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主卧直到日上三竿,将近正午方才有动静。
已经忙活了一早上的下人们,安安静静伺候两位两位主子洗漱更衣用膳。
期间皆是规规矩矩低着头, 干净利落地做事, 眼神举止未有丝毫逾矩。
待到侍奉的人都下去, 宋瑾瑜与唐书玉故作平静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二人纷纷歪倒在软枕上, 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寄托过去。
唐书玉抓着枕头砸向宋瑾瑜:“都怪你,若非你昨日那么凶,做那么久, 怎会连起身收拾的力气也无, 直接昏睡过去!”
他都不愿回想,方才丫鬟们更换被褥们都是什么表情。
宋瑾瑜脑中不自觉浮现昨夜场景, 面颊微热, 他将枕头还回去, “还说我呢,昨夜谁叫那么大声?都不必今早看,他们昨夜定是早早就听到了。”
唐书玉想到昨夜自己后来是如何不再忍耐压抑,肆意纵情, 顿时面色爆红!
啊啊啊啊——!
他捧着脸, 心中无声尖叫。
两人年轻,到底脸皮薄,昨夜连沐浴回屋时, 都是偷偷摸摸的,显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然而无论先前怎么想,又做了多少准备, 最后都毫无意义。
昨夜之前,他们哪里知道, 情|欲是这般放纵恣意,不受掌控之事?
便是先前唐书玉在宋瑾瑜手下动情失控,他也能强忍住声音,然而当上了真家伙,才发觉先前忍受的,不过十分之一。
他们虽也知道,昨夜之事无法瞒过他人,却也没想到,那是半点没瞒住。
今日那满床狼藉,羞得二人直接化身木头桩子,假装无事发生,直到所有人走后,才现出原型。
经此一事,他们也算明白过来,像这种事,要想不然下面日日伺候的人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们以后不做了。
但,那可能吗?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想法。
哎呀,夫妻之间,此乃常事,成过亲的都知道嘛。
没成亲的,见识多了也会知道。
日子久了,总会习惯的。
习惯……
只是他们想的究竟是下人们习惯,还是自己习惯,那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总之,全府上下都知道,今儿一整天,宋瑾瑜与唐书玉都没出过房门。
他们躲在屋里,躲在帐子里,躲在被窝里。
像新婚的小鸟雀,躲在自己的爱巢中,背着所有人,亲亲密密。
宋家众人也知道小夫夫脸皮薄,自然帮着维护二人颜面,假装无事发生,只私下提起时,却都偷笑不已。
哎呀,看小夫夫俩恩爱,可真有趣。
……
又两日,见府中上下都一派淡定,害羞的宋瑾瑜与唐书玉也渐渐放下了心,随着平常心起来,起居恢复正常,不再一直躲着。
“大嫂,这么多礼,都是给谁的?”
年关将近,府中礼节往来繁多,顾氏处理这些事时,一直都有意带着于氏与唐书玉,好让二人从旁了解学习。
他们从前在家中也没少见过这些,自然不会觉得陌生,因而顾氏更主要是为他们讲解介绍宋府人际关系。
顾氏看了一眼礼单,面上笑意浅浅,“太子府传出消息,良娣宁氏有孕,已坐胎三月,这是宋家送与良娣的贺礼。”
闻言,于氏先下意识不着痕迹看了唐书玉一眼。
谁不知道数月之前的十几年,宋家眼中的准媳妇,宋瑾瑜的未婚妻是宁贞仪。
如今唐书玉与宋瑾瑜瞧着虽是感情越来越好,却也难保对方心中没有芥蒂。
唐书玉表情微愣,却不是因为宁贞仪,而是因为宁贞仪有孕。
坐胎三月,岂不是他们上次去太子府时,宁贞仪便已经怀孕了?岂不是宁贞仪刚嫁过去,便怀孕了?
而与对方成亲日子相差不过一旬的自己却毫无消息。
唐书玉顿时觉得这凳子坐着痒。
他眼珠一转,笑着恭维道:“表姐入门便有喜,和侄媳妇一样,这等运气,可非常人能比。”可不要拿自己与她比啊。
见他只有对被催生的紧张,对宁贞仪本人全然没有任何想法,顾氏都笑了,“是啊,运气好。”
她话音一转,“不过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早来很好,晚来也未必不好,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意思便是他们没有催生的想法。
在宋家上下眼中,宋瑾瑜与唐书玉虽已经成亲,可还小呢,心智还很年轻,甚至不比宋兰亭成熟,还是孩子呢,自然不会催着他们要更小的孩子。
唐书玉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另一个得知宁贞仪有孕消息的人,便不比他这般悠闲自在了。
刚刚过上幸福夫夫生活的宋瑾瑜,刚从朋友口中得知东宫有喜这事,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朋友一边给他拍着背,一边打趣道:“我说宋三,你莫不是还惦记着你表姐吧?人家都嫁进东宫,眼瞧着再过几月,都要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了,兄弟劝你还是早日放下的好。”
是的,朋友专程请人喝酒说起这事,除了因为想凑热闹,还因为如今所有人都觉得,宁贞仪马上就要当太子妃了,想来卖个好。
太子出身低微,从前也不受皇帝看重,有前太子在,更是无人注意其他皇子,成年之后,便被随便封了个魏王,赐婚成亲,娶的也只是五品武官之女,家中连暴发户都算不上,更遑论与宁氏这种世家相比。
若非如此,宁贞仪又怎能在入太子府后,便如当家主母一般,见个娘家表弟,不仅设宴款待,甚至还有太子亲自陪同?
大家心中都知道,宁贞仪日后会是太子妃,只等个太子妃主动退位让贤的契机罢了。
而如今,机会来了。
太子膝下无子,宁贞仪怀的便是他第一个子嗣,这样的分量,足够成为太子妃退让,让皇帝接受,百官接受的理由。
宋宁姻亲,宁家的好消息,于他们而言自然也是好消息。
然而听到好消息的宋瑾瑜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还来?还来?
表姐甩了他,他定亲,表姐比他先定亲,他成亲,表姐比他先成亲,好不容易与夫郎情投意合,身心合一,过上了夜夜笙歌的好日子,刚美了几天,又得知表姐怀孕了?
这处处被压一头的感觉,令宋瑾瑜仿佛又回到了幼时,与表姐读书背书,却总比不过对方,还被嫌笨的日子。
从前宋瑾瑜将表姐当做未来妻子,压便压了,如今他们可不是未婚夫妻关系,宋瑾瑜脑中便只想着一雪前耻。
不能输!
怀着这样的念头,宋瑾瑜回到府中,进屋看见唐书玉,便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大手抚上对方的小腹:“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已经有了小娃娃。”
唐书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做什么梦呢?”
这人是真打,宋瑾瑜揉了揉手,“怎么不可能?这几日咱俩可没少努力。”
唐书玉脸一红,他们是没少努力,可却是努力实践图中姿势,这人竟还好意思说出口?
宋瑾瑜目光飘忽,“那也是努力嘛……”
唐书玉冷哼一声,白眼他。
宋瑾瑜拉住他,“你别不信,表姐她刚过门便有了,咱们这几日做的,怎么也比表姐怀孕前多吧?”
唐书玉一听,顿时明白宋瑾瑜想法,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万万没想到,自己没被长辈催生,却被宋瑾瑜催了?!
宋瑾瑜还在说:“想不想要莺莺那么乖巧的女儿?”
唐书玉抓起枕头甩给他,“你的女儿,抱稳了!”
宋瑾瑜抱着枕头无语,“这算什么女儿,真有女儿,也该在你肚子里。”
唐书玉抓着枕头横在腰间,去撞宋瑾瑜。
“夫君,这是你要的女儿吗?”
宋瑾瑜被逗笑了,“你做什么?”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继续拿枕头肚撞他:“看不出来?给你女儿啊。”
“只是夫君,我如今怀了身子,只怕不方便伺候你了。”
宋瑾瑜被撞得后退至床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他仰头看着唐书玉,不知是那束光犯了错,照在唐书玉侧脸上,竟当真赋予了他几分温柔光辉,有那么一瞬间,宋瑾瑜竟当真觉得眼前人像孕夫。
他没忍住咽了咽唾沫,此时哪里还记得什么表姐,什么雪耻,眼里心里,就剩下眼前这小孕夫了。
守寡的小孕夫?
完了,更想要了。
宋瑾瑜默默捂着发红的脸,独自在心中面对自己真成了变态的事实。
不能怪他。
不能怪他。
都怪唐书玉。
都怪唐书玉。
谁让他嬉笑怒骂,都勾他心,都引他欲。
宋瑾瑜徘徊在变态的边缘。
唐书玉对此毫无所觉,还在拿枕头怼他,“不是想要女儿?给你怎么又不要呢?”
宋瑾瑜一把抱住他,将碍事的枕头丢开,手抚在小腹上,“女儿要,女儿的阿爹也要。”
“小寡夫,我家中有几处宅子,几亩薄田,想要照顾你们父女,让你女儿日后叫我一声父亲,你应是不应啊?”
纨绔纨绔,自也是潇洒风流的,此时的宋瑾瑜轻挑起唐书玉下巴,脸贴着脸,笑盈盈看着他,那股子风流意韵展露无遗,令人痴迷。
面对这样的宋瑾瑜,唐书玉的脸腾得一下便红了。
回过神后,又想到对方说的话,更是脸红了个彻底。
这人……
这人……
这人——!
“你不说,我便当你同意了。”宋瑾瑜抱着唐书玉,滚到床上。
假装一本正经道:“作为它未来父亲,怎么也该与它打个招呼,你说呢?”
什么打招呼?不等唐书玉细想,又见宋瑾瑜解开腰带,挑开衣襟,用那风流纨绔样,将他剥得一干二净。
如此,唐书玉哪里还不知要如何打招呼。
他羞得脑袋冒烟,满脑子都是还能如此?竟能如此?
耳边听着宋瑾瑜那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荤话,他恍惚觉得自己当真成了怀着身孕的小寡夫,他羞得想跑,却不知自己反应更迎合了剧情。
最终,自然是小怀孕小寡夫不敌风流纨绔,纵然哭得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却仍被压在床上,强占了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矜持的夫郎[VIP]
日子悠悠晃入了年底, 今日一早,宋瑾瑜等人便早早起床来到前厅,待到快到中午时, 终于有下人前来通传:“回来了!回来了!”
“老夫人, 马车已经进城, 用不了多久, 便能回府了!”
老夫人连声叫好,当即要起身,却被宋知珩劝住:“娘, 外面还下着雪, 您老就在屋里歇着,让三郎他们去门口等着便是。”
宋瑾瑜闻言也难得没推辞, 他也许久没见二哥了。
是了, 今日正是宋二携夫郎回京回家的日子, 家中从几日前便开始准备,溪哥儿今日更是一大早便换了新衣裳在前院等着,若非下雪不便出门,恐怕就不是在前院等, 而是乘车去城门等了。
宋瑾瑜刚到侧门, 便见有几辆马车自雪中而来,待马车进府停下,一名与宋瑾瑜有五六分像的风雅文士从马车上下来, 紧随其后的夫郎怀中,还抱着个一岁出头的孩子。
那人见到宋瑾瑜,便笑着打招呼:“瑾瑜,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宋瑾瑜:“……?”
他在原地愣了愣, 片刻后,方才转身大步往回走,边走边喊:“娘!二哥了不得,竟然给我添了个一岁的小侄子!”
宋二刚回到家中,还没让家中喜气热闹起来,便先带来了惊。
孩子出生一年多了,竟连一封信都未给家中说过,若非今儿是他们回家的大喜日子,老太太的拐杖就要先落在宋二身上。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场面方才消停下来。
难得见二哥犯错的宋瑾瑜,见宋二这顿打没挨上,心中那叫一个遗憾,晚上睡着前,还在与唐书玉念叨。
“你二哥从小到大真没挨过打?”唐书玉对此比较好奇,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想不出有人没挨过打的。
宋瑾瑜想了想道:“据我所知是这样,二哥一直很聪明,很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总能在危险来临时,凭借直觉做出最正确的选择,说最有利于自己的话。”
唐书玉惊呼:“那很了不得了。”他若有这本事,又怎会时常惹阿爹生气。
宋瑾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下你知道,今日这机会有多难得了吧。”
闻言,唐书玉也理解了,只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转头瞧着宋瑾瑜,视线毫不客气,将那眉眼额头鼻梁嘴唇看得仔仔细细,不留余地,直看得宋瑾瑜别扭不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道:“你看什么?”
唐书玉手压在侧脸下,真诚地发出疑惑:“大哥深谋远虑,才智无双,二哥聪慧机敏,随机应变,怎么夫君你,却差了那么多呢?”
宋瑾瑜:“……”
他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唐书玉,反问道:“岳父精明,阿爹睿智,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怎么夫郎你,却连二位的一半都没继承到呢?”
互贬是吗?来啊,互相伤害啊!
唐书玉捧着脸,“可我继承到他们的美貌了啊,也算有一项青出于蓝胜于蓝吧?”
宋瑾瑜……宋瑾瑜竟无话可说。
这一局,他输了,输得他心中郁郁。
正当他想背过身去,不理唐书玉时,却见对方笑了笑道:“夫君也有一项青出于蓝胜于蓝哦。”
宋瑾瑜来了兴致,挑眉好奇问:“什么?”
却见唐书玉笑盈盈道:“运气。”
“运气?”这算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宋瑾瑜一头雾水。
唐书玉:“夫君的运气比他们好哦。”
“既有慈母宠爱,有两位兄长照拂,又有我这般倾国倾城,世间难寻的夫郎,怎么不算运气最好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夸到他自己头上。
宋瑾瑜心中无语又想笑,方才的郁闷却消散一空。
他与这人计较什么,大约在唐书玉眼中,世上众人,唯有自己是独一份的神仙,其他都是凡人。
唐书玉没说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也是顶顶好的。
大哥位高权重,才智无双,他的夫人也要担起宗妇大任,每日忙于俗务,万般周全。
二哥官运亨通,敏锐机变,他的夫郎也要随他离开京城,外任九州,每隔几年便要换新家新环境。
做宋瑾瑜的夫郎嘛……却只需享受富贵与宠爱,享受京城的繁华与悠然,其余国家大事,家国兴衰,都不必操心,如此,又怎么能算不好呢?
他们啊,处处皆短,可配彼此,却是正正好。
*
随着宋二郎回京,其他宋氏族人也都陆续回来,汇报事务、总结过往、拟定新目标……忙得不可开交。
忙完一切,族长便领着族人,开祠堂,祭祖。
将今年成了亲的新妇,年过三岁的孩子,都写入族谱。
其中便有唐书玉。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宋瑾瑜旁,身份为夫郎。
唐书玉,宋瑾瑜,它们相依相偎,成双成对。
至此,他们便是今生今世,都要将彼此姓名刻入骨髓的夫夫了。
热热闹闹的家宴过后,便各自散去,唐书玉也不得不与刚认识的族人们告别。
大约是唐书玉的外表太有吸引力,又或是性格太具亲和力,但凡认识他的族人内眷,便没有不喜欢他,仅仅几日,便有许多人来请教他在衣食住行、穿着打扮上的心得,而唐书玉也很是大方,不吝赐教。
临别时,这些人还恋恋不舍。
宋瑾瑜见状无语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宋家人,而我是外人呢。”
这些人对他都没这么热情。
唐书玉闻言半点也不谦虚:“这不是应该的吗?”他这么美,怎会有人不喜欢?
宋瑾瑜觉得自己应是永远也比不过唐书玉了,就这般理直气壮的姿态,大约即便神仙下凡将他点化成仙,他也只会觉得这神仙有眼光。
神一般的配得感,怎是他一小小凡人所能比的。
家宴刚过,顾氏便通知他们,大年三十那一日,要进宫参加宫宴。
宋瑾瑜与唐书玉闻言当即拒绝。
宋瑾瑜仰靠在椅背,懒洋洋道:“我一无官职,二无爵位,何德何能参加宫宴。”
唐书玉低垂着头,在宋瑾瑜身边表演夫唱夫随:“夫君不去,我更不能去了。”
二人虽喜欢看戏,却不喜面对刀光剑影,权力斗争,想想便知,宫宴上必定是虚与委蛇,你来我往的交锋,虚伪的假笑。
有那功夫,他们还不如关起门来,在家中过着二人世界。
见他们当真不愿,顾氏也不再勉强,只嘱咐他们,照看好家中上下,二人被委以重任,也难得不推脱,反而十分爽快答应下来。
“家中有我们,大嫂放心进宫便是。”二人一口应道。
二人这般积极的态度,倒是让顾氏有些意外,但想着家中还有管家下人,怎么也乱不起来,便也没放在心上。
待送他们进宫后,留下来的宋瑾瑜唐书玉二人默契转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期待。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此时开始,这个家,便由他们当家做主了!
“摆宴摆宴!”
“今晚都有什么菜?再加两道,一道我想吃的甜品,一道夫君喜欢的河鲜,你们的菜也多加两道,今日过年,不必拘束。”
宋瑾瑜也叫住管家,让对方禀报今日府中都有哪些事务,各自如何安排,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指点江山说几句,便是他作为一家之主对今晚的指示了。
他们端庄了没多久,便玩闹了起来,宋瑾瑜抱着一岁多的小侄子,唐书玉带着兴奋不已的莺莺,领着这俩唯二留在家中的孩子打起了雪仗。
院子里,雪地中,尽是欢声笑语。
金枝等人见了,纷纷仿佛透过眼前场景,看到了几年后,郎君与公子生儿育女,阖家欢乐的情形,不自觉弯起唇角,眉眼俱是笑意。
玩闹过后,几人围着炉子烤起火来。
唐书玉与宋瑾瑜不经意间抬头,火光映照着彼此,将那张早已熟悉的面容照得熠熠生辉,别有风姿。
“小叔,小婶!手脸干干的。”莺莺捧着小脸惊呼道。
唐书玉当即抱着他侧身,唤人取来润肤的脂膏,仔细给她将手脸涂抹均匀。
小侄子也没落下。
放菜上桌,唐书玉正要领着莺莺上桌入座,却被宋瑾瑜叫住。
“等等。”
唐书玉回头,却见宋瑾瑜取了那脂膏,涂抹在唐书玉脸上,“尽想着他们,怎么把自己给忘了?”
冰凉的脂膏甫一上脸,凉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着涂抹的动作,指腹的温度渐渐将脂膏融化,那一抹温热,随着脂膏一同晕开,融入肌肤里,化进骨血里。
唐书玉手心紧了紧,余光瞥见低头回避的下人们,脸上的那抹红,仿佛也不再是简单的冻红。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亲密,这人是不知何为礼数,羞耻吗?
他不推开,不过是因为这是宋瑾瑜所为,他只是不知如何拒绝夫君的小夫郎罢了。
他可是清清白白,纯洁无瑕的小哥儿。
只是,待到宋瑾瑜给他抹完,唐书玉又犹犹豫豫开口道:“你呢?”
宋瑾瑜死装着一张脸,明知故问道:“我什么?”
唐书玉抿唇:“你要抹吗?”
宋瑾瑜掂了掂小侄子,“我没手了。”
合着方才给他抹时,用的不是手?
唐书玉暗暗咬牙,两指挖了脂膏便往宋瑾瑜脸上抹,嘴上还道:“夫君这脸,应是不必涂抹的,毕竟这么厚,区区寒风,又如何伤得了分毫。”
宋瑾瑜回以微笑:“夫郎这唇,应也是不必抹的,牙尖嘴利,谁能比得过你。”
“既然如此,那方才给你抹的,就还给我吧。”他说着,不等唐书玉反应过来要怎么还,便见眼前光线一暗,宋瑾瑜微微倾身,俯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
二人俱是一愣。
下一刻,唐书玉双颊爆红,宋瑾瑜面若桃李。
唐书玉怒目而视,宋瑾瑜眼神闪躲。
唐书玉:啊啊啊啊啊——!他的清白!他的名声!全叫这人给毁了!
宋瑾瑜:我是疯了不成?话本里的主人公,即便在露天席地,也没有真当着人的,如今他倒好,竟是比话本主角还要大胆放肆了。
二人不敢看周围下人,只得视线低垂,却又见到莺莺睁大眼睛捂住嘴巴,一副看到秘密不能说的模样。
而另一无知小人只转着圆溜溜的大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容纯洁无瑕,更衬得大人心黄。
颜面尽失,且毫无长辈风范的二人,彻底从今日限时当家做主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心不乱了,魂也不飘了。
他们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地吃完了今日的年夜饭。
好不容易将俩小孩儿送回院,又打发走了下人,这才松了口气,不必再挺直脊背,装模作样。
唐书玉开始算账:“都怪你!今日过后,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矜持的哥儿了!”
宋瑾瑜心虚气短:“那他们也会知道,我也不是规矩守礼的郎君。”
唐书玉更气了:“你那是自作自受,我是受你牵连。”
宋瑾瑜也没辙:“那你想如何?”
他想了想道:“不做矜持的哥儿,那就做我矜持的夫郎?”
唐书玉羞红了脸,做夫郎……那、那他也不矜持啊。
他这般模样,宋瑾瑜心中一软,喜欢不已,没忍住上前将他搂入怀中,随后一把抱起,走向床榻。
“从前的不算,今日若是矜持些,那便是我矜持的夫郎,如何?”
唐书玉推着他,“这样?”
宋瑾瑜附耳小声几句,唐书玉听得睁圆双眼,用看变态的表情看宋瑾瑜。
后者强作镇定,布满红晕的脸颊却无法遮掩,“怎么样?”
唐书玉红着脸骂他:“无耻!”
无耻……那就无耻吧,今夜注定无耻了。
矜持的唐书玉,遇上无耻的宋瑾瑜,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他们滚到床褥上,倒进红尘里,卷了俗世烟火气,化成旖|旎。
这一夜,矜持的小夫郎咬着唇,抑着声音,纵然津泪横流,也强忍着呜咽哼吟,似要将那矜持贯彻到底。
……
迷醉于半夜,二人听见下人在院里院外烧爆竹烟花的声音,火光升至天空,照亮苍穹,也照亮此夜。
被窝里,二人背贴着胸膛,毫无阻隔,昏沉间,耳边似是欢庆与祝福之声。
午夜一过,又是新年。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来的二人,莫名觉得今日府中气氛有些紧绷,完全不复昨日的轻松。
待他们细问,才从下人口中听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昨日宫宴上,太子良娣喝了皇帝赏赐的御酒,当场毒发,不仅本人性命垂危,还生生落下个五个月大的男胎!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落子无悔[VIP]
下人所知不多, 但仅仅这几句,也能如晴天霹雳,让人从昨夜的欢喜温情中挣脱出来。
因为事情太过突然与荒谬, 宋瑾瑜与唐书玉一时并未相信, 只以为此事乃以讹传讹, 或许事实并不如这般惊骇与严重。
二人来到前院书房, 却只见到了两位兄长。
“大哥,二哥,其他人呢?”宋瑾瑜下意识问。
见宋知珩没说话, 宋二郎解释道:“夫郎和大嫂昨夜便去了太子府, 一直未回,阿娘受了惊吓, 老人家累了, 昨晚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休息了。”
“大嫂二嫂都在太子府?我方才听到传闻, 说表姐中毒小产,危在旦夕,可是真的?”宋瑾瑜仍是不敢置信,可听到大嫂二嫂都在太子府, 便知情况真的很严重, 否则也不会至今未归。
可是怎么会呢?
旁人恭喜他,说宁贞仪马上就要做太子妃的话仿佛还在耳边,怎么转瞬间, 人都要没了呢?
然而见到眼前两位兄长的神情,宋瑾瑜便是再不信,也只能信了。
“宫中守卫森严, 怎么会被人轻易下毒?皇帝连皇宫都管不好,不怕危及自身吗?”
宋知珩闻言神色怪异。
还真别说, 这次事件一开始就是冲着皇帝去的。
事情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个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宋知珩便告诉了他。
昨日宫宴,太子妃卧病在床,太子只带了宁贞仪一同出席。
原本席间一直其乐融融,相安无事,直到皇帝询问宁贞仪,孩子几个月了,听到大约会生于春日,连声说好,病了半年的脸色也好上许多。
皇帝夸太子与宁贞仪为佳儿佳妇,称太子有个贤妻。
众人皆知,皇帝这是在为太子妃退位让贤,宁贞仪成为新太子妃造势,只等孩子出生,无论男女,太子妃都会出家做女冠,宁贞仪成为新太子妃。
夸赞过后,皇帝便将自己桌上的御酒赏赐给宁贞仪,以示看重。
太子称良娣有孕,不宜饮酒,想要代饮,宁贞仪却说天子御酒,有天子气,也是她与孩子的福气,不可推辞。
谁知一杯饮下,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腹痛难忍,下红不止,太医来看,说是中毒。
皇帝震怒,命人彻查!
这一查,便查到了酒中有毒。
可这就更令人惊惧异常,要知道,那酒本该是皇帝喝的!
这哪里是太子良娣中毒,分明是有人给皇帝下毒,意图谋害陛下!
宫中立刻戒严,连夜彻查半宿,包括来参加宫宴的官员勋贵与内眷,都被扣留在宫中,直到一一搜查过才放人。
也就是说,昨夜若是宋瑾瑜与唐书玉参加了宫宴,也要如那些人一般,扣留搜查,直至后半夜才能放归。
怎能说二人不是有先见之明,避开祸端?
可惜他们避开了,别人没避开,尤其是宁贞仪,竟还是当事人。
“可有抓到真凶?”唐书玉问。
一整夜过去,宫人被审问大半,参加宫宴的人也都放了,若还毫无线索,只怕之后也很难有所获。
“此事已交给大理寺查办,想必很快就会出结果。”宋知珩道。
宋瑾瑜冷笑:“是不是真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宋二郎闻言道:“瑾瑜,小心祸从口出。”
宋瑾瑜收敛笑容,“我又没说错,堂堂皇帝,被人在大庭广众下下毒刺杀,毒酒却阴差阳错被一个良娣喝了,这般巧合又荒谬之事,当真有人信吗?且这一夜过去,连个嫌疑人都还没找到,究竟是找不到?还是不敢找到?”
宋瑾瑜从来不喜如今的太子,也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昨日之事,显然有阴谋,至于幕后主使是谁,或者最后赢家是谁,只看谁获利最多了。
毒酒虽是宁贞仪喝了,可最开始,那本该是皇帝喝的,若是皇帝出事,太子名正言顺,无论是监国还是登基,都是好事。
便是如今,虽下毒不成,却也能祸水东引,嫁祸给其他人,除掉竞争对手,于他而言,怎么也不亏。
无论是故意为之,抑或是将计就计,太子在此事上,必定不清白。
再往深了想,皇帝就当真一无所知吗?
皇宫可是皇帝的地盘,且如今的太子,远不如先太子的名望地位与权势,皇帝对皇宫的把控,必然超过所有人。
这种情况下,有人给他的酒的里下毒,还成功了,不很可笑吗?
可惜如今人们都被未来太子妃中毒流产,太子没了一个儿子给唬住了,下意识排除了太子的嫌疑,更不会有人质疑皇帝。
“连现场都没看到,就猜测起真凶来了,原来咱们家三郎还有这本事,大理寺卿的位置合该由你坐,天下都欠你一句宋青天呢。”宋知珩似笑非笑嘲讽道。
宋瑾瑜没说话,他虽也知道自己所想过于武断,可也认为与真相相距不远,大哥虽说嘴上嘲讽,看似不赞同,可心底想的却只会比他更多,更大胆。
“大哥莫气,夫君这些话,也只在亲近之人面前说说,可从未往外说,私下里,谁家又少了几句编排呢。”唐书玉出声打圆场。
宋知珩无语。
他是知道这二人性情相合,志趣相投,没想到连狂妄大胆这一点也这般相像。
好在同样知道分寸,否则他还不知这二人会捅出多大娄子。
他揉了揉额头,“你们两个……”他似是也找不到其他话,只得无奈摇头。
好在宋瑾瑜并非故意想气兄长,见状便问起其他。
“表姐情况如何?”
两位兄长闻言,脸色都不太好看。
“虽有太医及时救治,可胎儿脆弱,太医到时,已经不行了,至于你表姐,你嫂嫂们守着,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下人敲门来报。
“郎君,夫人那边让人传来消息,良娣性命无忧,只是伤了身子,日后不仅要长伴汤药,还再难有孕。”
屋内空气凝滞,半晌,才听宋知珩道:“让人备好药材,稍后由瑾瑜和阿玉走一趟,去太子府,既看望贞仪,也接你们嫂嫂回来。”
宋瑾瑜回神,“是。”
*
太子府
昏迷了几个时辰的宁贞仪幽幽转醒,意识还未彻底清醒,便有声音传入耳中。
“良娣醒了!太医,快请太医!”
就在隔壁休息的太医匆匆赶来,一同赶来的,还有守了一夜,始终未睡的太子。
太医诊脉过后道:“良娣中毒已解,只需继续喝药调养身体,清除余毒,便可无忧。”
太子当前,太医没敢多提那个落掉的男胎,说了几句,便去写药方了。
太子在床边坐下,没敢去握宁贞仪扎着针的手,只望着艰难醒来的宁贞仪,声音沉重又疲惫道:“贞娘,你醒了。”
宁贞仪转动着眼珠,似要看些什么,却只看到瘪下去的腹部,哪怕盖着被子,也能看出下面的平坦。
宁贞仪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太子却只给她掖了掖被角:“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先养好身子,有什么话,都等以后再说。”
宁贞仪抿了抿唇,仿佛真将太子的话听了进去,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待人睡着后,太子方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门,便有下人来报,“宋家派人来探望良娣,并接两位夫人回家。”
“来者何人?”
“宋家三郎,与他夫郎。”
“……将人请去暖阁。”
宋瑾瑜与唐书玉在暖阁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见到了太子。
对方一脸悲伤与疲倦,双目微红,仿佛哭过。
二人正要行礼:“见过殿下……”
太子便连连懒懒摆手,“不必多礼。”
“你们是来接两位表嫂的?”
“昨晚情况紧急,多谢两位表嫂相陪,否则孤还不知会如何手忙脚乱,两位表嫂今早刚歇下,待他们醒了再回吧。”
“殿下,我们还想看望表姐。”唐书玉听他说完,这才开口。
太子闻言面上又是一恸,勘勘忍住后才道:“贞娘刚刚睡下,还不知何时才醒,你们若想见她,可是要多留一会儿了。”
“叨扰殿下了。”宋瑾瑜顺势应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太子倒是客气,安排好人招待他们后,这才离开。
留下宋瑾瑜与唐书玉对视一眼。
纷纷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太子演技未免太好了。
不是不假,而是太真。
那没了孩子的悲痛,或许孩子母亲本人在场,也不一定有他表现得这么好。
二人并未放下对太子的怀疑,纵然太子表现得无懈可击,可怀疑无需理由,也无需证据。
他们打算先见见宁贞仪,只是这一等,便等到了金乌西坠,夜幕降临。
殿内点着灯烛,唐书玉走了进来,靠近床边,“表姐,你醒了,可感觉好些?”
“夫君不便入内,便只能托阿玉诉说几句关心。”
宁贞仪正歪着头,在侍女的服侍下喝药。
见到他来,勉强扯了扯唇角,待到一碗药喝完,才虚弱道:“让你们担心了。”
唐书玉:“我们也只是担心,表姐才是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他视线一扫,宁贞仪会意,将殿内服侍的人都打发下去。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唐书玉才小声道:“表姐,夫君托我问您,这次的事,可有怀疑对象?”
宁贞仪原本提着的心又放松下来,神色淡淡道:“此事有陛下,有太子,再不济,也有宁家,与宋家无关,与他更无关……”
唐书玉有些明白,当初宁贞仪是如何拒绝宋瑾瑜的了。
“表姐,夫君也只是关心您,您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贞仪微微抿唇:“多谢,不过,不合时宜的关心,对我来说反而是负担,是麻烦。”
“他若想知道,想参与,便与大表哥说,大表哥允许的,我便同意。”
唐书玉闻言,缓缓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夫君还有一问,原是想亲自问您,只是今日不便,只好托我转达。”
“什么?”
“您后悔了吗?”
宁贞仪闻言,却是笑了:“后悔?”
她声音很轻很柔,唐书玉却分不清这是宁贞仪的虚弱导致,还是本就是她此时心情。
“我既选了,就不会后悔。”她轻轻笑着,瞧着这并非强撑,而是真心。
她看上去很轻松,很平静,“你告诉他,想要我低头,下辈子吧。”
尾音上扬,隐约还带着一丝笑意。
唐书玉:“……”
他算是明白,宋瑾瑜那该死的胜负欲是从哪儿来的了,自小与宁贞仪这样的人一同长大,真的很难不生出好胜心。
另一边,宋瑾瑜已经接到了两位嫂嫂,将他们送上马车,又回来接唐书玉。
夜间天暗,宋瑾瑜身旁的小丫鬟只提了一盏灯。
行至花园,几乎只看得清脚下的路。
因而有人在附近路过,同样也未瞧见宋瑾瑜。
“真可惜,六个月大的男胎,手脚都要长全乎了,再过一个月,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良娣无福,我瞧着这太子妃一时半会儿是换不了了。”
“是啊,听说良娣坏了身子,就算日后太子妃要换,应当也不是她了。”
“良娣人挺好的,自她接管府中庶务以来,咱们的月钱都涨了呢。”
“是啊,若她能做太子妃就好了……”
小丫鬟们的窃窃私语随着她们的渐行渐远而逐渐消失,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宋瑾瑜却还是注意到了话里的一点小问题。
他驻足原地,微微侧头,凝眉疑惑。
六个月大?
不是五个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无关风月[VIP]
回去的路上, 唐书玉将自己与宁贞仪说的话都告诉宋瑾瑜。
见宋瑾瑜似在出神,冷哼一声道:“某些人小肚鸡肠,还当表姐会回心转意, 追悔莫及, 殊不知人家根本没有将你放在眼里。”
他笑完, 却见宋瑾瑜仍旧皱着眉不说话, 不由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怎么不说话?”
“是也觉得自己的话有失颜面和风度……”
“还是当真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唐书玉语气略酸。
宋瑾瑜此时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托他问的话。
“我在想……”他凝眉沉思道,“表姐落的那个孩子, 到底几个月?”
唐书玉双目微睁, 下意识扫向四周,见马车中只有他们二人, 这才稍稍放心。
他沉默片刻, 还是小声询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宋瑾瑜犹豫一瞬, 到底没有瞒着他,将方才在太子府花园听到的内容小声说与他听。
一来唐书玉与他夫夫一体,对方也并非漏勺,什么话都能漏出去。
二来, 连太子府的丫鬟都知道, 且能提起,显然这在太子府并非什么秘密,甚至不是大事, 只是对外遮掩罢了,既如此,便是旁人知道了, 应当也不会对宁贞仪造成什么影响。
唐书玉听完后,也是与他一样的想法。
“会不会是弄错了?”
“或者离得太远, 你听错了?”
宋瑾瑜想了想:“不可能,五和六区分明显,且就算月份听错了,后面那句也听错了吗?”
唐书玉皱眉:“可表姐才入太子府五个多月啊。”
是啊,宁贞仪入府五个多月,却有六个多月身孕,问题出在何处,已经显而易见。
“难道表姐早就认识了太子,且对他有意,二人情难自禁,破了戒,才记着甩掉你入府?”
这倒是能解释赐婚圣旨为何那么匆忙又那么突然了。
时下风气开放,世家贵族男女,若有看上眼的,暗中交好往来,私下相会,并不罕见,男子可以风流,女子私下有一两个相好,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大家都可以当不知道。
如宁贞仪这般,婚前有孕,怀着身孕成婚的,只要双方愿意,也可以是一件美谈。
太子府要遮掩,主要还是因为当时宋宁两家还有婚约。
只是无论如何,这对宋瑾瑜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宋瑾瑜心中憋气:“……你一句不损我,心里嘴上都不舒服?”
说得好像他是什么急于甩脱的垃圾似的。
唐书玉歉歉一笑:“这不是习惯了嘛。”习惯了损他,也习惯了表姐对宋瑾瑜的态度。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顶绿帽是虚的,表姐给你的那顶却是实打实的,果然还是青梅竹马的表姐疼你。”唐书玉笑着打趣道。
他们定亲之前,徐远舟便不在了,他们成亲之后,唐书玉虽偶尔拿徐将军气他,却也只是情趣,二人均未当真。
可若是这月份为真,就意味着宁贞仪早在先前便与太子越了界,而那时,她与宋瑾瑜的婚约还在呢。
宋瑾瑜:“……”
很好,让他不要损他,唐书玉倒是不损了,可说的实话却更令人郁闷。
谢谢,不想说话可以不说话。
于是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马车内静默无言。
“不对。”宋瑾瑜忽然开口。
“什么?”唐书玉看他。
宋瑾瑜抬眸道:“表姐不是那样的人。”
唐书玉沉思片刻后道:“你是说,婚前有孕,并非她所愿?”
宋瑾瑜视线逐渐坚定,“表姐自幼饱读诗书,通晓经义,循规蹈矩,是最为守礼数的人,她待我如此,对自己更甚。”
“若她早与那人情投意合,根本等不到有孕,早就与我解除婚约了,更不会做出在婚约期间与人有私,且婚前有孕这等事。”
宋瑾瑜与宁贞仪自小相识,宁贞仪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宁贞仪。
若说宁贞仪看不上他不思进取,为了前程不要他,转头嫁给别人,他还有几分信。
可若说宁贞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不顾过往情分,将过往礼仪教养都丢掉,背着他做出那等勾引之事,宋瑾瑜怎么也不相信。
唐书玉不了解宁贞仪,但他愿意相信宋瑾瑜,若非有十足把握,不会说得这么肯定。
“你的意思是,此事另有隐情?”唐书玉思忖半晌,“可他们既没告诉我们,就是不想我们知道。”
“可我想知道。”不知为何,宋瑾瑜心中有股莫名的冲动,让他想对此事追根究底。
“大哥他一定知道。”宋瑾瑜说。
唐书玉闻言微微挑眉,“表姐说,有什么事,你就找大哥,大哥愿意说,那就是你能知道的。”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若是就此事问大哥,大哥也未必告诉你。”
宋瑾瑜没说话,因为他也这么想。
想了想,唐书玉犹豫道:“不如,就这样算了?”
宋瑾瑜转头看他。
唐书玉劝他:“你看,表姐已经入太子府半年了,宋宁太子皇宫都没说什么,就是此事过去了,如今表姐已是良娣,无可更改,她与太子相处也算和睦,即便过去再有什么,那也都过去了,我们本就是局外人,若再追究,岂不是徒增烦恼?”
他怀疑宋瑾瑜就是记恨太子给他戴绿帽,才死揪着不放。
他们并未怀疑孩子血缘。
太子府上下都知道,太子这个主人不可能不知。
既然如此,那便只会是太子的。
“过去了吗?”宋瑾瑜看着他,“那昨夜之毒,今日之殇,又算什么呢?”
宋宁皇宫太子……眼前不正有一件事,将这几方都牵连起来吗?
唐书玉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小声问:“你想怎么做?”
宋瑾瑜见状,眸光亮了亮,拉过唐书玉,小声耳语一番。
两刻钟后,二人将两位嫂嫂送回院,出了大嫂的院子后,他们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重回了书房。
得知宋知珩在里面,宋瑾瑜毫不客气推门而入。
“大哥,为何表姐这胎是六个多月,而非五个多月?”
“表姐在婚前,在与我的婚约还在时,就与太子有了首尾?”
“而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
“表姐就算了,你是我兄长,却连知会我一句也无,原来在大哥心中,表姐比我更重要?”
宋瑾瑜双目泛红,眸中含泪,一脸倔强,一副非要宋知珩给出个说法,否则绝不肯罢休的模样,瞧着当真是委屈极了。
宋知珩微微挑眉,抬眸看他:“谁告诉你的?”
“还用谁说?”宋瑾瑜满脸嘲讽,“人家全府上下人人都知道,随便唤来一个人,都知道表姐那胎已经六个月,而非五个月。”
“全府上下都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我往人面前走过,人家让都要多看一眼,心中笑我是个傻子,被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呢!”
“亏我上回去太子府,不仅不计前嫌,还好心提表姐解围,表姐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让我成为全太子府,全皇宫,甚至满京城的笑柄?”
宋瑾瑜又气又恼还委屈,伤心得几欲落泪,仿佛是被这真相给打击大了。
宋知珩看向跟在宋瑾瑜身后进来的唐书玉。
后者小心上前,轻轻扯了扯宋瑾瑜的衣袖。
“夫君,您冷静些,表姐人很好,她定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呢?”
宋瑾瑜甩袖将他推开,“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能瞒着我这么久,一句话不漏?不是故意的能人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不是故意的,那大哥此时为何沉默无言,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唐书玉没招了,求助的目光看向宋知珩。
现在压力给到了宋知珩。
后者揉了揉眉心。
“过去这么久了,她已嫁人,你也娶了夫郎,如今连那孩子都没了,你却还要计较?”
宋瑾瑜似笑非笑,“是啊,一切都过去了,而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一无所知地过了半年,如今连一句解释也得不到吗?”
宋知珩自然了解这个弟弟,平时糊弄的时候很好糊弄,可若是真有什么事被他惦记在心里,较真是真较真,记仇也是真记仇。
无奈之下,他只好妥协道:“意外罢了。”
“太子当时中了药,恰好仪姐儿在附近,二人有了肌肤之亲……”
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简单带过,看似解释了,实际又什么都没说。
太子何时中药?怎么中的药?宁贞仪又是为何恰好在附近,还为其解药?周围就没有其他人了吗?便是没有他人,宁贞仪身边总一直跟着贴身服侍的小丫鬟,为何不是小丫鬟?
此事发生后,又为何隐而不发?被人当解药,宁贞仪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同意入府做良娣?
桩桩件件,诸多疑问,都要太多解释,可宋知珩不过简单略过,再详细的,却是什么也没不肯说。
宋瑾瑜似是听呆了,愣愣片刻,方才问道:“所以这赐婚也并非一时兴起?是因为有了这事,又意外有孕,才不得不为之?”
宋知珩默然片刻后道:“意外过后,太子为了弥补,特地向皇帝告罪,求了赐婚圣旨,并许诺将来让仪姐儿做太子妃。”
听着虽是意外,结果却已经很好,阴差阳错,得了个好结果,若非昨日之事,当真算得上圆满。
宋瑾瑜却更不解了:“既如此,又有何不好说的?何必一直瞒着我?”
宋知珩微微皱眉:“又不是什么好事,让那么多人知道做甚?难道非要闹得天下皆知不成?”
不是什么好事,可见当时宁贞仪与太子并不相熟,并非主动做解药的。
思及此,宋瑾瑜嘴唇一抿,冷笑嘲讽:“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太子也知这非好事。”
“原来他也知道要藏着掖着,不能被人知道。”
“明知不应做,却还是做了,我该夸他有胆识,还是该骂他无耻?”
他不信,当时那人身边就没有旁人,再不济,用个男人又如何?
宋知珩看了看他,没说话。
“大哥怎么不呵斥我了?”宋瑾瑜问。
“回回呵斥你,你何时听过?”宋知珩负手而立,“左右你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也无法更改,只要你对外行事有度,心里怎么想,在家怎么说,我都不管。”
宋瑾瑜:“……”
他不说话了。
宋知珩呵斥他,他还要回嘴,如今宋知珩拿他没辙,他的气势也歇了。
“行了,还有什么事?若是没有,回去歇着。”宋知珩赶人了。
唐书玉见状,忙扯了扯宋瑾瑜的衣袖,后者借坡下驴,没再纠缠,讪讪跟着唐书玉离开了。
待出了书房,回了自己院子,唐书玉拉着宋瑾瑜道:“怎么样?可是如愿了?”
宋瑾瑜抚着下颌沉思,“瞧着倒是没什么问题,理由也通顺。”
“可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若真这么简单,当时何必瞒着他?
消息都从宁家传到宋家了,再多知道他一个又如何?
何况他也算间接当事人,一个知情权应是有的。
可他们宁愿看自己误会表姐,气恼表姐,依旧不肯告诉他内情。
此事当真就这么简单吗?
唐书玉一脸无语道:“有没有可能,就是这么简单呢?”
宋瑾瑜还是不信。
“你不知道,表姐当时说话有多难听,我又没得罪她,定是别人得罪了,如今想来,定是太子,我这是受了太子的牵连。”
思及此,宋瑾瑜就生气,当时落下好大的心理阴影,如今想来,竟是无妄之灾,他冤死了!
“呃……”唐书玉迟疑道,“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表姐早就对你不爽,只是一直因为婚约隐忍不发,直到那时时机恰好,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必与你一个纨绔做夫妻,便不再忍耐,一股脑将过往怨气都发泄了个干净?”
宋瑾瑜:“……”靠!还真有可能!
“这么说来,都是我想多了?”
他思索片刻后,无果,转头调转矛头对着唐书玉:“为何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不受人待见,别人与我解除婚约都觉得畅快的形象?”
“在你心里,我当真就那般不堪?”
宋瑾瑜这般说着,心中又是一肚子气。
唐书玉眼珠转了转,讨好笑道:“夫君何出此言,我不过是依据自己对夫君与表姐的浅薄了解而随口说说罢了。”
“我对表姐所知甚少,可夫君与表姐却是青梅竹马,十分了解,若有所言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夫君原谅则个。”他稍稍福一福身,瞧着倒是诚意十足,真心实意道歉的模样。
宋瑾瑜见状却是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他轻轻捏住唐书玉的嘴唇,咬着牙道:“你也就嘴上说的好听,可真有下一次,该误会还是误会,该打趣还是打趣。”
再没见过唐书玉这般巧言令色之人。
唐书玉没有挣脱,反而抱住了他,“那夫君要如何才原谅我?”
宋瑾瑜原本没想这事,此时听唐书玉这么说,便借这机会为自己捞点好处。
也让他想想,要点什么好呢?
宋瑾瑜视线落在唐书玉那被捏得嘟起来的唇上,忽然很想亲下去,这般牙尖嘴利,伶牙俐齿之人,他的唇却软得可怕,像云朵,让人很想咬上一口,尝一尝是不是甜的。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二人相拥倚在桌边,屋中烛火辉煌,照得窗外二人身影尤为清晰。
他们相依相偎,不分彼此。
不知过去多久,宋瑾瑜靠着书桌,唐书玉软软靠在宋瑾瑜怀中。
他们双唇红肿,唇上泛着盈盈水光,在灯烛下更显淫|靡。
他们轻轻喘息着,埋首胸膛,听着彼此的心跳,渐渐平复心绪。
“……为何不生气?”
“什么?”唐书玉仰起头,目光盈盈望着他。
宋瑾瑜搂在他腰上的手更紧了些。
“今日我托你带话给表姐,为何你半点反应也无?”
既不生气,也不嫉妒,甚至连句呷醋也无。
是当真心大不介意,还是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唐书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失笑道:“我不是醋过了吗?”他上马车时,也是说过一句他是否对表姐念念不忘的。
宋瑾瑜:“那也算?”
唐书玉:“那要怎样才算?”
宋瑾瑜故作沉思,片刻后道:“怎么也要揪着我的耳朵,骂我几句,说我几句,并要我日后都与表姐保持距离,再勿牵扯。”
唐书玉十分听话地揪住了他的耳朵,“这样?”
宋瑾瑜笑着连连应是,“对对,正应如此!”
一个是纨绔夫君,一个是刁蛮夫郎,如此这般,方才般配。
唐书玉指甲掐住宋瑾瑜耳朵上的脆骨,后者疼得龇牙,连忙挣脱。
“让你揪我,没让你杀我。”
唐书玉眨了眨眼睛:“夫君为何冤枉我?我不过是不够熟练,你让我再揪一揪,我就学会了。”
宋瑾瑜哪里还敢让他来。连连避让:“不了不了……我知道夫郎心胸宽广,并不芥蒂我与表姐的过往情谊与婚事,是我小肚鸡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书玉追着他跑:“夫君爱我才会如此,我也爱夫君,所以愿意应夫君所求,学着吃醋,夫君别跑,让我练习练习。”
宋瑾瑜拼命地躲:“不要了,不玩了……”
唐书玉欢快地追:“要的要的,来嘛来嘛!”
二人你追我逃,打打闹闹,欢声笑语。
……
深夜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溜进了书房。
黑灯瞎火的,他们循着记忆躲去了某个稍显隐蔽的角落。
说是隐蔽,实则也不然。
宋知珩书房装饰陈设都十分简单,跟宋瑾瑜院中的比,甚至称得上简陋。
没有用来小憩休息的软塌,也没有层层叠叠用来挡风的纱帘。
唯一一张屏风,还是偶尔用来遮挡之用,平日里都靠边放着,仅作装饰。
也因此,今夜可苦了这两个偷溜进来的小贼,只能偷偷摸摸躲在书架后,借助这众多书籍,来遮挡身形。
他们必须更小心,更隐蔽,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暴露,那可不行。
二人等了许久,腿都酸了,唐书玉敲了敲腿,皱着眉道:“今晚真有人来吗?”
“咱们会不会白跑一趟?”
宋瑾瑜也摸不准,只能宽慰道:“再等等,若是过会儿还等不到,我们就走。”
唐书玉无奈应下。
这可是二人头一回背着长辈干这种事,不得不说,还挺紧张,还有些激动。
他们并未等多久,不多时,便有一名侍女开路,推门进来,给屋中灯烛点上灯,原本黑暗的屋子,终于有了光。
两道身影前后进来,是宋家两兄弟。
另一名随侍的婢女紧随其后,手中端着茶盏点心,将东西放下,又给两位斟满茶,等一切做完,才与那点灯的侍女一同退下。
宋瑾瑜与唐书玉稍稍呼出口气,方才那点灯的侍女差点就要往书架这边走来,所幸他们随机应变,躲得快,且这边的灯才点了一盏,侍女便被宋知珩叫停。
今夜宋知珩不看书,自然也不必点灯照亮书架这边。
只是这一来一走,让宋瑾瑜与唐书玉躲得愈发紧了,二人身形重叠,唐书玉靠在宋瑾瑜怀中,后背贴着胸膛,纵使冬衣厚重,也能隐约感觉彼此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又紧张。
“仪姐儿那边怎么说?”是宋二郎的声音。
二人身子一顿,立刻侧耳仔细倾听。
“还能怎么说,如今皇帝看着,百官盯着,无人敢有异动,她说既然演了,就不会在此时撕破脸,要我们抓紧时间,皇帝身体不好,还不知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宋知珩语气懒散,仿佛连皇帝活不了这事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是问她的身体。”宋二郎无语道,“大哥也是,当初也不劝一劝,怎么就答应让仪姐儿做这么危险的事。”
宋知珩苦笑,“我劝她?她父母尚且拗不过她,我又劝得了什么。”
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盯着点宋瑾瑜,让这二人之间的嫌隙不至于太大。
“算了,不提这些。”
“今儿瑾瑜来找我,也不知他从哪儿听的消息,知道仪姐儿的胎是六个多月,跑来质问我,你说,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宋二郎闻言一愣,“会不会是小弟诈你?”
宋知珩想了想,摇摇头:“他很坚定,便是诈我,也是很确信地诈我。”
宋二郎皱了皱眉。
“大哥怎么回的?”
宋知珩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还能怎么回,我自是将一切脱口而出。”
“大哥……”
宋知珩补充:“当然,只是明面上的。”
宋二郎这才松了口气。
“那还好。”
“小弟性情单纯,即便知道了这些,也不会怪罪仪姐儿,顶多对太子更加不忿。”
太子而已,谁管他呢。
“只怕纸包不住火,若他哪日得知内情……”
“那就在包不住之前,先下手为强。”宋二郎声音低沉。
“若太子死了,时候哪怕小弟知道此人所作所为,也只会震惊难过,无伤大雅。”
宋知珩却在沉思,这样真的好吗?
瞒着宋瑾瑜到一切结束,让对方最后一个知道,对方是会感谢他们,还是为他们的不信任与不放心而难过失落?
宋知珩心里知道,必定是后者。
所以,他当真要这么做吗?
宋二郎瞧出他的犹豫,略微一想,便知他在想什么。
不由出声劝道:“大哥,小弟冲动任性,容易意气用事。”
“若他当真知道真相,得知魏王在得到太子已死的消息后志得意满,蓄意报复,去浮空寺礼佛时,故意给自己下药,以此为借口,派人掳了仪姐儿,在那破败旧庙里,在众多下人耳目之下,强辱了去,你信不信,他立刻能杀上太子府,给太子一刀?”
书架后的二人身子僵直,半晌,宋瑾瑜竟是攥紧双拳,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吱响!
唐书玉强忍着剧烈的心跳,抓住宋瑾瑜的手,反身用另一只手捂住宋瑾瑜的嘴,并凑到对方耳边无声轻嘘,示意对方安静。
宋瑾瑜胸腔剧烈起伏,怒意与恨意翻涌,熊熊烈火几乎要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唐书玉试图压制,却也知道自己所做不过徒劳。
好在那边很快又响起了说话声,勉强让宋瑾瑜继续忍耐听下去。
“大哥,相信我,瞒着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幸运,说不定小弟永远也不会知道内情,那样,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不是吗?”宋二郎继续劝道。
宋知珩微微低头,许久,方才长叹一声,从来只会往前看的人,难得说了一句:“若是能回到去年六月,在那日大雨来前,将仪姐儿从浮空庙里救走就好了。”
唐书玉神色一怔。
六月?大雨?浮空庙?
脑中下意识浮现出某日画面。
一股莫名的直觉令他心下一沉,握住宋瑾瑜的手心冰凉一片。
他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因缘际会[VIP]
唐书玉浑身僵硬, 发凉的掌心也失了力气。
被惊怒冲昏头脑的宋瑾瑜再也忍不住,想要推开他走出去,然而当他扶着书架, 想要站起来时, 他又茫然了。
此时此刻, 事到如今, 他冲出去又能做什么呢?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如今再出去,除了质问两位兄长, 发泄自己的愤怒和悔恨, 还能做什么吗?
不仅毫无用处,还要两位兄长转而安抚自己, 成为他们心中需要时刻警惕担忧的包袱。
他们瞒着他, 所有人都瞒着他固然可恶, 宋瑾瑜心中也怒不可遏,然而此时再看,他们的隐瞒和担忧不无道理。
可笑。
可恶。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们,可如今在反思的却是自己。
宋瑾瑜心中更觉可恶了。
心中百般煎熬, 煎熬着煎熬着, 连那二人何时出了书房都未曾注意。
还是丫鬟进来熄灯,眼前忽然重归黑暗,宋瑾瑜才恍如梦中般惊醒。
他霍然起身, 却因为方才蹲坐太久,双腿发麻,大脑一阵眩晕。
还是唐书玉及时扶住他, 才免了他一头撞在书架上。
“没事吧?”唐书玉语带关心。
只是大约因为方才怀揣着秘密许久没说话,此时开口, 声音听着有些低哑艰涩。
宋瑾瑜摇了摇头。
黑暗中,二人看不清彼此神色,只是走出书房时,脚步皆有些许踉跄。
等他们好不容易悄悄溜回自己院子,方才大口呼吸,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去之前,他们谁也不曾想过,会听见那样的秘密,以至于回来后,各自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不知过去多久,才听见宋瑾瑜同样艰涩的声音:“方才不该忍着,就该冲出去质问他们的!”
甭管有没有用,将话挑明,把一切虚伪与假象戳破,是被隐瞒这么久的他,如今最想做的事。
既然想,那就不必管什么应不应当。
他的胸腔里烧着烈焰,火烧火燎的,灼得他整颗心又疼又烫,他只想将这团火发泄出来,倾倒而出。
“想质问,想戳破,日后有的是机会。”
“方才夫君情绪太过激动,我担心你一时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伤人伤己的话,又或是声音太大,引来了其他人,将此事闹大,那样对谁都不好。”
唐书玉勉强平复心绪,出言安抚道。
宋瑾瑜似是被他的话惊醒,想到了什么。
“对,此事与你无关,不该将你牵扯进来。”若他方才揭露,势必会暴露唐书玉,虽然对方是他夫郎,日后他与大哥摊牌时,大哥也会知道,但不该是在今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形下。
本是体贴之言,却听得唐书玉心头苦笑。
当真无关吗?
宋瑾瑜这么想,自己却不敢如此确定了。
只是,今日之前,谁又能想到,在皇帝赐婚,太子求娶的喜事下,有着这般多的腌臜呢。
唐书玉没敢开口告诉宋瑾瑜的是,去年六月,他也曾在一个雨天,去过浮空寺。
当日雨势太大太急,他才行至山下,便再上不去。
当时马儿不肯上前,他只当是遇到了鬼打墙,如今想来,除去大雨阻路,还因为动物对于危险更加敏锐。
马儿应当是感觉到了前方有什么要命的危险,才会止步不前。
而前方不及百步,便是那座山唯一的破败旧庙,浮空寺原址浮空庙,也就是宋二口中,太子与宁贞仪所在之地。
理智告诉唐书玉,六月那么多天,也不止一日有雨,事情发生时,未必就是那天。
可直觉又告诉他,他猜测的没错,就是那么巧。
老天爷让他距离宁贞仪只有一步之遥,可他却错过了。
纵然先前并不知情,唐书玉心中仍觉愧悔。
天色已晚,换作平时,二人此时不是纵情欢愉,就是已经入眠,然而今晚无论哪一样,他们都没心情。
解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却无半点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唐书玉隐约听见几声抽泣。
他睁开眼,转过身,静静望着宋瑾瑜的后背,良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方手帕,支着身子给宋瑾瑜轻拭眼泪。
二人静默无言,唯有偶尔的抽泣声装饰今夜的不太安宁,
“……那时她称病,我还去讨她嫌,后来好多次,我又气她,怨她,心里暗暗骂她,总想着压她一头,要她后悔……”
如今想来,那时宁贞仪称病,应当是真病了,只是比起身体,更多应是心病。
宁贞仪能做什么呢?
太子……那时还是魏王,他说自己被人下药,那便是被人下药。
说是手下肆意妄为,错掳了她,自己当时意识不清,并不知情,那谁也不能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后随意挥手,将那掳人的下人处置了便是。
他说愧对宁贞仪,愿以礼聘娶,甚至许上正妻之位,旁人听了,还要夸他一句有良心,是个君子呢。
宁贞仪既不能反抗,也不能肆意戳破假面。
顺从对方的剧本,她还能清清白白做魏王妃,太子妃,一旦不管不顾撕破脸,除了面临丑事曝光,其他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忍下羞辱,与那人装成一对好夫妻。
宋瑾瑜不敢想,宁贞仪那时究竟有多痛苦,一直以来,又忍得有多难受。
想到对方还要与那样的人虚与委蛇,宋瑾瑜便恨不能提刀杀之。
宋瑾瑜心中苦笑,大哥二哥还真是了解他啊,知道他冲动易怒,藐视皇权,若那时的自己当真知道了此事,还真极有可能不顾大局,做下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来。
毕竟那时的魏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皇子罢了。
而那时的宁贞仪,不仅要独自面对一切,还要分出心神,寻遍借口与他决裂,只为安抚他,隐瞒他,不让他察觉其中内情。
自己这个混蛋,还在心中怨她。
思及此,宋瑾瑜便心如刀绞,难过不已。
“我对不住她……”
唐书玉握着锦帕的手一紧。
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中同样的想法,又似触碰到了别的什么,一股酸涩自心间划过。
自己在酸什么,有什么值得酸的,凭什么酸……
若无意外,人家才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妻,自己才是那个意外。
若是先前,他还能说一句明媒正娶,名正言顺,如今因着那点因果,却是说不出口了。
宋瑾瑜先前总把徐远舟挂在嘴边,好似嘴边挂了一瓶醋,时不时便要喝一口,但那不过是对自己丈夫名分与地位的争取和维护。
那口醋是虚的,是淡的。
而结结实实,真真切切的这一口,道叫他先喝了。岚а笙柠檬
唐书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那就为她做点什么。”他这样说。
他没说宁贞仪不会怪他,那是宁贞仪才能说的话。
也没说不是你的错,那是宋瑾瑜自己才能定义的事。
他只让宋瑾瑜想可以做点什么,因为得知一切后,宋瑾瑜急需做点什么,来解心头之困。
而如今的宁贞仪,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怀着这个问题,夜色逐渐沉寂,二人也渐渐闭上眼睛。
翌日,宋瑾瑜醒来,回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
一夜过去,激动震惊愤怒等情绪逐渐平息。
懊恼袭上心头。
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当着唐书玉的面哭了呢?
哪个男子汉会在自己夫郎面前落泪?
丢脸,这回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转头面对唐书玉,在床上又赖了好一会儿。
待他迟迟没能等到唐书玉醒来,方才察觉些许不对,顾不得那点羞赧,转身看他。
却见唐书玉浑身通红,冒着虚汗,眉间轻蹙,似是陷入梦魇,难以清醒。
宋瑾瑜心头一跳,当即抬手去试唐书玉额头,差点没被烫熟。
他忙连滚带爬起身叫人。
“来人!夫郎病了,快去请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终于被请来,把完脉后道:“夫郎这是心有郁结,梦中惊悸,又因受了点凉,病情才会这么急,我开些能安神治疗风寒的药,先喝三日,喝药我再根据脉象重新开药。”
下人拿着药方去抓药,一个时辰后终于熬好,宋瑾瑜亲自端着碗喂他。
此时唐书玉已经醒来,只是浑身酸软无力,知道自己病了,他十分积极地喝药:“我自己来……”
宋瑾瑜不让他碰,“别没端稳,整个洒了,又要重新熬。”
然而被人喂药可不是什么好事,原本几口便能喝完,苦也只苦那一会儿,如今却要被人一勺一勺喂,苦得唐书玉恨不能再昏睡过去。
他有理由怀疑宋瑾瑜在报复他,报复自己昨晚见到了他哭得那么狼狈的一面。
喝过药,又用温水漱口,唐书玉便躺下,闭目不再理他。
宋瑾瑜收拾完回来,见到的便是他闭目睡着的模样。
他脱衣上床,重新躺下。
看了一会儿唐书玉后道:“大夫说你心有郁结,我怎么不知,你何时有郁结于心的事?”
当初即便徐远舟没了,这人也只是哭过几场,虽不情愿,却还是与他成亲,婚后也日渐亲密。
宋瑾瑜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唐书玉,究竟会因为何事心生郁结。
唐书玉眼皮跳了跳,却未睁开。
只哑着声音说了句:“没什么,就是病得难受。”
宋瑾瑜不信,他想了想,又试探道:“可是昨晚听说了表姐的事,把你吓着了?”
唐书玉本就泛冷的手微微一紧。
宋瑾瑜给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安抚道:“等你病好,我去部曲中给你寻几个拳脚好的护卫,再看看有没有适合随身携带的武器,真有意外,也能防身。”
唐书玉心头酸软,又甜又涩,这人还当他是被太子的所作所为吓到了,想办法安慰他呢。
宋瑾瑜连被子带人一同抱住,哄孩子般拍了拍道:“别怕。”
唐书玉终是没能忍住,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浸在枕头里。
宋瑾瑜又慌又急,手足无措。
怎么、怎么还哭了……?
想到自己昨夜落泪,宋瑾瑜只觉羞耻,可见到唐书玉哭,他却只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忙学着昨夜唐书玉那般,用锦帕给他拭泪,一边柔声哄道:“你别哭啊……”
“病中哭泣,伤神伤心。”
“可别喝了药没治好,反而还加重了。”
有人哄着,唐书玉眼泪落得更快了。
此时他正身心脆弱,没一会儿,他便没忍住,将自己对六月浮空庙的猜测尽数道出。
宋瑾瑜怔怔出神,仿佛没能从其中回神。
唐书玉见状,又掉了两滴泪,声音虚弱又沙哑:“我不知道……我若是早知道,当日就不会一走了之,若我没有走,兴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宋瑾瑜伸手将他揽在怀中,轻轻拍着。
“没用的。”
“先不提是不是同一天,即便是,若你去时,他们还没来,等他们见到你后,完全可以换个地方。”
“若你去时,他们刚好在,他们若糊弄不过你,极有可能灭口,事后再如对表姐那般,处置了那个自作主张的下属,你又如何?”
想到那样的可能,宋瑾瑜心中便一阵后怕。
魏王当时志得意满,报复欲爆发,敢计划侮辱宁贞仪,多一个唐书玉又如何。
唐书玉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仍旧会想,自己当时明明离阻止一切发生那么近。
宋瑾瑜继续柔声安抚:“别想了,一切都是太子的错,与你无关。”
唐书玉不过是一个恰好路过此事的过客,若非嫁给了他,根本不会牵扯其中。
昨夜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今日却被宋瑾瑜用来安慰自己,唐书玉哭笑不得。
不过因为对方的宽慰,他心中倒是当真轻松不少。
随着药效上来,睡意渐渐袭来,身边有宋瑾瑜陪着,唐书玉缓缓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而宋瑾瑜静静望着他的睡颜,心中悄然做下一个决定。
他要杀了太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杀手夫夫[VIP]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
一连几日,唐书玉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极少, 病怏怏的模样, 让他连照镜梳妆都避而远之, 只说见不得自己如今模样, 见了必定还要病得更重。
宋瑾瑜笑他:“有什么见不得的,这几日我可没避着你。”
唐书玉一愣,恍然惊醒, 是啊, 宋瑾瑜可没避着他,也就意味着, 这几日自己的憔悴模样都被这人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一览无遗。
思及此, 唐书玉忽得心慌一瞬,随后便是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宋瑾瑜慌了,连忙坐在床边哄道:“可别哭啊, 你哭什么!”
唐书玉将被子蒙住头顶, 不一会儿,宋瑾瑜便听到几声低低的抽泣。
宋瑾瑜伸手试图去拉,唐书玉却在里面攥得死紧, 怎么也不肯松开。
成亲数月,宋瑾瑜哪里还能不知唐书玉此时所想,必定是因为被他瞧见了憔悴不堪的“丑陋”模样, 自觉丢了颜面,遂难过哭了。
可知道归知道, 如何将人哄出来,却是个难题。
宋瑾瑜轻扯了扯被面,“里面憋着那么闷,真不出来?”
唐书玉不为所动。
“一会儿大夫就要来诊脉了,你若不出来,人家该怎么给你看诊?”宋瑾瑜继续劝。
唐书玉伸出一只手,示意自己蒙着被子也能诊脉。
宋瑾瑜无语失笑,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被唐书玉避开。
这还生气上了。
宋瑾瑜这就不干了,“你不出来就不出来,生什么气?”自己可是在好好劝他的。
被子里的人不抽抽了,隔着被子瓮声瓮气道:“呜呜……都怪你!”
宋瑾瑜茫然:“我怎么了?”
“这几日你见我形容憔悴,都不提醒我,看我这般狼狈的模样,你可看够了?满意了?”唐书玉委委屈屈道。
他抽噎着道:“你定在背后笑话我了……”
天地良心,宋瑾瑜可从没有这么做。
然而唐书玉自觉丢了颜面,且还是在宋瑾瑜面前,伤心不已,任凭宋瑾瑜如何解释,他都不听,蒙着被子不肯出来,一副要将自己憋死在里面的模样。
宋瑾瑜哭笑不得,“真没笑话你,刚刚逗你呢,你就是病了,也没变丑,和以前一样美,不,应该说是另一种美。”
他没说谎,带着一丝病气的唐书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弱,病美人也是美人,且更惹人怜惜。
唐书玉闷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问:“真的?”
宋瑾瑜:“骗你做什么。”
唐书玉小心拉下被子,只露出一双略微红肿的眼睛,看着宋瑾瑜道:“我不信,除非你花五百字,不重复地夸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模样都是美的,但宋瑾瑜是否笑话他,那就说不定了。
宋瑾瑜:“……”
我看你是对你夫君的文学素养没点逼数。
“你这不是在考验我的人品,你是在考验我的学问。”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力不允许。
唐书玉双目含泪,可怜又委屈地说:“照着书读也不可以吗?”
被这双眼睛看着,宋瑾瑜哪里还说得出个不字,最终,他只好从书房找了本诗集,挑着写景写美人的读了又读。
半开的窗户对准了这一幕,美人靠在床头,郎君坐在床边,一读一听,一人看书,一人看人,窗外疏梅点缀,倒真像是才子佳人映入了话本里。
没过几日,唐书玉的病彻底好了,回想自己病中的矫情,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怎能在宋瑾瑜面前做出那般姿态,真是太太太肉麻啦!
每每见到宋瑾瑜,他便不由有些脸红。
可惜宋瑾瑜心里装着事,并未注意到这些。
思虑几日,宋瑾瑜还是将自己前些日子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想法告诉了唐书玉。
唐书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微亮,竟是都未细问,便欣然道:“好啊!”
“你想怎么做?”他兴致盎然地问道。
宋瑾瑜有些意外,“你都不阻止我?也不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唐书玉不解:“为何要阻止?”
杀人是不好,可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人,杀他,唐书玉半点也不亏心。
至于异想天开……既然已经异想天开了,当然要大胆地想,肆意地想,管它能不能实现呢。
宋瑾瑜闻言兴奋不已,只觉得唐书玉就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连想法都与他不谋而合。
从前无数次反对这门婚事的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阿娘大哥他们的眼光是真好,自己与唐书玉就是最契合,最相配的。
于是,异想天开的小夫夫俩,就开始顺着这个想法思考下去。
杀人的办法有很多,有什么是能一击毙命,不留痕迹,且不会让人怀疑到他们的呢?
要一个人死的办法,不外乎就那么几种。
刺杀,下毒,借刀杀人。
太子已经是太子,比他地位更高的,只有皇帝,而皇帝刚刚立太子半年,绝不会轻易废太子,想要由上而下强势杀了太子,基本不可能。
那便只有走阴谋小道了。
刺杀,下毒,无论哪个,都需要经过他人的手,事以密成,二人一致认为,一旦将此事告诉给了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再是秘密。
别问,问就是从小干坏事闯祸得出来的经验,每当他们以为自己瞒得极好时,最后都会被无情揭露。
于是,二人约定绝不会将此事对外透露分毫,有其他人时,他们假装自己都忘了此事,唯有晚间夜深人静时,二人才会在被窝里小声商议。
虽保密性得到了充分保障,可也因此,他们的计划并没能得到任何推进。
无论是刺杀、下毒、制造意外,都需要经过人为干预和准备,他们既然不准备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又怎么安排人做什呢。
最终,没想出办法的二人只得暂时计划搁置,转而筹备起了其他。
一日,宋瑾瑜带着唐书玉去了宋家一处庄子。
两人挑了一群部曲,日后出门,便由他们随身保护安全,待到人都安排好,宋瑾瑜又随庄子上的管事去了器械库。
“这是庄子上卢大师打制的宝剑,不仅锋锐无比,而且外形极具美观,剑身修长,声音通透,剑柄上还镶嵌了成色极好的彩色宝石,郎君佩戴在身上,那就是书中潇洒风流的江湖侠客,便是到了宴席上,也必定能引人瞩目。”
世家公子使剑,不求锋利,只求美观,谁能在酒宴上舞一曲剑,那便是顶顶风流的人物。
管事还以为自家郎君也想如此,便给他推荐了这把花哨的。
被人拿一把华而不实的剑来搪塞,宋瑾瑜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以他在武艺上的成就,这把剑配他也是绰绰有余。
但他今日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正当他想把剑还给管事时,手中的宝剑却被唐书玉抢了去。
却见他将这剑拿在手上,装模作样地耍了两下,便双眼亮晶晶道:“好剑!”
宋瑾瑜:“……”
他忘了,身边这人最喜欢的便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华而不实其中之一……
咳咳……
“你既喜欢,这剑便留下。”宋瑾瑜说完,又对管事道,“还有没有比较隐蔽的,杀伤力大一点的武器?”
管事犹豫着问:“郎君可是想要暗器?”
宋瑾瑜:“有吗?”
管事:“有倒是有……”
宋瑾瑜也不等他继续,便道:“带我们去看看。”
管事虽有疑虑,可主子有令,他们也不便反对,只得带着两位主子去了放暗器的地方。
宋瑾瑜与唐书玉进了库房,便在管事的介绍下,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这是飞镖,不同的型号大小有不同的长处……”
“这是牵魂,用特殊材质打造而成,坚韧耐磨,既能做工具,也能做武器,锋利程度不低于刀剑。”
“这是袖箭,搭配特制的箭支,可以轻松在百米内一箭穿喉。”
“这是……”
管事介绍得口干舌燥,却见那两位一个个拿着那些被他介绍过的暗器仔细瞧,时不时还小声交谈,瞧着就挺认真,仿佛真要拿那些武器做什么似的。
然而当他凑近仔细一听,便听见这二人口中的却是……
“这个应该叫穿云箭,《瑶娘传》里女主就是用它在追兵来时逃出生天。”
“为什么不叫袖里乾坤?《大漠谣》里的男主拿它一次性反杀敌人那段更好看。”
“那本里男主用的是能一次射七支箭,咱们这个做不到,只能连发三支,而且袖里乾坤分明在那仙神妖鬼话本里更名副其实吧?抬手挥袖间,便将万物收入袖中,那才叫袖里乾坤!”
管事:“……”
管事悄悄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不过是两位主子话本看多了,忽然对暗器好奇,便心血来潮看看而已。
自己只需陪着伺候好,不算什么大事。
管事刚刚放下心,便听那三郎君咦了一声,举着一支笔对他问:“管事,这儿怎么有支笔?”
管事看了看道:“郎君,这不是寻常的笔,这笔杆是中空的,笔头那里可以打开,里面钉着一根长针,打开便能当暗器用。”
这下子,唐书玉也被吸引了,夫夫俩围着那支笔好奇地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仿佛整个人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个小点子就往外冒。
“笔能中空棒针,簪子是不是也能暗藏锋芒?”唐书玉双眼发亮。
“还有我的扇子,扇骨可以换成铁制的,根根做成开刃的小剑。”宋瑾瑜看着扇子兴致勃勃道。
唐书玉想了想帮他补充:“或者直接做个机关,可以将扇骨或者小针射出,若是能回收就更好了!”
宋瑾瑜也望着他头上珠钗道:“你的珠花里也可以中空藏药,一颗□□药,一颗藏解药!”
这要是写进话本里,一定会风靡全江湖!
“你的腰带……”
“你的挂坠……”
二人越说越兴奋,完全停不下来,仿佛已经从双方的话语中,踏入了书中那刀光剑影、恩怨情仇的江湖风波。
完全不知自己此时落在一旁汗如雨下的管事眼中,赫然是那面慈心狠的绝命杀手,面如观音,心似阎罗,笑谈间便取人性命,杀人不眨眼。
此时此刻,管事哪里还觉得这对夫夫是那宴会上的装饰花,满心都只觉得他们深不可测,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啊……
最后,宋瑾瑜与唐书玉将彼此从头到脚可以改装的地方几乎都说了个遍,并从管事那里要了两个手巧的匠人回去,据说是最擅长做暗器的,这才满意离开。
二人刚刚回府,便从冬青口中得知了刚到的新消息。
上回给皇帝下毒,却反而害死了太子良娣腹中子嗣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了。
出乎意料,并非皇帝的哪个儿子,而是先帝之子,皇帝的同母亲弟,齐王。
听到这个消息,宋瑾瑜先是一愣,随后当即转头看向唐书玉。
后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冬青后面的话:“齐王一家已经下狱,与其相关人员也已经被看管起来,包括夫郎的外祖家。”
作者有话说:
放心,大家可以不相信夫夫俩的智商,但完全可以相信他们的运气。
因为视角只跟随攻受,所以大家对剧情比较陌生,但没关系,那都不重要,而且虽然简略,但还是会写清楚的。
年前完结。
第37章 他的夫君[VIP]
唐夫郎的娘家柏氏, 原也是一个有些底蕴的家族,可惜人才衰落,家族也逐渐没落, 一度在京中待不下去, 只能回祖籍老家。
直到后来走了狗屎运, 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生生将家族又拉了起来,继续留在京城。
至此,柏家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那之后, 柏家娶妻纳妾只看容貌, 不重生男重生哥儿女儿,孩子们从小除了读书习字, 学的更多也是如何利用自己的才情与美貌, 讨得他人欢心。
这样家族教养出来的孩子, 美貌有余,聪慧不足。
他们致力于与所有世家权贵结亲,钱权势但凡沾上一样,他们便愿意将家中儿女嫁出去。
毫无底蕴的暴发户?他们不介意。
亲家与亲家之间有仇怨?那也无所谓。
柏家就跟八爪鱼似的, 这家攀一下, 那家勾一回,但还真将家族留在了京城,恢复了元气。
只是这缺点嘛……数百年家族传承衰落, 底蕴和脸面都赔了个干净,让京中真正有底蕴的世家都当做笑话看,甚至有人蔑称柏家为世家中的教坊司, 只要去转一圈,便有人眼巴巴主动送上门来。
这样的名声当然不好听, 却也并未改变柏家在京中大多数家族都有人的事实,其中自然也包括皇室。
齐王妃便是其中之一。
柏家盛出美人,只是因为名声不好,柏家的儿女即便嫁入皇室,也难得高位。
她本是入王府为妾,生下孩子后,被抬为侧妃,后来齐王妃病逝,因颇受宠爱,又被抬成齐王妃,这般好运,谁不说她是幸运儿,是柏家儿女中的佼佼者,受家中无数人羡慕追捧。
然而如今齐王出事,她作为齐王妃,自然也难其辞咎,以至于柏家也受到牵连。
唐夫郎也是柏家人,只是他不喜柏家家风,也因为柏家名声不好,他出嫁后便极少回娘家。
生了唐书玉这么个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哥儿后,更是不愿意他被柏家盯上,受到柏家风气影响,不仅不带孩子们回娘家,甚至极少在唐书玉面前提起柏家。
以至于如今唐书玉听到齐王妃和柏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外祖家。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头当即一跳,下意识道:“我阿爹不会有事吧?”
冬青:“唐府那边还未传来什么消息。”
按理说,唐夫郎已是出嫁哥儿,柏家的事牵连不到他,可唐书玉心中仍不放心。
宋瑾瑜安慰道:“别担心,阿爹不会有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这么想,按理来说,一个家族若出事,姻亲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然而柏家这种情况,若真要株连九族,恐怕整个京城都要空出大半,世家权贵更是一个都跑不了,真要成那样,那就成笑话了。
因此,即便要牵连,也只会牵连到柏家自身,甚至只牵连齐王妃那一家,只看齐王妃在此事中是否知情了。
思及此,二人便一同去了宋瑾瑜书房,想向对方询问如今最新情况。
宋知珩远远见到二人,便知道了他们来意,不等询问便先开口道:“此事尚未定案,我也只知齐王的罪名大致已经定下,至于齐王府众人会如何,牵连范围又有多少广,暂时还不能确定。”
“我想回家看看阿爹阿父。”唐书玉想了想道。
宋知珩点了点头道:“我让人备好礼物和马车。”
唐书玉微微欠身:“多谢大哥。”
宋知珩让人备礼,也算是代表了宋家的立场与支持。
去唐家的路上,二人的心情还算轻松,来到唐家,见到唐夫郎正在领着下人扫雪剪枝,心中便更轻松了。
见到二人,唐夫郎笑着道:“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提前让人准备。”
唐书玉快步上前,笑着抱住唐夫郎的胳膊,“我回自己家,还要递拜贴吗?阿爹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唐夫郎没好气点了点他额头,“这么多气,一天到晚都不够你生的。”
“这么会生,哪日给我生个外孙,我才要高兴呢。”
闻言,宋瑾瑜和唐书玉目光下意识往对方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纷纷别开眼去。
唐书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生孩子了?
宋瑾瑜:先前好像决定不要孩子来着,若是反悔,岂不是丢了颜面?
二人这么想着,又下意识对视一眼,视线触及时,又纷纷转开眸光。
唐书玉想到成亲以来与宋瑾瑜的恩爱和睦,红着脸想:若是宋瑾瑜想要,那他也不是不可以。
宋瑾瑜脑中不断浮现这段日子的夜夜笙歌,眸光羞赧: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唐书玉所生,那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吧?
二人这么想着,又下意识看向对方,四目相对,又低头垂眸。
眼眸流转间,自有情意绵绵。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唐夫郎,不由唇角微弯,眼眸含笑。
再次对自己仓促间定下的这门婚事给予了肯定。
晚上,二人在唐家用膳,又留下住了一晚,翌日中午才回去。
期间,唐夫郎并未提起柏家一事,而宋瑾瑜与唐书玉见状,也并未主动提起,仿佛他们今日来此,仅仅是回家来看望阿爹阿父,顺便吃顿便饭。
等到将要回去时,唐夫郎送二人上马车时,才说了一句:“朝廷办事,自有章程,柏家之事,牵扯不到出嫁儿女,更与你们这些隔了一层的小辈无关,你们不必挂念,更无需参与其中。”
唐书玉见过阿爹后,便已经放下心来,此时闻言,也只乖巧应是。
回去后,又过了几日,下毒案有了最终结果。
主谋齐王被废为庶人,赐死,其余涉案人员,参与其中的,诛九族,未曾参与的,流放,齐王府内眷极其子女不知内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贬为庶人后,罚去守皇陵。
齐王妃虽未参与,可她作为齐王妃,本就与齐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王被赐死,她也在齐王死后“被自尽”了。
柏氏本也要被清算流放,好在柏家名声之广,行事奇葩,在出嫁儿女及其各方亲家的求情下,皇帝法外开恩,只将其抄没家产,遣送原籍。
至此,柏家靠卖儿卖女得来的钱财地位一扫而空,回到原点。
或许更糟,毕竟,从前是他们主动迁回老家,如今却是圣旨要求他们不得不离开京城,且家产尽没,仅剩那么点安家费,还是出嫁的儿女们私下送来的。
柏家走了,京中的风波却并未平息。
宋瑾瑜这几日时常听说谁谁谁家妻妾病了,不是病逝,就是去寺庙清修祈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姓柏。
好在唐家还是一切如常,唐父与唐夫郎出席宴会,一如既往夫夫恩爱。
消息传出,众人纷纷称二人夫夫恩爱,说唐父有情有义,有君子风骨,不像沽名钓誉之辈,为世俗曲折。
此言一出,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纵然再想借着此事攻讦唐家,也要琢磨一下自己是不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有没有把柄落人口实了。
唐夫郎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与柏家还隔了一层的唐书玉。
因此,宋瑾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从宋知珩口中听到“若将来有个机会,让你与阿玉和离,你可愿意?”这句话。
以至于他听完后,脑子一懵,神色一愣,半晌回不过神。
直到宋知珩屈指叩桌,提醒着他。
宋瑾瑜方才恍如梦醒,不敢置信怒道:“大哥,唐家阿父都能护住阿爹,咱们宋家却连一个唐书玉都护不住吗?!”
宋瑾瑜万万没想到,宋知珩竟会跟他说这种话。
想当初,是谁不顾自己意愿,强行为他定下这门婚事?
又是谁任凭他如何阻拦,也始终坚持不肯退婚?
如今成婚不过半年,仅仅是一点小小风波,对方竟会说出和离这种话,放弃唐书玉,放弃这门婚事?
这还是他那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的大哥吗?
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宋瑾瑜深呼吸,努力平复骤然起伏的心绪,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在听到宋知珩那句话时,心头骤然生出的抗拒。
一开始强烈反对这门婚事的宋瑾瑜,在骤然听到要与唐书玉和离这一可能时,他心中第一时间生出的不是欣喜,而是抗拒。
这很正常,宋瑾瑜想,他既娶了唐书玉,便是要与对方过一辈子的,时下虽不在乎寡妇改嫁,和离另娶,但相较于大多数人来说,那终究还是少数,能过一辈子,便不会有人轻言和离。
他与唐书玉自然也是如此。
是啊,他们本该如此,他们也会如此。
所以,他骤然听闻宋知珩这句话,才会忽然失态。
定是如此,定是如此,宋瑾瑜这样想。
宋知珩听出他话中意思,知道他误会自己,一时无语,不由眼角抽搐,实在不明白,宋瑾瑜是怎么误会成这样的。
他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宋瑾瑜,张口想要解释,却在见到小弟仿若愤怒的小牛犊一般的模样时又话音一转,故意顺着宋瑾瑜的话继续道:
“柏氏嫁入唐家多年,生育子嗣,操持家业,了解唐家秘辛,根基深厚,且夫夫二人相处多年,感情深厚,不和离也情有可原。”
他看了看宋瑾瑜,打量一番后道:“你就不一样了。”
“你与唐书玉成婚不过半年,感情不深,膝下也没有子嗣,牵扯也不多,和离的代价不大。”
“况且……”他望着宋瑾瑜,笑着道,“你不是不喜欢这门婚事吗?起初还想方设法要阻止,如今有了这么一桩事,正好给你和离的借口,和离之后,你还能娶一个更合心意,且于你更有助力的妻子,你该高兴才对,怎么还不愿意了呢?”
宋瑾瑜情绪激动,心绪复杂,一时没看出宋知珩是故意逗他。
他被震惊与愤怒冲昏头脑,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不定,却仍旧斩钉截铁道:“娶妻就只为了助力吗?若是如此,那大哥自己何不娶个公主?曾经又何必为我与表姐定下婚约?”
“我与唐书玉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走过三书六礼,是拜过天地,敬告先祖的夫夫。”
“在大哥口中,竟都是些可以轻飘飘舍弃的存在吗?!”
如宁贞仪的事一般,哪怕明知太子非良善之辈,为了大局,为了家族,仍要将宁贞仪嫁入太子府,如今为了名声,为了规避风险,便要与正经娶回来的夫郎和离。
新仇旧恨袭上心头,宋瑾瑜心头那股压抑许久的火再也没能压制住。
他霍然抬头,目光紧盯着宋知珩,其中不知翻涌过多少情绪,方才逐渐平静,却并非是消停,不过是将一切波涛暗涌都藏在湖面下。
平静的宋瑾瑜,便用这样一副仿佛压在积雪里的声音,既沉又缓,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表姐出事时,大哥与舅舅,也是这样劝说她,让她以大局为重,哪怕经历那样的羞辱,也要嫁去太子府吗?”
宋知珩眸光一凝,手扶着桌案,屈指扣紧,面上隐隐的笑意一收,带上了几分沉肃。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瑾瑜,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此言何意?”
宋瑾瑜扯了扯唇角,“大哥还想着如何瞒我?”
宋知珩不语,只静静看着他,似是在判断他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眼眸黯然,有些难过道:“所以,你是觉得我行事太过冷酷,太不近人情了?”
宋瑾瑜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低头,亲自为宋知珩倒了一杯茶,茶水斟满,又双手捧到宋知珩面前。
态度恭敬,语气诚恳:“我知道大哥作为一家之主,身负重担,所言所行皆思虑再三,为子孙计,为家族计。”
“为此,权衡利弊,决断取舍,都是大哥必须考虑的事。”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被欺骗,被隐瞒,宋瑾瑜也从未真的怨过大哥。
他只悔恨,只遗憾,没能在表姐最需要他时陪在对方身边。
如今世事已往,千帆过尽,对方已不再需要他了。
需要他的另有其人。
宋知珩垂眸看着眼前这杯茶半晌,终究还是在茶水渐冷时接了过去,他轻呷一口,满口清香,隐有回甘。
宋瑾瑜见状,心下一松。
“大哥是家主,是肩负重担之人,我却只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
“家族发展,锦绣前程,有两位兄长担着,儿女私情,信义小节,便有幸留给瑾瑜。”
“大哥有大哥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路。”
“若真有朝一日,双方不再同道,甚至背道而驰,那……”
“那该如何?”宋知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宋瑾瑜抬眸看了看他,片刻后,他重新垂眸,掀起袍摆,双膝下跪,语气平静且淡然,然而越是平静,便越是执拗与坚持,“那大哥便将我分出去吧。”
宋知珩想把手中茶杯砸到宋瑾瑜头上,自己好好将他养到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他长大后自立门户、自生自灭的?
然而最终,这个茶杯还是没砸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早知这门婚事能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也不必走这一遭了。”
宋瑾瑜皱眉,“大哥,此事是我一人所想,与唐书玉无关。”
见宋瑾瑜这般维护,宋知珩笑了,“这是担心我迁怒他?”
“放心,他让我弟弟从不懂事的孩子,变成会思考有立场的成人,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迁怒。”
宋瑾瑜表情怔愣,似是还未从宋知珩和颜悦色的反应中回过神来。
直到宋知珩伸手,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他才如梦初醒。
宋知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十几年了,我只当自己这辈子都得像养孩子般养你,将你一直庇护在羽翼之下,却不想竟还有见到你羽翼丰满,长出骨肉来的这一日。”
宋瑾瑜:“大哥?”
宋知珩安抚道:“宋家不至于如此不堪,当初入太子府,也是你表姐自己的意愿,如今自然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便要你与夫郎和离。”
说罢,他又含笑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要你与玉哥儿不愿意,便没人会逼你们。”
宋瑾瑜并未听出其中深意,只心下一喜,“多谢大哥!”
看着小弟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宋知珩摇了摇头,已经在脑海中想着日后如何安慰对方了。
毕竟,跟那位比起来,小弟实在不占优势啊。
能看着小弟在这场婚事中成长,已是不可多得的收获了,至于其他,不可强求,可不强求啊。
作者有话说:
先前写的不满意,后半部分全部精修重写了。
第38章 绕指柔[VIP]
柏氏之事, 如一阵风,吹过宋家,除去些许涟漪, 并未留下半点痕迹。
宋瑾瑜情绪平复后, 脑子逐渐回来, 后知后觉自己当时应当是误会了宋知珩的意思。
然而对方究竟为何会问出那样一番话, 宋瑾瑜想了许久,仍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不让唐书玉误会大哥人品,他并未将此事告诉对方, 只是这样一来, 在他想不通缘由时,也无人与他参谋, 久而久之, 便搁置了。
二人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那些千奇百怪, 新奇有趣的暗器上。
管事推荐来的两个匠人都是新手,虽承祖业,自小便在长辈教导下学做器具,但出师后自己设计暗器还是头一回。
他们不缺技术, 不缺经验, 对新鲜事物的接受程度较好,更追求创新和改变,这样的人对唐书玉宋瑾瑜来说正好。
他们一方有技术, 一方有创意,在双方的碰撞与努力下,那些新奇有趣、稀奇古怪的暗器, 一一被做了出来。
暗藏锋芒的簪中簪,既能□□, 又能藏药的珍珠坠,能绑在手臂上腿上,连发五支的袖箭,藏在腰带里的软剑,藏在鞋底的匕首,能装在荷包里的小型霹雳弹。
其中,宋瑾瑜最喜欢的,还是那把改良后被他取名的玄机扇,扇骨和扇柄都由玄铁制成,上面还做了机关,只要按下,扇骨还能当成飞剑用。
唐书玉最喜欢的是一个莲花手持,花苞可以开合,机关可以射出飞针,花瓣也是利器,可以割开血肉,手持可以转变几种形态,每一种都既美又飒,兼具颜值和实用,既可以做手持,也可以垂挂腰间做压裙。
二人将各个暗器在院中试验了一番,差点让下人们以为两人终于不满足于做欢喜冤家,而要做那恨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恨侣了。
凑近了听,才方知二人哪里是在打闹比斗,分明是在打情骂俏。
“看我轻云出岫!”宋瑾瑜甩出一颗霹雳弹,砸在地上立马炸开,冒出滚滚烟雾,呛得人连连咳嗽,头晕目眩。
唐书玉躲避得狼狈,心下一怒,好啊,不过是玩玩,你竟还来真的?那他也不客气了。
“这一招叫流星飒沓。”他手持金莲,长袖一挥,细细密密的棉针便如流星般飞了过来,饶是棉针刺不穿衣物皮肉,也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瑾瑜心头一紧,一边避让一边道:“出手这么狠?一上来就是绝招?”
唐书玉哼哼两声:“怕了吧!”
他能怕他?宋瑾瑜冷笑一声,他当即将腰间未开刃的软剑抽出,软剑在他手中,如灵蛇般向唐书玉刺去,逼得后者连连后退。
宋瑾瑜微一扬眉,轻笑道:“这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唐书玉一咬牙,一跺脚,甩出一段粉色锦绸,锦绸一段还镶着两颗铃铛,叮铃声响,锦绸缠上软剑,铃铛与软剑碰撞,金石之声震耳。
唐书玉微抬下颌,含笑道:“还你一招玲珑戏。”
锦绸与软剑交缠,铃铛轻响,倒真合了这两句,成了游龙戏珠。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来回,分明只是拿这些东西过家家,却也玩得有模有样,兴致盎然。
宋瑾瑜收回软剑,锦绸还缠在软剑上的唐书玉也被拉到宋瑾瑜面前,整个人扑到宋瑾瑜怀中,猝不及防自投罗网。
看着唐书玉懵逼的神情,宋瑾瑜眉梢微挑,笑容得意。
“你耍诈!”唐书玉怒道。
宋瑾瑜抱住他的腰,哼笑道:“你输了。”
被人抱住,逃脱不得,唐书玉挣扎无法,又羞又气,心道既然如此,那他也能耍手段。
他摸出腰间银丝,自宋瑾瑜身后将人束缚住,宋瑾瑜抱着他不松手,如此近的距离正好便宜了唐书玉。
待宋瑾瑜察觉不对,唐书玉已经得逞。
转眼间,就从宋瑾瑜扣住唐书玉,变成了唐书玉栓住宋瑾瑜,攻守之势异也。
宋瑾瑜气恼:“哪有你这么玩的?快放开我!”
唐书玉扬了扬下巴,“你方才不也是如此?我也不过是活学活用,这叫兵不厌诈。”
他歪着头对宋瑾瑜盈盈一笑,这一笑,笑得宋瑾瑜有些恍惚。
美人面近在咫尺,寒玉香沁人心脾,那一抹盈盈笑容,让宋瑾瑜分明还未到春日,却仿佛已经见到了桃花灼灼,明艳动人,那眼尾一点俏皮,正如那丹顶朱砂,将春日点缀。
宋瑾瑜忽觉心跳微乱,止不住的欢喜自心中滋生,令他怎么也压不下笑意,最终只能抿了抿唇,强压唇角。
见他失神,只当这人是说不出话来,认输了,唐书玉这才满意,笑着说:“服了吧?这一招叫绕指柔。”
什么绕指柔,宋瑾瑜觉得这分明叫美人计。
丝毫不知自己用了美人计的唐书玉,正要取回银丝收好,却没注意地上交缠的锦绸,一不留神,脚下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宋瑾瑜下意识伸手拉他。
仓皇之下,唐书玉下意识伸手抓握,这一抓,却正好抓住宋瑾瑜本就松垮的腰带,宋瑾瑜阻拦不及,只能卸了力气,任由自己被唐书玉拉倒,被迫垫在对方身下。
二人就这么摔在了地上,身下还有他们刚刚霍霍出来的各种暗器。
宋瑾瑜感受着后背咯着的铃铛,眉毛都拧成了一团,龇牙咧嘴道:“还好今日没动真格,否则我这小命当真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唐书玉也心有余悸,这么多危险东西,若真是不小心,别没用在仇人身上,先用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宋瑾瑜怎么回事?自己被绊倒也就算了,这人堂堂一个大男人,连站也站不稳吗?被自己一拉就倒了?
被他这么一说,宋瑾瑜气不打一出来,“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腰带扯掉了,若非我现在躺着,怕是要光天化日当众掉裤子了!”
唐书玉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没松开的腰带,顿时尴尬无比。
他心虚道:“别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你这软剑的错,既然一条藏了软剑,那就该多栓一条腰带才是,下次可要记住了。”
今日只有他们二人还好,若是真当众掉裤子,只怕今后宋瑾瑜都不会想出现在人前了。
宋瑾瑜听了又是一气,这怪那怪,怎么还怪到软剑上了?合着就你清清白白最无辜?
他刚想说些什么,嘴里忽然就被唐书玉塞了什么东西,对方还笑着哄他:“给你吃糖,就别气了。”
宋瑾瑜下意识抿了抿嘴里的东西,是挺甜的,正想咬,却见唐书玉手中拿着的是一支珍珠簪。
那支珍珠做了改造,里面装着各种药的珍珠簪,而上面其中一颗珍珠,已经被唐书玉打开,里面的药空空如也。
宋瑾瑜含着丸子的嘴骤然僵住,下一刻,双眸瞪大,满脸惊恐,指着唐书玉的手不停颤抖!
“你你你……”
唐书玉一愣:“什么?”
“药药药……”
唐书玉茫然:“什么药?”
“毒毒毒……”蘭胜
宋瑾瑜捂住心口,他中毒了!
万万没想法,第一次装毒药,还没害到别人,先被自己给吃了,难道这就是他想要害人的报应?!可他想害的分明不是人啊!
宋瑾瑜双目含泪,自觉命不久矣,仿佛浑身血液都僵硬了,这就是毒发的感觉吗?
唐书玉看了看他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珍珠,无语失笑,“醒醒,这里面装的糖丸,不是毒药。”
宋瑾瑜一脸悲愤:“还想哄我,明明我都亲眼看见你把大夫给的药装进去了!”
亲眼所见,岂能为假?!
说着,他面上的悲愤一散,又成了难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知道唐书玉不是故意的,若非他们玩得太过尽兴,一时没注意,也不能误将毒药喂给他。
他也不怪他,只当自己倒霉。
“要是我真的没救了,我会跟大哥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吃的,和你……”无关二字还没说出口,便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唇上被人堵住。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唐书玉,唇上的温热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唇齿交缠间,似有一颗圆润的丸子被渡入口中。
宋瑾瑜被眼前美景怔愣住的神识终于回过神来,他慌忙推开唐书玉,却又好似舍不得将人推远,就这么抱着,感动道:“没想到你这么爱我,甚至愿意与我共赴黄泉。”
“你真傻,我都说了不怪你,你又何必将命赔给我。”
他嘴上这么说,实际看着似是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心里美死了。
唐书玉无语又好笑,伸手轻拍了拍宋瑾瑜下颌,笑道:“醒醒,真不是毒,只是糖丸。”
见他当真没有中毒后的惊慌失措,而自己本以为的所谓毒发也根本没有反应,宋瑾瑜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唐书玉,意识到真是自己弄错后造成的乌龙,宋瑾瑜不难过了,也不慌了。
他一本正经地将唐书玉推开,拍了拍灰坐起来,皱着眉义正辞严、大义凛然地对唐书玉道:“不早说,这么危险的事,以后可不许再做了。”
危险?
唐书玉看了看珠子,不明白危险到底在哪里。
另外……
“我可是一开始便说是糖丸,不是什么毒药,你自己不信啊。”
宋瑾瑜:“……”
“……那你那些药呢?”他可是亲眼瞧着装进去的,若非如此,又怎会坚定不移地相信那是毒药。
唐书玉:“在另一只簪子里啊。”这簪子是一对,他平时戴无毒的,出门再戴另一支。
宋瑾瑜一阵恶寒与后怕,这要是今日唐书玉拿错了簪子,那自己这条小命不就交代在这儿了?
不仅自己,连唐书玉也逃不掉,想到唐书玉方才为了证明那是糖,没有毒,甚至亲身上阵吻了自己,宋瑾瑜既脸红又感动。
然而虽然既害羞又感动,那簪子还是要毁掉一支,只留一支,唐书玉怎么也不会拿错了。
“为什么要毁掉?”唐书玉却万分不舍,百般不愿,“我可以将另一支藏起来,锁在箱子里,不也一样吗?”
这样既好看又精巧的簪子,毁掉太可惜了。
宋瑾瑜幽幽道:“你若是还念着你夫君的小命,就听话。”
唐书玉皱着眉想了想,终是不情不愿答应了。
簪子和宋瑾瑜的小命比起来,那还是后者更胜一筹的。
看着唐书玉那委委屈屈的小表情,宋瑾瑜有些想笑,下一刻,却又笑不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起来?”唐书玉问。
地上虽没有积雪,却也很冰凉,就方才躺那一会儿,唐书玉都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冰块了。
提着裤子的宋瑾瑜:“……”
你说我为何不起来?
就这样,在唐书玉的护法下,宋瑾瑜开始偷摸系上腰带。
然而二人这般遮遮掩掩,反而更引得他人好奇。
有下人悄悄偷瞄,却见他们三夫郎正挨着三郎君,并挡在对方身前,至于三郎君,他竟然……在提裤子,系腰带?
下人不由睁大双眼。
玩、玩这么大吗?这可是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冰天雪地……
不敢想,不敢想啊……
那日之后,院中下人间便传出了郎君与夫郎浓情蜜意,竟爱野合这种传闻。
被两位当事人听到时,早已是不知传了多少手的版本,而以这流言都流传度,他们便是想阻止,也根本来不及。
可喜可贺,宋瑾瑜当众掉裤子这事无人知道,糟糕的是,喜欢野合也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都说压制一则流言的最好办法,便是制造一则新流言,如今,应当也算是做到了吧?
只是付出的代价也是可以想象的,宋瑾瑜被唐书玉单方面殴打,对方边打边哭,说自己这辈子的清誉,都被宋瑾瑜毁了!
他可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的好哥儿啊!
听完前一句,宋瑾瑜还满心歉疚,听过后一句,无言以对,好吧,你说正经便正经吧。
唐书玉风评被害,发誓要和宋瑾瑜断绝关系,禁止往来……至少一月。
然而宋瑾瑜颇有手段,任凭唐书玉如何不想搭理他,每每到最后还是被勾得破功,哄得喜笑颜开。
他不觉得是自己定力不够,只觉得对方诡计多端。
正如今日,他抱着宋瑾瑜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绿梅,在房中插瓶,一边插,一边在嘴里念叨。
“你这么好看,怎得就被那恼人的混蛋摘去了呢?”
“好在最后落到我手中,鲜花配美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唐书玉歪着头欣赏着绿梅,不时又看向镜中的自己,半晌,忽而反应过来。
自己这样的美人,不也嫁给了那纨绔,还与对方夜夜欢好,水乳交融,每每都要被对方榨出汁水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更可恶了!
唐书玉红着脸咬紧唇瓣,面如春色,神态鲜活。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徐将军[VIP]
杨柳绿堤, 春日晴好。
衔风而来的春燕停在檐下,宛如一点墨色晕染在青绿天地间,为这一抹春景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春日本是唐书玉最喜欢的时节, 他都计划着约相熟的友人去郊外湖边踏春。
然而帖子还没发出去, 宋知珩便带来宫中的消息, 天子病了, 这些日子恐怕不会太平,让他俩少出去,免得沾上什么麻烦。
无奈之下, 二人只能待在家中带孩子。
宋二的任免文书早在开年之后便下来, 他也终于结束数年的外放生活,留在京中担任要职。
他那还未满两岁的小儿子自然也留了下来, 不过, 他虽未满两岁, 却也已经是做哥哥的人了。
就在年节过后,刚至初春时,宋兰亭的妻子于氏发动,诞下一女。
欢喜过后, 众人的注意力难免都会放在一直没有消息的宋瑾瑜与唐书玉身上。
大约是府中孩子多了, 关于孩子的话题也多了,尤其是于氏与宋二嫂,若二人作一堆, 三句话都离不了孩子。
每每见到这种场面,唐书玉都只想赶快逃离,因为这二人不知为何好似盯上了唐书玉, 总对他说自己的儿女有多可爱,有多讨人喜欢, 似是想引起唐书玉的兴趣。
听到这些话的唐书玉,只得尴尬一笑,弱弱附和。
啊对对,你们说的都对。
然后逃跑。
开玩笑,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怎会对养另一个孩子有兴趣。
尤其是在见到于氏生子前后的变化后,唐书玉深觉孩子定是什么有什么法术魔力,能将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如今挺好,可不想有什么改变,想想自己日后也会如于氏一般,嘴里都是“我女儿”,他便觉一阵恶寒,心有戚戚。
为此,他连与宋瑾瑜行房的兴趣都减了一大截。
宋瑾瑜原还不乐意,听完唐书玉的话后,自己也萎了。
想到这些日子宋知珩觉得他成长了,老想着给他安排个职位,不求干多少活,只求上班打卡,宋瑾瑜便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当时为何要装那么一下,当时是爽了,后患却无穷矣。
一个夫郎便让他如此,若再来个孩子,怕不是宋知珩立马就要让他上任。
交流过后,二人躺在一起,深觉朝中还是过于太平了,以至于宋大哥还有闲心关心他们这些小事。
说起来,他们这些暗器都做出来这么久了,一直都没机会派上用场啊。
整日也只能和对方在院子里玩玩,为此,连原本关注此事的宋大哥都觉得二人这是传奇话本看多了,搞搞玩具周边,放松了警惕。
这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二人怏怏不乐了没几天,宫中又传来消息,天子病情好转,甚至有闲心春猎踏青,打算在半月后去北郊猎场,同行之人不仅有后妃皇子,还有世家勋贵,朝臣外戚,极其家眷。
听闻此消息,宋瑾瑜与唐书玉双眼一亮,心有灵犀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跃跃欲试。
知道了对方的想法,于是二人纷纷报名参加。
“你们也想去?”宋知珩直觉有鬼,“往日你们不是最不耐烦参与这类活动的吗?”
旁人都觉得在皇帝面前露脸是好事,即便不能加官晋爵,但要是能让皇帝记住自己,还怕没有好处吗?
然而宋瑾瑜与唐书玉都不是什么汲汲营营,想博前程之人,自然也不求皇帝青睐,既如此,二人能愿意去春猎做个陪玩?
他们愿意,他们愿意极了。
宋瑾瑜:“新年至今好几月,都关在家中多久了,如今终于能出去放风,我们当然想去。”
唐书玉:“听说北郊猎场里养了极漂亮的白狐,我早想养一只,可惜一直没机会,如今终于有机会,去瞧一瞧也好。”
宋知珩满脸写着你们看我信吗。
然而面对二人的殷切恳求,宋知珩到底没那么狠心。
“宋家在郊外有处庄子,也可以打猎踏青,你们若想出去玩,就去那里玩吧。”
目的没达成,二人当然不愿,然而宋知珩对付二人也有妙招。
“那几日母亲和你嫂嫂们带着孩子去庄子上玩,你们作为长辈,又是成人,还不愿陪同一起吗?”
此言一出,二人哪里还能拒绝,只能接下这个照顾老幼的任务,悻悻回去了。
看着二人离去,宋知珩心中仍不放心,特意叮嘱了顾氏几句。
“我瞧着他俩不太安分,不知私下琢磨着什么,你多看着点,可别让他们惹出什么祸事来。”
顾氏应下,面带忧虑地问:“情况很危险吗?”
宋知珩拍了拍她手背,笑着安抚道:“有备无患而已。”
既如此,顾氏便也放心了。
几日后,皇帝携带着一众妻妾儿女与臣子们去了北郊猎场。
宋瑾瑜与唐书玉也乘车去了郊外庄子,全家上下都兴高采烈,唯有他二人兴致缺缺。
想想如今北郊猎场的队伍何等壮观,其中风起云涌又有多热闹,二人便恨不能偷溜进去瞧瞧。
不过他们到底没那个胆子,也放不下家中这些老幼,终是只能在庄子上想象了。
如他们想象中那般,北郊猎场里确实很热闹。
前太子死后,皇子们就不太安分,魏王上台后,他们的小动作更多了。
毕竟前太子也就罢了,魏王一个罪奴宫婢之子,有什么资格凌驾于他们之上?
夺嫡之争不可开交,而皇帝也不知为何,并未像从前护着前太子一般,对其他皇子进行打压,反而默许了这种行为。
众皇子一看,这还等什么,争啊!
只是这样的争夺必定对朝政有着不小的影响,皇帝为了处理这些,难免心力交瘁,竟然病了。
病了之后,臣子与儿子更不安分了。
皇帝举办此次春猎,便是为了让这些人看看,自己只是病了,不是死了,警告他们安分点。
可有人却觉得,眼下正是个好时机。
营帐中,下属来报:“殿下,陛下出宫没带常用的宫人,身边如今是一位新入宫不久的美人伴驾。”
那位美人为获圣心,几乎将皇帝当亲爹一般殷切照顾着,端茶送水都亲力亲为。
而皇帝大约是真的老了,很喜欢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不仅扬言等回宫后便升美人为昭仪,还要恩赏其家人。
太子听完下属的讲述,良久,轻叹一声,“父皇当真老了。”
放在一年前,皇帝绝不会对一个宫女上位的妃嫔这般恩宠。
不过,若非他老了,自己又怎能凭借在对方病中的悉心照顾,以孝心封太子呢。
如今太子之位到手,那皇帝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猎场危险,他那几个兄弟若是出了意外,父皇受惊病倒,应当……也算正常?
太子向来深谋远虑,谋定而后动,想做一件事,必定要确保能够事成,才会动手,且惯爱一击毙命,若敌人不死,事后找他报复,他怎么办?他怕啊。
如此,只能让别人去死了。
唉,做了这么多年孝子,他到底不忍弑父,事成之后,让父皇躺在床上,无法行动,无法说话便好。
他真孝顺。
猎场中暗流涌动。
庄子上岁月静好。
春猎第一日,安营扎寨已废了不少时间,夜幕来临后,皇帝亲自举办了宴饮,众人欢聚一堂,觥筹交错。
另一边,庄子上的宋瑾瑜与唐书玉在下午上山下河,又是采菌又是捉鱼,得来的野物被送到厨房,做成了桌上晚膳,众人吃得不亦乐乎。
春猎第二日,狩猎正式开始,皇帝亲自上马,一马当先射中一头鹿,众人齐呼陛下英武,不减当年。
与此同时,宋瑾瑜与唐书玉正带着几个小的踏青野炊,分明都是在庄子上厨房里准备好的食材,在野外搭个锅架煮好,众人却觉得更有意趣,美味非凡。
猎场上,皇帝定下奖励,儿子与年轻臣子们为了抢风头,争先进林狩猎,各有所获,太子以不与兄弟们争锋为由退避,并未出猎。
庄子上,吃饱喝足,又欣赏完山川溪流,大大小小一行人终于返回住处,宋瑾瑜与唐书玉却未回卧房,而是来到一个房间,泡起了温泉。
唐书玉瞪着宋瑾瑜,“隔壁也有汤池,你怎么不去那边?”
宋瑾瑜这就不高兴了,“凭什么我去?你怎么不去?”
唐书玉:“我先来的!”
宋瑾瑜:“那这还是我先看中的呢。”
二人争执不下,终究只能忍下对方,一起共浴。
泡了没一会儿,原先还吵闹的二人,却又和好亲亲密密起来,在水中嬉戏。
嬉闹中,二人逐渐忘了时间,直到唐书玉隐约感觉头晕,宋瑾瑜才赶忙将人抱出汤池,险险避免泡晕过去。
只是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二人都感觉困乏,上床后不久便睡了过去。
丝毫不知此时猎场里乱成了什么样。
白天打猎时,三皇子赵王与四皇子楚王相争一头鹿,差点大打出手,后赵王遇到一群野狼,仓皇之下竟向楚王引去,楚王虽奋力斩杀几头野狼,却也被狼咬伤,更被抓毁了脸。
而赵王却险之又险地被赶来的禁军救下。
庆幸之余,见到楚王毁容,赵王对野狼的恐惧瞬间转变成了感激。
然而他并未高兴多久,就被愤怒至极的楚王一刀砍断了胳膊。
皇帝得知消息,将二人痛斥一番,当场削了二人的亲王爵位,称其不孝不悌,不配为王。
猎场混乱了一夜,无人安眠。
翌日,宋瑾瑜与唐书玉一早醒来,就被训斥了。
老太太听说两人泡个温泉都差点把自己泡晕过去,很是无语。
原以为成亲大半年,也该稳重了,却不曾想还和以前一样。
也罢,先前听说两人看了许多话本,做了不少话本中的玩器,整日在院中学着话本里玩过家家时就该明白,一个爱玩的跟另一个爱玩的凑到一起,只会变得更爱玩。
连宋二嫂都不敢催生了,这俩人要是生了孩子,孩子脸烧红了,他们怕不是要以为这是冻的。
被威胁若是再出事,就派个嬷嬷去看管他们的唐宋二人,安安静静低头听训,没敢回一句嘴。
直到回房后才长出口气。
他们看着自己准备了许久,却仍只有当玩具一个用处的各种暗器,长叹一声道:果然,什么长大了,要做成大事,都是他们的错觉。
二人有些泄气,也不想着偷跑去猎场看热闹了。
之后几日,他们都安安分分在庄子上玩,只当这次是真的来踏春郊游。
时间久了,竟也真的忘了烦恼。
另一边,猎场里,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伤势暂且稳住后,便被人送回了京城,其余一切照旧。
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也并未结束春猎,返回京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藏了无数暗流涌动。
有心人已经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感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危险,行事都小心谨慎了起来。
原本竞争激烈,乐于表现的年轻人们也不表现了,意思意思射几箭,打几只猎物便收工。
其余皇子也安静下来,连帐篷都不敢出。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躲过。
一个吃了野味后上吐下泻,太医诊治后才得知,这是中了毒。
一个晚上睡觉时,竟有毒蛇无声潜入帐中,被咬后干脆利落地咽了气。
皇帝大约也是被这一系列的事故打击到了,晕倒后卧床不起,已经连续两日未见外人。
若非太医传来的消息情况尚可,朝臣们早忍不住,要送皇帝回宫了。
不过,如今这种情况,也是时候回宫了。
继续待下去,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皇帝还未发话,其余人也不敢妄动。
于是,有人找上了太子。
“陛下病倒,殿下正该请陛下回宫养病,回去之后,殿下也好为陛下分忧。”
以皇帝如今这情况,只怕也处理不了政务,等回去后,理应太子监国理政。
太子在众人劝说下,也答应劝说皇帝回宫,只是他做足了孝子模样,只说担忧父皇身体,其他一概不提。
皇帝被孝顺儿子眼中的忧色感动,答应回宫。
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虎头蛇尾地结束。
他让太子代替自己,领着那些年轻人进行最后一场狩猎,等结束后,还让太子亲自赏赐他们。
这是要让太子与年轻一辈培养感情,并定下君臣名分啊。
皇帝在为太子铺路。
众人这样想。
那些随太子狩猎的年轻人也这样想。
于是,骑射一般的太子,在众人的簇拥下,猎到了春猎开场时皇帝狩猎的鹿,众人皆赞虎父无犬子。
他们围着太子,宛如众星拱月。
当晚,他们拱卫的这轮月亮,就造反了。
众人也根本不知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又为何发生。
皇帝几个成年皇子都各有损伤,太子地位稳固,这种情况下,太子为何要反?是觉得自己这位置来得太过平淡,非要添些波澜吗?
旁人不知道,在营帐中直面太子的皇帝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魏王,束手就擒吧。”他面色苍白,病容憔悴,帝王威势却不减。
魏王冷笑一声:“父皇如今竟连一声太子也不愿唤了。”
“自始至终,父皇就从未拿我当太子,是吗?”
若非有人报信,他都不知,皇帝竟已亲自拟了废太子的诏书,以及立先太子之子,安阳郡王为太孙的诏书,并让亲近之人带着诏书,藏在护送两位皇子回宫的人里,一同回宫。
只要一回去,等待魏王的便是被废,圈禁。
如此,他只能在今日奋力一搏了。
然而他是奋力一搏,皇帝却是早有准备,不仅将他安插在禁军中的暗手全部拔除,还早就设下天罗地网,令他自投罗网。
魏王周围只剩自己的那些亲信,在劫持皇帝无果后,他们就要护着魏王离开。
见形势危急,魏王不得不扬声对皇帝威胁道:“父皇对儿子毫无慈父之心,不知对你臣子的爱重之心是否为真?”
“今日你杀了我,也有那么多的臣子家眷为我陪葬,倒也不亏。”
魏王虽有些狼狈,却不见颓色,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转头看向护在皇帝身边的宋知珩,竟还是笑着的。
“宋大人,哦不,本宫应当称一句表哥才是。”
“听说表哥一家人就在郊外游玩,真巧,都不必开城门。”
如此明晃晃的威胁与挑拨,众人自然看得出来,然而哪怕觉得对方所言未必为真,他们也不敢真的赌这一回。
事情僵持在此。
最后还是皇帝发话,“让他走。”
而另一边,被用来威胁的人质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虽然已是深夜,但唐书玉与宋瑾瑜却仍未入眠。
或者说,他们下午睡过一觉,此时又醒了。
毫无睡意的二人干脆起身来到凉亭,开始跳舞。
是的,跳舞。
对此,宋瑾瑜一脸茫然和麻木。
他不明白为什么唐书玉半夜睡不着,就想着跳舞。
也不明白为何只是跳个舞,却要来这真真荒凉的凉亭。
更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何要脑子一热答应了。
以至于在这深更半夜,自己还要提着灯笼来凉亭吹冷风。
他将灯笼放在桌上,裹着披风,环抱双臂,看着唐书玉穿着单薄纱裙,怀中抱着一卷也不知作何用处的锦帛画帘。
“先说好,你若是吹风受凉生病了,可不许赖我。”宋瑾瑜可不想再被亲娘训了。
唐书玉白他一眼,“别废话了,快帮我把这个挂上。”他举着画帘道。
宋瑾瑜一边嘴上说着他净搞些没用的,一边还是帮他挂在了架子上,并将四角固定。
如此,这张空白的画帘便挂好了。
唐书玉又多点了两盏灯笼,并将画帘移动到合适的位置。
宋瑾瑜看着看着,终于明白唐书玉在玩哪一出了。
前两日他们曾在一本书中看到一个情节,有人使了美人计,勾引主角,派出的美人便是这般,在月下灯烛的画卷后,跳的这轻云舞。
影影绰绰,飘渺如仙。
唐书玉不过看了一回,便也想学那书中的美人,入这画卷。
宋瑾瑜本想笑他,然而看着那帘后身影袅袅婷婷,婀娜轻盈,衣袂翩翩,裙摆飞扬,竟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乖乖,唐书玉不是只会独自在揽镜自照时转圈圈地跳舞吗?何时学了这天上才有的舞姿?
书中的美人在对主角用美人计,书外的唐书玉,又何尝不是在用美人计?
只是书中的主角并未上钩,而书外的自己却忍不住想要伸手,将那帘后的美人,从画中拽出来。
宋瑾瑜啊宋瑾瑜,你虽纨绔,可何时成了这见色起意的花花公子?
这可不行,不行!
不过……对方可是他夫郎,对自己夫郎见色起意,怎么能叫见色起意呢。
这分明叫夫妻恩爱,欢好情浓。
宋瑾瑜理直气壮地想。
尽情跳完的唐书玉,微喘着气,从帘后走出,看到的便是宋瑾瑜失神的模样,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有些□□的笑容。
他刚想问怎么样的话,瞬间被他咽了回去,伸手揪了下宋瑾瑜的脸颊,后者嗷的一声跳来。
“干什么干什么?揪我干什么?”
唐书玉皮笑肉不笑:“我看夫君面色困乏,特意为夫君提提神。”
知道自己走神,宋瑾瑜心虚地轻咳两声。
然而唐书玉却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不跳了,回去睡觉。”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见他不高兴,宋瑾瑜不由道:“才出来没一会儿,再玩一会儿也行。”
唐书玉怏怏不乐,“有何好玩的,你都不看。”
宋瑾瑜真心实意哄道:“我看了,很美,跟话本里的一样,比话本里还要美。”
唐书玉哼哼两声,这才笑了:“算你有眼光。”
他卷画帘的动作顿了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宋瑾瑜:“你该不是看呆了吧?”
宋瑾瑜脸一热,却还是嘴硬道:“才不是,我就是想着话本,分了下神。”
他不否认还好,一否认,唐书玉心中便愈发肯定。
想着自己跳舞竟能将人迷成得神魂颠倒,心下不由美滋滋,看着宋瑾瑜也忍不住欢喜起来。
月下灯影,美人含笑。
宋瑾瑜忽然觉得,那画卷中的身影固然飘渺如仙神,可他还是更喜欢看唐书玉笑靥如花的模样。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瑰丽烂漫的美。
看着眼前之人越来越近,唐书玉也不由害羞起来,他微垂着眸,假意扭捏了一下,“这可是在外面呢……”
宋瑾瑜红着脸道:“哪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爱野合了。”
唐书玉咬着又掐了宋瑾瑜一把。
而宋瑾瑜这回却没喊疼,反而上前一步,将唐书玉抱在怀中。
就在二人越凑越近时,亭外草丛中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什么声音?”
“不会是蛇虫鼠蚁吧?”
二人警惕起来,却将对方抱得更紧了。
“还、还是回屋吧?”唐书玉提议。
宋瑾瑜连连点头。
二人相携从凉亭离开,然而他们走着走着,却觉得那动静更大了。
仔细一听,竟是从前院传来的。
不多时,他们便听到下人的敲锣声,那声音的意思是……敌袭?!
宋瑾瑜推开唐书玉:“你去后院找阿娘,让人护着你们先走,我去看看情况。”
唐书玉拉住他的手,“阿娘嫂嫂比我厉害,这会儿肯定早就醒了,他们不需要我。”
纵然情势危急,宋瑾瑜仍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喜欢被对方选择的感觉。
“那你可要跟紧我。”
二人快步行至前院,原是悄悄躲在拐角,想要偷偷看一下什么情况。
然而待看到院中情形,唐书玉却怔然失神。
只见院中来了一群甲士,将一群黑衣人或捆或杀,血流了满地,瞧着颇为血腥残忍。
然而令唐书玉失神的,却并非这些,而是院中那唯一骑在马上之人。
那人一身玄衣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面如冠玉,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鲜明。
一如初见。
唐书玉下意识上前两步,这动静引得马上人转头望来。
宋瑾瑜心下一紧,想将唐书玉拉到身后,却忽觉手心一空,一道身影从身边离去。
唐书玉快步上前,迎着那马上人跑过去。
“徐将军!远舟哥哥!”
而对方也在见到唐书玉时骤然卸了气势,璀然一笑,潇洒隽逸。
“阿玉!”
长臂一伸,便将跑来的唐书玉抱上马背。
二人相拥于马上,一个清隽潇洒,一个仙姿玉色。
正合了那话本里的将军与美人,般配至极。
唯有美人名正言顺的夫君,被落在了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补完了。
第40章 绿帽之争[VIP]
夜色寂寂, 凉风习习。
唐书玉连人带披风,都被人拥在怀里,驱散了周身寒气。
唐书玉拥着眼前人, 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方才对徐远舟没死, 如今还好生活着的事有了真实感。
天知道他刚刚看见对方时, 有多不敢置信,恍若梦中,直到如今, 真真切切感受着对方的怀抱与温度, 才令他逐渐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眼中仍是惊喜与恍惚。
“徐哥哥, 真的是你?你没死?”
徐远舟微微一笑, 姿态从容:“侥幸留得一条命,多谢阿玉祈福庇佑。”
“呜呜呜……徐哥哥你不知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听到消息, 都难过死了, 还好你没死,还好你回来了……”确认了对方是真的活着,唐书玉喜极而泣, 简直要把从前为徐远舟哭过的眼泪再流一遍。
哭着哭着,他又觉得不对,抹了抹泪, “……徐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给你求平安祈福了?你不是不在京城吗?”
徐远舟一边摸出手帕为他拭泪,一边神态自然道:“我猜的啊。”
他眨了眨眼睛, 笑道:“我知道阿玉定会为我祈福,保我平安。”
唐书玉被他这般信任的态度弄得既感动,又心虚,他红着脸又羞又愧道:“可我还是去晚了,我去给你求平安时,你出事的消息都传回来了。”
可能正因他求得不及时,才导致徐远舟会经历这一遭生死危机。
思及此,唐书玉又想哭了。
闻言,徐远舟面上笑容依旧,只是眉眼更加温柔,他抬手揉了揉唐书玉的头,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般宽慰道:“事情非因你起,我命中本就有此一劫,可老天爷实在不忍看你因我伤心难过,才在我危难之时帮了一把,都是因为阿玉太招人喜欢了。”
唐书玉被夸得脸热,既害羞又欢喜,心中飘飘然,差点儿忘了如今身在何处,睁着刚刚哭过的泛红眼睛,口是心非道:“也、也没那么厉害啦……”
徐远舟:“哈哈哈哈……”
二人诉着衷情,言行亲近又自然,倒将别人看得不好意思了。
跟着徐远舟一起来的,都是他以前的手下亲兵,纵使徐远舟消失快一年,对他仍旧信服不已,因而在得知对方活着回来,并要拨乱反正时,才会二话不说便跟着冲。
然而这种信服,却不包括看着自家将军闯进别人家里,抱着别人的夫郎,言笑晏晏,举止亲密还无动于衷啊。
将军,虽然对方是您原来的未婚夫,但您是不是忘了,对方在您消失的这段时间已经嫁人了?
众人素来混不吝惯了,但面对此情此景,却仍是脚趾扣地,眼神乱瞟。
这一瞟,就不约而同地瞟向了某个方向。
宋瑾瑜已经浑身僵硬地死在原地好一会儿了。
唐书玉是对徐远舟还活着这事经历了恍若梦中到回到现实,可宋瑾瑜却从亲眼看着唐书玉丢下自己飞奔他人时便一直恍恍惚惚,不敢置信。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他的不敢置信还不止于此。
他眼睁睁看着唐书玉抛下自己,奔向他人,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那人捞上马背,相拥入怀,眼睁睁看着二人打情骂俏,互诉衷情,听着那畅快的笑声,宋瑾瑜如坠深渊。
他双手捏紧成拳,紧咬牙关,气到浑身发冷颤抖。
尤其感受到周身那若有若无看过来的,或同情或心虚或戏谑的目光,宋瑾瑜更是既羞又气。
他睁大双眼怒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夫郎跟人跑了吗?!
众人:实不相瞒,还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
宋瑾瑜更气了,他双目喷火地瞪着那马上二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刚快步行至近处,便见那徐远舟下马,又将唐书玉抱下来。
宋瑾瑜又在心中酝酿了好一番台词,想着待会儿怎么开口才气势十足。
却不想,还不等他开口,徐远舟便先一步对着他拱手一礼,笑着道:“这位便是宋三郎君吧?早前便从宋大人口中听说三郎仪表非凡,金辉玉质,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输令兄。”
他夸得真诚又自然,仿佛当真这么认为,并非客套虚言。
然而这样一番话,却差点让宋瑾瑜崴了脚,原本气势汹汹的步伐也在瞬间泄了气,仅余茫然。
怎么回事?
说好的绿帽之争,前任与现任的对峙,怎么就一言不合夸起来了?这不对啊!
宋瑾瑜被徐远舟这不按套路出牌弄得有一瞬懵逼,一时无措,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说什么了。
然而他并未懵逼太久,一旁的唐书玉听了徐远舟这话,当即毫不客气拆台:“徐哥哥你这也太夸张了。”金辉便也罢了,玉质……宋瑾瑜身上有吗?还有大哥,宋瑾瑜哪里比得上大哥。
身边都是再近亲熟悉不过的人,唐书玉受不了这般吹嘘与假客套,将真性情展露无遗。
然而这句实话一出,宋瑾瑜却破防了。
怎么就夸张了?他还当不得这两句夸赞吗?他是比不上大哥,但说他像大哥有什么错?亲兄弟还不能像了?!
宋瑾瑜当即忘了自己本是要与徐远舟较量的,立马想将矛头对准唐书玉。
然而不等他开口,徐远舟却先一步说道:“非是夸张,实话而已,三郎临危不乱,爱护家人,当得这番夸赞。”
宋瑾瑜听得心情舒畅,先前的怒气都散了,下意识挂上笑容,谦虚回道:“哪里,都是兄长教的好。”
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
这什么嘴!也太快了!
此言一出,他还怎么与徐远舟对峙,质问对方当着他的面与唐书玉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然而无论宋瑾瑜心中如何懊恼,眼下这般平静的局面却是暂时变不了了。
徐远舟很快便提出,要见一见此间主人,宋瑾瑜的母亲。
宋瑾瑜还在想着要不要以天色太晚扭捏一下,转头却先被唐书玉出卖了。
在他还在犹豫时,唐书玉已经笑盈盈地抓着徐远舟的胳膊,殷勤道:“我给徐哥哥带路,今夜这么大动静,想必母亲早醒了,正等着徐哥哥呢。”
徐远舟欣然应允,“那就有劳阿玉了。”
二人相携往正堂行去,唐书玉脚步轻快,都没多看宋瑾瑜一眼,宋瑾瑜心里拔凉拔凉的。
还是徐远舟先回头对没跟上的宋瑾瑜道:“三郎不一起?”
唐书玉方才不耐道:“还愣着做什么?”
宋瑾瑜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快步追上:“来了!”
正如唐书玉所说,老夫人已经穿戴整齐,在儿媳服侍下坐在正堂,等着来人。
见到对方,徐远舟对其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老夫人,今夜叨扰,实属无奈,不想惊扰了老夫人好眠。”
唐书玉一边介绍徐远舟,一边不忘为对方说好话:“阿娘,这是徐将军,徐将军为人正派,今夜闯入必定事出有因。”
宋瑾瑜就见不得他这般眼里都是徐远舟的模样,非要跟他呛嘴,“哦,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唐书玉一愣,眨了眨眼睛,对啊,是什么原因呢?他望向徐远舟。
见状,宋瑾瑜更气了,唐书玉这家伙连徐远舟闯入别人家是什么原因都不知道,就想着维护对方,他就这么相信徐远舟?!
徐远舟先对唐书玉笑了笑,方才对老夫人解释。
今夜太子筹备谋反,皇帝设下埋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到底担心狗急跳墙,有所疏漏,便派徐远舟率亲兵护卫朝臣与家眷。
城中的暂且不提,里面早就安排好了人手,且城门未开,消息闭塞,不等太子的人有所动作,就会先被一网打尽。
猎场里的人也好说,都在一切,保护起来比较方便。
唯有宋家众人没在京中,也不在猎场,反而容易下手,他们这么想,太子的人也这么想。
徐远舟便在安排好其他人后,亲自带人前来守卫,本是防患未然,不想却当真撞上。
如今那些人已死,他也该回到猎场,向老夫人解释完后,便要告辞。
老夫人原还想留人歇一晚,但见对方行事匆匆,便知今晚的事确实要紧。
她让人送来一些方便食用的食水,“今夜有劳将军护卫,家中才免遭劫难,不知各位将士是否用过晚膳,一点宵夜,不成敬意,改日回城,宋家必定派人送上厚礼。”
“老夫人客气了,本就是忠君之事,不敢言谢。”徐远舟笑眯眯道,“且有阿玉在,便是没有命令,我也要来此一趟。”
老夫人也笑容开怀,“好好……都是好孩子。”
唐书玉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徐远舟,宋瑾瑜暗戳戳瞪着唐书玉。
后者正要发作,徐远舟却要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
宋瑾瑜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唐书玉抱住徐远舟的胳膊,目光期待,“徐哥哥要去猎场,能带人一起去吗?”他也想凑热闹!
听到徐远舟说今晚猎场正在发生什么时,他就这么想了。
徐远舟面露为难:“猎场如今戒备森严,不便带人进出。”
出去肯定不行,但进去其实没那么严。
唐书玉眼珠转了转,忽然双眼一亮,“就说今夜宋家庄子遇刺,我们心慌意乱,想找大哥禀报,这也不行吗?”
他望着徐将军,抱着胳膊哀求道:“徐哥哥,求你了……”
徐远舟看了看他,余光又看了看即将气炸的宋瑾瑜,眼珠一转,假作无奈,笑眯眯道:“好吧,拿你没办法。”
唐书玉高兴地快要跳起来,跟着徐远舟就要出去,走到门口却没见到宋瑾瑜,转头看去,却见宋瑾瑜还在原地当木头桩子。
“快走啊!不是想去猎场吗?”先前谁跟他一起遗憾不能去看热闹来着?
宋瑾瑜……宋瑾瑜想继续憋气,然而憋了一会儿无奈发现,比起生气,此时他反而是有些感动。
唐书玉竟没忘了他啊……
宋瑾瑜虎目含泪,气也气不起来了,憋憋屈屈跟上:“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看着一行人走远,老夫人方才哈哈笑起来。
年轻就是热闹有趣。
反而是顾氏无奈之余还有一丝忧愁。
从前未能对此,如今徐远舟与宋瑾瑜站在一起,方才瞧见二人有多鲜明。
他们家三郎,还真没什么优势啊。
等事情尘埃落定,当真能留下阿玉吗?
老太太笑着宽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都是好孩子,无论未来如何,都会把日子过好的。”
闻言,顾氏也只得轻叹一声,“娘说的对。”
这边一派和乐,猎场中却不如这般轻松。
魏王被亲信护卫着逃离,然而他这点人手,又如何能与护卫猎场的禁军相比?
如今猎场已经戒严,皇帝更是让人将他谋逆一事大肆宣扬,大家都想抓住他立功,他已与猎场中所有人为敌。
天罗地网,如何能逃得出去。
眼见着护卫自己的人越来越少,魏王仍然在想。
他想皇帝为何要放他走,在想他究竟还有什么生路。
忽然,他脚下一崴,骤然摔倒在地。
身后的追逐声,追杀声,被夜风送入耳中,马蹄声更是顺着地面,传至他的身体。
忽然,魏王惨笑一声,笑声尽是恍然。
他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放他离开并非是给他生路,而是要逼他至绝路。
皇帝要他亲自体验被人追杀,四面埋伏,无处可逃的经历,要他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实际四处都是悬崖,要他看着护卫他的人一个个惨死,至再无人护在他身前。
他要他……体验去年太子被追杀的绝望。
他在报复他。
父亲报复儿子,父亲为了一个儿子报复另一个儿子。
可笑,当真可笑……
“殿下,属下背您。”亲信喘着气道。
魏王却没有动作:“不必了。”
“你们走吧,孤不逃了。”
对于这些自始至终都不肯抛下他的人,魏王到底还有一点良心,“今日谋逆因孤而起,一应罪责,孤一力承担,你们投降,或许保不住性命,但应当不会牵连家人。”
亲信跪在地上,“属下等人皆是为人所弃的孤儿,并无家人。”
魏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笑:“孤儿好,孤儿好啊……”
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孤儿呢?
不对,他还有妻妾,还有……
火光越来越近,追兵追了上来。
然而他们却只是侯在不远处,并未靠近,似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
宁贞仪自人群中走出,她上前几步,离得近些,好看清魏王的姿态与表情。
她在欣赏丧家之犬一般欣赏魏王,欣赏眼前的一切。
魏王微微侧头,遥遥望着她,却只在宁贞仪眼中看到了欣赏与快意。
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知道宁贞仪是装的,却不想对方恨她恨到连前程、子嗣,甚至性命也不要。
那个孩子,差一点就能生下来的孩子,他曾经唯一的血脉。
他闭了闭眼,想问宁贞仪,若他们并非是那样的开始,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然而他又知道,这样的问题,在眼前情形下,毫无意义。
不多时,又有一队人马,自前方赶来。
前有狼,后有虎,魏王终于无路可逃。
不久后,前方那群人忽然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一道身影自火光之中缓缓走出,他身形瘦削,影子投下,竟是一步一晃,一瘸一拐。
那人缓缓走到魏王身前站定,居高临下静静望着他。
魏王眼前投下了那人身影,他缓缓抬头,视线从衣摆开始上移,最终落到了那人脸上。
从前俊逸雍容的容颜,已经平添了几道疤痕,纵然已经愈合,却以无法消除,只能一直待在脸上,破坏了那张脸的温和雅致。
那是魏王曾经特意叮嘱人做下的。
无论是毁了这张脸,还是毁了这个人。
“七弟,别来无恙。”来人声音有些哑,似是声音也受了损伤,只是那骨子里的淡定从容,却并未有所改变,尽数从那神态语气中显露出来。
魏王看着他,看着对方纵然一身常服,也掩不住的龙凤之姿,看着仅仅是看见对方,自己周围的那几位仅剩的亲信,便纷纷跪服下来,不敢冒犯分毫。
他也曾一直拜服在对方的风姿威仪下,后来他抬起头,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抬头,却不想,如今仍要拜服。
这人轻而易举,便能将他辛苦谋划来的一切随手夺去。
连那一声孤,都不属于他。
魏王装了一辈子,只以绝对的姿态出击,干过两件事。
一是杀掉太子。
二是折辱宁贞仪,报复曾经酒后羞辱过他的宁父。
却不想,原来他一件都没成功过。
“臣弟……拜见太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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