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还没来得及问池春信关于叶剑兰和姜临月的事,新的伤员就送来了。
远处炮声又响了。
地面震了一下,帐篷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温言的肩膀上。
护士掀开帘子冲进来,喊声混着外面的哭喊:“卡车翻了!压了七八个人!快!”
池春信拍了拍她的肩膀,抓起相机退到角落。
温言看了她一眼,起身套上手套,走向了手术台。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直到两天后,战争结束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温言站在手术台前,缝好最后一针后,正在打结。
护士冲进来,满脸是泪,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茫然地看着对方。
就在这时候,人声如同汹涌海浪,汇聚在了一起,朝帐篷里扑了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在祈求上苍,仿若等到了一场久违的甘霖。
她在这欢呼声中,依稀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停战了!”
“停战了!”
“和谈结束!停战了!”
“战争结束了!”
“温医生,忙完了吗?出去看看啊!出太阳了好像!”
有同行在唤她,出去的时候拽了她一把,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战争结束了!
结束了!
温言仔细地处理完患者伤口后,剪断缝线,走出帐篷。
阴霾了许久的天,陡然放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皱了皱眉,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有人抱在一起,互相搀扶着,爆发出雀跃的欢呼。
有温柔的母亲抱着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有人又哭又笑地冲向一旁站岗的士兵,扑过去抱住对方,嘴里似在祈祷什么。
热热闹闹的,无一不在诉说着生存下来是如此的可贵。
温言站在帐篷口,目睹着这一切,被这巨大的情绪感染着,人也有些飘忽。
她不禁仰头,将整张脸都暴露在太阳之下,沐浴着太阳。
活着真好啊。
能晒到太阳,感觉所有一切难过,悲伤,以及愤恨都被晒化了,只有对生的欣喜。
在这一刻,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只要这么一想,就有些热泪盈眶。
池春信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镜头对着人群,精准地录制着每一张劫后余生的脸。
阳光照在镜头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她脸上晃。
她拍了一会儿,放下相机走到温言旁边,对着她咔嚓拍了一张。
温言听到相机快门声,转过头迷茫地看着她,眼前有些迷糊。
池春信举了举相机,笑了一下:“拍了张绝世好照片,你老婆绝对喜欢。”
温言不解,茫然地看着她。
池春信抬手,指了指她的眼睛,提醒道:“你哭了。”
温言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淌过脸颊,挂在下巴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掩饰道:“风沙大。”
池春信噗地笑了一下,可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
她也不擦,转过头看向人群,很是感慨道:“总算是结束了。”
“希望这一次太平的时间,能够持续久一点吧。”
——————
战争结束之后,温言与池春信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这里。
一个留下来善后,一个继续拍战后重建的素材。
池春信说这些画面,和战场的残酷一样的重要。
活着的人怎么站起来,和倒下的人为了什么而倒下,一样值得被记住。
伤员们被渐渐转移以后,温言有了新的工作:跟随部队进行战后随行诊治。
没办法,这里的医生太少了,而温言恰好又有全科的经验,还在这里呆了半年,懂一点西盟语,医疗队很难不把她当牛马用。
这天义诊,她们医疗队前往了附近一个农业大镇,池春信带着她的团队也一起随行了。
听说这个镇子,是西盟很重要的产业镇之一,专门生产香醇的咖啡豆。
作为西盟的经济来源之一,这个边境大镇,也成为了对面重要的军事打击对象。
温言抵达此处时,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繁华的景象,满是战后的疮痍。
这里的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几间墙上全是弹孔,密密麻麻的,像长了麻子。
地上散落着瓦片、碎玻璃、烧了一半的衣服,还有孩子掉在地上的鞋子。
城镇入口处,一棵芒果树被拦腰炸断,半截树桩杵在那里,如同一只伸向天空焦黑的手。
温言站在那棵树桩旁边,眺望着另一边辽阔无垠的黑土地。
焦黑的土地上坑坑洼洼的,偶尔立着一棵张牙舞爪的树,仿佛被雷劈开了一样,颤巍巍抖在寒风里。
“这片以前是咖啡豆林。”翻译站在她旁边,指了指远处那片焦黑的土地,哑着声音道:“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全是。”
“最好的豆子,卖到华夏去的。我读书的时候帮家里收过,一筐一筐的,背到拖拉机上。”
温言看着那焦黑的土地,想象不出它以前的样子。
她没见过咖啡树开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但一片林子生机勃勃的,应该很好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因为有人按下一个按键,发射了几枚炮弹,一切都变为焦土。
“一棵咖啡树要长三年才能结果。”翻译语气变得哽咽,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悲怆道,“三年!可炮弹飞过来只要三秒。”
一旁的池春信停了,她蹲下来,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里面混着碎弹片,还有烧焦的草根。
她把土握在手心里,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只觉得一切都冷飕飕的。
但是没关系。
池春信抬眸,看向远方的焦土,语气很坚定:“会种回来的。”
“人还在,地还在。三年,会种回来的。”
翻译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咖啡豆。
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她嗅着空气里的硝烟味,才点了点头:“是,会种得回来。”
战争是一时的,乱象也是一时的,只要肯耕耘,一切都会慢慢变得更好的。
因为城镇的人口很多,医疗队决定在这里多待几天。
晚上,她们搭起了帐篷,在这里暂时驻扎了下来。
温言忙完之后,吃了晚饭就和池春信坐在帐篷外面聊天。
远处的天边还有火光,是士兵组织居民焚烧垃圾,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气息。
战后的天空被风吹了几日,总算明亮了几分。有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如同这方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池春信拿了一套啤酒,在温言旁边喝着,两人看了一会星星,她忽然开口:“温言,你说战争是什么?”
温言坐在小马扎上,认真想了想。
战争。
她其实不太了解。
她以前觉得战争是电影里那种,飞机大炮,冲锋陷阵,英雄和反派。
轰轰烈烈的,有一个明确的结尾,字幕打出来,灯光亮起来,观众站起来走了。
她看的那些星际战争,都是这么写的。
可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战争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琐碎的、漫长的、磨人的。
爆满的医院,哭喊的伤患,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孩子的年迈母亲……
战争没有胜利,战争只有失去。
温言思索了一会,才开口:“就是……战争它不是上了战场、武器对轰、你死我活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不太擅长表达,语气都变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战争是整个民族的事,是几代人的事。”
“它让一个人不能吃饱饭,让一个孩子不能上学,让一个老人不能在自己的床上老死,让年轻人……”
温言顿了顿,沉吟着开口:“让年轻人无法绽放……它把你所有一切习以为常的东西拿走,让你什么都没有。”
池春信喝了一口啤酒,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示意她说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火光,淡淡道:“我来之前,看过西盟的资料。几十年前,这里的人均寿命不到三十岁。”
“三十岁,我们在国内,三十岁才刚毕业,刚工作,刚结婚,是人生的起点。”
“可是在这里,三十岁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我一直以为是这里医疗条件不好,太贫瘠了,福利待遇不行,过于原始落后。”
“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是因为战争。”
“这里的人打来打去,打了上百年。房子盖好了又炸平,路修好了又炸断,孩子出生了还没学会走路,父亲就没了。”
“明明是同一种生物,却让我想起了很经典的星际科幻设定,长生种与短生种。”
“很荒谬,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人类因为破坏,而使得文明中断。”
此时此刻,温言更深刻地明白,为什么人有了未来,才敢延续生命。
没有未来的人,是不敢生孩子的。
因为在她们眼里,生了也养不活,养活了也长不大,长大了也躲不过下一颗炮弹。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很多人,都会及时行乐,听天由命。
因为种族的延续,在她们毫无保障的现实里,都是虚无的东西。
池春信听完温言的话,抿了一口酒,赞同地点点头:“很中肯的话。”
池春信点了点温言,半开玩笑道:“我会把这段话写到纪录片的,当然,会给你署名权。”
“稿费就算了,让我节省点资金吧。”
温言笑了一下,说道:“好。”
——————
她们在这里待了三天,温言就接到了调令,要返回乐舍第一人民医院。
临走那天早上,池春信送她到车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留下来再拍一阵,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自己。”
池春信来了小半个月,脸晒黑了不少,工装裤上沾着泥土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渍印,马丁靴的鞋带断了一根,打了个结凑合着用。
不过她双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很精神。
温言笑了一下,轻声道:“注意安全。”
“放心,我又不上前线。”池春信笑了,伸手帮她拉开车门,“走了,回头见。”
车子发动的时候,温言扒在车窗上,看到池春信站在原地,举着相机拍她。
镜头对着车窗,也不知道在拍什么。
她挥了挥手,池春信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扛着相机往废墟深处走。
她的背影很小,很快就被断墙挡住了。
温言回到乐舍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十二月都快结束了。
医院比走之前更忙,走廊里加满了床,连过道都躺着人。
大都是参加战后重建伤到的重伤员。
什么踩到地雷的、被倒塌的墙砸到的、在废墟里翻找东西时被钢筋划破肚子的……
各式各样,都是战争余波造成的伤害。
温言放下行李就换了白大褂,开始投入工作中。
手术一台接一台,仿佛做不完一样,可是她不觉得累。
因为现在每救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帮这个世界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就到了年底。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崔涵月从手术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术服上沾着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看着温言道:“今晚包饺子。你去不去?”
温言刚洗完手,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去哪包?”
“食堂,方院长让准备的。”
“说是过年了,大家一起吃一顿。”她顿了顿,“反正也回不去,不如吃顿好的。”
温言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靳子衿要开会,这里危险她也过不来,索性就和大家一起过年吧。
温言和崔涵月抵达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塑料布,上面撒着面粉。
面团是食堂师傅一大早揉的,醒了一下午,软乎乎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
馅有两盆,一盆是猪肉白菜,猪肉是援助物资里的罐头,白菜是本地种的,叶子有点黄,但洗得很干净。
另一盆是素的,鸡蛋韭菜。韭菜是方小夏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老得掐不动,切碎了混在鸡蛋里,倒也看不出。
方小夏跟着其他几个学生已经在了,孩子们袖子撸得高高的,脸上沾着面粉,正对着一团面团发愁。
颂蓬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看到温言进来,方小夏像看到了救星:“温老师!你来教我们!”
温言是会包饺子的。
她厨艺好,在国内的时候常下厨,靳子衿最爱吃她做的凉拌牛肉和盐焗鸡。
饺子也包过,虽然不算多熟练,但总归是会的。
她洗了手,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
皮擀得不太圆,厚薄也不均匀,边上有几道裂纹。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舀了一勺馅放上去。
她把皮对折,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轻轻一压,再一折,一个褶子就出来了。
几下之后,一个圆鼓鼓的饺子站在案板上,边窄肚圆,比她平时包的大了一圈,但像模像样的。
方小夏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温医生,你包的饺子好看!”
颂蓬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不好意思地藏在掌心里。
温言又拿起一张皮,放慢动作,教他们怎么捏褶子。
拇指压住,食指推上去,再压,再推。
方小夏跟着学,捏出来的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多了。
崔涵月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靠在桌边看她包。看了一会儿,忽然“嘿”了一声。
“温言,你包得挺好嘛。”
她看看其他人包的,再看看温言包的,啧了一声:“还挺多元化的,整挺好。”
说完,还感慨了一句:“我知道大家为什么喜欢包饺子了,饺子好啊。”
温言抬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
崔涵月没有直接说下去,拿了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煞有介事道:“你看这张皮,瞧着不咋样,可是软软的,拉伸一下,什么都能包进去。”
“管你大还是小,好的馅,坏的馅,荤的素的,无论是什么馅……只要你想包,它都兜得住。”
“包进去了,煮一煮,捞出来,就是一顿饭。”
“端上桌之后,谁都能吃上一口自己喜欢的。”
“饺子好啊,饺子真好啊。”
她顿了顿,把皮放回桌上:“什么都容得下。”
她抛下这些话之后,优哉游哉地经过温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
温言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了很久以前师姐同她说过的话。
她说:“你不觉得,我们华夏文明,很像一张饺子皮吗?”
“无论多少文明来到这个国家,都会被接纳、融合。就像饺子的馅料,煮熟之后,捞起来,什么都可以吃下去。”
“当然,蘸点醋最好。”
难怪大人们这么喜欢包饺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温言挑眉,很快回神继续干活去了。
她的动作很快,褶子捏得匀匀的,一个挨一个,像排队的小士兵。
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和其他那些歪歪扭扭的摆在一起。
圆鼓鼓的挨着站不稳的,好看的挨着不好看的,一个挨一个,可就像一家人。
很快就有饺子下锅煮好了,用搪瓷盆装着,一人一碗。
汤是清的,饺子破了几个,馅漏出来,把汤染成浑浊的黄色。
但没人嫌弃,都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就是一群饿坏了的孩子。
方小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好吃!”
大家都笑了。
那当然,饺子就没有不好吃的!
温言端着碗,站在食堂门口,一边吃一边看外面。
远处的天边还有最后一线光,紫红色的,像一条丝带,从天的这一头拉到那一头。
风停了,空气冷冷的,可是碗烫着手心,胸口也热热的。
食堂里的灯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刚刚经历过战争的人,此刻笑着,闹着,把饺子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还有人在用当地话唱着一首歌,旋律很慢,像摇篮曲,很有韵味。
她忽然很想靳子衿。
她想告诉她,今天吃了饺子,是自己包的,大家都说包得好。
告诉她,这里的人学会了包饺子,以后过年也能吃上了。
告诉她,战争结束了,大家都还活着。
告诉她,她想她了。
她想告诉她很多事,于是她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消息:“子衿,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几乎是下一秒,靳子衿的电话就来了。
温言秒接,开口却只有一句:“子衿,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了靳子衿的轻笑声:“新年快乐,对不起啊,我今年太忙了,让你一个人过年。”
“没事啊,我们可以过春节,这只是元旦,不重要的。”
靳子衿却有些抱歉,温言问她在做什么。
她回答:“刚忙完,等会儿要去参加年会。”
然后笑了一下,很自然地问道:“你在吃饭?在吃什么?”
“饺子,我包的。”温言的语气很自豪。
“你包的?那肯定很好吃。”靳子衿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那当然。”和她在一起久了,温言也很自信了,“大家都夸。”
靳子衿喜欢她这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温言听着她的声音,心口暖暖的,忍不住唤了一声:“子衿。”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靳子衿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我也是,每天都在想。”
食堂里有人在喊她回去吃第二锅饺子,温言应了一声,握着电话,舍不得挂。
“你那边好吵哦。”靳子衿说。
“在食堂过年嘛。”
“好玩吗?”
“还行。”温言顿了顿,“明年过年,我们一起过吧,和知禾一起,就我们三个人。”
“好。”靳子衿的笑意更深了,“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你快去吧,他们在叫你。”
“好。”
“言言。”
“嗯?”
“新年快乐,平平安安的。”
“你也是。”
电话挂了,温言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回去,转身走进食堂。
有人递给她一碗饺子,还冒着烟,她接过来,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咬了一口。
远处的人群很热闹,温言不由得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好想家啊。
也好想靳子衿。
明年过年,孩子就出生了吧。
她要回家,和靳子衿一起,抱着知禾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吃饺子。
第122章
元旦刚过,西盟的天气忽然转凉了。
傍晚下班的时候,温言从食堂打了饭往回走,风从走廊灌进来,她把领口拢了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项圈。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以为是靳子衿,连忙腾出一只手,将手机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温辰。
温言顿时愣了一下。
自从上回温辰说自己要带妈妈去海南定居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只怕是来说句新年快乐。
她很快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推宿舍的门:“喂。”
“言言!”温辰的声音听起来欢天喜地的,“你猜我在哪?”
温言把门带上,把饭盒放在桌上,终于腾出手拿稳手机,淡淡说了两个字:“首都。”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你猜我在哪’,都是在首都。”
温辰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猜的真准。”
说完之后,他很自然地开口,发出邀请:“我回首都了,抽空要不要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温言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傍晚时分,芒果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抖,仿佛舍不得走的旧人。
她想了想,还是诚实道:“我不在首都。”
“啊?那你在哪?”
“出国了,外派,在西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温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西盟?哪个西盟?前段时间打仗那个西盟?”
“嗯。”
“温言你疯了吧!”温辰的声音更大了,震得手机都在抖,连听筒里的电流声都跟着刺耳起来,“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哇靠,前段时间那边在打仗啊!你没事吧?”
“该死的温言,你快说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温言耳朵被他的声音震得发疼,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点开免提放在了桌面上,平心静气道:“不用了,我很安全。”
“我不听不听!接视频接视频!快!”他无理取闹了一通,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电话那头冲过来。
温言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拨了视频过去,只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屏幕里出现温辰的脸,他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眼神却格外的明亮,看起来有种不同寻常的精神。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温言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你在西盟打黑工吗?”他摸了摸下巴,故作困惑道,“可是西盟也没有煤矿吧!”
温言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又气又无奈:“胡说八道我给你挂了啊。”
“别别别!”温辰连讨饶,“我不说了不说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安静了几秒,目光在屏幕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扫描仪一样落在温言脸上。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温言莞尔:“你上次见我的时候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你是瘦,这次你是又黑又瘦。”
他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严肃:“你在那边到底干什么?怎么搞成这样?”
“你现在在哪儿,让我看看。”
“住宿舍呢。”
温言坐在桌前,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摄像头能照到身后,环绕了一圈。
温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目光落在单人床上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就住这?”他问。
“嗯。条件是不太好,但能住。”
“温言……”温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沉沉地看着她,“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
“说你要去这么远的地方,还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这里……不久之前还在打仗。”
这么危险的地方,都不值得你和我说。
那我们……还是家人吗?
温辰的话没有说出口,他也不敢说出口,因为这个听起来像是在责怪。
尽管他不说,可是温言看着他的眼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言看着屏幕里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没你想的那么危险。”
她开口,轻声解释道:“我是国家外派过来的,无论是当地政府,还是我们国家的士兵,都会优先保护我们的安全。”
“更何况,我想快点往上走。来这里镀一层金,回去之后我好往上升。”
温辰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问:“你想往上升,是因为靳家有人说了什么吗?”
汪家不行了,温家也半死不活的。出于利益的角度思考,温辰很难不这么想。
温言愣了一下,才笑道:“不是,和靳家没关系,纯粹是我的个人事业。”
“所以你是为了事业?”
“也不全是,我想出来看看,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温辰顿时松了一口气,调侃地问道:“靳子衿也舍得你出来?”
温言弯了弯唇角:“当然舍得啊,她支持我。”
温辰又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温言,眼里有着心疼:“我舍不得。”
“你是我妹妹。我舍不得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也见不得你吃苦。”
“靳子衿真的很不一样。她爱你,但是她让你自由。”
温言:……
温言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还是别说了,你说话怪恶心的。”
温辰噗地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颗一颗的,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鼻头红红的:“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
他嗷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语气放松了一些:“老妈的药不是吃完了吗,我带她来首都复查。”
温言挑眉,很顺着他聊了下去:“情况怎么样了?”
“还行。”温辰说,语气轻快了不少,“我和老爸在海南陪她小半年,网一断,远离人烟,她渐渐想开了点。”
“这人啊,就是环境产物,远离了有毒的环境之后,就会渐渐好点。”
温言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你呢?过年回来吗?”
“估计会回来吧,看情况。”
温辰眼睛亮了一下:“那到时候见一面?”
“好。”
两人聊了些琐碎的日常,温辰忽然坐直了,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说个大八卦,你要不要听?”
“说说看。”
“咱们的好表姐,汪雨晨,听别人投什么全息游戏,结果被人套走了一个亿。如今家里那两套别墅都抵出去了。”
“一个亿?”
“一个亿。”温辰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表情夸张,“全没了,连水花都没听见。”
温言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问道:“那老爷子呢?不气死了?”
“气得住院了。”温辰的语气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嘴角翘起来,“汪雨晨也没管他,该干嘛干嘛,老爷子最后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后来还是咱爸回了一趟首都,给他交的医药费,现在转到疗养院了。”
“钱是爸出的,每个月五万。”
说到这里,温辰歪了一下脑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语气感慨:“当男人真爽啊。”
“轻轻松松,不用怀孕还能得两个孩子。就算对女儿苛刻了一辈子,临老了,女儿还是会给他兜底,再怎么恨他都会给他养老。”
温言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你不是个男人一样。”
“哎呀,我有时候想到自己明明和他们一种性别,可就是有种智人和类人猿的隔膜,无法融入。”
温辰叹了口气,一脸深沉,像是哲学家在思考宇宙的终极问题:“老实想想,我觉得自己其实可能真的没那么男人。”
温言忍不住笑了:“那你要不考虑考虑,变个性怎么样?”
她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温辰认真思考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有道理。”
“要不我变性好了,我觉得我也不是那么想当男人。”
温言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认真的吗?”
“我也才三十。”温辰掰着手指头算,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数日子,“黑客帝国的导演都可以成姐妹,为什么我不能。”
“我感觉我变个性挺好的,这样的话,你爸妈不会对我还有期望了。”
温辰越想越可行,语气逐渐坚定:“也到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孩子的叛逆期了。”
温言盯着屏幕里那张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温辰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但也不像是认真的。
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让温言第一次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你真的假的?”
温言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你认真思考过了吗?变性的影响可是很大的。”
“还好啊。”温辰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现在的技术,我切了之后,也不会影响什么,而且还可以减少秃顶概率。”
温言:“……你是为了不秃顶才想变性的?”
“当然不是。”温辰摆了摆手,“不过也没差。”
“不过我不谈恋爱,更不想生孩子。我是个无性恋,没有就没有了,平常还少点烦恼。”
论外形和行为而言,温辰是个长得挺“男人”的男人。
他很英俊,是那种和温言一样,英气的英俊。
从头到脚,温言都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有女性的特质。
是不是她接触的男人太少了,还是她对他亲哥太蔑视了,觉得他竟然没有“男”性。
可是仔细想想……温辰好像,思维上的确……不太像传统男性。
当然,也没有多女性。
“温辰。”她叫他。
“嗯?”
温言斟酌着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想?是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爸爸妈妈说了什么?”
温辰摸了摸下巴,语气很坦然:“也不是。”
“就是以现在的科技发展来看,男女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少,智力又差不多。所以我觉得,性别已经被淡化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温言脸上,目光幽幽:“但是在老妈的心里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总觉得,男的比女人要可靠。所以我就想,如果我变成了女孩,她是不是仍旧觉得我很可靠。仍旧如同往常一样爱我。”
“她爱我是因为我本身,还是我的性别。”
温言看着屏幕里的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深吸一口气,她才开口:“你……你脑子是不是秀逗了?
“如果你是觉得自己应该是女性,我很赞同你的行为。可如果是想毁掉自己现在的性别,我不赞同。”
“怎么,因为母亲爱的是你的性别,你就要毁掉它吗?照顾病人把你脑子弄傻了?
温言一句说比一句重,吓得温辰连连摆手:“我只说说而已啦,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温辰。”温言的声音沉下来,神情严肃,“你陪老妈去医院的时候,给自己做个检查吧。”
“我怀疑你有很强烈的自毁倾向,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抑郁症了。”
“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安心安心。”
温言还想说什么,走廊里有人在喊她。
是方小夏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当地口音的尾调:“温老师,有人摔断腿,要做手术!”
她应了一声,转回来看屏幕:“我有工作要忙,先挂了,有什么事给我留言。”
“好。”温辰点了点头,“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温言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
她给温辰发了一条消息:“去做个精神测试,我认真的。”
过了几分钟,温辰回:“你放心,我没有。”
温言看着那几个字,叹了口气,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门出去。
温辰的奇怪反应,让她脑子嗡嗡的,她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总是在逃跑,是不是因为……快要被现实压垮了?
让他一个人照顾父母,是不是对他消耗太大了。
——————
温言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晚上的时候,她给靳子衿打了视频电话。
靳子衿今晚原定有酒会,此刻正是做妆造的时间。
她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淡蓝色的家居服,艾文正在给她做妆造。
小蜜糖窝在她怀里,眯着眼睛,下巴搁在她手臂上,一脸享受,尾巴一甩一甩的,扫过她的手腕。
“今天怎么这么晚?”靳子衿问,手指在小蜜糖的下巴上轻轻挠着。
“晚上有个急诊患者,所以下班晚了一点。”
温言解释了一句,开门见山道:“温辰给我打电话了。”
“你哥?”靳子衿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没停,小蜜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说什么了?”
温言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说到温辰想变性,温言怀疑他可能有自毁倾向的时候,靳子衿哼了一声:“温辰有精神病也不稀奇吧。”
温言愣了一下:“啊?”
靳子衿头上的发型,随着艾文的动作,逐渐成型。
靳子衿的神色显得格外沉静:“你外公家家风那样,你妈妈怀你们的时候肯定是很焦虑,很矛盾的。”
“你又从小比你哥聪明,他受到的压力估计不小,很难没有心理创伤。”
温言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而且他不是很喜欢往外跑嘛。”靳子衿继续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估计也有调节心理健康的成分在。”
“一个人待不住,总想换环境,有时候不是因为喜欢新鲜,是因为待在一个地方会难受。”
温言沉默了。
温辰说人是环境产物,说远离有毒的环境就会好一点。
可实际上,他也是深受环境所害的人。
所以他心理不健康,也很正常。
“不过也没什么,当代年轻人,本来压力就很大?”
“倒是你。”靳子衿弯了弯嘴角,看着温言很是赞赏道,“健康得令人惊讶。”
温言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我很健康吗?”
“很健康。”靳子衿点头,一桩一件地梳理道,“按理说你妈偏心、你外公重男轻女……你应该会受你们家基因影响,有情绪不稳定的情况。”
“可是你哥逃婚、你被推到风口浪尖、网上那么多人骂你、你在前线看到那么多生死……你都撑过来了。”
“你没有崩溃,没有逃避,没有把自己缩起来,而是好好地面对,处理这一切,并且做得井井有条的。”
“你有着非常旺盛的生命力。”
而所谓的生命力,并不是指你爬多少山,徒几次步,健几年身。
它指的是一个成年人,解决问题的能力。
你可以在深夜里嚎啕大哭,崩塌无数次,但第二天要能爬起来,擦擦眼泪往前走。
没什么大不了的。
往前走就行。
温言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你一开始调查我的时候,就是看中了这些品质,才会选择和我要一个孩子吗?”
“这件事我不是一开始就和你说了吗?”
“可是……”温言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我的家族遗传不是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靳子衿,神情担忧:“万一孩子基因突变,出现什么情况怎么办?”
屏幕里的女人也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像柔和的月光。
“温言。”靳子衿叫她。
“嗯。”
“任何人,放在一个不健康的环境里,都会出现稳定情绪断裂的情况。”
“如果我们的孩子出现这种情况,那肯定是我们不够关爱她。有很多很多爱的话,再困难的事情都会解决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神情更柔和了:“更何况,我们不止有很多很多的爱。”
温言看着她这幅从容淡定的模样,忽然不害怕了。
是啊,她们不止有很多很多的爱。
她们有资源、有愿意为孩子付出一切的心。
“是我太焦虑了。”温言笑了一下,感叹了一句,“小时候不觉得自己辛苦,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这样长大,就铺天盖地地心疼。”
“很好。”
“你现在有当妈妈的样子了,请你多多为孩子思考一点,那我就可以偷懒少操心了。”
靳子衿故意逗她,温言也配合地笑了起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靳子衿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好了,看看今天的孩子。”
温言点头:“好。”
靳子衿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
屏幕上的胚胎比上次又大了一些,蜷缩着,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靳子衿说:“医生说她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在跳舞。”
温言忍不住笑了,两人聊了一下孩子,温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子衿。我问你件事。”
“什么?”
“姜临月和叶剑兰,是不是在一起了?”
靳子衿挑眉:“春信告诉你的?”
“嗯。上次在前线,她提了一嘴。但没来得及细说。”
靳子衿笑了,笑得很狡黠,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不是在一起了。”她说。
温言愣了一下:“啊?”
“是结婚了。”
温言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上。 “结婚了?!”
“嗯,领证了,前段时间的事。”靳子衿笑吟吟的语气很快活,“老叶还挺有心计的。”
“你师姐之前不是在外面工作嘛,项目落地之后,组织上过问了一下她的婚姻问题,希望她安定下来。”
“老叶恰好也要往上升,就主动和你师姐提,要不两人互相帮助一下,结个婚。”
“家长都见过了,估计办婚礼的时候会通知你。”
温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这也太迅速了吧?”
“婚姻就是这样啊。”靳子衿说,“电光石火的事情,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反正先下手为强嘛。”
温言看着她,忽然眯起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狐疑:“你……没有教剑兰姐什么吧?”
靳子衿眨眨眼,神情无辜:“我是这种八卦的人吗?”
“好吧。”温言放弃了追问,叹了口气,“那她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没定。等你回去再说。”靳子衿顿了顿,嘴角又弯了一下,“老叶说要等你这个‘媒人’在场。”
“我什么时候成媒人了?”
“你忘了?你当初跟师姐说,‘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靳子衿学着她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的上扬都一模一样:“师姐听了你的话,回去想了很久,然后就‘试’了。”
“所以,”温言语气很是开心,“是我撮合的?”
“不然呢?”靳子衿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你以为缘分是怎么来的?总得有个人推一把。”
温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她随口说了一句话,师姐就结婚了。
她随手接了一个调令,就来到了西盟,改变了自己下半生奋斗的方向。
她随便选了一个人结婚,就遇到了靳子衿。
这些看起来很小的选择,最后都变成了很大的事。
“想什么呢?”靳子衿问。
“想契机。”温言说,“人生真的,是需要加入一点点的变量,让自己的命运之轮转动起来。”
“是啊。”靳子衿看着她,声音很温柔,“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选择,但其实你在打开一扇门。”
“至于门后面是什么,走进去才知道。”
人生一定要拥有“加入变量”,接受“改变”,以及“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而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年纪,“勇气”都是人类最伟大的赞歌。
第123章
温言是外派到西盟援建的,假期自然和国内一样。
临近年关,她终于有了小长假,在西盟官方的护送下,和医疗队的其余成员一同回国。
今年的除夕来的早,首都正值深冬,气温也格外的低。
她回国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夏都刚下过一场小雪。
首都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军用专机的舱门缓缓打开,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灌进来。
温言走出舱门的时候,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脖颈间的项圈。
戴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她早已习惯脖子上的束缚。只要摸着这个枷锁,她总能想到靳子衿想要桎梏自己的心。
如今再次呼吸到故乡的空气,她归家的思绪,更是急如箭雨,让她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
刚往前走了一步,军方的随行人员立即跨步向前,礼貌地替她挡开了风,声音放得很轻:“温医生,请跟我们来,靳总在贵宾通道口等您。”
温言点了点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西盟的局势太不安稳,靳子衿身负一个集团,上百万个家庭的希望,不能像之前那样轻易出国了。
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了差不多两个月。
漫长的两个月时光里,她只能在每天深夜结束工作后,和靳子衿打十几分钟的视频电话。
隔着冰冷的屏幕,温言顶着眼底的乌青,听着她一遍遍心疼地叮嘱“要照顾好自己啊”。
每次话语结尾,她们都只有一个期盼:“等过年了,我们就见面了。”
而现在,终于过年了,她也回来了。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温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要跑起来。
很快,她们走出了机场。
贵宾通道的玻璃门推开,暖融融的暖气扑面而来。
温言抬眼的瞬间,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靳子衿。
她站在大厅正中央,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身姿笔挺,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在人群中格外瞩目。
四周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此时此刻,温言眼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子衿!”
温言惊呼出声,拔腿就朝对方奔去。
靳子衿闻言骤然抬眸,目光撞上温言飞奔而来的身影时,眼里的冷硬瞬间就化了。
她快步朝着温言走过来,张开了手臂,一把将温言抱在了怀里。
熟悉的莲雾香味自上而下地裹住了她,靳子衿的手臂收得紧紧的,温言依偎在她怀中,颤抖着开口:“欢迎回家。”
我的老婆,我的言言。
温言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积攒了两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我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我知道,我知道。”
靳子衿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颤抖着与她贴在一起,久久不肯松手。
她们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抱了很久,直到靳子衿缓过来,才稍稍松了松手,仰头看着她:“又瘦了……”
女人抬手,指尖细细描摹着温言的眉眼,看着她又晒黑了一点的皮肤,眼底漫上心疼:“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医院食堂的饭还可以,就是没家里做的好吃。”
温言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她难过,抬手拍着她单薄的背,俯身贴了贴她的面颊:“好想你,子衿。”
“我也是。”靳子衿与她脸贴着脸,小猫似地互相磨蹭着彼此,粘糊得不行,“每天都在想。”
两人贴贴了好一会,靳子衿才牵着温言的手,转身往停车场走:“车在外面,我们先回家。”
“好。”温言乖乖应着,任由她牵着,指尖不自觉地在她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
两人在一群随行人员,以及安保的护卫下,走出了机场出口大厅。
来到地下停车场时,黑色的加长林肯早已停在机场出口。
司机快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温言牵着靳子衿的手,刚弯腰要上车,就听到了一声软乎乎的“喵呜”。
温言一低头,就看到一坨圆滚滚的橘白色身影蹲在车后座上,扒在了车门边,朝着她喵喵直叫。
是小蜜糖。
小猫咪仰头看着她,尾巴翘得高高的,尾巴晃个不停,眼睛也圆滚滚的。
温言瞬间就愣住了,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小蜜糖?”
“宝贝,你怎么也来了。”
温言伸手,把胖得快抱不动的小家伙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回眸惊讶地看着靳子衿。
靳子衿看着她们母女和谐的场面,笑得眉眼弯弯:“半年不见,它也想你了。”
“我出门的时候,它就蹲在门口喵喵叫,非要跟着,没办法,只能带上了。”
温言乐了,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家伙十分享受,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亲昵得不行。
“你可真沉啊,宝贝。”
温言这么说着,抱着它上了车,坐在了车后座上。
她把小蜜糖放在腿上,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这么粘人,我的小宝贝,是不是很想妈妈啊?”
小蜜糖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窝在她的膝盖上团成了一团,不肯挪了。
温言拍了拍它的小屁股,很是欣慰:“粘人精。”
靳子衿看着一人一猫亲昵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跟着上了车后座,伸手关上了车门,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回市中心”。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往市区的方向开。
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就蒙了一层薄薄的哈气,把外面的风雪和喧嚣都隔绝在了车外。
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小蜜糖轻微的呼噜声,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
温言抱着猫,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靳子衿。
暖黄的车内灯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利落的下颌线衬得格外柔和。
她就这么看着,怎么都看不够,仿佛要把这两个月没看到的时光,都补回来。
靳子衿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刚好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空气里瞬间就漫开了粘稠的暧昧。
两个月的思念,隔着万水千山的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靳子衿伸出手,轻轻覆上温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温言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一点薄茧,靳子衿很喜欢这个地方,忍不住在那里流连忘返。
像小猫挠痒一样,一下下,勾得人心尖发颤。
温言的呼吸顿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的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思念和爱意,像一张温柔的网,把靳子衿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看什么?”靳子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看你。”温言弯了弯唇角,声音软软的,“好看。”
靳子衿的耳尖微微泛红,却没移开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她的眼睛,指尖在她的手心里又轻轻蹭了蹭:“两个月没见,嘴变甜了?”
“只对你甜。”温言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暖融融的,“子衿,我真的好想你。”
靳子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忍不住倾身,在温言唇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唇瓣贴着,亲昵地摩挲着。
靳子衿沿着她的唇角,顺着她的面颊去吻她的耳朵,声音轻轻的:“我也是,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你回来。”
温言心尖一颤,正要偏头去吻靳子衿时,怀里的小蜜糖不满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温言的胳膊,打破了这粘稠的氛围。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温言忍不住笑出声,往后退了退,揉了揉怀里的小家伙。
靳子衿无奈地瞪了那只电灯泡一眼,不得已后撤了一点,仍旧温温柔柔的看着温言:“这七天年假呢,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好好休息,养身体。”
“年三十想回老宅就回,不想回我们就在自己家过,怎么舒服怎么来。亲戚那边我都推了,没人来打扰我们。”
“好。”温言笑着点头,乖乖应下,“都听你的。”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安安静静地和靳子衿待在一起,补回这些缺失的时光。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驶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区,稳稳地停在了地下车库。
两人下了车之后,温言抱着小蜜糖,跟着靳子衿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温言家所在的楼层,门一打开,暖黄的灯光就扑面而来。
房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的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满是家的味道。
靳子衿帮她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给她拿了双烘暖的棉拖鞋递过去:“饿不饿?晚饭阿姨已经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热一热就能吃。”
“有一点饿。”温言说。
飞机上的餐食她没怎么吃,一路都在想着见到靳子衿的样子,现在放松下来,饥饿感才涌了上来。
靳子衿:“那就先吃饭。”
两人换了鞋子,洗了手之后前往餐厅。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放在恒温的加热桌面上,热气腾腾的,很有回到家的温暖。
“怎么准备了这么多?”温言看着一桌子菜,有些惊讶,“我们两个人哪里吃得完?”
“你两个月没吃到家里的菜了,每样都尝一点。”
靳子衿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快尝尝,周姨今天特地为你做的。”
温言低头喝了一口鸡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她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看着靳子衿,眼睛亮晶晶的:“好喝,还是这个味道,最好喝了。”
靳子衿看着她笑弯了的眼睛,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她拿起公筷,不停地给她碗里夹菜,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了。
小蜜糖窝在她怀里喵喵叫,时不时舔舔她的手,看起来很乖巧。
温言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类到了一定的年纪,都有筑巢的执念了。
辛辛苦苦忙活了好一阵,回到家之后,有热饭吃,有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孩子陪伴在身侧,真的很腐蚀人的精神。
想要结婚有什么错?
想要安稳有什么错?
人终其一生,寻找的不就是一个能安住灵魂的地方吗?
妈妈的子宫是,遥远的梦想是,为生民立命的理想是,难道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朴素的思想就不是了吗?
说到底,能过好自己这一生,已经是无比厉害的事情了。
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为什么要让一个平凡的人去做伟大的事情。
要知道平凡的人去实现伟大的途径,通常都是以献祭自己生命为代价的。
人可以牺牲,但要值得。
所以在假设的一切伟大发生之前,先过好自己的人生吧。
温言想着想着,看着靳子衿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汹涌的爱意。
靳子衿被她看得有些害羞,问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温言笑了一下,由衷地说了句:“成家真的很好。”
“有伴侣,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古人的智慧,还真朴实无华。
靳子衿:……
不知道自己老婆又在思考什么,总之先喂饱她再说吧。
——————
吃完饭后,靳子衿就牵着温言去了主卧的浴室。
靳子衿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帮她把浴缸放好了热水,撒了她喜欢的柑橘味浴盐,转身去了书房。
温言在里面泡了很久,手指都要泡发了,才从浴缸里出来。
靳子衿给她准备了纯棉睡衣,软软的,换上之后,温言吸了一口,全是她熟悉的香香味道。
啊……老婆。
又是老婆的味道。
她满意地走出浴室,回到卧室时,暖光灯打开了。
两米宽的大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磨毛四件套,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看起来很好睡的样子。
温言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
被子柔软又暖和,空气里全是靳子衿惯用的柑橘香味,熟悉又安心。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这小半年里,她住过医院的单人宿舍,也在战场上和衣而眠,每天神经都绷着,连睡觉都要留着三分清醒,从来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
如今回到家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没一会就呼呼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房门突然打开了。
靳子衿穿着和她同款的情侣睡衣走了进来,她在客房冲了澡,头发吹到半干。
进到屋里的时候,看到温言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发现她已经睡了,很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来到床边后,靳子衿看了眼对方安稳的睡颜,沉思了一会后,这才关了灯掀开被子,爬上床,在温言身旁躺下来。
被窝里香喷喷的,还透着老婆身上的莲雾香味。
靳子衿却有些睡不着。
太久没见了,那点思念堆砌在一起,令人心痒难耐。
靳子衿侧身转向温言,伸手搂着她的腰,抬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温言的眉眼,鼻尖,唇角……最后落在了温言白皙脖颈上的项圈上。
一直戴着呢。
好乖啊。
像小狗一样。
靳子衿的手指轻轻勾住温言脖颈间的项圈,眸光黯了黯。
算了,看在她真的乖的份上,今晚就暂时放过她,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
第二天早上,温言是被小蜜糖踩醒的。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踩在她的肚子上,喵喵地叫着要吃的。
温言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身边的靳子衿还在睡,手依旧牢牢地抱着她的腰,不肯松开。
天啊,这么大的太阳,几点了?
温言连忙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点,真是不可思议。
正思索着,一旁的靳子衿哼唧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点惺忪,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着温言问道:“醒了?几点了”
“已经十一点了。”
“十一点了?”
靳子衿瞬间醒了,连忙推着温言的腰起来:“快快快……今天机构下午四点放假,你不是想看知禾吗?再不起床就要晚了。”
提到女儿,温言也紧张了不少,两人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一番洗漱后,吃了阿姨准备的早餐,就驱车往生殖机构去了。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两人到了之后,医生立刻就迎了上来,带着她们往培育室走,一路上跟她们汇报着胚胎的发育情况。
“靳总,温医生,胚胎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发育得非常好,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非常健康。”
越靠近培育室,温言的心跳就越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靳子衿的手。
靳子衿反手握住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无声地安抚着她。
培育室的门推开,温言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一排排精密的仪器。
蓝白色的灯光,恒温恒湿的环境,空气里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医生领着她们走到一个透明的培养缸前。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玻璃缸,壁很厚,透过层层介质,能看到里面悬浮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像蜷缩着的海马似的。
培养液清澈得近乎透明,只有细细的气泡从底部升上来,一串一串的,在那小小的身体周围打着转。
温言的呼吸停了。
这是她的孩子。
这就是她的孩子,此时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隔着厚重的玻璃,她能看清那个小小的人的轮廓。
头,身体,细细的四肢,如同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孩子像是在水里漂着,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托着。
那么近的距离,温言似乎都可以看到,孩子抓了抓手,又松开。
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温言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脚步都挪不开了。
这是她和靳子衿的孩子。
尽管她从来没有怀过孕、没有感受过胎动、没有经历过孕吐……
可仍旧在她们眼皮底下,一天一天长大的孩子。
是她的血肉,是靳子衿的血肉。
是她们两个人,用各自最精华的部分,拼出来的一个完整的生命。
人类真厉害啊。
她想。
从一颗细胞到一个会动的小生命,再长大成人,变成一台最精密的智能生物机器……
真是不可思议。
靳子衿站在她旁边,抱着她的手臂,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我就说她很活泼吧,她还知道和你打招呼。”
温言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缸的外壁。
哪怕隔着厚重的玻璃,她还是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个孩子。
摸到了她的手,她的脚,她蜷缩着的小小身体。
“温医生,”旁边的医生见状,轻声开口,“您要不要和孩子说说话?”
温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医生笑了,耐心地解释:“我们一直会给胚胎做‘胎教’,其实就是模拟孩子在母体里的环境,播放一些轻柔的音乐、心跳声、还有妈妈的声音。”
“靳总工作忙的时候,会把会议录音发过来,放给孩子听。她听到靳总的声音,有时候会动得更厉害。”
她顿了顿,看向温言:“但一直缺您的。”
温言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们很早就录了靳总的声音,也录了一些古典乐和自然白噪音。”
“但孩子毕竟是您和靳总两个人的,她需要听到您的声音,才能建立最初的联结。”
医生从旁边的仪器上拿起一个麦克风,递到温言面前:“您试试?不用紧张,就像跟她聊天一样。”
温言接过麦克风,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着上千人的会场讲过课,也安慰过各式各样的病人。
但此刻,对着这个还没有拳头大的小生命,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哑巴。
靳子衿握住她的手,鼓励道:“没关系,你慢慢说。”
“就像平时跟我说话一样,她听得懂。”
温言深吸一口气,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玻璃缸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知禾。”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但极尽温柔,“我是妈妈。”
“你可能是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一字一句很清晰,“但是请你记住我,不要害怕。我是妈妈。”
玻璃缸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她身边碎开。
温言弯了弯唇角,继续说:“妈妈是一个医生。骨科医生。”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骨科医生就是……你摔倒了,腿摔断了,妈妈给你修好。”
“你长大了,个子太高,背驼了,妈妈也能给你修直。”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妈妈还会做很多好吃的,等你长大了,可以从我这里吃到很多好吃的。”
“妈妈还很喜欢锻炼。”温言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自然,像真的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聊天,“妈妈很高,很强壮。”
“你看……你把妈妈的手放在你的缸上,你的整个身体还没有妈妈的手掌大。”
她把手贴在玻璃缸上,手掌摊开,覆盖在那小小身影的上方。
她想象着自己的手穿透那层玻璃,穿过培养液,轻轻托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所以妈妈会保护好你,一定……一定会让你好好长大。”
第124章
从生殖机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雪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楼宇,落在车窗外的街道上,把路边挂着的红灯笼映得暖融融的。
温言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出来。
她靠在座椅上,指尖依旧留着玻璃缸外壁的微凉。
她低头翻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屏幕里是培养液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如同一颗刚冒芽的谷种,安安静静地浮在清澈的液体里。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里的影像,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热热的。
靳子衿的手伸了过来,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牢牢相扣:“还在看呢?”
靳子衿抬眸看着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就这么喜欢?”
“嗯,很喜欢。”
温言抬眸望着她,眼神很是温柔:“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靳子衿很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她第一次看到孩子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看到妻子这副模样,靳子衿的眼神更温柔了。
她拍拍温言的手,正要说些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明晃晃跳着“叶剑兰”三个字。
她扫了一眼,按了免提,车子里瞬间响起叶剑兰沉稳的声音:“喂,子衿。”
“嗯,是我。”靳子衿应着,有些疑惑,“怎么了?”
“温言回来了吧?昨天听子瑜姐说你去机场接人了。”
“昨天刚落地,今天刚带她去机构看了看孩子。”
说到孩子,靳子衿语气逐渐得意:“小家伙发育得很好,很活泼。”
“那敢情好。正好,晚上没事的话,带着温言过来吃个饭?”
叶剑兰笑了一声,语气轻快:“你不知道,奶奶早上还念叨呢,说好久没见温言了,怪想她的。”
“正好临月今天也放假了,大家凑一起热闹热闹,快过年了,聚聚。”
靳子衿没立刻应,先侧过头看了眼温言,用口型无声问她:去不去?
温言用力点了点头,眼睛微微发亮。
她快小半年没见着叶剑兰和姜临月了,朋友啊,就是平时想不着,能见面的时候,就格外令人惦念的角色。
“行啊。”靳子衿这才对着电话应下来,“去哪里?我家还是兰苑那边?”
“来我家吧,兰苑大院里清静,阿姨也熟悉你们的口味,菜都能提前备上。”叶剑兰说,“六点左右到就行,不急,路上慢点开。”
“好,那我们六点前准到。”
挂了电话,靳子衿吩咐司机前往兰苑。
老司机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了个弯,往城西兰苑的方向开去。
路上,靳子衿望着温言亮晶晶的眼,笑着问道:“这么开心?”
“嗯。”温言点点头,往她身边凑了凑,眼睛里闪烁着难得的好奇,“好久没见大家了,而且……我还挺好奇的,春信之前说师姐和剑兰姐在一起了,我还没见过她们俩同框呢。”
靳子衿低笑出声,指尖刮了刮她的鼻尖:“一会儿见着了,可别盯着人家看,把我们师姐看害羞了,小心叶剑兰跟你急。”
——————
首都人多,腊月二十八,年味就已经很浓了。
路边的商铺都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喇叭里的喝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温言看着这繁华的街景,心里一种自豪与庆幸感油然而生。
在西盟的小半年里,她见惯了焦黑的废墟、炸断的树木、挤满伤员的医院,听惯了炮火声、哭喊声、救护车的鸣笛声,总觉得这样安稳热闹的人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现在,她坐在爱人的车里,行驶在满是年味的街道上,马上要去见好友,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常饭。
她才真切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片安稳的土地上。
生在这片大地上,她也真的无比自豪。
兰苑在城西的军区大院里,安保管得极严。
车子开到大门口,哨兵端着枪走过来,核对了靳子衿递过去的证件,又给叶剑兰打了电话确认,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抬杆放行。
大院里都是三四层的小院,楼间距宽得很,路边种着上了年头的老国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上面还挂着住户们系的红绸带,风一吹就晃悠悠地飘。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春联和福字,偶尔有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提着年货走过,遇见了就笑着打声招呼,透着一股沉稳又鲜活的烟火气。
车子停在叶家的小学门口,靳子衿和温言下了车,两人牵着手穿过铁门刚走到家门口,防盗门就“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池春信靠在门框上,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寒气。
女人身上穿了件做旧的棕色工装夹克,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踩着的马丁靴也有着做旧工艺,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她手里把玩着一台徕卡相机,镜头盖都没扣,显然是刚拍完东西回来。
看到她们,池春信立刻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挑着眉笑:“呦,我们的英雄医生和靳总可算到了!我在这儿等了快半小时了,就等你们来凑桌麻将呢。”
温言忍不住笑了,走上前和她拥抱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西盟的素材都拍完了吗?”
“嗨,拍得差不多了,就来老叶家蹭饭了。”
池春信拍了拍她的后背,松开手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啧啧两声:“温医生,这才一月不见,怎么又黑了瘦了?”
“西盟那太阳是真毒啊,还是说靳总没给你开小灶?”她说着,还促狭地冲靳子衿挤了挤眼睛。
靳子衿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伸手把温言拉回自己身边:“你少贫嘴,再胡说,今晚麻将桌你别想上桌。”
“别别别,我错了靳总!”池春信立刻举双手投降,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快进快进,茶都泡好了,叶奶奶在客厅等着呢。”
几人往里走,换了鞋进了客厅之后,暖融融的热气混着茶香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客厅里开着暖黄的吸顶灯,实木的沙发和茶几擦得锃亮,阳台上的君子兰开得正好,油绿的叶子衬着橙红的花,透着一股子安稳的家常气。
叶剑兰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陪着坐在主位上的叶奶奶剥花生。
看到她们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来了?快坐,刚泡的金骏眉,喝点喝点。”
“剑兰姐。”
温言笑着喊了一声,目光先落在沙发上的老奶奶身上,立刻乖顺地走过去,恭敬地打招呼:“叶奶奶,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叶奶奶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穿着件暗红色的缎面棉袄,精神头好得很。
看到温言,老人家立刻笑开了花,朝她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言言来了?快过来,到奶奶身边坐,和我好好说说,这半年去西盟感觉怎么样啊。”
温言立刻乖乖地坐了过去,和她说了自己在西盟的见闻。
叶奶奶听了直点头:“好,很好。”
“看来这卡马拉还是很有能力的,这些东非的朋友,都向他学习,那世界上就有不少人民能得到安稳了。”
末了,叶奶奶又拉着温言的手,夸赞道:“像你这么有勇气,又有担当,还有格局的孩子不多了。我们子衿有福气,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靳子衿刚端着茶杯走过来,闻言立刻笑着坐下,给温言递了一杯:“是,您说得对,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娶了言言。”
温言的耳尖瞬间就红了,轻轻碰了碰靳子衿的胳膊,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往她身边靠了靠。
几人正热热闹闹地寒暄着,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家里的阿姨恭敬地将来人引了进来。
温言抬头看过去,就看到姜临月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的双面羊绒大衣,领口围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两个礼盒,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温柔的眉眼。
身上沾了点外面的寒气,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看到客厅里的人,立刻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眼底盛着浅浅的暖意。
“临月回来了。”
叶剑兰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伸手帮她解下围巾,轻声解释道:“她们都来了。”
“嗯。”
姜临月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递给对方。
两人的动作透着一股无声的亲昵,看得池春信目瞪口呆,还恶心地呲牙咧嘴,一个劲地给靳子衿飞眼神。
靳子衿:……
靳子衿当没看到。
别说了,这老叶结婚了之后,怎么这么腻歪!
恶心人!
她和池春信均是一阵恶寒。
就在这时,叶剑兰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姜临月冻得发凉的手,用掌心搓了搓,低声埋怨:“司机没有开空调吗?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姜临月被她攥着手,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挣开,只是轻声笑了笑:“我体温低,很正常。”
“对了,下班的时候我给奶奶带了点她爱吃的桃酥,刚从老字号店里取的,还热乎着呢。”
两人站在玄关处,旁若无人地互动着,动作熟稔又亲昵,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温言看得愣了愣,转头和靳子衿对视了一眼。
靳子衿示意她看向池春信,只见池春信举着相机,一边说着恶心,一边偷偷对着两人交握的手按了下快门。
温言忍不住哑然失笑。
人都到齐了,厨房的阿姨也探出头来,说菜都备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上桌。
也就是这时候,叶剑兰牵着姜临月的手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跟大家正式说个事。”
叶剑兰面颊泛着红,可语气里的得意是怎么都藏不住:“我和临月,上个月领证了。”
“今天喊你们过来吃饭,就是通知你们,两个月后记得来参加我的婚礼。”
叶剑兰说着,看向池春信,语气带了点轻漫:“尤其是你啊春信,别说我没有提前通知你哈。”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池春信跳了起来,爆发了一声:“握草!”
“你可真行啊,先斩后奏!我就说你这丫头就喜欢偷偷摸摸的!”
她说着开始啪啪鼓掌:“恭喜恭喜啊!两位新人!百年好合!”
温言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笑着鼓起掌来,真心实意地说:“恭喜师姐!恭喜剑兰姐!真的太为你们开心了!”
靳子衿也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对着两人举了举,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笑意:“恭喜,百年好合,以后好好过日子。”
客厅里一下就变得热热闹闹的,都是恭喜声。叶奶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可每次听都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哎呀,光顾着高兴了,来得急,没准备新婚礼物。”
池春信挠了挠头,随即一拍大腿,笑得一脸狡黠:“这样,等你们办婚礼的时候,我亲自掌机,给你们拍一套顶级的婚礼纪实,从接亲到仪式,全程跟拍,包你们满意,怎么样?”
“勉强凑合吧。”
“啧,死装。”
池春信嫌弃了一句,说着又举起了相机,对着两人又按下了快门:“先拍点素材,留着以后婚礼预告片用!”
大家笑着闹了一阵,厨房的阿姨就过来招呼大家上桌吃饭了。
餐厅的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奶奶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的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菜。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池春信嘴甜,不停地逗奶奶开心,说着自己在西盟拍素材遇到的事,勾起老人家参军时期的过往。
叶剑兰话不多,却全程都在照顾姜临月,两人看起来没有格外的亲昵,可氛围却和之前大不相同。
温言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
在西盟的那些深夜里,她守在重伤员的病床前,听着远处的炮火声,总会想起和家人朋友在一起的生活。
这些她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其他地方,竟奢侈得如同一场梦。
吃完饭,阿姨收拾了餐桌,叶剑兰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自动麻将桌支了起来,摆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边,笑着招呼大家:“来都来了,打两圈?过年了,热闹热闹,赢了的算自己的,输了的我包了。”
“来啊!必须来!”池春信第一个响应,撸起袖子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可跟你们说,我今年手气旺得很,回来三天,赢了三天。”
“你们几个结了婚的今晚小心点,看我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赢没了!”
“嚯,你可真会说大话。”靳子衿牵着温言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看我赢你个大红包,给我们家知禾攒奶粉钱。”
温言忍不住笑出声,挨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同她一起看牌码牌。
剩下的叶剑兰和姜临月就成了对家,两人落座之后,牌局开场。
靳子衿手气旺得离谱,起手就是天听,第二圈直接自摸清一色,没一会儿又杠上开花,连胡了三把,面前的筹码瞬间就堆成了小山。
池春信输得脸都绿了,把手里的牌一推,哀嚎道:“靳子衿你是不是出老千了?怎么把把都是你胡?我今晚就没开胡过几次!这合理吗?!”
“技不如人就别找借口。”靳子衿挑了挑眉,指尖捏着一张幺鸡,轻轻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地说,“愿赌服输,赶紧的,筹码拿过来。”
麻将打了几圈,池春信输得惨不忍睹,干脆把牌一推,说不打了不打了,除非把温言换上来。
靳子衿冲她翻白眼,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输不起是吧!”
可偏偏,池春信不要脸得理直气壮:“什么叫输不起?这叫给朋友制造游戏机会。”
“和你这个人型AI打算什么?有本事你把温言放上来,我们公平竞争。”
靳子衿无语,还是把温言放了上来。
温言一落座,排面果然活了起来,池春信上手就胡了一把,说温言果然旺我。
几人一边打一边聊天,姜临月其实有些好奇温言在西盟的经历,只是她和叶剑兰刚结婚,温言是两人之间默契不提的人,因此她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叶剑兰,和池春信提了一些西盟的事情。
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池春信说西盟正在进行灾后重建,看着大家齐心协力建设家园的模样,忽然明白为什么老一辈这么团结。
温言也很有同感,开始加入了话题,说起了自己的见解。
聊着聊着,麻将桌上,就只有池春信和温言的声音。
“你知道吗,你之前义诊去的那个村子,那片被炸掉的咖啡豆林,已经开始重新种了。”
池春信摸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递给温言:“这是上周拍的。”
“政府发了新苗,家家户户都领了,种的时候还有人唱唱跳跳。翻译跟我说,是祈求风调雨顺的意思。”
温言接过相机,看着屏幕上那片刚翻过的土地。焦黑的痕迹还在,但新翻的泥土是深褐色的,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田埂上站着几个人,弯着腰,手里拿着细长的树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还有你待过的那个战地医院,现在改成社区卫生中心了。”池春信又翻了几张,“虽然设备还跟不上,但好歹能看常见病了。”
池春信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当地小孩追着她的镜头跑,说翻译告诉她哪些野菜能吃、哪些吃了会拉肚子。
温言听着,也说了自己的见闻,同池春信一起,向在场的人介绍西盟的风土人情。
靳子衿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落在温言身上,看着她脸上鲜活又生动的笑容,忽然觉得……
其实温言这样的人,哪怕不是和她在一起,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过得很好吧。
因为……她真的很有生命力。
想到这里,靳子衿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神情有些低落。
牌局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池春信输得一塌糊涂,抱着相机说这不科学,哀嚎着我再也不和你们这种夫人妻子档打牌了。
你们就是欺负单身狗,可恶,我不打了!
她骂骂咧咧地转了帐,临走前还不忘打包了阿姨做的酱牛肉,说赶场子去新地方,要把输的都赢回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一溜烟跑了。
她一走,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靳子衿和温言也起身告辞,叶剑兰和姜临月送她们到门口。
夜里的大院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空气里满是清冽的雪后气息。
温言走到姜临月面前,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真心实意地笑着说:“师姐,新婚快乐。”
“看到你过得幸福,我真的很为你开心。”
姜临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眼里盛着温柔的暖意。
她轻轻拍了拍温言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谢谢你,言言。”
“这原本是今年送你生日礼物,既然已经错过了,就当新年礼物吧。”
“祝你平安健康,和子衿永远幸福。”
“好,谢谢师姐。”温言笑着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靳子衿。
靳子衿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看到她看过来,立刻温柔地笑了笑。
温言的心里更暖了,转过头对着姜临月说:“我们一定会的,你们也是。”
和叶剑兰她们道别后,靳子衿牵着温言的手,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里的风有点凉,靳子衿依偎在她怀里,踩着她落在雪地里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开心吗?”靳子衿问她,声音轻轻的,混着落雪的声音。
“开心。”温言点点头,低头看着她,“大家热热闹闹地在一起吃饭、玩耍,真的很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春信给我看了好多西盟的照片,那边开始重建了,真好。”
靳子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才仰头看着温言,忽然开口:“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温言愣了一下:“谁?”
“池春信。”
温言愣了一下。
她停下了脚步,垂眸望着靳子衿,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子衿,你是在吃醋吗?”
靳子衿:……
温言看着她沉默的面颊,试探地问一句:“我能问一问,你是介意我和她关系太好,觉得我抢走了你的朋友吗?”
“还是介意她和我关系很好,她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还是两者都有呢?”
第125章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温言的脚步顿在原地,垂眸看着怀里仰着头的靳子衿。
路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没藏住的委屈和别扭照得清清楚楚。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靳子衿是真的在吃醋,不是随口的玩笑。
“两者都有吧。”靳子衿的声音很轻,混着簌簌的落雪声,坦坦荡荡的,没有丝毫扭捏。
她抬手,指尖轻轻勾住温言脖颈间露出来的项圈边缘,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们一起在西盟的炮火里待过,一起见过那些我没见过的场景,共同经历了一些我没经历过的事情。”
她抬眸看着温言,眼神幽幽:“说出来挺没道理的,但我就是挺吃味的。”
温言彻底愕然了。
她看着靳子衿坦荡的眼神,愣了好半天,才忍不住弯起嘴角,一把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她用大衣裹住了怀里的女人,垂眸望着她,眼里都是笑意:“都那么熟了,你还会吃醋啊?”
“我还以为结婚久了,你都不会再为这种小事别扭了呢。”
“人心就是那么复杂的,我当然会吃醋啊。”
靳子衿哼了一声,往她怀里缩了缩,搂着她的腰很是理直气壮道:“你是我老婆,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经历,我都想第一个知道,第一个参与。”
“可你在西盟最难的时候,陪在你身边的是你的战友,你的同事。是池春信,不是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哪怕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是个很好的人,我还是会吃醋。”
刚在一起的时候,发现靳子衿吃醋,温言还是很开心的。
如今在一起那么久,她发现靳子衿还会吃醋,更加觉得她可爱了。
因为那个永远是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靳总,竟然会为了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出现这么幼稚别扭的一面。
“真是可爱死了。”温言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靳子衿哼了一声,勾起了唇角,神色傲娇。
温言莞尔,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吃醋的,因为你和她一样,都是陪我并肩作战的战友啊。”
靳子衿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嗯?”
“你忘了?”温言笑着,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西盟最乱的时候,是你在国内协调医疗物资,打通所有关节,安排增援的医疗队,甚至冒着风险飞过来找我。”
“没有你在后方稳稳托底,我哪能安安心心地在前线救人?”
“池春信陪我见过了炮火里的废墟,可你陪我熬过了失联那十二天里最黑暗的时刻。”
“她陪我见证了战争的结束,可你陪我等着知禾一点点长大,等着我平平安安回家。”
温言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爱人,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是我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归处。”
“这点小事,哪值得我们靳总吃醋啊?”
靳子衿的耳尖瞬间就红了。
她别过脸,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手却把温言的腰抱得更紧了:“算你会说话。”
“本来就是实话。”温言笑着松开她,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好了,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靳子衿乖乖应下,任由她牵着,往停车的地方走。
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温言把靳子衿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用掌心裹着,一步一步地踩着雪往前走。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司机早就把空调开得足足的。
靳子衿靠在椅背上,看着温言帮她拍掉肩上的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心里那点酸涩的醋意,早就被温言几句话哄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当当的温柔。
温言拍干净雪,坐直身体,转头就撞进靳子衿温柔的眼眸里。
“心情好了,又爱我了?”温言笑着问
“我什么时候不爱你。”靳子衿凑过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吻上了她的唇。
一吻结束,靳子衿看着她的眼睛,双眼亮晶晶的:“刚才在叶家,看你和池春信聊西盟的事,我就好想亲你。”
温言笑了一下,靳子衿抬手抚摸着她的脸,笑吟吟的:“等过完年,我陪你一起去西盟,看看你说的那片咖啡林吧。”
温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靳子衿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总不能,一直缺席你的人生,对吧?”
“省得以后,我还要为这种事吃醋。”
温言忍不住笑出声,抱着她的脖子,在她的唇上深深吻了下去。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车内暖融融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刚打开门,小蜜糖就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冲了过来,围着两人的脚边喵喵直叫,尾巴翘得高高的,在温言的裤腿上蹭来蹭去。
温言弯腰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立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脑袋蹭她的下巴,亲昵得不行。
“想妈妈了是不是?”温言笑着,换了鞋子之后,抱着猫往客厅走。
靳子衿看到她这样,拍了拍她的屁股,“先别陪你闺女闹了,快去洗漱,早点休息。”
温言抱着猫回头,觑了她一眼,眼神揶揄:“怎么?你忙了一天,晚上还能有活动吗?”
靳子衿的耳尖又红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腰,恶狠狠地说:“看不起我的体力是吧,今晚就让你知道厉害。”
温言立刻举手投降,乖乖地拿着睡衣去了浴室。
等她洗完澡出来,靳子衿已经靠在床头,拿着平板在看东西了。
“在看什么?”温言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看西盟分公司的项目规划。”
靳子衿靠在她怀里,两手忙忙碌碌的:“你不是说,当地的农户最在意那片咖啡林吗?”
“我跟当地政府谈了合作,帮他们建标准化的咖啡豆加工厂,再打通国内的销售渠道,让他们种出来的豆子能卖上稳定的价钱,日子才能真的好起来。”
温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
“嗯。”靳子衿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在前线救人,我在后方也要跟上,这才是战友嘛。”
温言看着她,眼里都是说不出的爱意。
“靳子衿。”她唤她,声音有点哑。
“嗯?”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温言凑过去,吻住她的唇,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意。
靳子衿低笑出声,抬手捧着她的脸,仰头加深了这个吻。
——————
过完年之后,温言再次回到了西盟忙碌。
战争结束了几个月,城市又重新变得生机勃勃。
被炸断的马路重新修好了,路边的商铺陆续开了门,街上的孩子多了起来,热热闹闹的。
温言所在的乐舍第一人民医院,每天来就诊的人仍旧络绎不绝。
只不过患者,逐渐从浑身是血的重伤员,变成了常见病与慢性病患者。
她的工作重心,也从之前的紧急抢救,恢复为日常诊疗,还有带教当地的年轻医生,以及国内派来的实习生。
方小夏在四月的时候,被温言写了推荐信,送到了京大骨科进修。
走的那天,小姑娘抱着温言哭了好久,红着眼睛说,一定会好好学,以后也要像温言一样,做个能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温言看着她坐上离开的车,心里满是欣慰。
就像看着一颗种子,在自己的手里,发了芽,生了根,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方小夏走了之后,队里又来了新的实习生,是一群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小姑娘。
这些孩子比方小夏胆子大多了,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敢缝合。
只是手不太稳,缝合时候针脚歪歪扭扭,急得眼眶都红了。
不过在温言的教导和鼓励下,她们进步飞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完成简单的缝合手术了。
温言总会笑着拍拍她的头,跟她说哪里做得好,哪里还要改进,像当年姜临月带自己一样,把一身的本事,一点点教给这些年轻的孩子。
不忙的时候,温言会坐在卫生中心的窗边,拿出笔记本,写自己的西盟见闻日记。
这位退伍的年轻士兵,写下了已经郁郁葱葱的稻田,写孩子们路过医院时,放在门口的春日里的花。
她写了满满一本,字里行间,都是这片土地上,正在一点点生长的希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西盟的旱季来了又走,路边的芒果树开了花,结了小小的青果,空气里渐渐有了湿热的夏意。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离叶剑兰和姜临月的婚礼,只剩不到一周了。
温言提前交接好了手里的工作,订了最早的机票,飞回了国内。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在京郊的一个中式山水庄园里举行。
庄园依山傍水,提前三天就布置好了,入目皆是喜庆的正红。
朱红的灯笼沿着青石板路一路挂到湖边,路边的老树枝桠上都系着大红的绸缎和合欢花。
风一吹,红绸晃悠悠地飘着,混着满园的玫瑰香气,满是中式婚礼的庄重与喜庆。
婚礼当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清晨的阳光穿过湖面的薄雾,落在红绸上,晃出细碎的金光。
温言和靳子衿早早地就到了庄园,刚走进大门,就看到池春信带着她的团队,举着相机对着门口的龙凤喜牌一顿拍。
看到她们过来,池春信立刻举着相机跑过来,对着两人咔咔按了两下快门,笑得一脸狡黠:“呦呦呦两位可算是来了,郎才女貌,太般配了!这张回头洗出来给你们当结婚两周年贺礼!”
“别贫嘴。”靳子衿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今天是老叶结婚,你别光顾着拍你的素材,主角你拍了吗?”
“放心,早就拍过了!”池春信拍了拍胸前的相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凌晨三点我就到了,新娘化妆我全程跟拍,保证给你们剪出个顶级的婚礼纪录片,比央视的纪录片还好看!”
温言忍不住笑了:“辛苦你了,春信。”
“不辛苦不辛苦,为新人服务!”池春信摆了摆手,又举着相机跑了,“我去看看仪式台的布置,你们先进去喝口茶!”
温言和靳子衿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往庄园里走。
中式的仪式台搭在湖边的草坪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从签到台一直延伸到喜堂中央。
地毯两侧摆着满满的红玫瑰和合欢花,尽头的喜堂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天作之合”牌匾,古色古香,喜庆又庄重。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大多是大院里的世交,有叶剑兰的同事,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脸上都带着笑意,时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靳奶奶和其他长辈们,早就到了。
如今和叶奶奶坐在喜堂旁边的太师椅上,一群老人家排排坐,恭喜叶奶奶,您的孙女喜得良配。
叶奶奶听得笑不拢嘴。
这时老人家恰好看到温言和靳子衿过来,立刻朝她们招了招手:“言言,子衿,过来坐。”
“奶奶。”两人笑着走过去,乖乖地在老人身边坐下,齐齐道贺,“恭喜您,今天大喜的日子。”
“同喜同喜。”奶奶笑得眉眼弯弯,拉着温言的手,拍了拍,“言言从西盟回来了?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暂时还要回去一趟,收尾的带教工作忙完,就彻底回来了。”温言软声应着。
“好,好,好。”奶奶连连点头。
聊了好一会,远处的礼炮突然响了三声,紧接着传来了一阵热闹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新人来了!”
温言和靳子衿立刻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就看到叶剑兰牵着姜临月的手,从红毯尽头的垂花门里,缓缓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正红色的手工绣禾服,金线绣的龙凤呈祥纹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裙摆上缀着的东珠和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叮铃作响。
看着这对新人走来,池春信举着相机就是咔咔一顿拍。
红毯两边的宾客,都笑着鼓起掌来,还有大院的子弟吹着响亮的口哨,喊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热闹得不行。
温言看着红毯上并肩走着的两人,心里满是感动,眼眶都有点热:“真好啊。”
靳子衿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也补了一句:“嗯,真好。”
新人走到了喜堂中央,司仪是叶奶奶部队里的下属,穿着笔挺的军装,声音洪亮,笑着喊着吉时已到,开始仪式。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着天地的方向,认认真真地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她们转过身,朝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奶奶,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摆手,说着“好孩子,快起来”。
“夫妻对拜——”
叶剑兰和姜临月相对而立,目光牢牢地锁着对方,认认真真地弯腰对拜。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池春信举着相机,咔咔按个不停,嘴里还喊着:“好!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仪式的最后,是合卺酒。
侍女端着红漆托盘走上来,上面放着两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青玉酒杯,里面盛着清冽的合卺酒。
叶剑兰和姜临月各自拿起一杯,手臂相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就是开席的吉时。
庄园里摆了几十桌流水席,热气腾腾的八大碗一道道端上来,酒香混着菜香飘得老远,宾客们举杯庆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叶剑兰和姜临月换了身轻便的红旗袍,挨桌敬酒。
池春信和靳子衿是她的发小,哪怕已经结婚了,也免不了被拉过去顶酒。
池春信和靳子衿一左一右,跟在叶剑兰和姜临月身边,来者不拒。
不管是大院里的长辈,还是部队里的战友,递过来的酒,两人都笑着接过来,替新人挡了大半。
温言坐在席上,看着靳子衿一杯接一杯地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知道靳子衿酒量好,可这五十三度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后劲极大,肯定会醉。
好不容易敬完所有的桌,叶剑兰和姜临月去送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了,靳子衿才晃悠悠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温言身边的椅子上,伸手就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喝多了?”温言轻声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拂过她泛红的耳尖。
“没有。”靳子衿闷闷地说,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酒后的水汽,像只湿漉漉的小狗,“我还能喝,我没醉。”
温言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点涣散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你没醉。”
“我们跟新人道个别,就回家,好不好?”
“不好。”靳子衿哼了一声,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还没跟她们说新婚快乐呢。”
正说着,叶剑兰和姜临月就走了过来,看着靳子衿醉醺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子衿,今天谢谢你啊,帮我们挡了这么多酒。”叶剑兰笑着说。
“跟我客气什么。”靳子衿摆摆手,坐直了身体,努力摆出一副清醒的样子,“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以后好好对我们师姐,不然我和温言,绝对饶不了你。”
“放心,肯定的。”叶剑兰笑着,握紧了姜临月的手。
温言也笑着,对着两人说:“师姐,剑兰姐,新婚快乐。”
“谢谢你,言言。”姜临月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今天辛苦你们了,早点带子衿回家休息吧,她今天喝了不少。”
温言点点头,和两人道别之后,就半扶半抱着靳子衿,往庄园门口走。
池春信还要留下来拍晚上的烟火秀,跟她们挥了挥手,就又扛着相机,风风火火地跑了。
司机早就把车停在了门口,温言扶着靳子衿坐进后座,帮她系好安全带。
刚要坐好,靳子衿就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牢牢地抱着,不肯撒手。
“言言……”靳子衿埋在她的怀里,醉醺醺地唤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和平时那个冷静强势的靳总,判若两人。
“我在呢。”温言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应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靳子衿摇摇头,抬头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亮晶晶的,“言言,我还能喝,我没醉。”
温言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我们家靳总最厉害了,千杯不醉。回家再喝,好不好?”
“好。”靳子衿乖乖地点点头,又把脸埋回她的怀里,抱着她的腰,安安静静的,不闹了。
车子平稳地往市区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落在靳子衿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快到家的时候,靳子衿又醒了。她抬起头,看着温言,眼神认真了不少,只是依旧带着酒后的朦胧。
“言言。”她又唤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温言的脸颊。
“嗯,我在。”温言看着她,柔声问,“怎么了?”
靳子衿沉默了几秒,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你羡慕吗?”
温言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嗯?羡慕什么?”
“就是你师姐的婚礼。”靳子衿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低落,“她们的婚礼,很幸福美满。”
“因为她们相爱,所以一起策划出来了这么浪漫的婚礼。”
是属于她们的婚礼。
温言的心轻轻揪了一下,瞬间就懂了她在想什么。
她伸手,轻轻拂开靳子衿额前的碎发,柔声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靳子衿的眼神垂了下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愧疚:“因为最开始,你是被我诓着结婚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还对你一点都不重视,让你穿不合适的西装,让你戴尺寸不对的戒指。”
“虽然我一开始就喜欢你,可我那时候也没有做好让你进入我人生的准备,才会让我们的开始如此草率。”
她抬起头,看着温言的眼睛,眼眶红红的,满是愧疚:“言言,我觉得好对不起你。”
“别人有的,光明正大的爱意和婚礼,你也该有。可我最开始,却用了这么不光彩的手段,把你拉到了我身边。”
温言看着她眼底的愧疚和忐忑,心里又软又酸。
她捧着靳子衿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最开始是你诓了我,可后来你是真心实意地爱我,护我,支持我,我们最后也相爱了,不是吗?”
“最开始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爱人,我们有知禾,有家,我们很相爱。这就够了。”
“不够。”靳子衿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伸手紧紧抱着她,“不够的。”
我欠你一场,始于爱意的婚礼。我欠你一句光明正大的我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想要和你缔结契约,与你共度我所有的生命。
她抬起头,看着温言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言言,我们再举行一次婚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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