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相依


    一声惊呼,虞庆瑶急忙后退,火苗却已燎着了她的衣袖。


    顷刻间,那长长的袖子腾的燃烧起来,她顿时寒白了脸,却忽觉有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自己。


    “怎么……”虞庆瑶慌乱回首。


    火光还在肆意跃动,身后的人奋力扯掉她的衣衫,将她一下子拖向后方。


    虞庆瑶的手臂火辣辣地痛,她却不及查看伤势,才站稳身形,便急忙回头。


    “你?”乍明乍暗的光线下,虞庆瑶看不清面前人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匆促地抬起她那受伤的手臂,语声带着微颤:“怎么会这样?!这又是哪里?”


    “我们……”虞庆瑶这才确定褚云羲已回来,一时间心绪波动不已,刚一开口便话音哽咽,险些落下泪来。然而此时此刻容不得拖延,她当即深深呼吸一下,迅疾道:“这是瑶寨,有人故意放火,又将我们反锁起来。”


    褚云羲呼吸一滞,这时火势越来越猛,火苗直窜进来,已燃着了窗下的杂物。而外面已传来喧哗叫喊声。


    “窗外都是火,出不去……”虞庆瑶焦急间,却见他已从墙角行李中抽出了那柄狭长腰刀。


    “跟我走。”褚云羲一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攥住她。


    “轰”的一声,瓦檐带着大团大团的火,塌陷下来。


    雪光一闪,锋刃划过腾起的火苗,直劈向那扇木门。与此同时,他抬脚一踢,本已烧着的木门应声而倒。


    “冲。”


    他低沉的语声甫一响起,虞庆瑶便觉手腕一紧,她甚至未及看清外面火情,便已被他拽着冲向那片红光。


    灼热气流扑面冲来,她跌跌撞撞,在他大力的牵拽下,踏过倒塌的门板,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终于冲出熊熊燃烧的磨房。


    “哗啦”一下,有人当头泼来冷水。她睁不开双眼,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手上处处皆痛,已经分不清到底受了伤。


    混乱中,有人高声叫喊,又有小小的身影冲过来。


    “你们出来了!”罗阿荟惊喜交加地叫。


    虞庆瑶虚弱地点点头,水珠沿着脸庞不住滴落。


    褚云羲扶起她,环顾嘈杂的周围,向众人沉声问:“是谁放火?”


    除去听不懂汉话的瑶民之外,其余不少人都面露惊诧,更有一人怒道:“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放火烧屋吗?怎么还问我们?”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指着那还在燃烧的屋子:“火分明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要是我们自己放火,早就死在了里面,怎么还冲得出来?”


    “那是我们的磨房,谁会好端端去放火?!”众人自是不信,一时间争论四起,另有数人提着救火的工具围拢过来,大有要动手之意。


    “不要吵啦!”罗阿荟大叫,她的母亲沉容上前,拦住那些冲动的年轻人,人群中却有人高声叫:“你就偏帮汉人,到底还算不算我们瑶寨的人?!”


    阿荟母亲神情一变,身边亦有人闻言动怒,出声反驳。


    正在这群情纷乱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断喝。众人迅疾转身望去,但见进寨的路上有数点红光晃动,是数人手持火把自山坳外急匆匆往此处奔来。


    众人激动起来,阿荟更是欢呼不已,飞快地迎向那边。


    褚云羲微露不解望向虞庆瑶,她趁着众人朝那边涌去的时候,很快地低声将两人坠入陷阱后的变故说了一下,褚云羲一皱眉:“他们本就对汉人异常排斥,眼下又……”


    “但阿荟说她母亲看到那少年手上有毒蛇咬伤的痕迹,其实很多人是因和我们言语不通,才没法搞清楚状况。”虞庆瑶说话间,瑶民们已簇拥着那远行归来的数人折返到近前。


    明晃晃的火把下,当先一名中年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乍一看似乎与其他人并无两样。但他环顾左右时,双目精亮,炯如寒星,细观之下便知非同寻常。


    阿荟母亲亦迎上前去,神情忧虑地低声说了几句。男子点头示意,不待旁人上前,随即望向这大火前的虞庆瑶与褚云羲。


    “你们两人……”他大步走向这边,用流利的汉话道,“到底为什么会来深山?”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拱手道:“不为别事,只为找人。”


    “找人?”男子颇为意外,“找什么人?”


    “我们……”虞庆瑶想要直接回答,褚云羲却侧过脸望了她一下,向那男子道,“请问你是……”


    男子还未回答,跟在后面的阿荟已抢先道:“这就是我阿爸!”


    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向褚云羲道:“我叫罗攀,山里的亲友们都叫我攀哥。”


    褚云羲观其言行,再看众人在他到来后的肃穆神色,便知此人身份。听得此话,他又行一礼,却不直接将此行目的和盘托出,只是道:“我虽是汉人,却也知道瑶民豪爽好客。”他又指着虞庆瑶道,“她的手臂被大火烧伤,不知可否给她上药包扎?想来贵山寨必定有良药妙方,足以护佑众多瑶民在这深山密林里安居数百年之久。”


    罗攀哈哈一笑:“我们瑶人好客不假,但也嫉恶如仇。现在她受了伤,我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眼中又隐含决绝厉色,“可如果你们真的不怀好意,那事后别怪我不客气!”


    “多谢。”褚云羲拱手,“我此来目的,不好当众讲,罗族长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细细说一说。”


    罗攀一扬眉,不假思索地道:“走,去我屋里说。”


    罗夫人闻言一怔,随即瞥向丈夫,眼神间似有不安。周围也有人低声劝阻,但罗攀不为所动,吩咐身边随行人员数句,便向那条通往山上的石径走去。


    *


    褚云羲扶着虞庆瑶跟着罗攀夫妇而去,一路上阿荟不住地打量他,忍不住问:“你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褚云羲一愣:“什么?”


    “之前看你傻傻的啊,怎么现在好了呢?”罗阿荟好奇地问,“你不是傻子啊?”


    褚云羲无言以对,倒是罗攀回头叱了一声:“阿荟你在乱讲什么?”


    “我没有乱讲,他……”阿荟急得要分辩,虞庆瑶急忙扯了扯她的衣服,低声问:“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远?”


    阿荟被她这样一打岔,便指着山腰间隐约亮着的一点光芒道:“那里,整个瑶寨最高的地方就是我家。”


    这一行人沿山路迤逦而行,褚云羲才走了不多远便觉虞庆瑶脚步沉重,不由低声问:“你还走得动吗?”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他却当了真,紧张地问:“要不要叫他们停下来?这寨子里应该也有郎中之类的人。”


    “……算了吧,我怕被折腾得更严重。”她垂着头,眼内酸楚,心里怎能不起埋怨,“褚云羲。你每次都醒来的那么及时!”


    他微微怔了怔,听出来话里的抱怨之意。


    借着微弱的火光,能看到她右臂衣袖焦黑了数处,却看不清手臂到底伤得怎样。他垂下眼帘,沉默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将她背了起来。


    虞庆瑶一惊,走在前面的阿荟也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倒是罗攀夫妇只是回身望了望,并未显露意外神色。


    “你不是也摔伤了吗?还有这么多力气?”虞庆瑶低下头,躲在他肩后问。


    他闷闷不乐不说话,只是一步步往上去。


    “褚云羲。”她在暗光里偷偷叫他。


    “怎么了?”他似是还含着自责,情绪低落。


    “没什么,叫叫你呀。”虞庆瑶借着昏暗无人关注,悄悄枕在他肩头。


    当此幽寂途中,夜风吹袭,树影婆娑,满山沙沙声高低起伏,宛若夜处浩瀚汪洋,原本藏在心间不想说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


    “你离开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虞庆瑶在他耳畔喃喃说,“就是从傍晚,到夜里……可是我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褚云羲,你自己知道吗?”


    他背着她,埋下头去。


    虞庆瑶受伤的手臂就在眼前,暴露在外的肌肤非但红肿不堪,甚至有连串的水泡。


    若是换了他以往生活中认识的女子,恐怕都早已哭得梨花带雨。在他眼中,她也曾无故发脾气,不分尊卑没轻重,可是现在,她跟着自己跋涉荒山里,险些被大火烧死,该哭的时候没哭,却还在说这些往日会被他嗤笑不屑的话。


    眼里有温热湿润盈动。


    他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那陡峭的石路,任凭那水滴滑落,滴在斑驳灰白的石径间。


    *


    夜风吹动满山枝叶,哗啦啦错落联翩,深夜里弥漫着草木浓郁气息。


    山腰间高高低低藏着数间石屋,阿荟朝着最高的一处奔去,还未扣门,里面已有妇人闻声开门,朝着阿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阿荟忙问:“妹妹睡着了吗?”


    妇人点点头,又将罗攀夫妇迎进屋,只是见到褚云羲与虞庆瑶这两个外人,才流露诧异脸色。


    “进来吧。”罗攀朝二人低声道,“我让她们准备伤药。”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进入屋子,见墙上挂着不少猎叉绳索之类的器具,唯一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堂屋正中摆放着一把看起来古拙高大的座椅,椅背上方以粗犷手法镌刻有狰狞的兽头。


    罗夫人带着阿荟很快进入内屋,不多时,先前的妇人又出来,示意虞庆瑶跟她进去。


    褚云羲看看她,低声道:“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跟着那妇人转入内屋,罗攀见帘子放下,缓缓走到桌前,转过身道:“现在周围没有旁人,你们进山是要找什么人,能说了吧?”


    褚云羲注视着他,道:“二十多年前,浔州城曾国公的儿子带着自己的孩子经常进山,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不再出现在城中。人们说他父子两人应该是在山中遭遇不测,因而丧命……实不相瞒,我与曾国公有些渊源,特意不远千里从南京赶来此地寻找他的后人,阁下若是知晓国公后代的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罗攀原本爽朗的神情渐渐变得端肃,他上下打量了褚云羲一番,目光中含着深深揣度:“你和曾国公有渊源?那都是过世许多年的人了,怎么会和你有渊源?”


    褚云羲微一蹙眉,只得道:“是我家中长辈与他相熟,我只是奉命来寻。我听族长的语气,应该是对曾家有所了解……”


    “浔州城里千百年才出了个国公,我们山里的瑶民自然也晓得,这没什么稀奇的。”罗攀慢慢坐在那把高大的椅子上,道,“但我不认识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遭遇了什么。应该就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他带着孩子进深山,不幸去世了吧。”


    “是真的去世了,曾家再无后代?”褚云羲不甘心地追问。


    罗攀扬起眉梢,望着灯火下一身风尘的褚云羲,反问道:“人人都说他们死了,你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去过曾家老宅。”褚云羲定定地道,“在那里,我遇到了不速之客,似乎是去宅子里取什么东西。当时事出突然,那人逃得又快,我追不上,也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可是自从我刚才看到了你们瑶寨众人,我忽然回忆起,那个潜入曾家的人,身上披着的青黑色斗篷,应该就是瑶人的装束。”


    烛火晃动,罗攀沉定的神色顿生异样。


    “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拧着眉头,决绝道,“一座废弃已久的宅院,进去做什么?你想说瑶民是去偷盗财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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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情愫


    “我并无此意,只是想消除心中疑惑。”褚云羲道,“族长外出数日才回来,不妨问问山寨中人,是否有人去过浔州城曾家旧宅?”


    他见罗攀仍显露不情愿的神色,又道:“那人是坐着马车匆匆离开的,并非独自一人临时起意。”


    罗攀皱着眉头道:“外乡人,你可知道大藤峡两岸的山有多少座?这每座山里,又有多少山寨?你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说是我寨里人,这不是胡乱猜疑?!”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不要忘记,你身上的麻烦还没消除!”


    褚云羲还待解释,却见里侧布帘一动,虞庆瑶已经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瑶女的衣裙,手臂裸露在外,缠满了布条,周身弥漫浓浓的草药味。


    褚云羲见她脸色发白,眼眶还微微发红,不免黯然问了一句:“还好吗?”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火辣辣的痛,之前在里面敷药时硬是忍住了才没叫出声,却几乎将牙咬断。此时灯火憧憧,看着同样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褚云羲,本想埋怨发泄几句,然而听他这样低声郁郁发问,心中猛地一酸,泪水涌起后浮动不已。


    尽管她努力想要忍住,然而泪水还是悄无声息地自眼角滑落。


    她迅疾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挡住了脸庞。褚云羲看着她,默然无语。


    罗攀扫视一眼,道:“今天已经很晚,你们暂时留在山上。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再去检视阿龙的尸体,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着,他起身推开另一侧的门:“那里面一间是平时存放粮食的地方,你们先进去。”


    褚云羲略一迟疑,便走进那间狭小的房间,虞庆瑶倒也没有过多考量,随即跟了进来。


    “待等明天……”褚云羲回头才说了一半,罗攀却已一脸肃然地将门关了起来。


    *


    黢黑中,褚云羲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庆瑶尝试着躺在他身旁,但手臂伤处刺痛无比,就算再困再累,也没法入睡。


    外屋起先还有些动静,没过多久,一切便都寂静下来。


    山风吹袭,陈旧的木窗吱嘎作响,虞庆瑶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转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湿了眼眶。


    她不知褚云羲是否已经睡着,也没有精力再去问他。


    昏昏沉沉中,背后传来轻微声响。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是褚云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后。


    “庆瑶。”他语声低缓,恍惚郁郁。


    “嗯?”她因伤痛并未回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缓缓从后抚上来,触及虞庆瑶的脸庞。


    指尖微微沾湿,那是她隐忍不住而落下的泪水。


    他明显顿滞了一瞬,继而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过了片刻,将脸伏在她后肩背处。


    “对不起。”声音负重沉闷。


    虞庆瑶轻轻抹去眼睫间的泪珠,低声道:“我又没责备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声。


    寂静之后,褚云羲哑声道:“离开九江前,我曾说过,不愿意让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么又说起这个?”她低着头,在漆黑无光的角落里,蜷起双腿,“这次只是凑巧、意外,就算着火时你没有及时醒来,我也会想办法带着你出去……”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沉沉的心绪。


    “阿荟说她们瑶家的草药很好的。”虞庆瑶故意放柔了语声,“只是现在痛一些,说不定过些天,连伤痕都不会留下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好没有烧到脸上。”虞庆瑶忍痛微微侧转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烧得不成样子,那你……”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


    晨光拂遍山峦,褚云羲随着罗攀自山路而下,远远的便望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早又聚集了不少人。


    众人遥望到罗攀身影,便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褚云羲步下山路,朝昨夜自己所在之处望去,但见磨房已被烧得不成样,几乎只剩下空壳。若是当时自己没能带着虞庆瑶闯出,必定要被烧死在里面。


    阿龙婆婆依旧守在少年尸首旁哭泣,周围还有数名老者,皆神色肃穆。其余瑶民见罗攀走近,忙上前拉着他说个不停。


    罗攀朝那几名老者点头示意,又走到阿龙的尸首旁,俯身细细查看。


    褚云羲不由也往前几步,谁知还未靠近,斜侧里忽然挤出数人,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一看,心中竟是一惊。


    对方皆眼露狠意,居然正是当日他在浔州客栈里遇到的那三人。


    “别想耍花招。”为首那人压低声音,恨声道。


    褚云羲不愿又与他起争执,只看了对方一眼,便隐忍着别过脸去。


    此时罗攀已抓住阿龙的手臂左右端详,并叫来那几名老者一起查看。瑶民们皆伸长脖颈屏息不语,只等待最后的结果。


    那几名老者或是双眉紧锁,或是面露惊诧,也有人彼此低语,满含无奈。


    罗攀在尸首旁蹲了许久,神情始终端肃,直至那几名老者后退数步后,他方才起身来到阿龙婆婆身边,低声说了一番。


    阿龙婆婆掩面大哭,周围人神色各异,不由哗然。


    挡在褚云羲身前的那三人更是怒容满面,口中兀自念叨着什么。


    罗攀扬起手环视众人,喧闹声这才渐渐减轻。他大步来到褚云羲近前,目光一扫,那三人只得愤愤后退。


    罗攀沉稳道:“我刚才已经和寨中长老们看过,阿龙确实应该是被毒蛇咬死的。这种蛇颜色与树干相近,喜欢盘缠在树枝间,或许是他大意了……”


    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我初遇到这少年时,他见我是汉人而无端出手攻击,我为尽快脱身而夺了他的镰刀,抛掷到了一株大树上。可能是他为了取回镰刀而爬到树上,因而被毒蛇袭击。如果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些责任。”


    他望着在人群中痛哭的阿龙婆婆,又向罗攀道:“那位老人家家里只有阿龙一个孩子?”


    罗攀点头:“她是阿龙的祖母,前些年两个儿子和另一个孙子去大藤峡边打猎的时候,遇到山洪爆发,全都被卷入了大江。阿龙的母亲天天哭泣,后来也得病死了。”


    褚云羲默然片刻,寻遍全身也并无银两,唯有腰间还悬着一枚白玉魑龙吊坠。他将其摘下,递到罗攀面前:“我身上没多少钱财了,这玉佩若是拿到城里,倒是能卖出不低的价钱。我看那老人不懂汉话,烦请族长为我传递歉意,并将此物交给她,就算是我的赔偿。”


    罗攀微微一怔,旋即皱眉道:“人不是你杀的,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但她如今年老无依无靠……”


    “她是我们山寨的人,不会没人照顾!从今以后,寨子里的少年,个个是她的孙儿。”罗攀正色说罢,又走到阿龙婆婆身边,向她说了几句。那老妇人泪痕未干,面露惊愕,抬头望向褚云羲,又连连摆手。


    “你看,她也不会要你的东西。”罗攀走回来,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话语铮铮,“我们瑶人虽不像你们会读书认字,但最是讲义气,不会弯弯转转兜圈子。不该拿的东西,就算你硬是留下,我也会追过万千重山还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向场子上的众人道:“阿龙的事与他没有关系,但是昨夜是谁偷偷放的火?觉得心里有仇恨,就该刀尖对刀尖,哪怕血流干了,也是个汉子!再说磨房是山寨的,现在被烧个干净,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做了蠢事,还不赶紧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有不同,却无人站出来承认。另几位长老也脸色铁青,又震声呵斥盘问一番,却同样寻不到纵火之人。


    褚云羲早已将在场众人看了一遍,见状便上前一步,向罗攀道:“昨晚群情激愤,或许是有人实在气不过,便一时冲动做了那事。现在既然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不妨将此事暂且按下。再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那人想要承认,也有可能拉不下脸面。说不定等族长回转去之后,他自会前来认错。”


    罗攀听罢此话,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怎么称呼?”


    褚云羲略一顿滞,道:“我姓褚,名英,家中排行第三,他们也叫我三郎。”


    “褚英?”罗攀朗然一笑,“还是叫三郎简单!我先代替放火的人,向你赔礼。”


    说罢,他又与那些老者商议几句,随即扬声道:“昨夜我们中有人莽撞,险些烧死了褚三郎与他的朋友,他虽然不计较,但错在我们!从今夜起,寨子里摆酒三天三夜,要为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也表我们的歉意!”


    议论声又起,有人带头喝彩,更多的人也应声叫好,即便还有人面含不悦,却也不好当面反对。一时间,众人各自忙着收拾张罗,罗攀又和长老们叫人帮忙料理阿龙的后事,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褚云羲先回山上休息。


    褚云羲见他们都正忙碌,也不便打搅,跟着那年轻人走了一程,有心想去山寨各处转转,也好打听成国公后代的事。然而那唤作阿宾的年轻人紧随其后,他为免引起怀疑,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装作无意地与阿宾闲聊。“你们山寨里,有些人汉话倒是说得不错,都是怎么学来的?”


    “年轻一些的常去浔州城卖山货,去多了就能学会。”


    “我还以为寨子里有汉人,所以才教了你们。”


    阿宾诧异道:“哪里会有汉人住在山寨里?说实话,要不是你爽快大气,攀哥也不会把你留下。”


    褚云羲内心复杂,又行了一程,极目远眺间,望到山崖上有巨石突出悬空,宛若桥梁当中截断,孤零零架在半空。阿宾见他凝望,不由骄傲道:“那是断魂桥,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


    褚云羲随口道:“哦,那想必你一定敢上去。”


    阿宾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却道:“攀哥十多岁的时候就敢在上面睡觉,对了,听说以前还有个汉人书生喝了酒,竟然也敢站在那上面大声念诗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褚云羲原本已走到前方,听到这里,脚步忽而一顿,再度望向那悬空的石梁。


    “你说的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姓曾?”


    阿宾愣了愣:“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我只是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小时候,我还在断魂桥旁边的岩石上看到过他留下的字,但是一个都看不懂。”


    他话还没说罢,褚云羲已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哎,干什么?”阿宾在后面喊。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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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见故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晨风吹掠而过时,远处传来轻泠声响,宛如铃音不绝,却又比铃音更多几分硬气。


    虞庆瑶独自在屋中等待着褚云羲的归来,被这不绝于耳的声音撞击心扉,更是难以安宁。焦虑之下,她不禁推门而出,淡金色的阳光已铺洒满山,点点光芒在苍翠浓绿间起起落落。


    只是那声响却不知是到底从何而来。


    她正在寻觅,忽听有人叫道:“嗨,我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斜坡下的一株大树上,小小的罗阿荟正坐在浓密枝丫间。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长裤,赤着双足,颈下的银圈熠熠生光。


    “你在找什么?”阿荟好奇地打量她。


    “我听见有铃声……”


    “铃声?是这个啊。”阿荟扬起手,嫣红的丝线串着不少形状各异的小石片,它们在晃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悦动听之音。而就在她坐着的枝丫间,也已经垂挂了好几串类似的小石片,正在风中悠悠晃晃,泠泠作响。


    “背后就是山崖,你怎么爬到那里去玩?!”虞庆瑶看她还坐在上面自得其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事的,我又不怕。”罗阿荟笑嘻嘻地又将手中红线挂在树枝上,“这可不是在玩。”


    虞庆瑶蹙起眉:“那是做什么?”


    “给青山娘娘传信呀。”罗阿荟指着莽莽苍苍的群山,“青山娘娘管着风公雨师,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住,都要问过她才可以。如果有什么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就在石头上刻出来,挂在风吹过的树枝上,青山娘娘听到了讯息,就会帮我们解决。”


    虞庆瑶好奇道:“那你有什么心愿?”


    罗阿荟朝屋子方向望了望,才朝着她凑低身子,小声道:“我想让青山娘娘叫我小妹早点睡,不要老是哭老是闹。”


    虞庆瑶不由失笑,却也想起昨夜进屋时,罗阿荟似乎确实提了一句小妹,便问道:“她多大了?”


    “两岁。”罗阿荟忽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道,“我可不是讨厌她,阿妈说小妹病了,所以才总是哭。”


    说话间,她已经将手中红线全部挂上枝间,又扶着碧树枝条问:“那个褚三郎,是你的弟弟吗?”


    虞庆瑶大为意外,尴尬道:“怎么会是弟弟?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


    “因为他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好奇怪!”罗阿荟轻盈跃下大树,围着她转了一圈,青色的裙子滴溜溜绽放若花,“那他是你的……你的……”她似乎一时不知如何说那个词,磕磕绊绊了一阵,才终于道,“他是你的夫郎吗?”


    虽然早有预料她会这样问,但是真正听到后,虞庆瑶的脸颊还是微热了一下。


    “……应该,还不算吧。”她回答得含糊,罗阿荟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很远的地方。”虞庆瑶慢慢坐在山坡石头上,望着漫山碧树,“南京,以前也叫应天府,你听说过吗?”


    罗阿荟摇摇头,“没有。怪不得你们讲话和我们不一样,和浔州城的人也不一样。”


    “可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虞庆瑶双手交叉,撑着下颔,目光渺远,“我的家,在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原来根本就不可能遇到他。”


    罗阿荟诧异地蹲在了她身前:“那怎么会在一起啊?”


    “嗯……我也不知道,就很奇怪地遇到了。然后,就一起走,从北方到南方,一直走到了这大藤峡边。”虞庆瑶看着这个双眸清澄的女孩子,不放心地问,“你应该还不懂吧?”


    阳光哗啦啦地落过树叶缝隙,洒在罗阿荟乌黑的眸子里。


    她扬起笑脸,道:“我知道了,就像我们瑶家人,阿妹喜欢了少年郎,就跟着他上山下江,攀山越岭,再不后悔。我听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没什么稀奇呀!”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虞庆瑶大为意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应答。


    却在此时,斜斜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她循声而望,恰看到褚云羲那熟悉的身影,便不由站起身来。


    褚云羲第一眼望到的就是虞庆瑶,感觉她神情有些尴尬,以为是因有那个女孩在旁的缘故,便也没在意,只朝着她们走去,淡淡问道:“在这聊什么?”


    “我们……”虞庆瑶才开口,罗阿荟却已抢着道:“在说阿妹喜欢少年郎的事。”


    褚云羲错愕地审度她一眼,忍不住道:“小小年纪就说这些?你懂什么……”


    他还未正式开始教导,却被罗阿荟抢白:“怎么啦,别以为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褚云羲被噎了一下,她又不服气地道:“你现在讲话怎么和昨晚一点都不像?还是之前那样好玩!”


    褚云羲愤愤然盯她一眼,却又不能发作,这时虞庆瑶嘴角倒是浮现微微笑意,看着他道:“事情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褚云羲简单转述一遍,虞庆瑶这才道:“我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回来,还想着下去看呢……”


    “是我去了别处。”褚云羲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原本想避开那个女孩再说自己的见闻,忽而又停下脚步,回头向阿荟问道,“你去过断魂桥吗?”


    罗阿荟正坐在石头上玩儿,听得他这样一问,不由颇为意外:“当然去过,你想去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褚云羲缓缓地望向来时路,“听人说,很多年前,有个汉人书生曾在那里饮酒作诗,我特意去看一看。”


    “那你有没有站上去呀?”罗阿荟兴致盎然,从石头上一下子跃下,“阿妈以前也带我去过,我想站到那道石梁上,可是她硬是拽住我呢!”


    “是吗?你在那里看到过什么?”褚云羲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一些,“山崖边的大石头上,有当初留下的墨字,但是现在已经磨灭了不少,你知道本来写的是什么吗?”


    罗阿荟愣了愣:“是有一些字,可我去的时候,也已经看不清。”她顿了顿,又道,“就算看得清,我也不认识呀!”


    “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还带来过一个孩子?”褚云羲注视着她黑黑的眸子,“从来没人说过他们的下落吗?”


    “不知道。”阿荟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


    褚云羲慢慢蹲下来,看着她问:“那你的阿妈,又为什么要带你去断魂桥边?”


    “她?她说那里很好玩,就带我去了啊。”阿荟一脸迷惘,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要追问这些。此时却听得山坡上石屋方向传来呼唤,她踮起脚尖一望,随即道:“阿妈在叫我回去!”


    说罢,也没等两人再问什么,便扬了扬手,如林间小鹿般轻盈奔去。


    *


    虞庆瑶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刚才问的那断魂桥,是怎么回事?”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在了山间岩石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言及断魂桥一事,他眼中不胜怅惘。


    那高崖间突兀的石梁,当空中断,恰如通往未知境域的诡谲石桥。即便未曾踏足其上,只是稍稍接近,猛烈山风便会扑面卷来,令人几乎难以站稳。


    在那孤寂的石梁畔,又有巨石林立,高低错落,宛如上古遗留至今的天赐碑林。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那些巨石上,有人曾经题写过文字?”虞庆瑶想了想,纳罕道,“就算那人就是曾默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将什么机密写在山上,虽说瑶人多数都不识汉字,但万一有人看懂了,岂不是后患无穷?”


    褚云羲慢慢道:“我并未说那些内容是机密。”


    “那怎么还急匆匆地追问阿荟?”虞庆瑶一时没明白其中用意,褚云羲却也没解释,只是望向那株大树上一串串的石片,“那是何物?”


    “许愿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不防他神态忽而端肃,却又追问一句,“许什么愿?”


    她瞥瞥他,叹了一声:“是小姑娘许愿,不是我。你想多了,陛下。”


    褚云羲心有不甘地又看看那些嫣红丝线,流露不相信的神色:“果真如此?”


    她含着怨瞪他:“您能不能高抬贵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手臂都伤得那么严重了,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事?”


    原本正襟危坐的褚云羲被这句话刺得颇为不自然,就连声音也低了一些。“……那你还出来?不该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虞庆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还不是因为你去了那么久……”


    一番话拥在心口,又气又急竟说不完整,想想眼前人怎么又这样不解风情,竟有一种不想再说的冲动。谁知刚想转身就走,却已被他握住了未受伤的手。


    “坐下。”他放低声音,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山风掠过,裙边碧草簌簌,在阳光下浮泛着无声的春意袅袅。


    “不要总是生气。”褚云羲低声说着,远处山间飞瀑湍急,一道白线为风吹散,细微水沫润湿了这方天地。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错话了么?”


    他的眼睛幽黑深沉,目光直视而来时,让人感觉仿佛会被望进心底。


    虞庆瑶忍不住又打量他一遍,最终喟然,有意板着脸道:“某个人好像真的无药可救。”


    她说话的时候,轻风拂过,细细乌发缭绕翩扬。


    褚云羲很少有这样安静坐下来凝视某人的时刻,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总被绷紧的心弦会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无药可救?”他语声轻悄,听来似乎带着几分讶异与懵懂,“以前是谁说我生病了,要带着我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会一直一直寻觅……”


    他以眼角余光瞥着虞庆瑶,款款道:“现在却又说我无药可救了。”


    虞庆瑶一颗心跳个不停,以至于自己耳畔都仿佛出现了声响。


    “你……这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攥紧了衣衫,末了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质问道,“褚云羲,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漾开涟漪,笑起来:“怎么不是?那你以为我是谁?”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啊!”虞庆瑶不放心极了,甚至去揪他的脸,“如果是你自己的话,那你实质上该多会说甜言蜜语。又该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她越想越可怕,恨不得急得跳脚。“可见你以前肯定都在掩饰!”


    “乱说什么?”他挡住了虞庆瑶,反手轻扣着她的手腕,“走,回去休息!”


    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你不去再找找线索了吗?”


    褚云羲却只领着她往回走,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该做的事自然会做,该问的话也都已经问过,那就等着水到渠成,不必再胡乱闯撞。”


    *


    两人回到石屋前,见阿荟正带着一个小女娃在门口玩耍,那女娃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咳嗽。


    而堂屋中传来细碎声响,虞庆瑶靠近一看,原来是罗夫人正侧坐窗前,蹙着双眉研磨着一些草药。


    “是给孩子的药吗?”虞庆瑶朝她点头示意。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来。


    昨夜灯火昏黄,只觉她姿容不凡,如今在明亮光线下细细看去,这位罗夫人虽不像城中贵妇脂粉香浓,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更有杏目敛情,娟眉如黛。


    虞庆瑶见她没有说话,只好又道:“昨晚谢谢你为我们解围。”


    但是罗夫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阿妈不怎么会说汉话。”阿荟从后边说了一声。


    虞庆瑶这才讪讪回转,见褚云羲就站在身后,她刚想说话,他已扬起下颔,轻声道:“不要去打搅她了。”


    虞庆瑶只得坐在屋前休息,过了不久,但听山路上有人高声说话,是罗攀带着几名族人回来,一见到褚云羲便盛情邀请两人下山饮酒。


    褚云羲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向虞庆瑶问道:“你要不要留在山上休息?”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隐隐作痛,但想着自己独留山上也很是寂寥,便摇头道:“我还好,反正躺着也睡不着,就下去看看吧。”


    他欲言又止,罗攀却不在意这些,招呼一声便往山下走。阿荟兴高采烈地将妹妹送回屋中,跟在父亲身后就跑。


    褚云羲走了几步回转望去,罗夫人抱着那幼小的孩子站在门边,双眉微蹙,似有心事重重。


    *


    褚云羲随着罗攀一路下山,远远便望到空地上早已排开长长的桌宴,诸多男女正忙着端菜倒酒,边上则密密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待等到了近前,只见先前与罗攀商议的几名长者亦都在场,只是神情都并不轻松。


    罗攀大步上前,向长老们问好之后,又高声道:“我先前说过,要摆下三天三夜的酒席,既是送别阿龙,也是向这两位汉人朋友道歉。他们远道而来,并不像浔州城里做官的刁难我们,大家都当是自家人,不要见外!”


    人群中忽又有人喊:“攀哥,你讲的道理我们也懂,但是被官府抓走的兄弟们怎么办?我都想现在就打去浔州救他们出来!”


    罗攀正色道:“这件事我白天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浔州狗官要的不是那几个兄弟的性命,在没拿到好处前应该不会杀了他们。你就算现在想进城去劫牢房,也得喝完酒,才好有更大的劲头是不是?”


    有人笑着大声应和,随后众人纷纷入座。起初瑶民们还有些拘束,但罗攀拎着酒壶到处找人对饮,众人便渐渐放开胸怀,豪饮起来。


    虞庆瑶因手上有伤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辣,在席间颇为无聊。她偷偷瞥着褚云羲,见他坐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面前粗糙的碗碟里摆着的菜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又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提着酒桶过来向褚云羲敬酒,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说着可能令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然而褚云羲一次又一次站起,接过酒杯酒壶,依照对方的意思一饮而尽,毫无推脱之意。


    她知道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似乎只有在南昀英醒来的时候,才喜爱纵情饮酒。当初从帝陵逃出,刚回到京城借宿于民家时,他也颇为挑剔,既不爱咸又怕辣。可是现在面对着味道极为浓重的山肴烈酒,褚云羲却来者不拒。


    虞庆瑶坐在喧闹里,看着仰头饮酒的褚云羲,心中不免怅然。


    *


    从午后到日暮,这一场酒席似乎永无尽头,只有中间休息了一阵,到天黑时分,先前回去的人们又三三两两重新聚集起来。


    夜色渐浓,长桌宴席四周燃起了火把,明晃晃亮堂堂,辉映着满桌山珍。许多人已经醉意熏熏,却还揽着肩背彼此痛饮。


    有人在火堆旁吹响了不知名的曲子,呜呜然,袅袅然,在弥漫酒香的夜空下回荡。


    褚云羲向罗攀又敬了一杯酒,低声道:“族长,这一天的款待太过厚重,我自是不胜感激。只是我此来浔州,为的是……”


    “喝酒喝酒,寻人的事以后再说。天大地大,不如酒里乾坤大。”罗攀笑着抓住酒壶,“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先干掉这一壶!”


    褚云羲喟叹一声:“族长酒量惊人,我实在快要招架不住,容我去歇息会儿再来。”


    罗攀见他主动示弱,不由笑起来:“好好好,可不能逃了去!”


    褚云羲拱手暂别,起身挤出人群。他与虞庆瑶本因瑶寨风俗并未坐在一起,此时本想叫她一起去僻静处坐坐,然而往她所在处望去,却见她和阿荟正凑在一起,也不知摆弄着什么小东西,似乎很是投机的样子。


    他略一思忖后,便独自穿过空地,往斜侧山峦而去。


    山下是喧嚣的天地,而这边草木萋萋,幽林森森,依旧寂静深渺。


    夜色下,有溪流汩汩,自深山蜿蜒流下,沿着山石奔涌。他俯身,在粼粼月光间捧起清水洗濯,想要冲去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夜幕深深,浮云轻移,月光清浅。


    而就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山风掠动衣衫,也令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像是有树枝轻轻折断之声。


    他攥着手,在幽寂山峦下凝望前方。


    远处依旧喧嚣浮沉,此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人身披着深青的连帽斗篷,仿佛与山林融为一色,就那样寂然站在古树下,同样凝望着他。


    若不是她身上的银饰因风而动,散落点点轻音,他甚至无法辨认出她所在的方向。


    潺潺水声中,褚云羲微微扬起脸,向她拱手:“罗夫人,我一直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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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思子


    山风猎猎而来,深青色斗篷微微拂动,她的脸容隐于暗影中,褚云羲却能感受到那含着忧虑的目光。


    “你知道我要找你?”她缓缓开口,用的是并不算流利的汉话。


    “昨夜我向罗族长诉说来意,你在里屋的时候,就全都听见了。”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今天早上,我有意向阿荟询问断魂桥的事,她回去后,应该也跟你说了。你很清楚,我是特为寻找成国公后人,才涉险进入这山寨。在没有寻到确切下落前,我是不会离去的。”


    她依旧站在如巨伞的大树下,声音低沉:“他们都对你说过了,成国公的后人已经不在人世,你又为什么不信?”


    褚云羲隔着溪流,远远望着她:“我觉得曾家还有人活着。”


    他上前一步:“那天我进入曾府遇到的人,就是你吧?”


    罗夫人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虽然你当时也身披斗篷,但我看那奔逃的姿势,猜出应该是个女子。”褚云羲继续道,“此后我回到客栈,与那三个瑶民起了冲突,却有一名女子在客栈门帘外喝止那想要动刀的人,他们虽愤愤不平,终究还是隐忍而去,可见那女子在瑶民中颇有地位。在我进入瑶寨,听到你与众人说话的声音,便觉得耳熟了。罗夫人,我所说的,没错吧?”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你遇到的人,确实是我。我的小女儿病了很久,山寨里的药吃遍了,都没法根治。我想带她去浔州医治,可是……”她似是苦笑了一下,“我的丈夫是攀哥,整个山寨的人都认得我,都看着我。现在瑶民与汉人之间结怨那么深,我又怎么能带着孩子去找汉人治病?可是我听着她天天咳,夜夜咳,实在熬不下去,等不下去,我只能借着下山打听消息的机会,跟着他们进了浔州城……”


    “可是你进了浔州城,不是去找郎中,而是去了久已荒废的曾府。而且你并非擅自闯入,那后门的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他说到此,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你与成国公到底是何关系?”


    溪流潺响,带着山野独有的凉意,远处的喧哗在夜幕下时高时低,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欢闹。


    她僵滞了一瞬,缓缓侧过脸去。帽影的遮蔽让她的容颜更隐晦不清,她仿佛不愿直面这一问题,却又无法彻底逃避。


    “那么,你又到底是谁?”罗夫人低声说着,隐隐含着执拗与抗拒,“这个世道上,明明不会再有人在意浔州曾家。成国公抛弃了京城的繁华,回到偏远的故土。那些旧时的友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几乎断绝来往,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什么至交好友到现在想念着他呢?”


    “……有。”褚云羲声音微哑,“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否则,我又何以不远千里跋山涉水,特意来此寻觅他后人的踪迹?旁人眼中的曾默或许有些书生意气,不知变通,但我深知他温和少言的表面之下,有一颗千折百回不会轻易改变的赤诚之心。我亦听闻他曾在离开京城后,历经艰险前往北疆探寻,也不知他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霜折磨,最终孑然回归故里……”


    他说到此,已渐有哽咽,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硬是克制了情绪,勉强笑了笑,“我本想到浔州找到他的后代,好生询问曾默北上的遭遇,谁知到了此处才知曾家已经人去楼空。可我始终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再后来,我看到你的背影,也不想认为只是潜入府邸偷盗之人,因为……我宁愿相信,成国公府并未彻底成为废宅,那书房中的布幔,那能够开启的门锁,都表明还有人悄悄打理着那座院落……曾默,他还有后代,活在世上。”


    在他这喑哑的语声中,尽管罗夫人努力抑制情感波澜,却最终还是潸然泪下。


    昏暗中,她侧身伏在古树间,身子不住发颤,分明还想强行压住悲泣,却怎奈泪如雨下,声难自抑。


    山风吹涩了褚云羲的双目,他紧紧闭住眼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你姓曾,是不是?”


    伏在树下悲泣的她隐忍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你……”褚云羲还待询问,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唤声,他回首望去,但见宴席那边火把摇动,似是有人正往此处寻来。


    这略一迟疑间,溪流对面的罗夫人已匆匆拢好斗篷,转身便要没入林间。


    “罗夫人……”他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惊惶间只留下一句“我自会再找你”,便已如幽魂般消失在黑暗中。


    荒草摇晃,木叶婆娑,片刻间山风徐来,吹得那满山林影恍惚,唯有身前清流缓缓,仿佛在诉说先前所遇并非幻梦。


    *


    唤声渐近,手持火把的虞庆瑶望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奔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另外两名瑶民。


    “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抬高火把,想要往四处照,褚云羲拦住了她,“酒喝得太多,在这里吹吹山风清醒一下。”


    尽管光线昏暗,虞庆瑶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看看身后的瑶民,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只道:“族长还怕你走丢了,特意派人来找,既然你已经喝不下就别勉强,去跟族长说一声吧。”


    褚云羲点点头,跟着她回到了方才饮酒之处。宴席间,罗攀正朝这边望来,见他回转便笑起来:“褚三郎,我还以为你喝不了酒借故逃走了!”


    “你们这瑶寨的酒入口甘醇,但后劲十足,我实在是头昏目眩,因此在溪水边坐了许久。”褚云羲谦逊笑言,此后他借口精力不济,向罗攀致谢告辞,与虞庆瑶一同提前离开了酒席。


    两人缓缓往山上走,火把光亮幽幽照出崎岖山路。


    深深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唧唧鸣叫,山下的喧嚣已渐渐远去。


    “你刚才在那里,是发现了什么吗?”虞庆瑶忽然问。


    褚云羲看着不断晃动的影子,道:“有人来见我了。”


    虞庆瑶讶然:“是谁?”


    “你觉得呢?”他扬起眉梢有意问。


    她略一思忖,随即道:“不会是曾默的后人吧?!”


    褚云羲脚步一缓,看看她:“你如何知道?”


    “是真的吗?!”虞庆瑶从心底欣喜出来,眸里跃动亮色,“我们总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他是什么人?就住在这山里吗?”


    褚云羲看着她那不胜喜悦的模样,眸光亦渐渐温暖。


    “你好像比我还高兴。”他站在山路上,低声说。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眼里浮动星星点点的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会很高兴啊,为你而高兴,不行么?”


    褚云羲凝视她一瞬,不由抬起左手,轻轻触拂她的脸颊。


    她抿着唇无声地笑,又好奇追问不断,他却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暗沉沉的山坡上去。


    衣裾掠过丛生的草叶,簌簌作响,光亮在湿滑的石径间洒落斑驳。


    四面山风浩浩袭来,虞庆瑶置身其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恍惚感觉如在梦境。


    “你之前在酒席间,和阿荟凑在一起,在看什么?”褚云羲忽而轻声问。


    她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望到了?”虞庆瑶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就是这些。”


    褚云羲低眸一看,但见绣着桃花的绢帕四角束了起来,里面应该是装着什么东西。他接过掂了掂,只觉中间略有些分量,细细琐琐的,像是一粒粒的珠子。


    “珍珠?”他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开去看的意思。虞庆瑶却推了推他的手,道:“你看看呀,一定没有见过。”


    他这才不得已,将火把交给她,然后小心地解开了结。


    素白绢帕拢起的小小底部,承托的是一粒粒浑圆润泽的嫣红小果。


    “看的就是这个?”他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新奇之物……”


    “你见过?”虞庆瑶不服气地问。


    “没见过。”他答得倒是爽快,“无非就是这附近山林树木结出的果实吧。”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将东西从其手中夺回,嘀咕一声:“不解风情,榆木脑袋。”


    她把火把塞回给褚云羲,转身就继续往上行。摇曳的火光下,褚云羲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浮起微微笑意。


    他持着火把,慢慢跟在虞庆瑶身后。


    “那是南国红豆。”褚云羲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告知她,“应该是在秋季成熟结果,你手中的那些,可能是去年留下的果实。”


    她身姿袅袅,还在前行。


    他又叹一声:“红豆虽美,却是有毒的,你玩玩便罢,千万不要咬噬。”


    虞庆瑶这才回眸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谁会去吃它?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笑了笑,不予置评。她攥着那一捧红豆,慢悠悠道:“陛下没来过岭南,但知道的还不少。红豆又叫相思子,是不是有人送过这东西给你?”


    “谁会送我这些?”褚云羲哂笑了一下,抬目望着黢黑的山林,“只是少年时看过的书卷上记载着此物而已。宋康王见大夫韩冯妻子美貌无比,便强行将其夺走收入宫中。此后韩冯悲愤交集,自尽而亡,其妻听闻噩耗之后,毅然跃下高台殉情。康王恼怒失望,有意令两人坟冢相隔甚远,要使夫妇永不得相会。谁料两座坟茔中生出高树,根枝交错盘结,不可分离……因此,后人便将这种树,叫做相思树。”


    虞庆瑶心有所动,隐隐觉得似乎是不祥的预兆,却还坚持紧握红豆:“这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不可分离吗?这样深情款款的故事,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却毫无感情呢?”


    “所谓高树盘结,大约只是牵强附会,为圆俗人的梦罢了。”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只是就事说事,不乱生发感慨。”


    若是以前,虞庆瑶定又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而今也只叹了一声,反问道:“哦,我们都是俗人,偏偏你不是,对吧?陛下——”


    她有意将那一声拖得绵长,褚云羲瞥瞥她,微含愠恼地追上去,从后方拽住她的衣袖。


    “不准这样叫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然怎么叫你?嗯?”虞庆瑶斜着眼睛望他。


    “……随便你。”他狠狠攥了攥她的手指,恨不能将她拉回身旁,却又怕用力太大害她跌跤,只好悻悻然补上一句,“总之,不准不怀好意,也不准……”


    他还待正色告诫,却不防虞庆瑶忽然回过身,攀着他的肩膀,轻且迅疾地俯身在他眉间亲了亲。


    褚云羲头脑轰然空白,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


    耳畔是此起彼伏的虫鸣,还有她那轻悄的笑。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我就偏偏不听话,看你怎么办?”


    褚云羲愣怔许久说不出话,她已翩然踏上陡峭石阶,独自走向前方。


    脚步声声沙沙,他的影子,与她的影子,交错融叠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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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雨寒凉


    这夜两人依旧在山上石屋暂住,里屋隐约露出昏暗的烛光,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咳嗽声。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已经回到家中,但碍于夜深人静也不好再去打搅。


    次日拂晓他特意很早起身,趁着罗攀宿醉未醒时,想与罗夫人再私下交谈,可惜她虽已在屋前洗衣,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没多看褚云羲一眼。


    褚云羲知晓她的为难之处,走下石阶坐在山坡边,望着远处渺渺烟霭,心中始终存有牵萦。


    太阳渐渐升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未等他回头,虞庆瑶已经坐在了旁边。


    “罗攀好像准备下山去。”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看了看她,默默点头。


    她又道:“你确定罗夫人真的会再找你吗?”


    褚云羲微一蹙眉:“昨夜若不是你们来找,说不定她已经将要说的话讲完了。”


    “……谁会想到她当时就在溪流那边呢?”虞庆瑶正说着,听得屋子那边有动静,便忙收声不语。不多时,罗攀脚步匆匆地走下来,路过这边时,略停了停。


    褚云羲起身拱手:“族长。”


    罗攀颔首,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醉得不厉害,居然还能那么早就起来。今晚要是我能赶回来,再比试比试!”


    褚云羲听出他话意,不由问道:“怎么,今天有事要忙?可需要我帮忙?”


    罗攀眉宇间其实略有焦灼之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大手一扬,爽朗道:“没什么,都是我们山寨间的事情。你是外客,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先前说的事,也别一直记在心里,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算寻到什么后人又怎样?”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拱了拱手:“我先下山去,你们随意些就是。”


    褚云羲目送他走下山路,听得虞庆瑶在后面轻声说:“陛下,你说他知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妻子?”


    褚云羲依旧望着那崎岖小径,片刻后才道:“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我寻到曾家后人。”


    “那么说,他其实是知情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忽听斜上方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回转一看,原来是阿荟三步一跳地过来了。


    “你阿爸有什么急事吗,一大早就下山了?”虞庆瑶因问道。


    罗阿荟踢着小石子儿,无奈道:“他说是要去找其他山寨的人商量要紧事,我想跟去都不成。”她顿了顿,又道,“城里当官的汉人真坏,说是要我们拿出许多金银,才能把被关的人放回来!不然就要把他们都杀掉!”


    褚云羲微一蹙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过没有?”


    阿荟撇撇嘴,“我听大家都说要磨快刀枪,闯进浔州大牢去抢人呢……”她忽而神色一变,急忙道,“我都是瞎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互看一眼,虞庆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将话说出去的。”


    “……反正别说是我讲的!对了,你的伤还要换药。”罗阿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阿妈叫我给你这个。”


    虞庆瑶道了谢,罗阿荟随即又奔上山路,往石屋而去。


    小小的油纸包躺在虞庆瑶的手心,她看看褚云羲,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打开。


    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


    草绿色的灰末厚厚铺了一层。


    褚云羲轻轻拨开那层药粉,油纸包里层以炭黑写着略显歪斜的几个小字。


    “午后断魂桥”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穿过深林的时候,放眼望去,但见高树葱茏,阳光透过密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影。层层叠叠碧绿间,时有鸟鸣宛转,却看不到它们的踪迹。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悬崖前那横空突出的巨石确如断裂的桥梁,空旷峰谷间吹来的风格外大,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而在那断崖边的岩石上,果然有狂放率意的数行诗文,只是大概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即便曾以硬物刻斫,也都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上次你对阿荟说起的文字?”虞庆瑶细看一遍,却还是认不出几个字,她转回身,却见褚云羲正专注地望着另一侧,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更往那草木深处走去。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追了过去。


    褚云羲一路拨开纷杂的草叶,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葱郁古树间,巨石如猛兽盘踞,而就在暗影下,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踏过厚厚的草茵,缓缓走向这一孤坟。


    黄土隆起,周遭皆为碎石围聚,坟前深深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这是……”虞庆微微蹙起双眉。


    褚云羲尚未及回话,却听得坟墓后方的林间有细微动静,两人不由望去,但见枝叶轻轻晃动,一身深蓝衫裙的罗夫人已敛容而来。


    重重树影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乌黑发巾间垂下的银饰微摇,一如她眼眸深处的隐隐不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定在坟侧碧草间,语声低沉。


    虞庆瑶看了褚云羲一眼,他似是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先前对罗族长说过,我从南京而来,祖父与成国公有故交,年事越高越牵挂旧友,时常在家中念叨,我奉父命专程来此寻访……”


    “你的祖父叫什么?”罗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注视着他问道。


    褚云羲并未慌张,随口说了一个旧时部属的名字,不料罗夫人目光一凛,迅疾道:“这人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家里怎么会现在忽然想起寻访曾家后代?!”


    褚云羲心中一跳,虞庆瑶连忙道:“是去世多年,他刚才说的,也是旧事,只是近来老人家常常托梦给家里人,因此才有了寻访一事。”


    她自认为反应机敏,且不露慌张,谁料那罗夫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缓解神色,反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褚云羲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为何如此抵触?昨晚我在溪流畔说的话,句句皆是出于肺腑。你听到还有人惦念成国公之后,分明亦感怀悲切。成国公生前饱受风霜,孑然回乡,最终落寞而死……”他说到此,不由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低声问,“这孤坟独留在青山荒崖上,墓碑空无一字……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小成国公安葬之处……”


    罗夫人停在了荒草后,背影尤显僵滞。


    “他们早就过世,生前没人在意,死后也无人过问。说什么南京来人,却满口谎言。”她紧紧攥着衣襟,似乎在极力隐忍,“你自己也已经看到,成国公府败落荒废,没有珍奇异宝流传后代。若你是别有企图而来,趁早死了这份心罢!”


    她决然说罢,举步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褚云羲一声唤。“我这里有令祖父留下的书信,你不想看看吗?”


    罗夫人不由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


    褚云羲神色沉寂,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封从南京带来的书信:“这三封信,是成国公当年离开京城后,亲笔写给他的故交宿修的。宿修将之藏在密室多年,我在年前偶然发现,才依据信中所言一路南下,希望找到曾默的后代。”


    “宿修?”她眼中流露惊愕之色,“你是说……南京的定国公?你是宿家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


    她凄然一笑,望着那孤坟:“怎么会忘记呢?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绩……他说祖父自边陲古城背负书囊走向京城,为官清正造福各方,辅佐明主成就大业。余、曾、卢、宿四家同气连枝,可最后,祖父落寞弃官离京,那些所谓的故交好友又有哪个前来送行?”


    “我听说,他是因妻女相继离世而遭受打击,才离开了京城。”褚云羲踌躇道,“他是将女儿许配给了卢方礼的儿子,因此被牵涉进了谋反案?可是卢方礼又怎会对朝廷心怀不轨?”


    罗夫人侧转了脸,压低声音,道:“那些都是朝堂上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姑母年纪轻轻就因未婚夫一家都流放边疆而含恨自尽,祖母因此悲伤离世。满朝文武对我们曾家避之不及,祖父失望落寞离去,竟无一人挽留。他回到浔州后,常常出城登上高山,向着北方眺望不已。我父亲说,那是祖父心念之处,他有无数牵挂,有无数遗憾,更有万千不甘,可是从始至终,无论是那些故交,还是皇家后代,又有谁还记得在这边陲还有一个曾经为国为民竭忠尽智的成国公?”


    她深深呼吸着,微微仰起脸来。


    枝叶间的隐隐亮光淡淡落在她眸中。


    “父亲说,祖父去世的时候,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曾经伴随半生的佩剑。他虽是文人出身,却也曾追随天凤帝平定中原。那柄佩剑上,还悬着当年御赐的玉佩。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罗夫人涩然回首,“死去本是万事空,祖父带着他的心爱之物安葬在浔州城外,堂堂的曾家日渐穷困,父亲成日饮酒,想要在醉乡中回到成国府鼎盛之时。那时的他,有慈爱的父母,也有温柔的姐姐……他常常在半醒半醉之时,像祖父那样背着书囊爬上高山,面朝北方高声吟诵。我不知道他是希望朝廷能想到这个被遗忘的曾家,还是希望祖父的在天之灵能够有所感知,回到我们的身旁?”


    褚云羲看着那空空荡荡的石碑,黯然许久。虞庆瑶不禁道:“之前我们听城里的老人说,小成国公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孩子,还以为是个男孩,没想到就是你……”


    罗夫人眼含郁色,默默地点点头。


    “那你……是如何会留在瑶寨?”虞庆瑶谨慎地问道。


    罗夫人静默片刻,才道:“父亲多次进山,有一次突然遭遇山洪,他在仓惶中背着我逃到陡峭的岩石上,眼看山坡就要垮塌,是路过的一对父子救下了我们。那就是攀哥和他的父亲……后来,我父亲和他们相处融洽,常常把家中的物件拿去送给他们,而攀哥父子也时常将猎得的山兽赠与他。可是那时候山里的瑶民便不喜欢汉人,他们也不好邀请他进山寨,只是会在这断魂桥畔见面喝酒。”


    她低下眉睫,回身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石碑:“我八岁那年的初春,父亲再次带我入山……那时的他,已经分不清四季,明明天气还没转暖,他却早早给我换上了单薄的衣衫。我不知道那一次他为什么非要在深夜爬山,只记得自己跌了无数次,摔得满手是血,才被他牵着拽着,拖到了这里。那天夜晚风很大,还飘着细雨,我哭着蜷缩在树下,只望到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的身影……”


    她语声渐喑哑,眼中有泪光烁动。“雨渐渐大了,打湿了我的头发,也打湿了我的薄衣衫。我喊他回过头来看看我,可是他,只像痴迷了一样,不断吟诵着祖父生前写下的诗文。忽然间夜空中闪过一道闪电,我被吓得惊叫不止,就在那时候,我好像看到父亲回过头望了我一眼……然后……”


    山风吹动墓前荒草,罗夫人的手不住颤抖,眼中积蓄的泪水倏然滑落。


    她似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越发苍白。


    虞庆瑶看着她被往事折磨的模样,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些梦魇般的过去,心亦被狠狠揪紧。


    褚云羲悲伤地看着罗夫人:“他死在了你面前?”


    她的眼中已无光亮,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抱着那墓碑痛楚道:“惨白闪电亮起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他回转头望着我,可是……紧接着隆隆的雷声滚过整片大山,就像满山野兽都在吼叫,我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我哭着爬到悬崖边,那里风大雨大,我的爹爹,已经就此消失不见。”


    泪水自她眼中汩汩流下,她恨恨揪住坟前草叶,背脊绷直,满目惊惶绝望,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雨夜。


    “你们说,是不是我那一声惊叫,才令得他分散心神,就此跌下了断崖?”她像是哭又像是笑着,“或许他要是不曾回头望我,就不会失足坠下,等到雨停了风小了,他自然会回到我身边。我为什么非要那样胆小,明明一直被他带着进深山,明明也经常在山上过夜,为什么会在那时大叫出声呢?”


    看着她这般模样,褚云羲却无法用言语劝解。


    黑暗的深夜,独自一人的恐惧,冰凉的感觉,这一切一切,仿佛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将她的身心死死困束。而站在她面前的褚云羲,竟也隐隐感到了寒意。


    那种寒意仿佛从地下渗出,即便现在是春阳高照,碧草盎然,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死死压住,既像是身在泥淖无法抽离,又像是陷于冰雪全身僵硬,就连呼吸也艰难起来。


    他的头脑深处,又一阵阵刺痛。


    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虞庆瑶慢慢走向前方,蹲在了罗夫人的面前。


    “你的父亲,更有可能是因为神志不清,或者对人间已经绝望,才跳下了悬崖。”她低缓地说着,将手轻轻放在罗夫人肩上,“他特意带着你到这来,或许是希望你能记得他最后的愿望……无论是成国公,还是他,一直登上高山遥望北方,并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被召回朝堂,而是希望能寻回他们想找的那个人。那也是,你祖父远离京城北上的真正意图。而我们……就是为这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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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穿街箭


    “寻回……那个人?”罗夫人从悲伤中抬起双眼,神思愕然。


    虞庆瑶趁势问道:“你父亲没有说起过吗?成国公曾经带着他去北方……”


    罗夫人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似乎是说起过……”她忽而又望向褚云羲手中的信件,“这些信件,与那件事有关?”


    “是。”褚云羲将信件递给她,“他一直希望得到回应,并曾经将北上的见闻写了下来。我之前进入曾府,就是为了寻找这些文字,可惜没有找到。”


    罗夫人将那三封信一一展开,凝视许久,眉间又显露失落之色。


    “我已经认不得这些字了……”她的唇边浮现一丝苦笑,“你说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真的?”一旁的虞庆瑶也不禁惊喜万分。


    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哪里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


    “快走!”罗夫人带着手下,在街角对面的小巷前嘶声喊叫。


    “怕死的人只会坏事!”阿满怒叱一声,正欲再斩向囚车栏杆,却觉背后衣衫一紧,竟被人硬生生从囚车上拽下。


    他满心愤怒,身形未定挥刀便砍,谁知对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也不知作何手法,他唯觉腕骨剧痛,手中弯刀就此被人夺走。


    “中埋伏了,还留下一起等死吗?!”那人厉声叱责,连连逼退数名官兵,扣住他手腕便往斜对面篷车去。


    阿满这才看清眼前正是这几天留在寨中的年轻汉人,不由硬是挣脱了,勃然大怒,“我们瑶寨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他这边还不甘离开,带队的官吏一眼望到篷车边的罗夫人,心知这女子必定在瑶寨身份非凡,带着两名手下便往她那边冲去。


    此时所有的瑶民皆在全力阻截官兵包围,罗夫人身边已无护佑,虞庆瑶见状,急忙将她拽上篷车,狠狠一鞭抽下,那骡子受惊后拼死向前狂奔,将那三人冲撞得差点跌倒。


    “快上来!”虞庆瑶驾着篷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朝着褚云羲大喊。


    而那阿满还不愿放弃囚车内的瑶民,拼死还要往回去。褚云羲愠怒间徒手扣住他的右肩,但听咔哒一声,就此卸下他肩膀关节,阿满痛得哀号,被褚云羲一把推上篷车。


    然而带队的官吏眼见他们要跑,奋力持刀追赶而来。


    “绕回去!”褚云羲忽而低声发令。


    虞庆瑶一愣,二话不说地调转方向,往着追赶而上的官兵冲过去。


    官兵们猝不及防朝两侧散开,刀剑却仍朝着篷车砍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褚云羲手持弩弓,对准那冲在最先的官吏,扣下机关。


    嗤的一声,弩箭射入那人右腿。周遭士兵还不及搀扶,却见篷车直接冲来,情急之下连忙闪躲。褚云羲趁势探身出去,一下子抓住那官吏,将其拽上了车子。


    那官吏惊惶中还想反抗,被褚云羲迅速反绑双手,扔到阿满身前。


    “抓着他,这才是救命的法子!”他一言既罢,又夺过虞庆瑶手中的鞭子,将她往车后一推,自己驾着这篷车急速转弯,往长街另一端驶去。


    众官兵眼见长官被抓,皆不敢轻易放箭出刀,只得紧追其后。而这篷车在罗夫人的指引下左弯右绕,忽而穿行大道,忽而急速转入小巷,没多久便将原本大群追击的官兵牵扯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数人硬撑。


    “我是浔州把总!你们休要轻举妄动!”那被丢在车内的官员气急败坏叫嚷起来。


    “少废话!”阿满正心怀愤懑,听他嘶声叫喊,不由狠狠打了他一拳。


    那把总哀号一声,褚云羲头也没回,道:“把总?就你这身手也能当把总?浔州府衙用人如此不堪,还妄想剿灭瑶寨?”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州官!”那人怒而挺身,“不把我放回去,你们那些留下的瑶民都得死!”


    褚云羲嗤笑一声,回过脸来。


    阳光斜斜映来,他的眼眸漆黑寒凉,犹带几分讥讽。


    “那我倒是想看看,浔州知府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


    ————————


    我们马上开始上课啦……(竟然还得感谢上课,我才有一些安宁时间)另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之前的《督公千岁》通过晋江签了有声版权,以后会制作多人有声剧,预计在喜马拉雅播放,不过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制作还不知道哈。如果有后续,我会告诉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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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里线


    第一百二十七章


    篷车急速驱驰,临近城门时,守城卫兵们已迅疾调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将意欲出城的百姓都拦截下来。


    罗夫人在车内望到此景,不由一惊:“这样戒备森严,我们如何能出得去?”


    褚云羲微一沉吟,眼下篷车内还有那个被抓为人质的把总,即便离开此处去其他城门,恐怕也无法闯出城去。


    这样想着,他猛然调转车头,驾着篷车往斜侧长街驶去。


    虞庆瑶探出身低声问:“怎么了,这是去哪里?”


    “不能硬闯,先找地方安身。”褚云羲微微侧过脸叮嘱一声,“看好里面那个人,别让他出声。”


    “早就把嘴巴堵上了。”


    虞庆瑶回头望了一下,那被捆成粽子般的把总倒在车内,先前的挣扎已让他耗尽了力气,眼下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双目,也不知在作何打算。


    篷车迅速驶过长街。罗夫人隔着车窗往后张望,眼下虽暂时没有追兵,然而也不知自己先前带来的帮手们去了何方,是否都脱离了险境。


    想到此,她不禁盯了一眼靠在车壁的阿满,却又不能出声指责。


    虞庆瑶看出罗夫人的担忧,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有法子的,你要相信他……”


    辚辚车轮声中,罗夫人微一颦眉,似是对褚云羲还不甚信任,低声问:“之前你们说是南京宿家过来的,他莫非是定国府子孙?”


    “他……”虞庆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正犹豫时,忽觉车身晃动,篷车已停了下来。


    虞庆瑶率先撩起帘子,看到周遭景致不禁一愣:“这不是成国府的后门吗?!”


    罗夫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明白过来,然而一看那已被锁上的后门,又无奈道:“是你们走的时候将门又锁起来了?可是钥匙不在我身边……”


    “无妨。”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借着墙下杂物双手一攀,随即矫捷翻过围墙,很快从里面将后门打了开来。


    车里的阿满还捂着肩头,兀自嘀咕:“这什么地方?不说一声就能进去?”


    褚云羲并未解释,将篷车直接引入后院。


    “小白脸,你没听到我问的话吗?!”阿满颇为不悦,他本就对汉人心怀敌意,在瑶寨时因被罗攀压制了而无法宣泄,而今明明自己准备好了一切要来救族人,却被这人横生枝节搅得一团糟,怎不让他怒火中烧?


    褚云羲却也不动气,依旧平静道:“后有追兵,前无出路,这是浔州城里唯一能暂时躲避的地方。你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出去。只是你一个人被抓事小,连累了大家才不妙。”


    “你……”阿满怒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罗夫人压低声音斥责几句,他才咬牙隐忍了下来。


    此时褚云羲已将后门关闭,返身撩开了车帘。


    “出来吧。”


    虞庆瑶和罗夫人先后下了车,阿满一脸愠色,单手去拉那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把总。只是那人惶恐之中不停挣扎,口中虽塞着破布还呜呜作响,阿满毕竟肩膀关节脱臼,只靠一只手使不出多大力气。还是褚云羲见到了此状,劈手拎起那人衣衫,便将他推下车来。


    褚云羲瞥着一旁的阿满,见他浓眉紧皱,怨气未消,忽又轻哂一声,上前扣住其肩膀,在他还没来得及反抗之际,指节一错,腕间发力,已将其关节回位。


    阿满涨红了脸,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罗夫人看了他一眼,旋即向褚云羲道:“我们带来的人也不知有没有被官兵抓走,我想去找一找,要不然看城门口那样子,只怕他们很难出去……”


    “但你这样出去,岂不是也很不安全?”虞庆瑶道,“还是先在这里躲一会儿,等到外面太平了再想办法。”


    “人是跟着我下山的,如今我摆脱了追兵,又怎能独自安心歇息?”罗夫人语声虽不高,却异常决绝,“你们放心,官府中人并不认识我,我稍后改换装束,应该不会被他们认出来。”


    她说罢,向褚云羲微微颔首,就此领着众人往内院去。


    *


    几人跟随罗夫人身后穿廊过园,直至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中,方才停了下来。


    “这个院子并不临近外面的街巷,你们只要不发出大的动静,就不会被发现。”罗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斑驳的木门。


    “夫人,你怎么对这儿这样熟?”阿满打量四周,忍不住问道。


    “这是以前一个朋友的房子。”罗夫人简略答了一句,阿满还是心存疑惑,也只能推着那人质进了昏暗的小屋。


    “边上就是厨房,院子里有水井,只是没有粮食。”罗夫人交代完毕,又向褚云羲递了个眼色,转身往外走。


    褚云羲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虞庆瑶一句,旋即跟随罗夫人出了此院。


    院外小径两侧皆碧草丛生,远处墙壁皆为藤萝交缠覆满,几乎显露不出原本的模样。微风穿院而过,满墙绿萝如湖水起伏,恍惚迷离,寂然凄然。


    褚云羲慢慢走在这一片碧翠的荒芜中,望着罗夫人的背影,心绪渺远。


    当年曾默少言寡语却心志坚毅,一路沐风霜踏荆棘,做官一方造福一方,从南方边陲走入金陵皇城。直至现在,褚云羲还记得那时自己御驾亲征,离开金陵时,就是曾默率领文武百官叩送大军启程。


    那时他端坐马车内,望到曾默跪在官道畔,想要嘱托几句,却又觉得之前早就将该说的都已说完,似乎无需再絮絮多言。


    于是在号角声中,他只向曾默微微颔首,便缓缓放下了窗纱。


    那个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却未料,就此即是永别。


    而今在他前方的女子,若不是还能说些生硬的汉话,昔日浔州城书香门第的后代,堂堂成国公的嫡亲孙女,已与瑶家人没多少差别。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望向远处几近干涸的池塘。


    罗夫人停在了正院门前,她并未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推开那已淡褪朱红的木门,缓缓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褚云羲之前也曾到过,只是那时不知到底该到何处才能找到曾默遗留的书稿,如今他目送罗夫人进入内室,自己则只是站在了寂寥的院中。


    日光一分一分轻移,他独自站在台阶下,树影落了一地。


    这滋味,像极了当日他留在南京定国公府书房里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只是宿家虽不似以往煊赫,却还有子孙后代绵延维持,而曾家……


    “吱呀”轻响,门扉微开,罗夫人低首自房中走出。她竟已换上一身青绿素雅衣裙,乌发高挽,银簪斜飞,虽未施粉黛,依旧秀眉杏目,姿容出众。


    褚云羲注视着她,从其眉目间隐隐看到了曾默的影子。


    “你要找的,不知是不是这个。”罗夫人从袖中露出一卷书册,却并未走上前交给他,“父亲在世时,将这书册封存在了祖父的卧室中。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的双目:“在我交给你之前,我必须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褚云羲眼神微微一收:“这只是成国公记述自己北上探访的见闻,应该算不得什么机密,罗夫人不必这般警觉。”


    “如果只是寻常记述,你又怎会千里迢迢深入瑶山寻找蛛丝马迹?”她不愠不急,语声轻缓却又异常坚决,“若你所说的不能让我信服,这书册,我是决计不会交出的。”


    “你说话的神情,像极了曾默,他也是这般执拗。”褚云羲无奈一笑,踏上一级台阶,“你就不怕我硬抢?”


    罗夫人薄唇紧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左掌一翻,利刃顿现。“你又怎知我现在手中拿的就是真本?若你心怀不轨,我就是死在此处,也不会将东西交出。”


    褚云羲直视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果然是曾家后人,端静守方,心意果决。”


    “你究竟……”罗夫人皱眉叱问,话未说罢,褚云羲已再上前一步,低声说出一句话。


    寂静院中,风摇叶影,远处街市隐约飘来两三声吆喝。


    一贯沉静的罗夫人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先是茫然思索,再拧眉打量,继而瞠然震愕,不由得后退一步,攥紧手中利刃。


    “怎么,怎么会?!”她又惊又怒,“你竟敢这样胡言乱语,难道以为我常年待在山中,就不知道外界变迁吗?!什么天凤帝,他早就已经……”


    “你父亲三岁的时候突发疾病,倒地晕厥浑身抽搐,一连数日粒米未进,你祖父寻遍良医却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流着泪入宫求救。这事情,你有没有听说过?”褚云羲平静地道,“最后,是我派出宫中太医赶往成国公府,巧施银针化险为夷,才救回了他的性命。”


    他语声缓缓,又道:“若你想知道更多的往事,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从你祖父如何当上县丞,到你父亲何时出生……我所知晓的,全都可以说给你听。”


    罗夫人绷紧的身子渐渐发颤,眼中逐渐漫起泪水,终于难忍哀声,掩面饮泣。


    *


    微风拂过满院碧叶,日光渐渐暗淡下来,虞庆瑶等在那个小院中,觉得时间格外绵长。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陈旧的院门终于再度开启,她不由站起身,看着褚云羲缓缓走来。


    她随即上前,低声问:“怎么样了?”


    褚云羲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眼眸深处含着沉沉郁色。他似是想开口,然而望到正坐在檐下的阿满,便向外面看了一眼。“出去说。”


    虞庆瑶微微一怔,总觉得褚云羲这一次回来后神色有异,眼见他已转身而去,便急忙跟了上去。


    小径幽长,他走在前面,似乎每一步都满藏心事。虞庆瑶知道此时不该去打搅,故此一路安静,只陪在他身后。


    绕过行将干涸的池塘,他走到了长满藤萝的假山前,终于停下脚步。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试探问:“拿到了?”


    褚云羲背对着她,默默点点头,过了片刻,才转过身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业已发黄的书册,递到了她面前。


    不知为何,虞庆瑶的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伸出手,触及那书卷纸张。


    微微带着潮湿之意,书角卷起,似是早年间已被人几番摩挲翻阅。


    她接过这并不厚重的书册,怀着忐忑的心绪,坐在了假山边的石栏上。


    纸上墨字斑斑,虞庆瑶努力地看着,纵然有许多字句并不能明晓含义,然而断断续续往下读去,心头忽而沉坠如巨石重压,忽而又仿佛被一缕细线揪到了万丈悬崖上,时落时起,惶惑不宁。


    四下寂静无声,阳光拂在虞庆瑶身上,却令她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暖意。


    书页已翻至最后,虞庆瑶还怔怔地坐在那里,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末了,才缓缓抬起头:“这里面记载着,你当年带兵北伐,一直打到额尔古河边,硬是带着大军翻越雪山,在峰峦间足足驻扎了三天三夜。”


    他眼神复杂,看着虞庆瑶,唇边露出嘲讽般的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虞庆瑶叹了一声,颦眉反问,“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站在假山阴影下,神情落寞。“我确实不知道。”


    “什么?”她愕然扬起眉梢,“难道真是……”


    “我最后的记忆,是停在磋崖山,等待部下赶来汇合……那里距离曾默所写的额尔古河边的孤鸾峰,还有很远的路。”褚云羲侧过脸,眸色暗沉,“在磋崖山,我大概……又发病了。否则……”他的手指渐渐握紧,“否则我又怎会对后来的事情一无所知?若非遇到骑虎难下之势,大军为何会冒着严寒连日驻扎于皑皑雪山?”


    “这书上还说,三天三夜后,大军忽然从孤鸾峰撤离,沿着来时路沉默返回,再也没有与敌人做任何交锋。”虞庆瑶心绪繁杂,“从那之后,军中就传出了陛下伤病复发的讯息……再后来,大家都说,你死在了回京的途中。”


    他墨黑的眼里浮泛雾霭,哑声道:“虞庆瑶,你想说什么?”


    她望着褚云羲的眼眸,声音也渐渐低下去:“我……觉得,你大约是在孤鸾峰遇到了什么离奇的事情,或者……机缘巧合之下,你到了孤鸾峰上某个特殊的地方,就被吸入了时光流道,来到了现在。”


    “……还有呢?”他近乎冷静地再度追问,眼神却似乎又在害怕着什么。


    虞庆瑶怔了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来到他面前。“没有了呀,我想不出。”她连忙又举起书卷给他看,“陛下,你看这书上还画着地形。”


    褚云羲只瞥了一眼,没有应声。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最后去往的孤鸾峰,和我有某种关联。”


    “什么?”他不禁蹙了蹙眉,看向她所指的地形图。


    “就是这啊!”虞庆瑶见自己总算岔开了话题,唇边浮起小小笑意,“孤鸾峰下的额尔古河秋冬会结着厚厚的冰层,但是来年春暖花开,冰雪融解,河水就往东南方向流,就那样一直流淌着流淌着,最后汇入的,就是我的家乡呼伦湖。”


    她见褚云羲眉间悒色还未消散,便又抬手触及他的脸庞。


    “陛下还记得吗,在我生日那天夜晚,我曾问过你,为什么我们会相遇呢?”


    他低下眼帘,看着她白皙的手腕,轻轻应了一声。


    虞庆瑶又道:“那时你说,也许是天神安排因缘时出了错,才让你遇到了我。”


    褚云羲微微一哂,低着声音道:“那不然呢?”


    “原本你不是信口开河啊。”虞庆瑶伸出手指,在孤鸾峰与呼伦湖之间,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你看,几百年前,陛下曾经登临的孤鸾峰上,冰雪层层重重,最后却终于化为春水,穿过茫茫草原,流到了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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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萦系间


    褚云羲从取回书册之后,眼眸中的光亮始终有几分黯淡,似被朦朦雾霭覆着一般,而今抬起眼帘,墨黑的瞳仁里微微有所浮动。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说会道了?”他低声说着,看了一眼书册,随即将其合拢。


    虞庆瑶“哎”了一声:“我还没全部看完,曾默好像还记载了孤鸾峰附近流传的传说……”


    话未说罢,褚云羲却忽而蹙起眉头,紧接着望向后园方向。


    “后门好像有动静!”他神色一变,迅疾将书册收入袖中,“快回去。”


    *


    两人匆匆赶回原先暂歇之处,却见阿满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罗夫人已不见踪影。


    褚云羲当即发问:“夫人已经出去了?!”


    “是。”阿满正怀着一腔无奈,见他们回转便愤懑道,“我要跟着去,她硬是不让,说刚才我和官兵们打斗,要是被他们再见到,一定会被认出来!我跟又没法跟,拦也拦不住,这……”


    虞庆瑶吃了一惊,望向褚云羲。褚云羲沉声道:“之前她是对我说过要出去寻找失散的族人,可没想到那么急。”


    “现在怎么办?!”阿满恨不能即刻就要冲出去追赶,褚云羲抬手示意,“你确实不能再出去,而且这里还有个人质需要你严加看守。”


    他旋即向虞庆瑶道:“我去内院更换装束,随后出去一趟,倘若罗夫人真的遇到官兵,也好有个帮手。”


    虞庆瑶启唇欲语,却又知晓纵使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褚云羲快步返回内室,很快更换了装束。天青色儒衫飘飘,黑纱圆帽帽檐一压,站在阳光下亦只望得清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走下台阶,微微顿了顿脚步。“我走了。”


    她一眼不霎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细密的黑纱,笼着淡淡的阴影。


    “你要好好待在这里。”褚云羲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叮嘱。


    语重心长一般。


    虞庆瑶看着那侧颜,心中酸酸的,唇边眼里却都晃荡笑意。“我又不会走。陛下现在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


    褚云羲隔着黑纱,似是盯她一眼。


    “明知故问。”他小声抛下这一句,终究还是离去。


    *


    直至远去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虞庆瑶仍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回去。


    阿满苦于无法出去,正憋闷地蹲在屋内,瞪着那个倒在地上的把总。


    虞庆瑶不声不响地坐在了门槛外,抱着膝出神。隔了一会儿,忽听阿满叫道:“小丫头!”


    她讶然回首:“怎么?”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他没好气地道,“自从你两人来了之后,我们寨子就不太平!攀哥脾气好,爱交朋友,我可是直话直说的!”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我们做错什么了?瑶民被官府抓走,是在我们进入山寨之前啊!眼下我们不是还帮着去解决事情吗?”


    “要不是褚三郎多管闲事,我说不定就已经救回了朋友!哪需要现在躲藏在这里,真正没出息!”阿满拧着眉,犹在不忿。


    “救回?”虞庆瑶隐忍已久,见他还如此不领情,不由反唇相讥,“你没看到吗?一大群的官兵早就守在周围,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要不是罗夫人与我们冲出去抢先一步将你带走,只怕你现在也已经被关进了牢房!还有……”


    她缓缓站起身,注视着他:“这明明就是官府中有人设计要引出罗攀,你们倒好,不等他回来就擅自下山。如果失败被抓,你以为只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就不牵连别人?攀哥还不是得为了救你们而出面,到时候官府更是要撒下天罗地网,还能轻易放过他?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虞庆瑶说着,扬起下颌,看向那个把总。阿满目含愠色望过去,见那人虽被堵住了嘴,然而眼神发虚,俨然是被虞庆瑶说中布置的样子。


    他撇撇嘴巴,不由道:“……你怎么就不往好处想?那些浔州的官兵个个都是窝囊废,你瞧这把总还不是被我们活抓了来?他们能打得过我们瑶人?”


    虞庆瑶看他一眼:“那又怎么样?就算你们救回了同伴,如果浔州府真的有心要铲除你们这个山寨,恐怕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占尽山头险要……”阿满气冲冲说到此,忽又盯了一眼那个把总,悻悻然收声不语,过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偏帮汉人,只会长官府威风,看低了我们瑶寨的厉害!”


    “不识好人心!”虞庆瑶指指自己受伤的手臂,“我要不是陪着他,早就不在瑶寨待着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谁放的火,只是现在不是揪住这事的时候。我看你啊,只知道打打杀杀逞英雄,却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们如果偏帮着官兵,现还会把你带到这里藏身?”


    阿满这下哑口无言,倒是那个把总呜呜叫唤,瞪大了双眼似乎有话要说。


    他气不过,一把将其口中脏布扯下:“哼哼什么?!”


    “赶紧把我放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眼下知府大人必定派出兵卒到处搜寻,就算你们藏在这里又能躲到什么时候?!”把总气急败坏,阿满一脚踏在他肩膀,怒道:“再敢嘴硬,小心我先将你宰了!”


    “想杀我?”把总却不畏惧,挑眉冷笑不已,“你可知道我是谁?!浔州府的乔知府是我姐夫!若是我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你们纵然插翅也难飞!就连大藤峡两岸的其他寨子,也都休想安生!”


    他越说越得劲,阿满还想怒叱,虞庆瑶连忙制止。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急促的高喊,紧接着又喧哗沸腾起来。


    虞庆瑶心中一紧,飞快奔出小院,找了处沿街的围墙,踩着石凳偷偷往外窥探。


    但见不远处长街上人群惊诧后退,有一列官兵正飞速奔向交叉路口。虞庆瑶心急如焚,却又不知对方到底是在追逐何人,正忧虑出神之时,听得后面传来阿满的询问,只能强装镇静地道:“是官兵抓捕小偷,应该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满半信半疑地走了,虞庆瑶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离去。


    天色渐暗,一阵风过,满庭草木簌动,她独坐在沉沉树影下,望着远处大片大片的荒草。


    碧烟朦胧间,好似有他的身影。


    虞庆瑶惘然失神,双手抵着前额,心头焦灼不安,却又陷入自我拷问中。


    为什么会这样牵萦挂怀呢?褚云羲走的时候,分明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酒宴,他甚至连轻拥都不曾给过。


    可现在想到的,还都是在那黑纱掩蔽下的脸容。


    以及临走时,那低切的话音。


    虞庆瑶在内心笑话自己,她撑着下颌,望向蔓延至远处的小径,深深呼吸了一下。


    ——只是分开那么短的时间,就如此左思右想了吗?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了呢?


    她没有继续细想,或许纵然细想之后,也并没有答案。


    *


    夜幕一分分降临,荒凉的曾府一点灯火都无,更显得死寂阴森。阿满按捺不住,在院中来回走动:“我说,你还能等下去?!”


    “那不然呢?”虞庆瑶的耐心也即将耗尽,“如果他们没事,一定会回来,如果出了事……那也已经被抓捕关押,我们两个就算出去,也救不了。”


    阿满睁大眼睛:“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薄情的女子……”


    虞庆瑶脸颊发热:“我怎么薄情了?胡说什么?!”


    “褚三郎不是你的情郎吗?他一去不返,你非但不着急救人,还……”他话才说了一半,寂静中忽传来几声低促的敲门声,虞庆瑶闻声一惊,当即冲了出去。


    她在黑暗中奔到后门处,却又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正着急惶惑,又听得有人叩击门板。虞庆瑶急忙低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的正是褚云羲的声音。


    她心头跳动不已,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拔下了门闩,木门才吱呀开启,他已闪身而入。紧接着,长裙飘地的罗夫人亦行色匆匆地进了门,在其身后又接连进来七八人,只因周围没有灯火,也看不清楚他们的样貌。


    然而空气中隐隐飘散着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虞庆瑶惊问。


    “嗯。”褚云羲低声应了一下,随即道,“你带他们去阿满那边休息。”


    虞庆瑶觉得他嗓音有些沙哑,正迟疑时,却听那群人中有人沉声道:“哪里有灯火?要赶紧看看三郎的伤处。”


    听到这声音,虞庆瑶又是一惊,却也不知罗攀为何会到了这里。


    “跟我来。”罗夫人迅速说了一声,率先朝前走去。虞庆瑶惴惴跟在褚云羲身边,这才察觉他行走时果然步伐滞慢,那隐隐的血腥味正是自他身上弥散出来。


    “伤哪里了?”她紧紧靠在他身旁,低声问。


    “腿上。”褚云羲极轻地回答,又侧过脸看看她,尽管夜色深沉,其实几乎看不见她的样子。


    夜幕下,虞庆瑶看着他朦胧的面容,心里发酸。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他果然还是出了事。


    他却好似察觉到她的心思,艰辛走着的同时,微微地笑了笑。


    “没什么要紧的,虞庆瑶。”他近乎喟叹地说了一声,趁着边上的人正朝前看,抬手轻轻抚过她的乌发。


    手指自发际划落,恰巧碰到了她的耳坠,圆润白莹,微凉如露。


    “为什么会……”虞庆瑶蹙着眉才问出一半,却忽见他脚步一顿,随后似是受到了极大的痛击一般,呼吸骤然沉重,继而痛楚地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息。


    “这是怎么了?!”她惊呼起来,奋力撑住了他的身子。


    罗攀与众人急忙搀扶,虞庆瑶头脑混乱,耳听罗夫人惊惶地说出一句:“那刀锋上莫不是真的淬了毒?!”


    “有毒?”虞庆瑶心头一凉,眼看罗攀已将褚云羲背起,急急忙忙奔向前方,一时之间无暇再问其他人,也只能拼命追赶而去。


    ————————


    已经开学两周的作者,在这里祝愿无论有伴还是单身的,全都七夕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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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春流暖


    暗夜中,脚步声匆促杂乱,虞庆瑶的心亦随之起落不已。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只是跟在罗攀夫妇身旁。暗淡的月光下,她看不清褚云羲的样子,只能隐约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


    小径那边,阿满也匆匆赶来,见到此景大为意外。罗夫人带着众人转入内院,匆匆推开木门,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了蜡烛,片刻后,屋内才渐渐亮了起来。


    褚云羲靠坐在圈椅中,脸色微白,眼眸却依旧亮若点漆。


    青色儒衫的下半截血迹斑斑,罗攀俯身将其右腿上的扎带解开,一道极深的刀口就这样血肉狰狞着呈现在众人眼前。


    虞庆瑶心头又是一紧,既不忍看,又不忍不看。


    心里惶惶然,但见褚云羲望过来,面色分明不佳,唇边却还含着淡淡的笑。


    虞庆瑶被这样一望,心绪如漩流急转,可是众人在旁,她纵有万言千言,也只能低着眼帘忍住不语。


    罗攀看了一眼伤口,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柄锋利雪亮的匕首。


    “给我蜡烛。”他低声说。


    罗夫人心领神会地将蜡烛递交过去,虞庆瑶起初还以为罗攀只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然而待等他将匕首放置于烛火之上,反复烧灼之时,她才猛然一惊,明白了罗攀的真正用意。


    “这是……”虞庆瑶语声喑哑,心被揪紧在一处。


    “褚兄弟是为了救我夫人,才被官兵刺中。如今伤口染了毒,要将周围的肉剜掉。”罗攀看看她,“否则非但伤处不能愈合,恐怕还会送命。”


    他说罢,转身将蜡烛立到窗前木桌上,又道:“你们都准备好。”


    罗夫人急匆匆出去翻找止血的布段,又吩咐众人打水的打水,烧火的烧火。原本聚拢在这里的众人很快分散,各自忙碌。


    只有虞庆瑶愣怔在旁,脸色寒白。


    “没什么要紧的。”些许的嘈乱中,褚云羲抬眸看着她,轻声说。


    她本是憋着痛忍着泪,绷紧了身子站在惨淡烛光里,如今听得他这一声,噙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下。


    “你骗我。”虞庆瑶怕被人注意,别过脸,让自己隐在光影里,“走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可是现在,你都中了毒,还这样轻描淡写的做什么呢?就算你这样讲了,我看在眼中,能不担心吗?”


    她声音极小,褚云羲疲惫地倚坐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而竟又低声笑了笑。


    “你为我这样担心啊,虞庆瑶。”


    她用力地呼吸了几下,硬是止住泪水,雾蒙蒙地看着他。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


    “那不然呢?你要看我哭吗?”褚云羲的手还紧紧扣着圈椅,神情却有几分散漫。他为了看清她,微微扬起脸来,好似叹息般地说,“这样的伤,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你……”


    他话还未说罢,门外脚步匆促,罗夫人已抱着干净的布段回转,没过多久,有人端着水盆等物亦快步赶来。


    “可惜这里没有止血的药。”罗夫人歉疚地说。


    褚云羲淡淡一笑:“不碍事,死不了。”


    罗攀看他一眼,他端坐于晃动的灯火下,从容道:“罗族长,莫要手抖,我受得住。”


    “好。”罗攀再次取过烛火,迅速在匕首上掠过。


    虞庆瑶背脊一阵发凉,眼见火舌舞动吞噬寒锋,却被罗夫人一把扯向后方,她讶然回首间,罗夫人双眉蹙起,低声道:“不要看。”


    虞庆瑶还待解释,寂静中只听后方呼吸骤然一重,她正欲转身望,罗夫人却将她双目紧紧捂住。


    屋中一片死寂,唯有褚云羲忽而急促,忽而沉缓,忽而又几欲停顿的沉重呼吸声。


    虞庆瑶却好似能听到刀锋剜过骨肉之声。


    这令她浑身阵阵寒栗,抑制不住地发颤。


    也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煎熬的等待终于随着一声轻叹而结束。


    “应该……暂时没事了。”罗攀沉稳发话,罗夫人这才松开手。


    虞庆瑶慢慢睁开双目,晃曳的烛火下,褚云羲无力地倚在那里,脸色比先前更显苍白,鬓边额前皆为冷汗侵透。若不是手还死死抓住座椅,只怕他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地上的铜盆内淤积了一大滩血,红得触目惊心。


    有人迅速地为他包扎伤处,素白的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然而还是很快就被鲜血浸染。


    虞庆瑶无声地站在一边,看着那血红的印迹,眼前再度漫起迷濛,可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哭。


    *


    夜已深,远处街上传来清寥的打更声。


    褚云羲躺在床上,疲惫地闭着双眼,虞庆瑶则守在旁边。近旁矮柜上,烛火微弱晃动,忽高忽低间,映得灰影扑簌如蝶。


    “要喝水吗?”她小声地问。


    他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蹙着眉道:“可是你失了那么多血,连水都不喝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


    “……不想动。”他微微侧过脸,“你去睡觉吧。”


    “我哪能睡得着!”她的心惶惶坠坠,见他手还搁在外面,不由轻轻握住。“褚云羲,你怎么……又受伤了呢……”


    他这才睁开眼,带着些无奈,低声道:“自认识你以来,我好像是受了很多伤。”


    虞庆瑶心绪更沉重,褚云羲却又道:“可是你看,我哪一次都没死掉。”


    她怔了一怔,见他极其虚弱却还逞着认真的样子,一时之间既想笑,又想哭。


    “你这是还想显摆有多厉害?”虞庆瑶眼角终究还是濡湿了,“就不能珍重一下自己?”


    “我要是慢了一步,罗夫人就要被刺中了。”他淡然一笑,“现在大家都平安回来,不是很好吗?”


    虞庆瑶静默片刻,道:“因为她是曾默的后代,所以你必须保护她,是不是?”


    褚云羲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那徐徐晃动的烛火,目光渺茫。


    “你希望所有部属臣子都得以善终,而他们……却并未如你所愿,因此你自离开京城后,始终郁郁寡欢。”虞庆瑶正望着他,低声说,“褚云羲,你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可是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自己?”


    他的目光凝滞了一瞬,神色有些黯淡。“需要在意什么?不是还活着吗?”


    虞庆瑶垂下浓密的眼睫,低落道:“只是活着就足够吗?我更希望,你对自己好一些。”


    烛火幽幽,光亮晕散在他眼中。


    “从来没有人这样要求过我。”他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讲无关自身亦无足轻重的话语,“小时候是为了父母苦读典籍、勤练刀剑,长大后是为了平定四海而追随父亲征伐乱军,再后来,是为了坐稳江山而殚精竭虑。哪里有什么时间专为自己考虑?我又该为自己考虑什么?”


    褚云羲缓缓抬眸,看着她在烛火中的容颜,眼神有几分痴怔。“若不是你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考虑。”


    虞庆瑶眼里湿润,“那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提醒你,要珍重自己。”


    褚云羲想要笑一下,却又因伤痛皱了眉。


    “睡吧。”虞庆瑶摸摸他的脸庞。


    “睡不着……”他顿了顿,低声道,“很痛。”


    虞庆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那怎么办?”


    褚云羲不说话,她转过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俯下身去。


    橙黄的光焰在背后跃动,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她的唇温润微热,带着试探的气息,与他相印。


    始终横亘在他脑海心间的那一道道针,一次又一次收缩又放大,让他周身刺痛且冰冷。然而唇与唇柔软相触,是春流涓涓,是薫风拂柳,是在湿冷沼泽中的温存相救。


    他紧紧闭着双眼,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


    这一晚,虞庆瑶一直躺在褚云羲的身边,不敢离去,也不愿离去。


    她知晓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刀尖没有沾毒,如此深的伤口一旦没有处理得当,也极容易引发严重的后果。


    可是眼下甚至没有一点点可以止血止痛的药剂。


    她熬到很晚才昏昏沉沉睡去,却又几次三番骤然惊醒。黑暗中,虞庆瑶触及他的脸庞,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怅然许久,才又合上眼。


    窗外慢慢透来微白的光亮,她蜷着身子,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大概是……真的离不开褚云羲了。


    *


    天光才放亮,屋外已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虞庆瑶强打精神去开了门,罗攀当先便问:“褚兄弟怎么样?”


    “疼了一晚上……”她才开口,屋内的褚云羲却道:“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走?你现在……”虞庆瑶讶然。罗攀略一踌躇,跨进屋子,向褚云羲拱手:“我知道褚兄弟伤得不轻,但那把总现在在我们手里,浔州知府又是他的姐夫,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事。我恐怕官兵在城里搜不到我们的下落,就会向瑶寨进发,因此……”


    褚云羲倚坐在床头,抬手示意:“罗族长的意思我懂了,此处确实不能久留,寨中没了你与罗夫人,也必定横生恐慌。我还能撑得住,只是眼下带伤很难不被守城士兵察觉……”


    “这宅子里有许多衣服,我们可以改换装束。”罗攀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个叫张薪的把总,却反而碍事。”


    褚云羲沉吟片刻,道:“府内还有没有轿子或马车?”


    “轿子?”罗攀愣了愣,“这倒不知,得去找找。”


    褚云羲颔首:“如果有的话,我就有办法带他出城。”


    罗攀虽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转身出去,过不多久,他与罗夫人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找到了曾国公以前坐过的马车。


    “那就好。”褚云羲撑着床沿,仿佛伤痛已然淡化许多。


    *


    浔州城北门刚刚开启不久,守城士兵已戒备森严。赶着出城的百姓皆聚在城门口,一个个要经由搜身盘问才得以放行,更有腰挎长刀的校尉在旁紧盯,稍觉可疑便将人揪出喝问。


    满街张贴着通缉布告,时不时有人围拢查看议论。在那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尽头,有一辆雕琢精巧的玄黑马车正缓缓驶来,除车夫之外,亦有数名随行仆役小厮,皆青衣黑巾,装束齐整端正。


    坐在车内的虞庆瑶透过窗纱往城门口望去,双眉微微颦起。


    此时的她发髻高挽,斜插玉钗,翠青如意祥云衫配宝蓝百褶马面裙,俨然端庄贵妇。而坐在她对面的褚云羲右肘搁在五色锦绣团垫上,一身秋香色宽绸大衫,腰束七宝鎏金带,玄冠佩玉,足踏黑靴,面色虽还有几分发白,坐姿却依旧端直。


    “那边的马车,停下来!”不远处,守城士兵高声喊着。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而此时,褚云羲座位底下,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沉闷撞击声。


    虞庆瑶心头顿惊,不由望向那个方向。


    褚云羲低眸一瞥,掩在袍袖内的手微微一动。


    锦绣团垫后,锋利长刀沿着座椅缝隙直伸进座位下的木箱内。


    寒凉的刀锋正贴在把总张薪的脸侧。


    “再动一下,保管叫你身首分家。”褚云羲正视着前方,面不改色,眉梢轻轻扬起,“要不要看看,到底是那些守城士兵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被捆的五花大绑,嘴也被死死塞住的张薪浑身发凉,冷汗打湿了背后衣衫。


    脚步声渐渐迫近,间杂腰刀撞击之声。


    虞庆瑶深深呼吸着,直视褚云羲。他整了整华服宽袖,微微斜倚在锦缎靠垫上,向她笑了笑。


    “车里是什么人?”低沉的问声从窗外传了进来。


    ————————


    这些天脑海里经常会想到结局的画面,嗯,早就定好结局的,不会偏离航向,只是瑶瑶与陛下可能还要走过很长一段路,才走到终点。(应该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猜到后面的发展,我还是保持自己的节奏和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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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大藤峡


    褚云羲并未回应,扮成车夫的年轻瑶民已答道:“我们是平南县来的,现在要回去。”


    “平南县?”守城校尉就在窗纱外,似乎正在打量这马车,“什么时候来的?我天天在这里,怎么没有印象?”


    “来了有好些天了,我们是从另一个城门进的。”


    “里面是什么人?”那校尉说着,伸手便撩向低垂的帘子。那瑶民眼疾手快拦住他,“里面是我们的少东家夫妇!你可不能就这样掀帘子!”


    “进出城都要严查,你这样阻拦是心虚不成?!”那校尉横眉冷眼,一下子将车帘掀了起来。


    车中的虞庆瑶装作惊愕万分,急忙抬袖掩面转过身去。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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