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行素盯着自己半天视线不变,云初霁莞尔。
行素连忙摇头,自觉失礼:“大人恕罪。”
云初霁:“无碍。”
行素又飞快瞧她一眼,终究是大着胆子道:“我观大人,对庶务似乎并不精通,阜卢此地又是虎视狼顾,危机四伏。大人为何不慌乱,不想逃呢?”
未来如此未知,甚至称得上渺茫,危险重重,为何却有种信手拈来,成竹在胸之感?
云初霁不再看手中文书,转而与行素对视。
她的目光十分之温和,不答反问:“慌乱逃窜,又能如何?”
见行素并不理解,云初霁眼中笑意渐浓:“横竖已是最糟的状况了,硬着头皮往前走,总好过隐姓埋名,一生默默无闻。”
她瞧出行素年轻,胆子也不大,更是好言以对:“无非是不甘心尔。”
说罢,云初霁便继续正事,待到她看完这些,须得四处走走,熟悉一下阜卢。时间紧迫,又有孙仲高虎视眈眈,对方还未找上门,要么是尚且不知鲁不凡一事,要么是另有打算……
云初霁与行素各行己事,不曾想却有不速之客,刚点了卯进县衙的孙仲高乍闻新知县竟叫鲁家镖局的人暂顶捕快之事,登时惊怒交加,来势汹汹。
“云大人!”
“是孙大人啊。”
云初霁于心中轻叹,只是看个县志,怎地一而再再而三有人打扰?
行素发现,方才还颇为放松,眉眼含笑的云大人,在同孙仲高讲话时,笑意虽未消失,却不达眼底。
“大清早的孙大人不去当值,跑来本官官署作甚?”
孙仲高好歹记得自己是佐贰官,云初霁方是知县,他勉强拱一拱手,行了个敷衍至极的礼,随即质问:“云大人,鲁家镖局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焉能入衙做差役?且我惠朝自太|祖皇帝至今,从未有过女子为官的先例。云大人莫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忤逆祖训,对抗朝廷?”
简直荒唐至极!
仅是县衙空了些人手,又非无人可用,竟饥不择食至此,连女子都要纳入麾下。
行素抿嘴,终是没忍住出声反驳:“谁说不曾有先例?如今宫中便有女官!”
孙仲高看过来,先是打量,随即嘲笑道:“不过迎来送往侍奉寝食,摇尾乞怜的俾子罢了!”
说着,他忽觉行素有些眼熟,“是你!”
“我说云大人怎地这般怜香惜玉,原是要红袖添香,绿衣捧砚,坐享齐人之福啊!哈哈哈!”
似是觉着自己的言语格外风趣,孙仲高竟放声大笑起来,连带他身后的师爷并心腹,也一齐张嘴狂笑。
云初霁静静地看着他。
孙仲高浑然不觉,犹自大放厥词:“只是云大人未免太不挑了些!莫非云大人是有甚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否则怎会青天白日的便等不及,在县衙行此等男倡女盗之事——”
尾音未落,孙仲高陡然惨叫出声,随后吐出一嘴带着血沫的碎牙来。
云初霁悄悄收回掩入袖中之手,眉尖轻挑:“举头三尺有神明,可见不修口德,果报无穷啊。”
孙仲高哆嗦着,已再说不出话来,其身边走狗吓得不知所措,他自己亦是惊恐万分,盖因除却满地的碎牙外,地上赫然还有半截断了的舌头!
行素惊讶地朝大人看去,见大人宠辱不惊,仍旧气定神闲,不由得深深自我鄙夷,实在太沉不住气!
于是努力维持面无表情,同时拼命掐大腿好叫自己冷静些。
这可比她冲上去扇那孙子一巴掌爽快多了,行素真是无比费劲,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
“啧。”
云初霁施施然将书本翻页,叹道:“好好的地面,愣是糟蹋成这样,孙大人,你可要负责清扫干净。”
孙仲高面上青紫一片,不知是疼的,还是叫云初霁给气的,双重刺激下,他白眼一翻,人往后仰,结果连同师爷在内,许是吓傻了,竟无一人伸手来扶。
行素听得分明,那砰的一下,是后脑袋与青砖地面的友好会晤。
好在云初霁并非心如磐石,她见师爷等人无所适从,遂和气提醒:“你们几个,还不快些扶孙大人起来,再去找个大夫?若是迟误几分,小心孙大人就此魂归九泉,死不瞑目啊。”
行素再度悄悄瞥了大人一眼。
师爷手忙脚乱地招呼差役们,吵吵嚷嚷混乱无比的将孙仲高抬了出去,然而在师爷要迈过门槛时,埋首于县志中的云初霁头也未抬,却出声留人:“且慢。”
孙仲高不在,师爷缩着脑袋拘谨回应:“大人有何吩咐?”
云初霁指尖随意轻点:“将此处清扫干净。”
师爷憋出一肚子愤懑火气,偏又不敢同云初霁抗衡,他的所有底气尽数来自孙仲高,孙仲高一旦不在,师爷便如草纸一张。
“大人,属下清扫完了。”
师爷毕恭毕敬道,“……能走了吗?”
“那好。”云初霁起身,“同去吧。”
师爷顿时无所适从,期期艾艾地问:“去,去哪儿?”
云初霁微笑:“自然是去孙大人府上。”
说话间,她已离开书案,其身姿如松柏,端的是清雅光正,一片丹心。“孙大人于县衙发生意外,身为上峰,本官不好置身事外。同时也免得有心之人詈夷为跖,颠倒黑白,分明是其护主不力,却要说些诽谤之言,败坏本官清誉。”
师爷立时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大人开恩,开恩啊!”
他追随孙仲高时日已久,孙仲高心有怨怼时尚且对他非打即骂,何况今日还出了此等大事。
哪怕尽数推至云初霁身上,师爷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若县尊同去孙府,且不说孙氏还没有狂妄到新知县上任第一日便杀人灭口的地步,光是他跟在二爷身边,却使二爷重伤,孙氏许会忌惮一位朝廷命官,然似他这等花几个钱便能收揽的幕僚,命一文不值!
“师爷何出此言呐?本官也是一片好心,不忍见孙大人受此劫难而已。”
“大人!我随您同去!”
行素放下笔,欢快地快步走来,“大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何等文弱,怎能只身涉险?”
鲁家镖局与孙氏一家素有龃龉,从未占过上风,她能作证此事与大人,还有鲁家镖局无关,她们若有这般能耐,还用得着东躲西藏?早将孙仲高满嘴牙敲碎拉倒。
师爷哪里肯动,他膝行至云初霁身边,再三叩首哀求:“大人饶命啊!属下一家老小都捏在孙家手中,若属下有个意外,她们可怎生过活!”
云初霁微微弯腰,俯首看他:“只这样可不够。”
“本官初来阜卢,还有好些事须得有人解惑,只是运道不好,不知寻谁,师爷可有人才?”
话说到这份上,师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云大人分明是借孙仲高重伤一事,要挟自己为她所用,可他不答应能行吗?
罢罢罢,先虚以委蛇周旋过去,待回了府上,他要立即修书一封送往大爷处,请大爷定夺!
随即师爷做出一副挣扎之色,内心似是争斗不已,好久之后,他才咬牙道:“……大人既是主官,属下便奉您为主,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吩咐!”
云初霁赏识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弃暗投明,本官也不多为难你。行素。”
“在。”
“将案上那张纸拿来。”
师爷不敢抬头,只听闻一阵悉悉索索的纸张抖动声,随即一张写满孙氏罪行的口证摆到了他面前,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然上面桩桩件件指控却令师爷冷汗涔涔。
“你且照着这张,重新誊抄一遍,再摁上手印即可。”
闻言,师爷恨不得撞死当场,他若抄了再摁手印,与催命符有何区别?
“莫非你方才所说,是在故意言语戏弄欺骗本官?否则怎地只是写上几个字便推诿不肯?”
明明是极温和之人,字字句句却如刀锋犀利残酷,逼得师爷节节败退。
他哪里敢抄!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松口想着哄骗县尊了,如今害得自己骑虎难下。
见师爷大汗淋漓,眼珠乱转,云初霁不紧不慢地又问一句:“方才孙大人之状,你应当也瞧见了,本官与你脸面,你却拿班作势,有意敷衍……难不成你死在这里,也有孙氏为你倾尽全力,讨求真相?”
师爷瞳孔骤缩,是极,是极!
他只当这新知县初出茅庐,却不曾想过,万一对方来历不凡,能与孙家抗衡呢?
那在暗中伤及二爷之人,说不定便是新知县府上护卫,她只携一母一女使来上任,不过是故作假象,要骗他们放下戒心!
师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再不敢讨价还价,颤着手将口证抄下,按手印时犹豫半天,行素瞧不下去,强硬地抓住他手指用力一摁!
这下云初霁总算是松口放人,师爷如背后有恶鬼在追一般,不敢回头,连滚带爬的逃了。
“大人,您笑什么?是笑刚才那人不经吓?还是笑他空为幕僚却蠢如鹿豕?”行素问。
云初霁莞尔,“都不是。”
她是笑自己,有生之年,竟也狐假虎威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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