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霜雪明 > 2、露锋芒 仗义行仁
    光启四年正月,京畿小镇,晌午。


    日光淡淡,照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行踽踽。那人稚嫩清秀,衣裳上却沾满了尘土,袖口还有血污,像是在泥里滚过。


    她也确实在地上滚过。


    轻功之道,内力固是根基,身法亦不可偏废。陈溱几乎没有练过身法招式,那晚自揽芳阁小间跳下时姿势不妥,落地未稳就跌了下去,所幸没有崴到脚。


    不过,总算是出来了。


    陈溱料定梁三娘不敢声张。她是乐籍女子,亦是“罪人”之后。梁三娘老奸巨猾,或许会让一个非乐籍的女孩子顶替她,或许会直接宣称她死了,总之不会说她丢了,惊动官府。


    是以,她出熙京时无比顺利。


    卫冉死在除夕夜,梁三娘觉得不吉利,又急着掩盖此事,便想将其尽快抛尸荒野。陈溱将宫宴献舞得来的赏赐尽数奉上,才向鸨母求得让其安葬。


    所以她离开揽芳阁时没有银钱,只有一支芙蓉钗和一把鸾剪。


    幸而正月未过,年意尚浓,各家各户都喜气洋洋,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店铺商人都十分照顾路边的小乞丐,她不至于饿着。


    陈溱走至小巷墙角,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剥开缠在手指上的布条。指尖创口斑驳,皮肉翻卷,血迹已凝成褐色。


    理智无法控制某种东西的时候,情绪往往能发挥大作用。内力可以催动琵琶弦产生强大气劲,而促使她操纵内力的正是心中按捺不住的愤怒、悔恨、不甘。


    陈溱自幼便听父亲说,习武之人最忌讳心神不稳,倘若动用内力时情绪躁动,轻则气息错乱,重则走火入魔,但她别无他法。


    如今的琵琶大多不用拨片,只徒手弹奏。自幼练习琵琶的伶人,指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薄茧,但她不是。于是十指割破,指指泣血。


    正怔忡间,一只小手伸到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溱抬头,见面前站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身子瘦弱,瞧起来不过七八岁,浑身衣裳破烂不堪,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澈明亮。她正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铜钱


    乞丐施舍乞丐,倒是稀奇。


    陈溱一笑,撑地起身拈起那枚铜钱,道:“谢谢。”


    “不用客气。”小乞丐忙摆手,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姐姐,你的手受伤了,快去看看吧,不然会烂掉的。”


    一枚铜钱能做什么呢?但陈溱不愿拂了这小乞丐的心意,便点了点头。听这小乞丐的口音与熙京不同,便问道:“你是哪里人?”


    “恒州。”


    陈溱幼时听父亲说过,恒州地处西北,与外族有戎接壤,距熙京数千里。她又问:“那为何会来京畿?”


    小乞丐低下头,双手背后,低声道:“恒州,一直在打仗……”


    陈溱恍然明白过来。西北边疆的战火烧不到国都熙京,自己在熙京待了五年,入目皆是繁花似锦,倒真的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名字,娘说我是五月生的,就叫我小五。”


    “你娘呢?”


    小五没有吱声。


    陈溱垂了垂眸。七八岁的孩子,父母若不是出了事,怎么会不在身边呢?


    “你呢?”小乞丐问,“姐姐有名字吗?”


    陈溱抬头望向苍白天色,静了片刻,道:“我姓……秦。”


    与小五别过后,陈溱继续向南走。


    她想回去,看看落秋崖。


    刚出小镇不过两里,她就瞧见道旁瘫坐着一人。


    那男人身披蓑衣,头顶斗笠,背上背着个箱笼,大冷的天脚下踩着的却是一双芒鞋。听得脚步声,他仰起脸来。


    陈溱只见他眉目疏朗,面容干净,留着山羊须,瞧起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分明气宇不凡,颇具仙风道骨。可这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正按着右腿“哎哟哎哟”地叫。


    陈溱下意识上前搀扶,正好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剑。


    竟是江湖中人。


    陈溱的手顿了顿。她功力不济,应明哲保身,不该插手江湖纷争。


    将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指尖微痛,陈溱转身离去。


    见她离开,那男人又“哎哟”喊道:“别走啊!唉,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陈溱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幼时,父亲常教导她和哥哥,武者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弱小。若习武习出了铁石心肠,那这一身功夫就是白练了。


    陈溱叹了一声,转回头去。


    既然让她看见了,不去拉一把,总归过意不去。


    陈溱走上前去,男人拍腿笑道:“我早瞧出你是个心善的丫头!”


    “那您眼力不错。”陈溱说着就去搀他手臂。


    “且慢且慢。”男人匆忙躲开,撩起盖在腿上的衣摆道,“我腿上有伤,站不起来。”


    陈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裤管被利刃划破,沾满血迹。


    “大男人这么娇气。”她虽这么说着,还是停下了手。


    男人把衣摆放下,道:“区区刀伤不足为惧,可这刀刃上喂了毒。”


    “中了毒你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毒被我用内力压着,一时扩散不到心脉。”


    闻此,陈溱微一挑眉:“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这样,我帮你,你教我调息内力,如何?”


    这男人说他叫宁许之,又说前面的小镇上就有能医治他的人。


    他说自己本来就是要去找那人的,未曾想都快走到跟前了,腿上的毒却骤然发作。


    陈溱让宁许之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人坐在衣袍上。她捉起两条袖子把他拖着。


    乞丐拖着瘸子,瞧起来十分凄惨。没走多远,宁许之怀里已经攒了七八枚路人掷来的铜板了。


    陈溱把宁许之拖到镇上的谢氏医馆,忙坐到一旁椅上揉胳膊,心道:“这人也不胖,怎么这么沉?”


    这家医馆的匾额上写着“谢氏医馆”,坐堂的却是位余姓郎中。余郎中见到宁许之,忙将手头的活交给伙计,匆匆过来问道:“宁掌门怎么受伤了?”


    宁许之没答他,而是环顾四周,皱眉道:“长松不在?”


    余郎中苦笑:“宁掌门有所不知,师父携师娘归隐已有七年之久了。”


    宁许之默然良久,方低声问道:“你师娘的病……可有好转?”


    余郎中一声长叹,神色哀戚:“丧子之痛,何药能医?师父归隐之前,已经给师娘治了两三年了,可是……”


    二人陷入一片沉静。


    余郎中从那伤口处取了血,端到柜前验了片刻,皱眉道:“无色山庄?宁掌门何时惹上了毒宗宋家?”


    “原来是无色山庄,怪不得。”宁许之扳着腿问道,“能医治吗?”


    余郎中自信满满道:“宁掌门说笑了,江湖中人谁不知道‘北谢南宋’?况且师娘也是无色山庄的人。旁的地方解不了,咱这儿却是可以的。只是,将这毒处理干净少说也得三五日,不知宁掌门这几日可还有别的要紧事儿?”


    “再要紧能有身子要紧吗?”宁许之说着指了指陈溱,“给这丫头也瞧瞧,她手上有伤,拖我过来还蛮不容易的。”


    余郎中这才瞧向在一旁坐着的脏兮兮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自进门以来就没说过话,他险些把她给忘了。


    陈溱方才正仔细思索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毒宗宋家居住在无色山庄,族中之人皆擅用毒。这郎中称宁许之为掌门,想来他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未曾听揽芳阁的姐妹们说起过。


    陈溱解开手上缠着的布条,那郎中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你这伤不能捂着,得透透气。不过你运气好,如今天气冷,没什么大碍。但再捂下去的话,这几根手指得废掉。”


    余郎中说罢便让药童取来干净棉布,递给她擦手,又回到柜台前持笔书写方子。


    陈溱擦拭好指尖,刚把棉布放下,就见宁许之丢了个葫芦和几粒碎银过来,大爷似地对她道:“去,给我打壶酒来,再买两屉小笼包,一屉肉馅、一屉素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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