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古代言情 > 邺下高台 > 1、第1章
    公元541年,处于乱世南北朝的中国,暂时安宁了下来。


    南朝梁开始与北朝东魏遣使修好,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北朝东、西两魏,也因河桥之战均损失不小,默契地进入了休战期,转而专注于各自的内政。


    主场本在晋阳霸府的东魏渤海王高欢,开始频繁去往东魏朝廷所在的都城——邺城。


    身为其功曹的陈元康,也跟着回了邺城。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刚满十四的儿子陈善藏行了冠礼。


    自加冠后,他便常带儿子与一众友人宴饮、射猎。这些人虽不如他得势,但可令儿子观摩人情、练达口舌,有了些样子,才好带他见真正的贵人。


    今日要请来家中的,便是真正的大贵人——大将军高澄。


    这位不仅是渤海王高欢的世子,还是总领邺城内政,加京畿大都督、领中书监、摄吏部尚书事的霸朝权臣。


    思及此,本已迈出府门准备去东柏堂接人的他顿住脚,又折回了府中。


    妻子李氏出身寻常人家,虽尽心,见识终究有限,今日宴用的酒浆茗饮皆是好不容易觅来的珍奇,还是亲自去后厨叮嘱一番,方能安心。


    见他进来,厨子和奴妇们都纷纷停手,冲他打招呼。


    陈元康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径自走向里间。


    砧板前的孙大娘直起身子,擦手近前道:“奴婢想着,贵客来了,郎君定要先与贵客叙话的,便没急着开酒。只煮了壶清茶,拿热水温着,等贵客一到就能上。”


    几坛他从汾州带回、泥封完好的‘汾清’立在柜中,旁边一罐贴着‘马刨神泉’红纸的陶罐封泥已被启开。


    “神泉水用细纱滤了三遍方煮的,头回水倒了,这是二遭水。”孙大娘说着,从灶上盛热水的矮罐里取出一青釉鸡头壶,倒出一盏递上。


    陈元康接过,先观其色,再嗅其香,尝了口,点头道:“到时茶水一端走,就去东屋叫善藏备宴。”


    看眼砧板上的菜,又道:“髓饼、熘奥肉、炒鸡子.....都另出一份,再冲壶蜜水,切块酪酥,送后院西厢去。”


    除陈善藏这一子外,陈元康还有一女。


    陈元康是汉人,他的女儿自然要遵汉家礼法,严守闺训,未出阁前不得与外客同席,故而女儿今日的吃食需另备。


    孙大娘笑回:“郎君放心,奴婢定给女公子备好。”


    闻言,陈元康方安心而出。


    忙乎了一阵,又有人掀开了厨房里间的门帘,是女公子的女婢净瓶。


    别听名字里有个‘净’字,手脚可不怎么‘净’;都混到贴身女婢了,还亲自来厨房拿吃食,就为着顺点好吃的。


    “来啦,”孙大娘扭身示意灶上,“女公子的吃食盒子里呢,别碰其他的啊。”


    切了会儿肉却听不到动静,才又回身去看,谁知那厮已掀开了那鸡头壶的盖子,正凑前深深吸气,一脸陶醉。


    孙大娘把刀往案板上一掷,走过去一把夺过壶盖,没好气地数落:“这可是给贵客备的!你这什么毛病!郎君要是知道了,打不死你!”


    净瓶讪讪地扣扣脸,嬉皮道:“我就闻闻,真别说,挺香!”


    看她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孙大娘又气又好笑,切下块牛肉塞她嘴里,“香什么香!赶紧滚蛋!”


    净瓶得了肉,拎起食盒眉开眼笑地走了。


    没多久,主家贴身的两个侍从进来了。孙大娘心知贵客已至,不敢怠慢,忙试了试茶水温度,打开厨柜,取出两个推光漆盘,一个摆壶与盏,一个摆各样酥点。


    侍从们小心接过,出厨房穿回廊,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正堂。


    堂内,陈元康正跪坐在榻东,大将军高澄扬着下巴,半倚着榻几,一条长腿肆意曲踞,另一条腿垂在榻前。


    那双凤眸带着睥睨的锐光,侍从不敢直视,但大将军长得实在耀目,余光仍能勾勒出那玉面高鼻;寻常的朱红袴褶朝服,也被穿出通身的雄杰之气。


    高澄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对陈元康道:“若非要与南来梁使往来,南人这等苦涩之物,岂能入我之口?不过,饮得多了,倒也咂摸出些滋味来。”


    “茶能解烦闷,原是好物,臣初也喝不惯,如今也离不开了。”


    高澄意味深长一笑,“长猷怎知我有烦闷要解?”说着,从袖中取出封密信递给陈元康,“西边刚送来的。”


    陈元康拆开,信上写着西魏的大臣苏绰拟了六条诏书,西魏宇文泰很重视,正在推行。


    看完那六条诏书的内容后,陈元康道:“世子不必过虑。贼国地瘠民贫,强兵折损,又逢天灾府库空虚,革新之策,实难有成。”


    高澄摇头,“非也,旧部曲少了,反利革新。”饮口茶,含酸道,“宇文黑獭得此王佐之才,只怕真能把关中调理出些模样。”


    “世子放心,大王此番朝邺,筹措军饷、疏通漕运、清查户籍,为得就是备战,断不会坐视其大。”看他面色稍霁,又道,“何况,他再‘恤狱讼’,安能比得上世子所修《麟趾格》,律条之精......”


    高澄骤然冷脸,打断道,“《麟趾格》修得好,我岂不知?!可它现下最大的用处就是摆在那儿,好看!”


    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吓得添茶的侍从打了个哆嗦。


    “脏满一匹则死?哼,晋阳那群人受贿何止千匹?!谁可曾掉了一根头发?!”


    侍从刚添上茶,高澄便一饮而尽,再添、再饮,如此三番。


    等他火气稍泄,陈元康方叹道:“打天下还要靠晋阳六镇兵将,大家身犯锋镝,百死一生,大王若待下过严,只怕会寒了人心呐。”


    “是,这个恶人大王他做不得。”高澄停顿一下,一字一句,“但我做得。”


    说罢,他才感觉到饮茶后的自然之意,倾身问陈元康:“长猷,何处更衣?”


    不等陈元康交代,侍从已上前躬身,“大将军,这边请。”


    两人在前院西厕前停下。


    侍从推开门暗嗅了嗅,没什么异味,正要请进去,却见高澄的眉头蹙起,脸上掠过嫌恶。


    再细瞧地上,站立处确有些湿痕。


    他惶道:“大、大将军,后边还有一处。”


    从后宅厕舍出来,高澄脸色松快多了。他接过侍从奉上的帕子,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边往回走。


    路过后花园假山时,一阵女子嬉笑声从后传来。


    高澄勾起笑意,戏谑道:“你们陈家可真是莺声燕语,热闹得紧。你家主人是怜香惜玉,纵得她们没了规矩?还是压根管不住女人啊?”


    侍从忙红着脸解释:“大将军说笑了,西厢园子是我家女公子的游戏之所,便......宽松些。”


    “女公子?”高澄修长的眉毛一扬,“陈元康竟有个女儿?多大了?”


    “回大将军,六......”


    “我要告状,告大将军的状。”


    一个清甜稚嫩的童音穿透假山,压过侍从的回答。


    高澄脚步定住,两秒后,转身向那座假山走去。


    侍从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脚软了好几下,才跟上去。


    高澄绕至山石侧畔,视线穿过石孔。


    假山后是一个女童和两个女娘,地上画着一圈首尾相连的格子,格中有字,两个木偶错落在格子里,旁有两个骰子,应是在玩一种走格子的游戏。


    两个女娘,一个面庞方阔的坐在地上,一个清瘦的坐在石头上,皆梳环髻穿对襟衣,应都是女婢。


    高澄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那穿蜀锦襦裙、戴金玉项圈的女童身上。


    黑漆漆的圆眼,乌黑丱发下那张小脸,白的几乎透光,样子小小的、乖乖的。


    小人儿指指格里的木偶,对那坐在石上的女婢重复:“高台,小民要状告大将军。”


    咬字软糯但清晰,语调慢慢的。


    许是没想好要不要对陈元康的孩子发火,也或许只是想知道小人儿到底要告他什么,高澄在山石遮掩处住了脚,对侍从做了个‘嘘’的动作,将要开口提醒自己小主人的人禁了声。


    扮演‘高台’的婢女倒吸口气,“女郎,贵人现就在府上,可不敢胡说!被听了去定要见罪了!”


    方脸婢女显然更想巴结小主人,接口道:“怕什么,何时见外客来过后宅?”


    小人儿也不解道:“卖胡饼的张阿公告了里长都没事,还得了奖赏呐。那我告大将军,又怎会被怪罪呢?”


    侍从看眼阴影里的高澄,那双凤眸微微眯起,脸上是一种莫测的神情。


    高台女婢答不上来,只得演道:“咳,那也得属实才是,台下之人,你要告大将军什么?”


    “禀高台,我家阿耶总不归家,好容易归了家,又被大将军霸着,请高台为我做主。”越说越没底气般,长睫毛垂下来,细嫩的手指抠着木偶。


    高台女婢判决:“状告驳回。大将军与你阿耶商议的是安邦定国的大事,不是霸占,此告不实,罚你退一格。”


    小人儿听了,轻轻“唔”了一声,不大高兴地推她那木偶。


    方脸女婢掷骰,将木偶走到【市集】格。


    高台宣告:“查获你交易用的50钱为私铸劣钱,非大将军所铸足重‘永安五铢’,尽数收缴。”


    代表钱的石子被夺去。


    小人儿掷骰子,拿起自己的小木偶走五步,看它落在【榜文】上。


    高台宣告:“你可向东柏堂上谏,采纳有赏。”


    小人儿很认真想了想,方道:“小民谏言偷盗一只金碗,杖责两百,关十年大牢。”


    高台裁决:“此议过于严苛,不予采纳。退一格。”


    小人儿扬起小脸,申辩道:“我不退。街上的阿公都说,就算说错话提错意见,大将军也不会惩罚的。你判得不对!”


    高澄不由笑了。


    虽然纳贿成风暂时未解,但至少他高澄的其他政令,已深入大魏每个角落,连深宅的女婢,不谙世事的女童,都在用游戏模仿。


    他理理衣袖,从假山影中一步迈出。


    正要张口的高台女婢骇得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方脸女婢更是吓得脸白。


    那小人儿也被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吓到,躲在了女婢身后,歪出小脑袋打量来人。


    那神情,像极了那匹他甚觉可爱、却未能得手的果下马。


    高澄正欲招她过来,那小人儿已主动挪了出来,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小声说:


    “你是大将军。”


    高澄微微一怔,漾起更浓的兴味,“哦?你何以确信?”


    黑漆漆的圆眼睛弯成月牙,小人儿甜甜笑起来。


    “因为他们说,大将军长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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