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直播断掉开始, 外界有关的信息就陷入了一定程度上的混乱。
直播间里负责监控的人员已经第一时间上报了异常,为了这件事,很多刀剑男士和审神者都被临时派来加班, 即使早就手里有了任务,也只能被迫开启连轴转模式。
可即使已经调用了这么多的人力, 二十多天过去了,那个本丸有关的线索也依旧是空白状态。
一种不好的预感盘旋在他们之间——或许, 那两振山姥切,都已经碎在了这个本丸。
直到执法部破解了“一期一振”出阵时捕捉到的那一抹痕迹, 锁定了传送通道, 通知向负责相关任务的铃兰那边的时候。
明明看似毫无干系的两件事, 却指向了同一个真相。
铃兰的降落点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正是山姥切国广直播中出现的那个本丸, 连血迹都能对得上。
原本只是跟随着一期一振的线索追过来的,没想到还能收获意外之喜。
看见直播间里出现了熟悉的场景, 弹幕瞬间就沸腾起来了,人传人地让这个直播间热闹程度翻了一番。
他们之中有相当一部分那个直播间的观众,他们都是眼睁睁看着山姥切国广的直播间关闭的, 现在再一次见到了这里, 当然是急切地想要确认那两振刀现在的安危。
尤其是属于A014本丸的各位。
他们本身就身份敏感, 是经历过时政最初那段动荡期, 失去过很多同伴的,对同伴的下落也就更加执着和敏感。
无论是还好好地活着,还是已经碎刀了, 他们都得得到那个结果。
铃兰所带领着的小队首先到了天守阁的位置,由随行的阵法部人员解开了那层屏障。
屏障被撤掉后,里面恶心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们也顺利看清了里面惨烈的场景。
审神者……就不用说了,在那不远处显眼的地方,他们还看到了属于膝丸和三日月宗近的碎片。
队伍中,那振随行的膝丸脚步顿了一下,凝视着属于“膝丸”的遗骸,眼瞳轻轻颤了颤,最后还是把心中的想法按捺了回去,沉默地回到了队伍里。
虽然还想再仔细探查一下这里的情况,但调查的工作自有专人负责,铃兰和刀剑男士们的首要职责是安全保障,以及一些额外的工作。
还是不要留在这里耽误时间比较好。
于是,随行的其他刀剑男士都被留在了天守阁,只剩下鹤丸国永留在铃兰身旁。
他们搜寻的足迹很细致,几乎可以说是地毯式搜索,每一间部屋,每一个角落,甚至是大概率不会有人在的功能性设施里,他们都翻了个遍,可依旧没能见到任何人的身影。
希望随着本丸被一点一点探索过去而逐渐熄灭下去,但就在他们快要接受最坏打算的时候——
在路过厨房附近时,听到了细微的吵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循着声音传来的声音摸了过去,最后停留在了一扇窗前。
“所以说,这个好难吃。”山姥切长义站在厨房的角落里,竭尽全力远离着桌子上的那盘菜色,大声吐槽着。
山姥切国广撑在桌子旁边,手里还举着菜铲,无奈又熟练地把那盘菜倒进了垃圾桶:“这不是你说要的创新吗。”
随着山姥切国广的动作,那盘菜在眼前消失,山姥切长义终于松了一口气,慢悠悠地挪回了原本的位置。
“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难吃啊。”他心虚地咳了两声。
“喂。”
[太好了……兄弟,看起来没出事就好!]
[虽然这样的场景有点不习惯,但长义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啊。]
[不,这完全不是在玩吧?你们这群刀剑男士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倒也不是所有刀剑男士都这样……]
透过窗户看到这么热闹的一幕,别说是铃兰了,就连鹤丸国永都真真实实地有点意外。
不仅是对这两刃状态还不错的惊讶,还有对他们相处模式的惊讶。
他们最近都忙得不可开交,虽说也有听到一些这两振山姥切的信息,但还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这还真是……”鹤丸国永端着下巴,金色的眼睛闪了闪。“吓到我了。”
“谁?!”屋内的声音瞬间消失,刚刚还在玩闹状态的两刃被吓了一跳,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连手都已经稳稳按在了刀上。
只要来的是不对劲的家伙,就立刻砍过去。
但山姥切长义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
“鹤丸国永?”……仔细一想,刚刚那个声音的确很熟悉。
山姥切长义目光一撇,看到依旧还在窗外的铃兰,也就对现在的情况多少有点数了。
他的神经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同时,有一抹小小的期待渐渐冒出了头。
说起来,这振鹤丸国永在他这里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不过也的确合理,毕竟他之前唯一接触过直属于执法部的就是铃兰,想来这个任务也是被分给她了吧?
也不算意外。
鹤丸国永一个轻盈的翻身越过窗户,随意的好像是回了自己的本丸一样:“哟,叫我吗?”
如果不是之前和这振鹤丸国永有过交集,山姥切长义恐怕还真会以为“自己”跟鹤丸国永认识。
“你也有点太自来熟了吧?”山姥切长义微微侧过身,把依旧处于戒备状态之中的山姥切国广挡在身后,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随意地开口。
“是吗?”鹤丸国永笑眯眯地凑近过来,仔细打量着这振气质稍微有点熟悉的山姥切长义。“我看你不也是嘛”
他在周围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那盘食材尸体上,乘着笑意调侃:“虽然能看到你们这么有精神是好事,但还是快点收拾一下跟我们离开吧?”
“……嘛,不过要是有需求的话,等你们先吃完饭再说也没关系。”
山姥切国广和山姥切长义的目光随着话语齐齐落下,看向那盘似乎不是很适合人类食用的东西,果断选择了跟上鹤丸国永。
“走。”
至于那盘不知名物体,就留给这个本丸当“纪念”吧,反正他们两个都没打算吃。
前往集合点的路上,一直闲不住的鹤丸国永自然开始了挑起话题:“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两个这样相处,意外地很融洽嘛,竟然真的没问题吗?”
“对自己的弟弟,爱护一点也很正常吧?”山姥切长义自然地接过话茬,语气理所应当,完全没有任何生疏感。
“弟弟?”鹤丸国永挑挑眉,尾音上扬。
“对,弟弟。”山姥切长义回答地毫不犹豫。
“哇哦——”鹤丸国永故意拉长了音调,眼神中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如果被其他本丸的长义听到了,反应应该会很有意思!”
山姥切长义和山姥切国广不知道,跟着铃兰来的他还不知道吗?前面的直播设备应该早就把这些对话都收进去。
他真的很好奇弹幕里现在的反应啊!
“触发恶劣的老人家特性了。”山姥切长义摆摆手,故作嫌弃地摇摇头。
“怎么这样?”鹤丸国永语气浮夸,动作也同样浮夸地捂住心口。“恶劣和老人家明明都和我不太搭配吧!这种话还是去对髭切说比较合适吧?”
曾经正是那个本丸里髭切的山姥切长义:?
鹤丸国永,你是真的欠打了。
继续一个绿色的欧豆豆出现,太刀的那个。
“膝丸听到的话会揍你的。”山姥切长义语气凉凉。
“但是他现在不在这里吧,你要去告状吗?”
山姥切国广安静地跟在后面,听着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几乎可以说是默契的斗嘴,心情有点微妙。
其实他最初只是想赶紧找到证据,然后把山姥切直接塞给执法部的,完全没想到竟然能发展到现在的这种样子。
其实说实话,在他看来,他现在能和山姥切长义相处成这样,完全是因为这振山姥切的脑回路太奇怪了。
……虽然也挺不错的就是了。
跟后面几个刀剑男士之间的有说有笑不同,前面的铃兰正在给天守阁的那几个刀剑男士发送消息。
[山姥切国广和山姥切长义已经找到了,目前状况都很稳定,需要优先带离现场。]
[天守阁那边的工作就通知他们先停一停吧,之后让同事们再重新封印一下这边的本丸坐标。]
天守阁那边一时半会也是翻不出什么有用线索的,既然那些家伙敢干出这种事,就不可能没有一点隐藏的手段。
既然这本来就是一项急不得的工作,还是先把可控的事情安排好吧。
活着的无论怎么说也比死了的重要,而且这边也可以先让执法部二次封印,至少短期内不会出意外,下次再来调查也是一样的。
而且,弹幕真的好吵。
就算她已经调过透明度和范围了,也还是好吵。
光是文字翻滚的速度,就足以让一个加班了好几天的社畜感到愤怒和怨气了。
这次就先到这里吧,赶紧把这两个家伙送出去,让他们亲自回复那些关心。
第112章 被抛弃的时政监察官 倒在黎明前
山姥切国广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没打算参与这两个自来熟的话题,但他亲爱的本歌完全没打算放过他。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吗?”山姥切长义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他很想回复一句“不然呢?”, 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回话, 紧紧闭上了嘴。
“……”一股不详的预感升起,他立刻加快脚步往前赶了几步, 试图在山姥切长义想出损招之前先一步赶到集合点。
山姥切长义不依不饶,也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你不想……”
“我不想。”甚至没等山姥切长义把后面的话说完, 山姥切国广立刻出声打断。
这种时候, 只要让山姥切长义成功说完这句话, 他就绝对会被安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任务或者东西。
这是经验之谈。
平时只要像这样打断一下, 山姥切长义就会撇撇嘴不说话了, 但这一次却没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但是……”山姥切长义追上两步,继续试图劝说。
“我真的不想。”他再次强调, 步伐更快了起来,匆匆地向前赶去,直接拉开了山姥切长义一大段的距离。
看着山姥切国广的背影, 被留在后面的山姥切长义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奈地转向旁边看热闹的鹤丸国永:“弟弟长大了, 还真是不好管啊。”
鹤丸国永眨眨眼, 被他这句话逗得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哈哈哈哈!你还真的在把他当弟弟养啊!”
“真期待听到你这句话之后光坊的反应。”
山姥切长义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现在的状况不太合适,鹤丸国永立刻就能笑到在地上打几个滚。
“真可惜, 你这么有意思的家伙竟然不是我们本丸的。”鹤丸国永擦着眼角笑出的湿意,依旧上气不接下气。
山姥切长义挑挑眉,没记错的话……“你本丸的山姥切长义听到这句话,会生气的吧。”
虽然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但山姥切国广其实还在悄悄关注着这边。
听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向拽一下头上的被单,却发现什么都没捏到,只摸到了一把空气。
……糟糕,明明早就极化过了,在这里待了这段时间,竟然又让他习惯了这件事,得赶紧适应回去才行。
不然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兄弟们念叨的。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肩侧忽然多了什么重量,一个幽幽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所以说刚刚要好好听我说话啊。”
“我就说你还是把那叠被单带上比较好吧?明明都是特意准备的新衣服。”
“……”山姥切国广不语,只是一味地抬起手推开山姥切长义。
他就知道从山姥切长义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不要把那些东西算成衣服。”他闷着声反驳。
“每天穿的不就是衣服?”山姥切长义反驳地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好有歪理,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说起来,你睡觉的时候躺在被单上,算不算穿着衣服睡觉。”山姥切长义得寸进尺起来了。
“……”
就算没有这层莫名其妙的歪理,他睡觉也本来就是穿着衣服的吧。
好无力,为什么会有这种脑回路的家伙。
几刃就这么“说说笑笑”,相伴着走向传送点。
还隔着遥遥一段距离,就已经能看到正在等候的其他刃了。跟随着铃兰出阵的几刃都不是什么难相处的角色,远远地就向着他们挥起了手。
当看到那振熟悉的膝丸也在其中的时候,山姥切长义涌起了一阵复杂的心情。
山姥切国广只当他是快要离开这里感到感慨,拍了拍他的背。
鹤丸国永动作很快,像一阵风离开了他们身旁,掠过时带起了一阵风。
他看见鹤丸国永熟悉而自然地揽住了膝丸的肩,而膝丸也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顺手一把就把身上的鹤丸国永撕了下来,捏着衣服后领拎到一边去。
有点欣慰,但更多的是淡淡的感慨。
抛开这些,倒也就没什么别的感触的了。毕竟他看起来在铃兰的本丸里过得很好,和鹤丸的相处也很不错。
而他,山姥切长义,也要走向自己的新生了。
鹤丸国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向这边看过来,对他眨眨眼。
这是在向他,向髭切曾经的同伴报平安吗?真不知道该说鹤丸国永是太过敏锐,还是心思细腻。
不过,现在他也的确安心了,这样就好。
他们向着周围等候的众人打了一圈招呼,同时身影也终于踏进了传送范围内。
马上,他们就要去到新的地方了。
无论是要先去一趟时政总部完成程序,还是能直接去到山姥切国广所在的本丸……
都可以。
无论是哪一条路,前方都充满了让他颤抖的期待。
山姥切国广察觉到了他那一丝紧绷,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伴随着温热和柔和的触感,安心也流动了过来。
“你有想念他们吗?”山姥切长义嘴角勾起,挂着笑意,小声撇过头询问。
“想谁?”
山姥切长义偷偷笑了两声,没拆穿装傻的山姥切国广:“大家。你本丸里的所有人。”
“等回去之后,带我去见他们吧。你说过的吧?大家都很期待……”
但就在这时。
就在空间都已经开始微微扭曲的那个瞬间。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天守阁的方向破开。
一柄颜色暗沉的短刀划开空间,精准地,直直刺入了山姥切长义的心口。
刺破血肉的声音很响。
山姥切长义甚至没能感受到心口的剧痛,他只是茫然地,困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刀尖。
顺着短刀袭来的方向看过去,一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已经失去了武器的短刀溯行军就站在那边。
偏偏……是这种时候吗?
没来得及思考更多,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没能完整地浮现出来。
山姥切长义甚至没能感受到传向四肢的疼痛,就已经开始碎裂,掉落在脚底。
原本站在原地的山姥切长义瞬间消失,只剩下一柄看似完好的打刀,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山姥切——!!”
伴随着这道喊声,膝丸冲出去解决了那振短刀,沉默地回到了队伍之中。
他曾经也是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的,现在,这样的场景又一次被展现在他面前。
即使时间溯行军被消灭了,山姥切长义,却也只能这样了。无论再强烈的反击,对已经发生的事实都变得毫无意义。
山姥切国广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踉跄着扑倒在那柄打刀前,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冰冷的刀柄和刀鞘,却迟迟不肯,也不敢把“山姥切长义”拔出鞘。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了。
刀鞘内传来的,不是出鞘的顺滑感,而是空洞的,零碎的松散,连刀柄都快要滑落出去了。里面的刀刃,绝对已经是断裂的状态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大意呢?怎么会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了意外?
明明他也知道天守阁那边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明明他一直记得那边还有没被解决掉的危险,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他就在这种时候放松了?
山姥切国广死死捏住山姥切长义已经碎裂的本体刀,每一根手指都用力到发白,脸色难看到苍白。
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就差一步。
如果传送能更早一秒启动,如果那柄该死的时间溯行军能晚一秒出现,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山姥切长义都能离开这里,就能离开这座吞噬幸福的坟墓。
就差这么一步,山姥切就能踏上有同伴,有亲人,有着幸福的未来,就能活下去了。
为什么……偏偏就是现在?!
山姥切国广没有精力,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描述他现在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崩溃。
他接受不了,他没办法接受。
山姥切已经越过了最后的绝望,已经躲过了那么多命运的苛待,已经快要踏上通往幸福的道路了,可却在这种时候,在已经只剩一个衣角在外面的时候,被强行拖回了深渊。
开什么玩笑?!
山姥切国广的愤怒不断累计着,恰好,他不是那种会沉浸在悲伤之中,等待自己被痛苦吞噬的刃。
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和痛苦之后,山姥切国广立刻从凝滞之中脱离。
愤怒取代了崩溃。
他把那把已经碎裂的刀塞进鹤丸国永怀里,然后,抬起头,眼中只剩下了异常的平静死死锁定着天守阁的方向。
现在他就要冲进去。
现在他就要把真相揪出来。
现在,他就要把山姥切长义被夺走的那一份生命的重量,全都讨回来。
哪怕他知道,这对于已经逝去的山姥切而言是徒劳。
哪怕他知道,就算做再多也没有用了。
他不在乎。
握紧自己的本体刀,山姥切国广的身影离开传送范围,向着天守阁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长义篇结束了,接下来是结局分线前的终章
第113章 那个被谁怀念着的孩子 终章·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的手心。
手掌变得很小, 视野也跟着变低了很多,周围的景物都跟着这样的变化高大起来。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任何一振熟悉的刀剑男士的样子了。
在碎刀之后, 他没有再去往新的起点,这也是应该的, 但他也没有就这么消散,而是就这样被困在了这里。
以灵体的形态。
也就是, 在生前之处徘徊的地缚灵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无能地看着熟悉的大家。
他看着山姥切国广用歇斯底里的姿态冲向天守阁, 却被大家牢牢地按住, 然后一步一步, 连拖带扶地带离了这里。
连带着属于山姥切长义的碎片。
他看见了。
山姥切国广的脸色很苍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拳头也攥得很紧,就好像想要把自己也捏碎一样, 好没精神。
难道是哭了吗?
他那时候没敢绕过去看,心里只剩下一个微弱的,执拗的念头:他想把那双手掰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 拽着山姥切国广的手, 捏住那一根一根的手指向外掰。
可山姥切国广什么反应都没有, 或者说, 什么都没感受到,目光依旧落在更远的地方。
现在这样的他,已经什么都无法触碰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离去, 看着这个本丸回归寂静,就像潮水褪去,只留下了一片冰冷荒芜的沙滩。
只剩下他自己, 和这个如同巨大棺材的本丸。
他还是能看见,能感受,却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
不公平。
他知道,外面的行动也许已经展开的热火朝天了,他知道,他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现在达成了,他知道,曾经和他有过羁绊的,被他深深爱着的大家,也许现在都已经走向了他未曾抵达的未来。
可是,他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丝不甘。
那他呢?
他就要被留在这里了吗?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啊,原来通往幸福的道路这么轻易就会被斩断。
为什么呢?明明他已经努力地做好每一次了,明明他每一次都在“迷宫”之中撞得头破血流,才好不容易见到了这抹光亮,却在这种时候被斩断了道路。
难道就只是因为,他背负着这样的使命,所以连拥有平凡的资格都没有吗?
就因为这样,他不管怎么样去挣扎,去学习,去努力,都只能通往死路吗?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现在的他不是已经是灵体了吗?为什么还会有眼泪呢,为什么眼泪不会穿过身体直接落到地下呢?
他要被困在这里多久呢?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久到这个本丸迎来新的住户,久到他的痕迹被全部覆盖过去,久到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他吗?
可是那样的事情,光是想想就是那么令人绝望,他真的无法接受。
眼泪越来越汹涌,他的哭声从一点点压抑的啜泣,逐渐变成嚎啕大哭,哭到喘不上气,只能蹲下来,把脸埋在怀里。
手攀上脸颊,使劲地擦掉一颗一颗滚出来的泪珠,擦眼泪的动作很重,重到他怀疑自己的脸颊都已经被擦破了。
可即使到这样,他也丝毫停不下来。
胸口好闷,好痛,即使他想要停下哭泣,也无论如何,无论怎么调整都做不到。
他的身体,他的喉咙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停地替他自己哭出了所有恐惧和委屈。
他很害怕啊,他每一段短暂的人生都是倒计时,他没有未来,他不会有未来,他不可能有未来。
每一次都要怀着要被杀死的恐惧面对新的未知,每一次从睁开眼就要面对迟早会落下的处决,要尽可能地利用自己的每一次死亡,要拼命地把沉重的命运传递出去……
他很害怕啊,害怕到每一次都想要哭出来。
但是,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
一道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了他厚厚的尖刺。
“害怕的话,就哭出来吧。”一双温暖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轻轻捧住他的脸,把他温柔地托出来。
那双手用着轻柔的力气,耐心地擦拭掉他源源不断的眼泪。
他的眼泪太旺盛,手指不够,就换上手掌,手掌也被眼泪淹没,就叹一口气,换上宽大的衣袖,一遍遍擦过他的脸。
那个人就这样耐心地一次一次安抚着他,湿润的触感一点一点被从脸上抹去。
如果,如果就在这样的温暖之中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不算是自己一个人了?
“可别睡啊。”面前的人轻笑了一声,用着他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带他回到了现实之中。“哭的也太惨了吧……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还要哭一会吗?我们会在旁边好好等着的。”
他没有委屈自己,反正现在都已经死掉了,还要面子干什么,于是他痛痛快快地哭了个彻底,把所有没能哭出来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哭到后来,连眼前的那个人都有点手忙脚乱了。
“呜哇……虽然好好发泄一下是好事,不过这样会不会缺水啊?这样的形态要怎么补水?糟糕。”
听了这样的话,他也终于收起了眼泪。
刚刚只不过是情绪上头,现在哭也哭够了,再在别人面前哭像什么样……别人?
他恍惚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身旁还有其他人,刚刚在意识还模糊的时候,他还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
视线重新聚焦起来,他撞见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果然是——鹤丸国永。
虽然很相像,但他还是认出了那点细微的差别,眼前的鹤丸国永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而且他大概率能猜到这个鹤丸是谁。
是诞生在这个本丸里的,赋予了他人生第一段经历的那振鹤丸国永。
鹤丸国永在这里的话,其他人也……?!
他的视线绕过去,果然在鹤丸国永背后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角色。
另外几振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向他打了声招呼。
“很爱哭呢,哭哭丸。”髭切用着他熟悉的,看起来软绵绵的微笑轻轻打出暴击。
脸上挂着泪痕,他实在是无处可躲,就这么尴尬在了原地。
髭切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对他造成了多大的暴击,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鹤丸国永并发出谴责:“你吓到他了呢,鸟丸,果然一身白的话很像鬼吧?”
这番无端的指控就连鹤丸国永都招架不住,连连摆手着退后几步,顺便一把拽起了地上的小家伙。
“嘛,这家伙就是这么恶劣,你可要离他远点哦。”鹤丸把他往身边带了带,悄悄对他眨眨眼。
“……啊?嗯。”他迷茫地回应着。
实际上,他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些理应早就死去的刀剑男士会出现在他面前,还用着这样轻松的语气和他交谈着。
不过,因为这样的氛围真的很幸福,他还是选择了顺从着,沉浸在其中。
“在想什么?”和他身高相仿的一期一振走到他面前,眼中含笑地注视着他。
不愧是一期一振呢,即使已经变成了短刀,也能保持这样的温柔,比他这个冒牌货要厉害的多了。
药研藤四郎上前两步,敲敲一期一振的脑袋。
总觉得有小朋友要被一期哥骗到了。
没等他回答一期一振的问题,药研藤四郎紧接着就抛出了一句话,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走,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想要他回答过一样。
“你把‘一期哥’和乱照顾的很好呢,辛苦了。”
这个好像更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了。
还好,他们依旧没打算让他回复,话语声一道接一道地响起来。
“弟弟丸应该会哭的吧?”
当时不是已经哭过了吗?而且这种台词很糟糕啊!
“啊——说到这个,小家伙,你很会撒娇呢,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也得对安定他们这样撒娇才行啊!”
他才没有撒娇……!
“竟然真的管那家伙叫兄弟……真是败给你了。”
原谅他不知道这个要怎么回复了,完全只感觉到了一股心虚。
“弟弟们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关于这个,其实被照顾的那个是他吧?
仔细听着这几刃的话,他忽然意识到森*晚*整*理了一个事实。
他先前所做的那些,不止是山姥切长义,其实已经全部都被当事刃看到了吗?!
到这个时候,他要是还没办法串联起一些线索,也就白过了这“几辈子”了。
那些忽然出现的声音,都是这些刃吧?提醒他挡住攻击的,还有劝他向药研示弱的。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他表情尴尬地看向了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鹤丸国永,感受到了一阵心虚。
后面几次他还勉强说得上是干的还可以,但唯独作为鹤丸国永的那段时间,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些难为情。
既然他们也能看到那些经历的话,对鹤丸国永来说,岂不是……
“嗯?”鹤丸国永被他谨慎又尴尬的视线瞟过来,疑惑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有发生什么他没跟上的事情吗?明明他有好好地跟上话题的。
尴尬到快要整个埋进地里的某刃当然不会进行解释,一直到旁边的药研咳了两声,贴在鹤丸国永耳边悄悄低语了几声,难得迟钝的鹤才反应过来了。
“没什么关系吧?也很有意思嘛。”鹤丸国永的回答依旧是那么随性而温柔,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只想钻进地里。
“我还没见过自己那么青涩的样子呢,哈哈哈,是很好的惊吓哦?”
第114章 那个被谁怀念着的孩子 终章·中……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事是怎么实现的, 但他的确是用这样的状态,和这几振刀剑男士一起度过了好几天。
他想过去问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每次他开口去问的时候, 这几刃都只会神秘地笑笑,完全没有给他解答的意思。
就连性格相对来说最直接的山姥切长义, 都不愿意为他解答这件事。
好憋屈。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方面就都顺心到不可思议了。
在这个地方, 他真真切切地又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就能像这样一直继续下去的话, 其实一直呆在这里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无论是哪一种形式, 用那种方式体现的幸福, 与他而言都是同等的珍宝, 没什么可挑剔, 也没什么好不满的。
不如说,能像这样拥有一段时间, 和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刃产生交集,已经是上天最后一次为他降下的恩赐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愤怒、仇恨, 这些东西, 就这样放下也没关系。
但每当他这样想的出神的时候, 大家就会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一样, 走到他身旁,轻轻揉着他的头发,然后郑重地叮嘱道:“你的幸福是靠你自己争取来的, 而不是‘它’赐予你的。”
“没有任何人能夺走你的幸福,也没有任何人能赐予你。”
“所以,你要一直保持这样的愤怒, 记住这样的仇恨,这样,你的新生才有意义。”
这种时候,他就会困惑地反问:“可我的新生,不是已经全部被用掉了吗?这里不就是我的归处了吗?它还需要什么意义?”
而听到他这样的回答之后,大家的说话方式就会再一次变得迷蒙,说些他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但好在,他是个知道知足的人,既然大家没有打算给他解释,他也就不去深究了。反正对他来说,只要能继续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听不懂的事情,也没有必要非得搞得那么清楚,只要不会影响到眼前的这份安宁就足够了。
他是这么想的。
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大家会带着他一起玩。
药研藤四郎偶尔会带着他一起爬上后山,尽管他们两个都没办法触碰到实物,但药研还是会耐心地为他指出每一株可以入药的草木。
那些知识太复杂,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一个也没记住,因为这些东西真的很复杂。好在药研藤四郎也没有什么“我来考考你”的兴趣,所以他至今还没有暴露过这一点。
有时候一次性学习了太多种草药,他会被这些知识塞得头昏脑涨。
这种时候,山姥切长义就会像NPC一样被百分百刷新出来,摁着他的脑袋感慨:“明明给你留了那么多的记忆,我的学习能力你竟然没有继承到……”
记忆和能力应该没有关系吧。
虽然这样子吐槽了,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的脑子晕晕的,已经被汹涌的知识击败了。
到这种时候,鹤丸就会忽然出现,从身后冒出来,轻轻松松地把他架在肩上,笑着喊:“吓了一跳吧?”这样的话,带着他逃离现场。
在那之后,鹤丸国永就会为他讲一些这个本丸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即使这个本丸里的刀剑男士,都不被允许拥有太多的自由空间,但大家早就已经是活生生的人了。有人的地方,当然就不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真正地变得死气沉沉。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对吧?
刀剑男士们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即使在那样沉寂压抑的环境之中,他们也在倾尽所能,为彼此创造快乐的瞬间和可能。
烛台切光忠曾经试着用紫甘蓝汁做过指甲油,严格来说那并不算是指甲油,不仅上色能力弱的可怜,也并不是加州清光喜欢的颜色。
但加州清光还是高高兴兴地涂在了指甲上,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烛台切光忠的肩。
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膝丸也依旧很照顾髭切。或者说,照顾兄长才正是他的放松方式之一吧?从这样看,还稍微有点羡慕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髭切都收敛起了一部分的恶趣味,经常会喊出膝丸的名字。
看着膝丸兴奋的反应,就连在场的大家都觉得稍微被治愈了一点啊。
嗯……对了对了,还有一期一振,明明在手工这方面上并不是什么行家,却在那段时间里把绣工磨炼了出来。
学这个做什么?药研原来没有提过啊,一期那家伙,给所有的弟弟们被单上都绣了一朵小花,连鸣狐都没放过。
还有和泉守兼定那孩子。说起来,在这段旅途之中,你应该也和他有过交集吧?
明明是本丸里年龄最小的孩子,却总是喜欢逞强,真是拿他没办法,差一点就因为和审神者顶嘴被刀解了,让歌仙和堀川担心了好久。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他被本丸里的大家追着叫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小弟弟”哦!
鹤丸国永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把过往之中的美好编织成线,如数家珍地一点点交给他。
他也从不觉得枯燥,就这么随着鹤丸国永的话语声,在脑中描摹起过去的景象。
虽然不可避免的有些压抑,但大家还是好好地活出了自己的模样,很厉害。
这样就好,这样很好。
他不需要真正地参与在那份过去之中,只要像现在这样,窥见一点过去的痕迹就足够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要铭记,要传颂,要让他们的存在留下痕迹。
“真的足够了吗?”
“……”
鹤丸国永的眼睛,与髭切和三日月宗近都不同。
因为那轮新月,三日月宗近总是给人一种非人的距离感,让人把目光聚焦在神性之上,不自觉地在面对他的时候紧张起来。
而髭切的表情永远都是软绵绵的,温和的,眼神却是犀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唯独总之混在他们之间的鹤丸国永,明明无论是打扮、性格、还是配色,都是在其中最接近神性的刃,却从头到尾都是丰盈的人性。
无论是行为,还是语气,甚至是眼神,有时候都会给人一种他还是个少年的错觉。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鹤丸国永,此刻用认真地目光凝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些压迫感。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真的足够了吗?顺着鹤丸国永的疑问,他也这样问自己。
其实他觉得不够。
他的生命总是在倒计时之中,总是仓促地流逝掉,他也想完整地,真正地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
他不甘于只做一个听故事的人,他也想真正地,和他所爱的人们真切地在一起。
他想成为为其他人留下美好回忆的人,而不只是接收这些回忆的人。
但是现在,他能说什么呢?
如果把这些渴望说出口,只会为他,为大家增添烦恼。
所以,他只能回答——“足够了。”
这就是他唯一的答案。
鹤丸国永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没有反驳,也没有对他的回答发表任何评价。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天,究竟过去了多久,只记得这里的生活很幸福,大家也对他很好,他已经快要被爱淹没了。
直到某天清晨,山姥切长义轻轻摇醒他,牵着他的手和他一同走向大广间。
“今天……起得好早。”
他揉着眼睛,声音里半是不解,半是迷茫。
对他这幅懵懵懂懂的样子,山姥切长义有些无奈,干脆蹲下身把他抱起来,继续往目的地的方向走去。
“赖床。”
“……明明就是现在时间还太早了。”他有点不满,挣扎了两下,主动跳出山姥切长义的怀里,牵着身旁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山姥切长义拽了拽他:“走反了。”
“哦。”
大广间离他们选的部屋不远,没几步就到了。他迷茫地看着在大广间里站得整整齐齐,在桌子围成一圈的大家。
没有人向他解释,只是突兀地唱起了生日歌。
大家的形态都是一样的,什么事物都没办法再触碰,所以,即使有擅长做饭的刃,也没办法给他端出一个蛋糕来。
但只是一首生日歌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他安静地听完了大家合唱的祝福,抬起头,虽然开心,但还是疑惑地问出声:“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是这样吗?”髭切就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轻飘飘地反问了回来。“那,哭哭丸,你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他被问住了。
他其实是记得的,但他应该记得吗?
他的生日,他第一次睁开眼的那一天——就是大家死去的那一天呀。
如果把那么残忍的一天当做自己的生日,他会为此感到痛苦的。
鹤丸国永在一旁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蹲在他面前,笑意满满地接话:“不记得了吗?所以啊——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要好好记住哦!”
今天,是他的生日吗?
如果大家希望是这样的话,他会好好记住的。
在这一天,他拥有了新生。这一天,是他的生日。
他想:
这里,一定就是最后的归宿了吧?
这样就好,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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