妹,只有方小夏和一个女孩子猜,那是她的妻子。


    因为……她笑的时候,氛围实在是太不一样。


    四周好像弥漫着一股很甜的气息,像是春风一样,一吹过,到处都花开了。


    为此她们还打赌,哪边赢了,就请对方吃一周的食堂。


    温言听了,有些哭笑不得。


    方小夏见她没有反感的意思,试探地问了一句:“那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和你妻子结婚啊?”


    “您感觉有点像方妈妈,或者是崔老师这样的,很厉害能干,不需要一段婚姻……”


    “是什么让你选择结婚啊?因为她对你很好吗?”


    温言:……


    温言歪了歪脑袋,靠在窗户上,脑海里浮现出靳子衿的脸……


    那张脸,真的很吸引人。


    可真正让她们坚持下来,并且越来越喜欢彼此的关键,是靳子衿每一次遇到事情时,所展现出来的珍贵的东西。


    人类的勇气,担当,以及尊重他人的智慧,和善良的底色……


    温言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她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你也是个品性很好的人,那么在和她认真相处过之后,你也会忍不住爱上她。”


    方小夏豁然开朗:“哦!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神!”


    温言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


    车子驶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


    院子里的灯亮了几盏,白惨惨的,照在水泥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言推开车门下车,脑海里还在想靳子衿那条消息,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发一条追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面震动的声音。


    轰隆隆的,好似有十几头庞然大物正在朝她们奔涌而来。


    温言下意识扭头,朝身后的医院大门看去。


    只见几辆墨绿色的装甲车正从大门开来,车身厚重,轮胎有半人高,车顶上架着什么东西,被帆布盖着。


    装甲车的灯亮着,照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


    温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她抬手挡在眼前,透过璀璨的灯光,依稀看到装甲车后面还跟着几辆黑色的SUV ,从暮色深处驶来。


    顷刻间,院子里的人都停了下来,齐齐扭头,朝门口看去。


    就连门卫大爷都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望去。


    拦车杆上升,这几头庞然大物驶入了院子,很快霸占了大半的空间。


    为首的一辆漆黑的汽车,在这几个庞然大物的护卫下,在医院里停了下来。


    望着这辆闯入院子的豪华轿车,温言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就在这时,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装甲车上的人,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背着枪,站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走到漆黑的汽车旁,尽忠职守地护卫着。


    紧接着是副驾驶的门,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走下来,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是许鸣。


    温言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在她震惊的眼神里,许鸣绕到后面,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门打开,靳子衿披着夜色,从容不迫地迈了出来。


    女人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膀的线条笔直。


    她的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两颗漂亮的翡翠耳坠,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她站在装甲车后,身旁是持枪的卫兵,头顶是白惨惨的灯光,脚下是西盟的水泥地。


    她站在那里,和这简陋的院子格格不入,又奇异地和谐。


    看到她的一瞬间,温言毫不犹豫地朝她扑了过去:“子衿!”


    女人闻言回身,朝她张开了手臂,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过来!”


    几乎是三两下,温言就扑到她怀里,扑了个满怀。


    熟悉的柑橘香盈满了口鼻,温言搂着怀中的女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感受着她身上发散的热气,激动得整个人在抖。


    是真的!


    她真的来找自己的!


    温言心中震荡无比,几乎要落泪了。她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稍稍起身,垂眸看向靳子衿:“你怎么来了?”


    “也不说一声。”


    她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靳子衿搂着她的腰,抬眸温温柔柔地看着她:“不是说了嘛~我忙完就会回家找你啊。”


    她说着抬手,抚摸着温言的面颊,眼里含着微光:“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温言听懂她的话,哽咽得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只是伸手,把靳子衿抱得更紧了。


    两人紧紧相贴着,隔着衬衫,感受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和自己的撞在一起。


    群车簇拥下,她们在众人的目光中紧紧相拥。


    方小夏站在车子旁边,望着这一幕,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望着那个被温言抱着的漂亮女人,想到对方之前的话——没有人会不爱她。


    什么没有人会不爱她啊。


    明明是老师你自己一个人爱得不得了啊!


    不过……这位姐姐,生得真的很漂亮,又很有力量,真真就是女神。


    此时崔涵月下了车,看到惊呆了的小兔崽子们,一挥手道:“好了,快回去休息。”


    “别耽误你温老师和家人团聚。”


    “走了走了。”


    崔涵月薅着几个崽子走了,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士兵们和助理还站在车旁边,目不斜视,如同什么都没看到。


    温言稍稍松开了对方,低头看着她,将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仿佛已经很久没见那样。


    可分明,她们每天都在视频电话,一有空就黏在一起,像是从未分开过。


    为什么一见面,又如同分开了很多年了?


    她真的太想她了。


    想她的呼吸,想她的味道,想她的一切。


    靳子衿抬手,摸了摸温言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眉心,又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嘴唇上。


    靳子衿皱了皱眉,吐了一句话:“你瘦了。”


    “没有。”温言弯了弯眉眼,笑道,“我壮着呢。”


    “你就是瘦了。”靳子衿的指尖在她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眼里都是心疼,“脸上都没肉了。”


    她叹了口气,拉着温言的手,不等她开口便道:“带我去你宿舍看看吧,我暂时还不想吃饭,先陪我坐一会好吗?”


    “好。”


    ——————


    温言领着靳子衿上了楼,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靳子衿进门之后,站在入口处环顾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铁皮柜移到桌子,从桌子移到那张单人床,又从床上移到晾着衣服的窗口。


    她不是娇气的人,来到这样的环境,不觉得什么逼仄不适,反倒生出了几分可爱的感觉来。


    或许是因为,这里住的人,是她的爱人吧。


    这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两个人好像只是站在一起就转不开身,亲密无间得令人身体发烫。


    靳子衿没有说话,瞳孔微微放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她在打量屋子的时候,温言也在打量她。


    从见面开始,她的眼睛一直粘在靳子衿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此时此刻,置身于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私密地界里,温言的眼神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太久没见了,她真的很想她。


    想到心脏都开始发疼,眼睛开始发酸。


    温言从靳子衿的肩膀看到她的腰,从她的腰看到她的后颈,从她耳后那几缕碎发看到她西装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


    目光火辣辣的,仿若是要把那件黑色西装烧出一个洞来。


    微妙的沉默在室内蔓延,靳子衿很快就察觉到了温言的异样。


    对方的沉默不语,却有些露骨的眼神,也激起了靳子衿那点隐晦的想法。


    靳子衿抿了抿唇,耳尖慢慢红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在烧。


    她索性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看着温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互相对望着,谁都没有说话。


    温言嗅着她身上蒸腾出来的柑橘香味,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开始想起了新婚那天,她就是这样,嗅着对方身上传过来的柑橘香味,心潮澎湃地烧了一整天。


    每一次分神的时候,她都会在想,这个女人尝起来怎么样?


    会和橘子一样甜吗?


    她不知道,所以被邀请的时候,她简直万分欢喜。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你们是合法的!


    领证了,合法的,可以亲的!


    饶是如此,温言的心脏还是乱得砰砰跳。


    她握了握拳头,艰涩地开口:“别站着了。先坐下来吧。”


    靳子衿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床上,又从床上移回来,故意问她:“坐哪?”


    “床上吧。”温言眨眨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坏心思,“床上软。”


    靳子衿挑眉看了她一眼,好笑地望着她。


    都认识那么久了,温言怎么不知道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可是太久没见了,她有点生疏,还有些脸皮薄。


    温言若无其事地,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身旁的空位:“坐下来吧。”


    靳子衿没有动,温言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靳子衿顺势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碰到她的腿,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她身上倒。


    温言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腿上。


    靳子衿的膝盖跪在床沿,手撑着她的肩膀,稳住自己。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缠在一起,热热的,湿湿的。


    呼吸相融里,温言只觉得触碰到的地方,一切都热得厉害。


    靳子衿的大腿,靳子衿的脖颈,靳子衿的脸……


    一切都是热的,一切都是可口的。


    温言忍不住抬眸,看向靳子衿的眼睛。女人的双眸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宛若灰蒙蒙的春天,藏着萌动的爱恋。


    温言的呼吸一下就紧了,她忍不住掐住靳子衿的腰,仰头凑上前,一点一点贴向她的嘴唇。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温言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一瞬间,她的动作变得凶狠,整个人压了上去,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尝到她嘴里残留的咖啡味道。


    苦涩,又香醇。


    靳子衿热情地敞开,接纳了她的一切。


    她的舌尖很烫,呼吸又急又碎,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点哭腔。


    听着她的闷哼声,温言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两个人吻得很凶。


    嘴唇碰着嘴唇,舌尖缠绕着舌尖,发出了暧昧的水声。


    温言一手搂着她,另一手从她的腰往上移,隔着衬衫摸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出来。


    她的指尖往上走,挑开她的扣子,碰到内衣的边缘,轻巧地就撕开了。


    胸前大开的瞬间,靳子衿的身体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温言抬高了她的身体,将脸埋了进去。


    靳子衿抓住了她后脑勺的头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吻着吻着,就往床上倒。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两个人把床挤得满满的。


    温言将外衣外裤都脱了,没有水,就暂时用湿纸巾擦了手。


    亲吻的间隙,靳子衿摸到她的手,撕了个小袋子,套了上去。


    中指一紧,温言偏头看了一眼,挑眉道:“准备得这么好?”


    亲久了,那股子生疏劲过去,两人又开始熟悉了。


    就是身体慌得厉害,靳子衿抬腿踹了温言,嗔怒道:“少废话,快点。”


    温言笑了一下,俯身吻住了她。


    侵入的瞬间,靳子衿的身体缩了一下,双腿夹紧了她的手……


    粘腻落了满掌。


    温言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很想要。


    想要都快疯了,根本止不住。


    第114章


    恰好是八月末,西盟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温言白天出了门,回来之后又没有来得及开空调,屋里闷得厉害。


    热浪从四面八方围上来,裹挟着浓郁的柑橘香,几乎要把温言呛得透不过气来。


    方才闹得太凶了,两个人谁都没顾上那点热,现在停下来,汗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一层一层的,把床单都洇湿了。


    温言躺在床上,靳子衿趴在她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黏糊糊的,如同两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温言喘着气,抬手覆盖在靳子衿背上,隔着一层薄汗随意地抚摸着。


    从腰摸到肩胛骨,又从肩胛骨划回来。带了点力道,揉得人又热又痒。


    靳子衿有些脱力了,她轻喘着,脸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在温言的脖子上,热得发烫。


    她喘了好一会,等到缓过来,脸翻了一面继续趴在温言怀里,细喘着开口:“好热~”


    温言摸着她湿漉漉的身体,侧身吻了吻她的脸,声音有些哑:“那起来吧。”


    “起不来了~”靳子衿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语带撒娇,听起来懒洋洋的。


    温言对她也是纵容,她说什么都顺着:“那就别起来。”


    靳子衿没什么力气,压在她身上,全身都在发烫:“可是压着你不热吗?”


    “热啊。”温言捏了捏她的屁股,很是老实道,“不过我喜欢你趴在我身上。”


    “热死也值了。”


    “”什么话啊。 “靳子衿笑了一下,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在她胸口上。


    她把脸往温言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小小猫似的:“老婆~”


    温言身上那股莲雾香,被体温蒸出来,混在汗里,浓得化不开。


    靳子衿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有些痴迷道:“你好香哦~”


    她真的好喜欢温言身上的味道,着迷了一样。


    温言被她嗅得发痒,缩了一下肩膀,闷笑出声:“别嗅了。”


    “为什么?”


    “出了好多汗。”温言低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脏。”


    靳子衿抬起头,趴在她胸口上看着她。


    女人的头发散了,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也红,看着温言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出了好多汗啊~”


    靳子衿这么说着,曲着腿用膝盖蹭着温言的大腿内侧,慢慢地磨,声音带着一点坏:“你会觉得我不好闻吗?”


    温言被她蹭得心猿意马,忍不住抬眸,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靳子衿身上的柑橘香被汗浸透了,浓了很多,混着刚才那些黏糊糊的气息,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奇特味道。


    温言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很好闻。”她的声音闷在靳子衿的皮肤上,含含糊糊的。


    真是令人上头。


    温言想,抬起头亲了一下靳子衿的嘴唇,含含糊糊的:“我喜欢你身上所有的味道。”


    两人交换了一个粘腻的吻,分开的时候,靳子衿捧住温言的脸,笑吟吟的:“巧了,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对视着,超不过三秒,靳子衿看着温言泛红的唇瓣,实在是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下去。


    她捧住温言的脸,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嘴唇贴上来,轻轻地舔舐着。


    舔着舔着,她伸出滑嫩的小舌,撬开温言的唇瓣。温言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她就滑进去了。


    她吻得很慢,舌尖舔过温言的上颚,又卷住她的舌头,慢慢地缠绕,像是在品尝什么。


    温言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上,收紧了一点。


    吻着吻着,两个人的呼吸又乱了。


    靳子衿松开她的嘴唇,吻上她的下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吻,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温言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喘息:“哼……”


    “靳子衿……”她的声音有点哑。


    靳子衿忙着品尝她,两手在她身上抚摸着,抽空敷衍了一声:“嗯?”


    她反攻的意味很明显,温言没说话,只是单手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上来一点,张口吻了上去。


    温言的吻比之前凶,几乎要把她吃了。


    靳子衿下意识就想反抗,呜咽着推了推她,全身都立起来了,蹭在温言身上,和汗水混在一起,痒痒的。


    温言的动作越发强势,抱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靳子衿惊喘着,腿夹着她的腰,手撑在她的肩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你……”


    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温言的胸口,痒痒的。


    温言仰头,喘着气仰头看她小脸绯红的模样,故意抱着她在怀里颠了颠:“不想要了?”


    靳子衿:……


    靳子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温言张口吻她,唇舌勾缠里,她的手托着靳子衿的腰,让她坐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靳子衿的呼吸一下子就紧了,手抓着温言的肩膀,指甲陷进去,又松开。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在抖。


    “嗯。”温言看着她,又托着她的腰,慢慢地放下去。


    靳子衿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很轻的哼声,像小猫在叫。


    她的腿夹得更紧了,腰却不由自主地追逐着对方,紧咬着不放。


    温言不动了,就看着她,一派由她自来的模样:“你来好不好?”


    靳子衿:……


    靳子衿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胸口。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更肿了。


    女人两手握着温言的肩头,半闭着眼,晃着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节奏。


    温言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扶着她,欣赏她这幅水出芙蓉的美丽模样。


    靳子衿扭动着身体索求,呼吸很快变得又急又碎,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点哭腔。


    她动得快了一点,又慢下来,又快起来,怎么都不对。


    她的手从温言肩膀上滑到脖子上,搂住她,整个人跌坐在她腿上,趴在她怀里哭着喊:“姐姐~”


    “姐姐~”


    她的声音闷在温言的皮肤上,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姐姐快点……”


    温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几乎是一瞬间,她按着靳子衿的腰,将她死死抱在自己怀里,抵了上去。


    床板吱呀吱呀响了起来,伴随着女人的呜咽声。


    靳子衿搂着温言的脖子,指甲在她后颈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她挑衅过头了,温言比之前还要疯。


    狂风暴雨中,靳子衿搂着温言,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敢出声。


    到了后面,温言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头压:“咬这里。”


    话音落下,靳子衿张口咬住了她的肩头,闷哼出声。


    肩上越痛,手上越重。


    很快,靳子衿的身体抖了起来。如风浪中的小船,瑟瑟颠簸着,最后从浪潮跌落,沉沉地跌入温言的怀中。


    温言抱着她靠坐在床头,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哄:“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靳子衿的脸埋在她的肩头,细细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出去!”


    温言低头看她。 “嗯?”


    靳子衿推了推她的手,有些懊恼地砸了一下:“出去!”


    温言却没有动,单手抚着她的背,慢条斯理道:“你还在咬,缓一会吧。”


    靳子衿:……


    靳子衿狠狠在她肩头咬了一下,咬得温言倒吸一口凉气,她又伸出舌头,在她肩头舔着。


    一下又一下,小猫一样。


    温言拍着她的背,察觉到她乖顺下来了,笑了一下:“好点了?”


    靳子衿点了点头,闷闷地:“嗯。”


    温言抿唇,想到方才靳子衿说的话,心里有些发痒:“你刚才……为什么喊我姐姐?”


    靳子衿抬眸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温言有些害羞,但还是承认了,“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不奇怪啊?很多人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喊对方姐姐的。”


    AI说的,通过分析小说文本,判断她们这个群体,还真的挺多人喜欢被这么喊。


    而且温言身上姐感很重。


    她猜对啦,温言就是喜欢她喊“姐姐”。


    温言很快就举一反三了:“所以你也很喜欢对吗?”


    她歪了歪脑袋,有些狡黠地唤:“姐姐?”


    靳子衿果然被她逗笑了,她伸手,捏了一下温言的下巴,哼了一声:“学得很快嘛,妹妹~”


    她笑得那么得意,温言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起来吧,我的好姐姐?”


    “不要。”靳子衿摇了摇头,两手搂着她的肩膀,重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我要再趴一会儿。”


    温言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斟酌着开口:“这里很小,床也太硬了。被子也不够软。躺久了会不舒服哦。”


    靳子衿却很无所谓:“小是小了点,可是很新奇啊。”


    “我们挤在一起,像学生时代躲在宿舍里说悄悄话的小情侣。”


    这是什么奇怪比喻。


    温言低头看她,靳子衿的脸贴在她的肩头,看起来很是依恋。


    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啊。


    温言思考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那我们回头把客房改一下吧,改成上下铺怎么样?”


    靳子衿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向她,伸手戳了戳她的心口,发出了谴责:“不正经,谁要在宿舍里做这种事?”


    “我们啊。”温言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提醒道。 “我们刚刚就做了。”


    靳子衿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温言没听清,低头凑过去:“说什么?”


    “我说……没关系。”靳子衿的声音小小的,“我们是无耻的大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靳子衿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红着脸呵斥:“你笑什么啊!”


    “你这个色胚!”


    她骂着骂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趴在温言身上,跟着一起抖。


    两个人笑成一团,床板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笑够了,靳子衿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侧过身看着她。


    单人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靳子衿伸手去摸温言的脸,语气轻轻的:“你那个公寓太小了。”


    温言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六百平哦,还小?”


    “小啊。”靳子衿抚摸着她的脸,神情很温柔,“以后孩子出生了,一些月嫂啊,育儿嫂啊,阿姨啊,还有奶奶也会过来住。”


    “还要有儿童房、孩子的游戏房,学习的书房……”


    靳子衿笑了一下,摸了一下温言的唇瓣,语气柔柔的:“以我们现在那个房子,完全不够住。”


    温言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们之前就说好了,孩子一到三岁不跟自己睡。


    一来工作太忙,晚上带孩子第二天谁都别想干活;二来孩子太小,专业人士带比她们自己带更好。


    当然,这不意味着她们不陪孩子。


    白天有时间,两个人都会一起带孩子玩。给孩子一个完整有爱的童年,是她们早就说好的事。


    温言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我们再买一套?”


    “不用。”靳子衿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你忘了?我们有婚房。”


    温言愣了一下。


    婚房?


    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她们的确有套婚房。


    是一套在鹿苑的别墅,占地最大的那一栋。


    “鹿苑那个?”温言问。


    “嗯。”靳子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终于想起来了。”


    这套婚房,是靳子衿三十岁的时候就装修好的。


    之前她不知道温言是不是真的会想和她认真过,所以她就也没提婚房的事情,毕竟确定心意之前,这个房子的存在很尴尬。


    再加上靳子衿经常出差,不怎么在家,她就希望温言能住的宽心点,就自己主动搬进了温言的家。


    当然,她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侵占温言的私人空间。


    如今目的达成,也是时候经营自己的小家了。


    靳子衿捏了捏她的脸,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套房子之前就装修好了,如果有孩子的话,我觉得我们考虑搬去那里住。”


    “不过就是离医院有点远,你会很麻烦。”


    温言想了想鹿苑的距离:“还好吧,鹿苑离我们医院也就二十公里,我们科主任就住那边,距离比起老宅近多了。”


    她不是很讨厌搬过去。


    靳子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那也比不上你现在住的地方近啊,你现在走路就能上班,多方便。”


    温言望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感慨:“你做决定的时候总考虑我,怎么不说你公司离我现在住的地方,远很多呢?”


    “我不一样。”


    靳子衿和她解释道:“我是老板,又经常出差,还有司机,通勤远近对我来说都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就算有司机通勤时间长了也会很累的。”


    “结婚之后你一直默认住在我这边,也没说过要搬,你真的很迁就我。”


    “你也会跟我回老宅啊。”靳子衿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脸,很是阔气道,“两头跑,都一样。”


    温言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接着叹了口气,搂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闷闷道:“你这么惯着我,把我惯坏了可怎么办?”


    靳子衿被她这么熊抱着,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哄孩子一样道:“要是真能惯坏就好了,以后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要是完全只属于我一个人,会有什么后果!”


    温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奇地问:“什么后果,说来听听,我还真想知道。”


    靳子衿哼哼唧唧的,大言不惭道:“你会成为我的宠物的!”


    “我想把你卷入我的黑洞里,吞噬你,完全裹住,让你再也逃不出去。”


    温言一听乐了,动了动手腕,有些恶趣味道:“那你的确有好好裹住我。”


    “我感受到了,并且……我很享受。”


    她最后四个字,是用气音在说的。


    靳子衿:……


    靳子衿把她咬得更紧了。


    温言感受到了这点,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好一会,她才松开靳子衿,抬起头看着她:“等我外派结束,我们搬到鹿苑去吧。”


    “那个位置刚好在我医院和你公司中间,离老宅也近,我们以后就住那里。”


    “好。”靳子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那套房子还需要简单改装一下,儿童房要重新做,健身房也得有……对了,还有攀岩墙——”


    靳子衿掰着手指数自己要做的事情,温言听到最后一个,笑了起来:“家里就别弄这个了,我要是想爬,去俱乐部就行。”


    靳子衿看着她眨了眨眼:“万一以后孩子想爬呢?”


    温言想了想那个场面,有些意动:“小孩子的距离不太一样,在家里不太好,要不我们自己外面开家具乐部吧。”


    “好啊,我们买一个好了。”


    温言:……


    温言:“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靳子衿认真地看着她,说道,“我觉得孩子会攀岩很好的,我喜欢你们一起做事情。”


    “当然,在我的陪同下更好。”


    温言听着她话语里的期待,忍不住凑过去在靳子衿嘴唇上亲了一下。


    就在这时,靳子衿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惊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温言。


    温言笑着揉了揉她的肚子,柔声问:“饿了?”


    “嗯。”靳子衿老实地说。


    温言抽出手,从床上坐起来,对她说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打盆水,擦擦身体,我们再出去找吃的。”


    “好。”


    温言三两下套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的灯光幽幽亮着,她走到尽头的公共洗手间,打了盆热水,端着往回走。


    推门进去,靳子衿还坐在床上,背对着她。


    她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肩膀,灯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白得发光。


    几乎是第一眼,温言就看到了她漂亮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脊柱沟一路往下,消失在被子边缘。


    温言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毛巾,坐到她身后:“我帮你擦。”


    “嗯。”


    靳子衿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整个后背,让温言给她擦身。


    毛巾是热的,贴上去的时候,靳子衿缩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温言擦得很慢,从肩膀擦到腰,从腰擦到肩膀。


    擦到肩胛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在靳子衿的肩膀上落了一个吻。


    靳子衿缩了一下,瑟缩着肩膀:“不要啦。”


    “好。”温言抬起头,“等你吃饱再说。”


    靳子衿回头看她,瞪了一眼,没有威慑力。


    温言笑了,把毛巾放回盆里,拧干,继续擦。


    擦完后背擦前边,擦到胸口的时候,靳子衿实在是受不了,按住了她的手:“我自己来。”


    “我来。”


    “不要,谁知道你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温言低头去吻她的唇,一边吻一边哄:“让我擦,让我擦……我这回不欺负你了,好吗?”


    哄了好一阵,靳子衿这才松开了手,让温言给她擦完。


    等她擦干净了,温言这才翻出自己的衣服,递了过去:“你的都脏了,穿我的。”


    那是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


    靳子衿接过来,抖开以后套了上去。


    T恤很大,领口松垮垮的,穿上身以后,衣服垂下来,盖住了大半个大腿。


    袖子盖过了手肘,看起来非常的宽大,裤子的腰围也大,松紧带收得紧紧的,都还是有点宽松。


    她拎着裤腰,看了温言一眼:“你的衣服好大。”


    温言是H型腰,即便腰比肩膀瘦,也比一般女孩子的腰要粗,更不要说靳子衿这种小细腰了。


    温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靳子衿其实很高挑,穿她的衣服时, 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配着宽松的裤子,很有那种嘻哈风的感觉。


    “很好看啊。”温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多穿穿运动服,很有味道。”


    靳子衿看穿了她的心思:“像学生是吧。”


    温言:……


    靳子衿抬手,戳了戳她的心口,哼唧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你果然喜欢年纪小的!”


    温言笑眯眯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走吧。”


    “我们去找吃的。”


    温言牵着她,推开门,两个人手拉着手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之后,温言才发现那几辆装甲车还停在那里。


    卫兵们站在车旁边,背着枪,站得笔直。看到她们下来,一个卫兵微微点了一下头,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候。


    温言看了靳子衿一眼:“这些都是来保护你的?”


    “嗯。”靳子衿说,“总统安排的。”


    “主席?”


    “就是卡马拉。”靳子衿同她解释,“西盟的总统。”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次来是谈合作的。他对我们的无人机项目很感兴趣,说是可以用来做边境巡逻、物资投放。”


    温言点了点头,她看着那些卫兵,又看了看靳子衿:“那你今晚原定住哪里?”


    “总统府。”靳子衿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温言说,“不然他们守在这里,也挺麻烦的。而且这个点,总统府应该有吃的,不用让你吃泡面。”


    靳子衿点点头同意了:“好,那你跟我来吧。”


    她牵着温言的手,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许鸣从副驾驶下来,拉开车门,靳子衿先上了车,温言跟着钻进去。


    车门关上,冷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闷热的夜风。


    副驾驶座上许鸣用对讲机说了句什么,温言就看到剩下的卫兵上了装甲车,引擎声大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


    温言靠在座椅上,握着靳子衿的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两个人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


    温言想着一直守在这里的卫兵,扭头看着靳子衿,眼神里有些担忧:“这里……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的危险?”


    靳子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些人一直守着,都没有离开,所以这里对你来说肯定不太安全。”


    想到这里,温言心里浮起一丝不安,认真又诚恳地说道:“子衿,以后我回家找你吧。”


    “你不要再来这里了,我回家,换我去找你。”


    第115章


    温言的话,让靳子衿短暂地沉默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装甲车轰隆隆驶过路面的低鸣声,传到了车上,嗡嗡响着。


    靳子衿望着温言担忧的神情,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言言,你觉得我来这里,很危险吗?”


    温言点了点头,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嗯,很危险。”


    “这个国家四周都在发生战乱,现在国际形势紧张,你又怀揣着技术核心,很难不被人盯上。”


    无论怎么想,西盟都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温言握住了靳子衿的手,关切地望着她:“子衿,虽然你来看我,我会很开心,可是看到你,我有意识到这里不太平,我又开始担忧你的安危了。”


    靳子衿看着她这副模样,勾唇笑了一下:“言言……你这个人,真的很双标。”


    温言:“?”


    望着妻子茫然的神情,靳子衿笑吟吟地开口道:“你自己来之前,就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妻子,会遇到与我同等的风险吗?”


    “你既然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为什么自己来不觉得辛苦和危险,怎么一看到我,就想起了这件事了呢?”


    温言:……


    温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靳子衿见好就收,并没有把她逼到硬要自省的地步,只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好啦,别太担心我。”


    “想对我下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论是国内国外了。”


    这些年,要不是她识趣,将大多数产业都充公,一心一意发展自己的科技世界,将恒星和上百万个家庭绑定,早就被人弄进去了。


    小小西盟,还不在话下。


    见妻子担忧自己,靳子衿还是很高兴的,对着她笑道:“你放心,我来之前,做过风险评估。”


    “赵明远先生给我看了所有能查到的数据,卡马拉总统亲自过问了安保方案。许鸣带了一个官方团队,提前三天过来踩点。”


    “这里对我来说,绝对安全。”


    说到这里,靳子衿顿了顿,望着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更何况,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人吗?”


    女人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神色从容,眼神笃定。


    的确,她向来都是这般运筹帷幄,让人高枕无忧的。


    温言渐渐放心下来。


    靳子衿捏了捏她的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还有,不要说什么总是我来见你了。”


    “在国内的时候,我天天出差,一周也就和你在一起两三晚,也没有见你抱怨啊。”


    “怎么到我这里的时候,就成了我专程来看你?专程来陪你呢?”


    可能是当老板当久了,靳子衿这话一长,就忍不住带了点说教的坏毛病:“是我想来找你的,第一点,是我想见你。”


    “第二点,你的工作很忙,没法轻易调岗。但我是弹性工作,我可以安排。”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温言的下巴,语气重了点,带了些强调的意味:“所以我有空,就是我来看你。”


    “我们之间,不存在谁付出多一点,谁亏欠一点。懂了吗?”


    好强势的姿态哦。


    温言温温柔柔地看着她,弯了弯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知道啦……”


    “老婆,你好凶哦。”


    作为回应,靳子衿在她脸上掐了一把。


    ——————


    总统府在城市的另一头,是一栋白色的建筑,不高,但很气派。


    门口的石柱很粗,灯光打在柱子上,照出石头粗糙的纹理。


    门口的士兵看到车子开过来,敬了个礼,动作很标准,白手套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车子开进去,绕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圃,停在主楼前面。


    有侍者迎上来,拉开这边的车门,说着顺溜的华夏语,表达了自己的殷切欢迎。


    靳子衿点了点头,拉着温言的手,走了进去。


    餐厅在一楼,是一间不大的厅,摆着一张大圆木桌,桌上是可以旋转的水晶转盘。


    侍者拉开椅子,靳子衿拉着温言坐了下来,等候已久的服务人员,便开始上菜。


    菜都是当地的特色,不过做的比医院的食堂要好多了,至少没有芒果炖鸡这样的邪恶料理。


    饶是如此,靳子衿也没有轻易下筷,而是看到温言动筷之后,才问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温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香草烤鱼,放到靳子衿的碗里,“这烤鱼不错,很有特色,有点像你喜欢的东南亚味道,比国内做的都要好吃。”


    靳子衿将信将疑,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浓烈的香草味道与外焦里嫩的鱼肉在舌尖绽开,她眯了眯眼:“还真的挺不错的。”


    温言笑了:“是吧,你多吃点。”


    她又给靳子衿夹了一筷子。


    两人边吃边聊,靳子衿问温言,这里的菜比起食堂怎么样?


    温言说还好。


    靳子衿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明天你带我去吃食堂好了,让我试试你都吃些什么。”


    温言立马阻止:“别,食堂你就别去了。”


    靳子衿惊讶地看着她,说:“为什么?”


    靳子衿反问:“你能吃,为什么我吃不得?”


    温言:……


    温言想了想,也没有瞒对方的必要,索性就开口直接道:“食堂和这里比,有些天差地别。”


    这些日子,她怕靳子衿担心,就一直没有和她说那些奇葩的菜色。


    如今对方提到了,她也老实交代,自己这些天吃的那些“特色菜”。


    靳子衿听完,只觉得她很是可怜:“这样你都吃得下啊?”


    “吃得下去啊。”温言咽下了口中的羊肉,慢条斯理回答道,“虽然这些菜很有特色,不过我不太挑食,能吃就行。”


    因为不挑食,才会长得又高又壮嘛。


    靳子衿望着她,眼底的心疼又增添了几分。


    温言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含糊不清道:“好啦,不说啦,先吃饭,吃饭。”


    ——————


    两人吃完饭后,在侍者的指引下,入住了靳子衿的客房。


    一同洗漱之后,两人坐进浴缸里,热水漫过全身时,温言靠在浴缸壁上,叹了一口气,骨头都酥了。


    “好久没有泡澡了……在浴缸躺着,感觉好骄奢淫逸啊~”


    靳子衿靠在她怀里,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就骄奢淫逸了?那你在国内的生活又算什么?”


    温言搂着她想了想:“嗯……像皇帝?”


    靳子衿乐了:“那你这个皇帝,还挺勤俭节约的。”


    温言笑了一下,低头吻了吻她的肩头。靳子衿回头,捏了捏她的脸,眼神异常的柔和:“今天不是出去义诊了吗?”


    “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


    两人就这样一边泡澡,一边把今天的事情都说了说。


    她同靳子衿说:“这里的人很穷,但他们在互相帮助。”


    “谁家有了吃的,会分给邻居;谁家有人生病了,全村能帮忙的都会照料一下。他们拥有的东西都不多,但愿意分享。”


    “可是以前我在国内的时候,住在大城市里,什么都不缺,但邻居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靳子衿窝在她怀里轻轻听着,等着她把要说的话都说完。


    温言觉得西盟的发展史,很有思考的意义。


    被殖民的时候,因为资本主义带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这里短暂地和平了几年。然后又因为民族主义的挑拨,利益分配不均,叫原本大好的场面弄得稀碎。


    工厂被砸了,种植田被毁了,家园的一切都没了。


    直到国将不国的时候,人民又重新凝聚成一股绳,推举出一个领袖,重振自己的家园。


    温言觉得西盟近六十年的历史,就是人类历史文明的缩影。


    “我觉得,人真的很有意思。”


    温言搂着怀里的女人,颇为感慨道:“太平的时候,各扫门前雪。谁家赚了钱,邻居眼红;谁家升了职,同事嫉妒。”


    “可一旦出了事,洪水、地震、瘟疫、国破家亡时,大家又忽然团结起来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谁也不计较。”


    “这样一对比,仿佛人只有在危难之际,才会团结互助。”


    “不会同甘,只能共苦。”


    “我一方面觉得这很符合人性,一方面又觉得,这是不对的。”


    她们结婚的时间不长,不过都是爱思考的人,所以经常一起讨论。


    尤其是关于“人性”这些事,讨论得特别多。


    靳子衿不假思索地就接了话:“这些事情,历史上早就有答案了嘛。”


    “你说的不能同甘,其实就是人性的弱点。因为人性的弱点,所以历史才是螺旋上升的。”


    温言垂眸看向靳子衿,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靳子衿垂着眼帘,在水中拍了拍她的手,慢慢地梳理自己的思绪:“你可以回头看历史嘛。”


    “历代王朝,都是百姓活不下去了,大家为了活下去,就会拧成一股绳,开始掀革/命、换朝代。”


    “换了之后,百废待兴,分田分地,人民有了希望,国力就上来了。”


    “国力上升之后,财富积累,就出现了权力与财富的争斗,形成阶级划分,自然而然地开始分蛋糕。”


    温言点了点头,赞同了她的说法:“嗯,然后呢?”


    “然后嘛……”


    靳子衿用手指在她手臂上爬坡,一边玩一边说:“得了蛋糕的人,年纪渐长,开始害怕。怕自己的后代再也得不到这份富贵,就开始搞事情。”


    “圈地、垄断、联姻、结党……什么手段都用上,就为了把蛋糕守住。”


    “他们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将财富固定在统治阶级手上。”


    “这这么一来,就变成了2%的人,掌握80 %的财富。”


    “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只能争夺着仅有的20% 。”


    “ 20%肯定不够那么多人分的,那肯定就会有人惦记蛋糕的大头。为了维护自己的大头利益,这些人肯定就会想尽办法,挑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用晋升渠道钓着你,用功名利禄诱惑你,用贫富贵贱操控你……甚至有时候外貌美丑,性别,也都会让人与人滋生嫉妒。”


    “一旦产生了嫉妒,有了对比,增长了胜负心,那大多数就无法团结起来,去争抢那些她们本应该得到的利益了。”


    说到这里,靳子衿仰头看着温言,双眼亮晶晶的:“你和你妈妈,不也就是这么被挑拨的嘛。”


    “你外公差异化对待你和你妈,表现得对你很好的样子,让你妈以为你才是她在这个家的竞争对手,从而忽略了你舅舅才是那个分走她权力与利益的人。”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都是你外公为了稳固自己在这个家真正的统治,也是为了让你妈仍旧为他所用。”


    靳子衿的举例简单明了,温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人与人之间的嫉妒,以及互相坑害,都是源于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


    “对。”


    靳子衿继续同她探讨了起来:“道德经里,不是有一句叫做‘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一个社会最好的领袖,就是大家都知道她的存在,但又感受不到她的约束,从而使得大家各司其职,整个社会系统自然运作。”


    说到这里,靳子衿看了温言一眼,眼神淡淡的:“可如果一个社会,频繁鼓吹什么东西,以及类似的矛盾频频发生……不用看,一定是拥有的权力,在做布置,准备达成自己的什么目的了。”


    温言很快就举一反三:“例如我以前遇到的那些事?”


    “嗯。”靳子衿点点头,“对。”


    “以我们这个世界目前的思想觉悟而言,舆论操作也好,还是思想传播也罢,每一个指向都是有目的性的。”


    “西盟的前身,不就是欧洲为了更好的剥削那里的人民,所以强制将她们分为上中下三个民族嘛。”


    说到这里,靳子衿撇撇嘴,嗤笑一声:“再比如如今西大的乱象,其实也是新旧资本的博弈。”


    “很多国家都是这样,建国之后,国力上升时期,老的为了稳固统治,做了许多离谱的决策。”


    “可也就是这个经济上升时期,让一群年轻人萌发了新思想,因此对这些决策感到不满,偏偏手里没有抗衡的权柄。”


    “有点权力的,是中间这一批。”


    “只是恰在了维护旧统治和萌发新思想之间,不上不下。认为日子不会变的更糟糕,天真又现实,于是温水煮青蛙,很难掀起风浪。”


    “就这样,一个国家就从前三十年的繁华,后三十年却陷入了水深火热中……难逃一个甲子的周期。”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周而复始。”


    “王朝亡于门阀,下一代吸取教训,结果换成了亡于外戚。”


    “这一代亡于武将,下一代就是文臣。”


    靳子衿耸了耸肩:“其实这些都是表象,而本质却是一样的。”


    “那就是有一群人,自认为人上人,霸着顶层的蛋糕不放,变着法的压迫人,最后都招致了灭亡的结局。”


    她们之前讨论的话题都很深刻,但社科相关的问题,她们却是第一次探讨。


    温言很少思考这方面的东西,此刻听靳子衿这番话,觉得豁然开朗:“所以,本质上,是人在和平时候的互相坑害。还有大多数社会现象,并不在于人性是善是恶。”


    “人性的善恶,就像是水一样。水流向何方,是按照渠道指引的。”


    “掌握权力的人,就是修建水渠的人,对方倡导什么,人群就前往何方。”


    “比如,大家都在鼓吹优绩主义,有车有房事业有成就是人生赢家,而没有活成这样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是不幸从而产生怨恨。”


    “实际上是如果不受这些思想裹挟,自足自了未必不是逍遥,怨恨心反而消散。”


    她真的很聪明,一点就通。


    靳子衿点点头,抬手摸了摸温言的脑袋,称赞道:“真聪慧,说什么都能理解。”


    “不过呢,大方向是这样,但是这么说的话,有些太高估这些掌权人的能力了。”


    “人民的意志,是钢铁洪流,并不是挖个小小渠道就能改变的。”


    “有些时候,强行扭曲人民的意志,让它无法畅通流淌,总有一天,会被冲垮的。”


    “就像陆家,以人民为耗材,脚踏生命珍贵这条基础代码,如今也被反噬了。”


    “无论是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哪个文明,哪个家族,哪个人,只要不尊重生命,最终都会落得这个下场。”


    靳子衿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靳家也不例外。”


    温言愣了一下。


    靳子衿的语气很坦然:“我们家历经了数代王朝,却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条:绝对不违背底层代码。”


    “包括我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说到这里,靳子衿叹了一声,语气复杂:“靳家的财富到了这个体量,其实已经不属于我了,而是属于这个社会。”


    “现在的社会还远远不到能够财富共享的程度,我不霸占这份蛋糕,就会被人掠夺。”


    “所以呢,我就还是占着这份蛋糕,用它去做一些事,比如投医疗、投教育、投那些别人不愿意投的领域。”


    虽然靳子衿总说自己想做科技领域的皇帝,野心勃勃的想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是今天一听,温言才明白,“皇帝”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在这个还没有人人平等,互相理解的社会里,靳子衿缔造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商业帝国,保证了至少上百万个家庭的延续。


    她也运用科技,将国内的医疗和高科技产品,带入新的领域。


    就以恒星系统为例,她提供的系统,让国产最便宜的新能源车,拥有了最尖端的自动驾驶以及避让系统。


    这大大提高了汽车的安全性,也让国产车压过了外国品牌,进入了全球市场。


    她第一次意识到,靳子衿……是一个合格的……不,优秀的“皇帝”。


    一个出色的君主。


    温言忍不住将下巴放在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开口道:“你真的厉害。”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嗯,你说。”


    “就是……星际小说里,有共和制,联邦制,还有帝国这种封建制度,以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以后的世界会怎么样?”


    “嗯……”


    靳子衿想了想,歪了一下脑袋,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水面上。


    她抿着唇,斟酌着开口:“以前我看过一个设定,说是聪明的精英不忍心让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都不生孩子。”


    “因此最后活下来的,都是蠢人的后代。”


    温言看过这个电影,双眼立即亮了起来:“那你也是这么想的?”


    “不。”


    靳子衿摇头,语气很笃定,没有半点犹豫:“我不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改变世界的人,都是有担当、有勇气的人。我们的文明经过那么多代更叠,传下来的都是勇敢坚毅的血脉。”


    “懦弱无能的,早就自生自灭了。”


    她抬起头看着温言,认真地说道:“所以我想,以后的世界,会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好世界。”


    温言看着她,有些惊讶,赞叹道:“子衿。你真的很乐观。”


    “不是我乐观。”靳子衿笑了一下,坦然又自信,“是历史验证过的。”


    “我们那片土地的人民,可是补天女神的后代。这样的基因,很难不顽强。”


    “女娲补天、大禹治水、愚公移山。每一个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每一个都有人去做。”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


    是勇敢的人,在创造奇迹。


    所以能够撑到最后的,也一定是最勇敢、最坚定的人。


    这个世界,是属于这样的人的。


    温言垂眸看着她,望着她这幅乐观又自信的模样,开始庆幸。


    “子衿……”


    她唤了她一声,靳子衿应答,仰头看着她,仿佛在说怎么了。


    温言抬手,抚摸着她的面庞,很认真道:“我觉得外派挺好的。”


    “这次出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有多珍贵。至少,我们还能在生存之外,考虑到奢侈的事情。”


    “奢侈的事?”


    靳子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温言轻轻笑了一下,说道:“爱啊,生活啊,将来啊,历史啊,以后啊……”


    “这些东西,都是自身安稳之后,才能思考的事情。”


    “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整个人类历史中,都是奢侈的事。”


    靳子衿:……


    靳子衿看了她一眼,有些无语:“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说法,显得我像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傻子。”


    温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闷笑出声:“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指天发誓,连连保证。


    靳子衿瞥了她一眼,单手捧了一捧水,泼在了她的脸上。


    温言哈哈笑了起来,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吻,结束的时候,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温言捧着靳子衿的脸,微喘着气,略有些兴奋地看着她:“子衿……”


    “嗯?”


    “你知道嘛,我觉得庆幸,是因为出来了之后,增长了见闻,拥有了新的思考。”


    “如果不是这些思考,我想我很难有机会,和你去讨论这些事情,也很难知道你的想法,你的见解,你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你真正的理想是什么……”


    “谢谢你,在我人生的每一段体验中,都会和我分享你的角度,感受和体会……”


    “谢谢你,让我更理解这个世界,也更理解你。”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