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康浑然不觉,他叹了口气,对李氏道,“你看,多年积蓄尽数予你。城外两处田庄也给你,”声音放得更软,“只是……长寿里这宅邸,还有近郊那几处田产……你一个妇人,要这许多房产田地何用?管理起来徒增烦劳。我一个男人,还能真光着身子在外,岂不让人笑话?”
李氏看向他身后,阴影里,女儿冲她摇摇头。
“元康……听你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我们不离了,好嘛?”
“王命岂是儿戏?这……这怎么可能……”
“既然离了我,你过得这般难……那咱去和大王讲,咱不离了。”
若卢氏婚事告吹,高欢面前无法交代,升迁无望……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给你,都给你!”他在那些房契、田产转让契约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推给她最紧要的那张,“把这放妻书签了吧......”
李氏看着那纸和离书,巨大的悲伤和十几年夫妻情分涌上心头,终是控制不住,痛哭起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是颤抖地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孟春。
最后一笔落定,陈元康拿着那唯一的战利品,颓然又解脱地起身,看见了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的女儿。
陈元康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确实对女儿有过怀疑,她曾在丞相别府预言舆论,以及世子找过大王后,大王忽然的苦劝……但他还是掐断了那念头。他不愿,也不敢去想这一切与女儿有关,他宁愿相信她只是善于料事。
陈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将他送至府门。
“阿耶大喜之日,阿扶便不去观礼了。那日阿母必定伤心无助,需有人照看。”
“知道了。阿扶……懂事。”
“阿耶和阿兄的衣物藏书等,阿扶已命人收拾妥当。待阿耶安置好新宅院,便遣人全部送过去。”
陈元康心蓦地一空,一种失去的恐慌攫住了他。
踌躇片刻,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扶日后,是否……便要与阿耶生分了?”
“阿耶会与阿扶生分么?”
“当然不会!”陈元康脱口而出,“阿扶永远是阿耶的孩儿。”
“那阿扶也会认阿耶。”
“好,好……下月甲辰,阿耶便要随大王回晋阳了。”
“望阿耶一路保重,诸事顺遂。”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甘露与净瓶走上前来。
看着暮色中那寥落的背影,甘露叹道:“瞧着郎君那模样,倒也有几分可怜。”她转向陈扶,带上敬佩,“女郎真真是为娘子出了口气!”
“何止出了气?那些房契地契,如今可实实在在握在娘子手里了。娘子疼女郎疼得心头肉似的,往后这些,还不都是女郎的嫁妆?可若是郎君带走了,”净瓶咂咂嘴,“只怕就和女郎半枚铜钱的关系都没了!”
*
西厢园中,陈扶的剑锋划过盛夏的桃李,深秋的枯叶,及至腊月枝头落雪。
净瓶为她披上外氅,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积攒已久的疑惑,“仙主苦练这杀人之技,莫不是要暗杀那兰京啊?”
“你想说什么?”
“那东柏堂后厨的规矩与咱们府上不同。咱的厨子日日要出去买菜,可他们采买另有专人,庖厨只管灶台。”
“全无休沐之日?”
“别的厨子是有的。可兰京是南朝俘虏,苍头薛丰洛防着他南逃,连后院月洞门都不准他迈出半步呢。”
陈扶脸上依旧从容,“无妨,剑术绝不会白学。”
两人穿廊去往正堂。
自和离后,李氏便将阿姥阿公接来同住了。堂内炭火烧得旺,外婆正笑眯眯张罗上供的果品,外公则慢悠悠地品着黄酒。
陈扶接过阿母递来的热巾子,忽见窗外两个黑影闪动,一披着玄狐大氅的身影正踏雪而来。
“大将军来了。”
一家子忙放下手中活计迎出去。
高澄目光掠过悬着‘李’字灯笼的檐角,扫过不见雪痕的石阶,最后定定落在李氏脸上。
陈元康从未带夫人出席过宴会,这是他第一次得见李氏真容。
三十许年岁,竟仍保有几分少女之相,一双狗儿似的眼睛漆黑浑圆,肤白胜雪,通身透着一种干净单纯之感。虽非他偏好的明艳妩媚之类,但这般我见犹怜的品貌,有的是高官显贵会喜欢,绝不愁再嫁。
高澄收敛心神,展开诏书,
“咨尔李氏孟春,禀性柔嘉,持身淑慎。佐夫以勤,克彰以贤,育子以德,聿成家室之良。特封尔为广宗郡郡君,锡之荣号,用彰淑德。”
合上诏书,看向伏地叩谢的李氏,“李孟春,生日在初春?”
“大将军明鉴。”
“起来吧。”将诏书递给她,挑眉道,“生了个好女儿。”
李氏憨然一笑。
“阿母,好好裱起来。”陈扶望向高澄,“阿母安身之田宅,立命之封诰,全家之衣食,全赖大将军垂怜弱小,体恤寡幼。此等再造之恩情,可要牢牢记住。”
李家众人闻言,越发感激涕零。
李氏塞给他一暖烘烘的手炉,外公请他上座,絮絮说着:“这邺城就是比我们威县好啊!”外婆也憨厚接口,“是啊是啊,不过托大将军的福,如今威县也好啦,百姓都分到了好田哩......”
他们围着他,不像臣民对待权臣,倒像是自家长辈对待一个极有出息、又肯照顾家里的晚辈,七嘴八舌,透着股让人放松的烟火气。
高澄看着李氏那张与陈扶眉眼极为相似的面庞,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数年后稚驹及笄长大,是否也会出落成这般模样?
不,稚驹饱读诗书,深晓经史,不会是这般质朴之情态......
“世子。”刘桃枝的声音打断遐思,“铜雀台的会宴,时辰将至了。”
目光扫过陈扶,起身道:“把你那件灰鼠皮斗篷穿上。”
高澄目光扫过铜雀台大殿。
几十根盘龙巨烛燃着,墙角立着烧得正旺的铜炉。席上已摆满珍馐,舞姬们穿着舞衣候在殿侧,乐师也已调好乐器,只待使者到场便开宴。
他对刘桃枝道:“去瞧瞧使者到哪了。”
刘桃枝刚应声,殿外便来通报:“蠕蠕、高丽、吐谷浑国使者到!”
众大臣跟着高澄走出殿门,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踏雪而来。蠕蠕、高丽、吐谷浑使者都穿着厚实的皮袍,身后的随从捧着贡品,在雪地里留下几串深深的脚印。
高澄笑脸迎上,“快进殿暖暖,酒已温好,正等着诸位呢。”
蠕蠕使者哈哈一笑,“劳烦大将军费心,咱蠕蠕人不怕冷!早听闻铜雀台气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待使者们进殿入席,主客令致辞开宴,舞姬们柔美起舞,典正的清商乐如漳水汤汤,流淌在雕梁画栋间。
酒过三巡,邢邵带头献诗作赋,贺诸国使者远道而来。
高丽与吐谷浑的使者纷纷称赞,蠕蠕使者却笑道:“先生们的诗确实好,可你们这舞,却不如长安的男子舞有劲儿啊!”
柔然是东西魏竞相拉拢的力量,这‘长安更好’的论调,无疑给宴会泼了盆冷水。
高澄面上笑容不变,眸色却沉了。
斛律光正思虑要不要舞剑助兴,却见那陈女史已起身出席,近前对那蠕蠕使者施了一礼,笑盈盈道:“不知使者可否借佩剑一用?小女不才,愿献剑舞,博诸位一笑。”
一个玉雪可爱的女童竟要舞剑?那使者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小丫头胆子不小!”拔出腰间佩剑,“这剑可开了刃,可要小心!”
陈扶接过,她素日练的软剑最考验腕力与控制力,能驾驭软剑,对付寻常铁剑,反倒从容。
缓走到殿中央,丝竹声骤然停歇,一声浑厚的鼓声“咚”地响起,似冬日惊雷,也似一道号令,陈扶眼神一凌,仿佛眼前不是宾客,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蠕蠕使者端酒盏的手顿在半空,这小丫头的神态,还真有几分塞外武士临战前的肃穆。
陈扶动了,旋身如流风回雪,剑指若寒星点地,却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鼓声变得急促,陈扶身形骤起风雷之势,青衫猎猎,剑花纷而不乱。鼓声“咚咚咚”连成一片,剑势再变,纤腰后折,剑锋贴面,口中吟道:“回腰惊风怯,转袖促云翔!”
诗句铿锵,与剑声、鼓声相合,得人热血沸腾,惊起一片叫好!
忽而进步疾刺,惊得烛火摇曳。
“进影星河碎,退步岱岳昂!”
倏然后撤凝立,剑收如雷霆乍歇。
“崩雷收一瞬,江海倒苍茫!”
喝彩四起!
剑锋轻巧挑起高澄案上一只金樽,一个回旋,将那金樽稳稳送至看呆了的蠕蠕使者面前,竟无一滴酒水洒出!
“好!好呀!”那蠕蠕使者一把抓过金樽,仰头饮尽,激动得满面红光,“比长安那些蛮汉跳舞好看多啦!哈哈!”
划出最后一道清冽弧光,利落收剑,吟出尾联:“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殿中静了下,随即爆发喝彩。高丽使者叫好,“真真文武双全!”吐谷浑使者连连称赞,“小女子都如此,中原果然人才辈出!”
高澄痛快无比,连叫三声“好!”
那蠕蠕使者更是直接起身,解下腰间玉佩,扔给陈扶,“小丫头,这玉佩送你!往后你去塞外,咱蠕蠕人请你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丝竹声重新响起,殿内气氛愈烈,使者们拉着大家拼酒量,粗哑的笑声混着酒盏碰撞;畅饮了小半时辰,个个喝得熏熏然。
高澄给主客令使了个眼色,主客令对舞姬抬抬下巴,几人便搀着使者往楼上暖阁去了。
高澄目光扫过余下舞姬,定在一姿容最为妩媚、眼波尽是风情的身上。只一个眼神,那舞姬便会意,唇角含春,袅袅娜娜地先行退出了大殿,消失在廊道里。
方才客人在时,陈扶全神贯注笑对,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左腕刺痛。
掀开袖口一看,赫然一道口子,血珠正不断渗出,已染红了衣袖。
起身去找刚离席的高澄,见他正朝殿外走,只得跟了上去。然而,高澄的步伐很快,她刚跟到廊道,那背影已步入一间耳室中。
半掩的雕花门内,高澄将一舞姬拽到屏风后,屏风瞬间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别......啊......”
“怎么?还需我教你?”
“奴婢怎敢~”
“叫得不够好,再好听些,多赏你几回快活。”
“啊......大将军~饶了奴吧......”
陈扶默默转身,回到席间。
伤口仍在渗血,跳痛一阵阵传来,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安静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切,都被值守殿内的卫将军斛律光看在眼里。
“女史,得罪。”
不等陈扶反应,他已单膝蹲下,从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帛,迅速为她包扎了伤口,松紧恰到好处,既止了血,又未更弄疼她。
半时辰后,高澄回到席间,见陈扶还坐在那里,便伸手要将她拉起。
指尖尚未触及,陈扶已侧身避开,自己站起身道:“劳烦大将军找人送臣回府。”
“我亲自送稚驹。”
高澄跟上那自顾自往外走的小身影,斛律光亦默然随行。
殿外台矶湿滑,雪水泥泞,高澄习惯性地要抱她,然而那小身子又像个泥鳅似得躲过了。
“怎么了?”高澄俯身盯看那小脸。
“难闻。”
高澄愣了一瞬,拎起自己衣衫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铜雀台用的都是上好的薰香,哪里难闻了?”
陈扶不言。
他心情极好,耐着性子哄小功臣,“好好好,既不合我们稚驹的意,明就下令,铜雀台往后不许再用这种香!”
他再次伸手,陈扶却依旧抗拒,小小身体绷得紧紧的。
一旁的斛律光俯身将陈扶抱起来,那张小脸便深深埋进斛律光肩窝,一动不再动。
二人往牛车处走,斛律光想了想,还是说道:“世子还是......稍加避忌为好。”
高澄凤目微眯,“此话何意?”对上斛律光‘世子明明懂’的眼神,嗤道,“不是已避开她了?”看眼蜷在斛律光怀里‘睡着’的小人儿,浑不在意地补充,“何况她还小,懂个什么。”
“陈女史非寻常孩儿。”
高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两码事。学富五车的博士,多得是入了洞房找不着门的。”
“可......”
“好了,待她再大些,我自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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