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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死亡


    孩子对气氛的变化异常敏锐, 苏西立刻就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冷了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悄悄观察着身旁的男人。


    段星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顺手调高了后座空调:


    “你说的是真的?”


    苏西点点头。


    段星恒俯下身,目光凝重地与她对视:


    “那可不可以告诉叔叔,你把药藏到哪里了?”


    小姑娘有些害怕地将往旁边挪了一些:


    “你会告诉爸爸吗?”


    “会。”


    段星恒没有隐瞒。


    “这件事情很重要。你想回到爸爸的身边吗?”


    苏西毫不犹豫地点头。


    “如果找不到药盒, 也许你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他了。”


    这句话对小孩来说有些残忍,听上去像是在威胁, 但段星恒只能陈述事实。


    没想到苏西听完,脸色煞白地问:


    “爸爸会死吗?”


    段星恒一愣, 只见苏西嘴一瘪, 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


    “姥姥姥爷说, 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抽泣着:


    “可我知道妈妈死了。死……就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段星恒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些, 他抽了几张纸巾, 默默帮小姑娘擦眼泪。


    “妈妈说过, 人活太久了就会变老, 太老了就会死掉。可她也答应过我,她会一直陪我, 看我长大, 成为和她一样的演员, 她是个骗子……”


    “她没有骗你。”段星恒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发顶,柔声说,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


    “那她在哪里?”苏西吸了吸鼻子, 愣愣地问。


    “头顶。”


    段星恒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姥姥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永远注视着最牵挂的人。”


    苏西怔怔地听着,她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只有车顶篷的星空顶饰。


    “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找不到她。”


    段星恒没有回答。


    轿车还在平稳地向前行驶着,就在即将抵达苏西的姥姥姥爷家时,她突然下定了决心。


    “叔叔,我不想爸爸也变成星星。”


    她伸出手,拉住段星恒的袖口,


    “我带你去找那些药。”


    ***


    飓风车队再次联系上了姜越,这一次他们拿出了更多的诚意,丰厚的薪酬,和长达两年的合约。


    在姜越的记忆里,飓风车队在段星恒走后便一直处于中游的位置,成绩很难再进一步推进,


    但这种僵局在段星恒退役后又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因无他,段星恒走后,银蛇的技术总监,也就是之前被从飓风车队挖走的首席工程师又回到了自己的老东家。


    这位传奇的赛车设计大师叫艾伯特,在F1担任过比赛工程师、空气动力学设计师和技术总监。段星恒在新秀时期在绝对的经验和赛车性能差距之下创造奇迹战胜车王凯勒,其中很大部分都是这位技术官的功劳。


    他根据段星恒的驾驶风格,为他量身打造了一台仅有他能驾驭并且将其性能发挥到极致的激进车。


    那台车的大部分设计在段星恒离开之后就不再适用了,因为没人能开的惯。


    而艾伯特跟随段星恒加入银蛇,又为银蛇设计了多台冠军车,称得上F1历史上最成功的技术官之一。


    他将在下个赛季结束与银蛇的合约,成为各个车队哄抢的香饽饽。


    如果艾伯特像上一世一样选择飓风车队,姜越不可能不心动。


    随着梅特勒给的最后期限即将到来,他最终做出了和上一世不同的选择,将与飓风车队的签约提上了日程。


    在乔纳森案的审判开庭前,另一件事情的爆发出乎意料。


    X国大奖赛后,银蛇车队用充分的理由和证据提出复审,最后赛会仲裁推翻了此前的判罚,最终比赛排名显示段星恒还是第一名。


    然而没过几日,国际汽联向管理机构道德委员会提交了一份报告,称国际汽联主席涉嫌操纵比赛结果,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如果调查结果确凿,段星恒需要把冠军奖杯再次还给自己的队友戴维斯。


    令许多围观群众失望的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却只是虎头蛇尾。道德委员会最后发布公告表示该指控缺乏依据,最后撤销了调查。


    这位主席和国际汽联都没有对此事作出回应,F1高层以及与国际汽联关系密切的相关人士也都不愿对此事发表评论。


    自从几年前曾因为赛事总监的人为错误影响比赛争冠,许多车手和车迷都对国际汽联联盟失去了信任。很多人认为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系统中,公平是相对的,商业价值大于一切。


    这位主席在国际汽联的公信力不止一次受到质疑,他本人也曾多次被卷入舆论争议。曾有网友分析过往年的一些争议事件后,简单粗暴地盖棺定论;这人是个歪屁股,私底下说不定和银蛇高层有不干净的来往。


    但也有网友反驳,当总是一家车队垄断冠军,比赛就会缺乏可看性。总会有些神秘力量要出来操控局面。


    网友的想象力毕竟还很匮乏,他们只能勉强窥见冰山一角,因此很容易被舆论操控,走向非黑即白的极端。然而这个庞大系统背后的云波诡谲,瞬息万变,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范围,又怎么会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姜越看到新闻后,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他以为乔纳森案的转机至少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机会,但段星恒似乎仍在被卷入看不见的漩涡中心。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本人也异常繁忙,忙于训练,忙于谈判,忙于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可尽管如此,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他还是感到心神不宁,只能通过开模拟器来转移注意力。


    自从上次奥斯顿的领队那句有些莫名的提醒过后,他就屡次旁敲侧击地试图打听这件事。领队遮遮掩掩了半天,最终被磨得不耐烦了,才透露了一句:


    “上面的人不想让小奥尔丁顿继续比赛,具体原因谁也不清楚。劝你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姜越不死心,又利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想要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但暗中似乎一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着他。


    他感到心力交瘁,队里的心理师察觉到了端倪,对他的心理疏导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有一天姜越突然想通了,他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对赛道之外的残酷知之甚少。


    他满门心思只想变得更快,然后超越段星恒,却鲜少想过对方站在金字塔顶承受的千钧之重。


    可现在又能怎么办?


    重活一世,他唯一剩下的只有在那五年间不断打磨的驾驶经验和技术。


    如果连车都开不好,他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挨过去,在下一场大奖赛上,他再次夺到了P4。


    他真刀真枪地超了前方的一台恩佐和一台梅特勒,再次创造了奇迹。


    不但奥斯顿将彻夜狂欢,即将签下姜越的飓风车队也是喜出望外。赛事导演特地给了飓风车队的领队一个镜头,两个车手的成绩都称不上太好,可这位年过半百的领队却笑得眼尾都起了褶子,仿佛已经展望到了下个赛季的荣华富贵。


    可段星恒这一次没能卫冕冠军,他在比赛过半时,因为刹车系统故障退赛。


    赛后他只接受了官方采访,表示赛车故障出乎意料,无能为力,其他的采访一律拒绝。


    “奥尔丁顿先生,因为这次退赛,您即将被队友戴维斯赶超积分,您对卫冕世界冠军还有信心吗?”


    “奥尔丁顿先生,汽联主席干涉比赛结果的事情您知情吗?”


    “奥尔丁顿先生,关于乔纳森案……”


    五花八门的媒体记者蜂拥而上,不依不饶。而段星恒在贴身保镖的簇拥下上车,车门合上,将那些纷繁复杂的吵闹阻隔在外。


    SUV平稳地起步,段星恒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比赛直播,比赛刚刚结束,镜头切换到姜越身上。


    青年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脸颊因为脱水潮红,他低垂着眼含着水杯的吸管,对摄像机熟视无睹。


    段星恒一直注视镜头里的人起身,与欣喜若狂的车队人员拥抱,直到镜头转移到别人身上,他才关掉了比赛直播。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那天段星恒被苏西扯着袖子,找到了她藏在姥姥家后方森林里的秘密基地,一个废弃的鸟屋。


    苏珊动作敏捷地爬上树,段星恒在下面护着她,看着小女孩钻进鸟屋,从里面拿出一堆杂七杂八的药盒。


    段星恒将女孩抱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些药盒,粗略一看,都是治疗抑郁症、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障碍的药物。


    段星恒立刻将这件事通知给了乔纳森,电话那头的男人喜极而泣。证据确凿,基本可以宣布乔纳森无罪,可女儿的离世无法改变,两个老人望着那些药盒,潸然泪下,悲痛不已。


    又过了几日,乔纳森打来电话,说药盒上提取到了劳拉的指纹,并且药品的种类也和凯伦医生的证词一致,这桩案子基本算是尘埃落定,只等待审判开庭了。


    在苏西的要求下,她终于回到了家,和心心念念的爸爸住在一起。


    乔纳森终于从之前颓废绝望的生活中得到了新生,他执意要请段星恒在家里聚一聚,表达感谢。


    段星恒再三推辞,最终在苏西的出面请求下赴约了。


    “兄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乔纳森站在玄关,给刚进门的段星恒一个拥抱。


    段星恒摇头,苏西蹦蹦跳跳地从楼上跑下来,拉住段星恒的袖子:


    “奥尔丁顿叔叔答应我了,要陪我给芭比挑新衣服。”


    乔纳森失笑,放开好友:


    “去吧去吧。”


    直到段星恒牵着苏西的手,一大一小走上楼梯后,乔纳森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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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解约


    法庭采纳了乔纳森提供的新证据, 就在辩护团认为胜诉势在必得的时候,负责这起案件的检察官又声称找到了新的证人。


    这个人是一名流浪汉,同时也是个squatter, 也就是偷房族。他刚来到这片地区不久, 就观察到案发的别墅长期无人居住,他找到机会,就偷偷溜了进去。


    没想到他刚在房子里住了几天, 乔纳森就带着妻子来到这栋空闲的别墅里度假散心。这个流浪汉一直躲在别墅斜对面佣人房的阁楼里,竟然没有被夫妻二人发现。


    也正因如此, 他声称事发当天,他饿得受不了想要出去找点东西吃的时候, 在窗前目睹了案发现场。


    天色非常暗, 透过玻璃, 流浪汉看见夫妻二人在楼梯口发生了争执和推搡, 随后丈夫把妻子推下了楼梯。


    为了不被牵扯进命案, 这个流浪汉在案犯现场封锁前就仓皇地爬窗逃离了这里。


    因为别墅偏僻, 周遭鲜少有监控。而警方外部勘察时重点锁定在案发的别墅, 在确认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后,对周边的小建筑就疏忽了许多。这才导致流浪汉的行踪竟然一直没被察觉。


    在这名流浪汉的引领下, 检查人员果然在佣人房的阁楼发现了他的生活痕迹, 并且根据检测, 证实他的确在案发之前待在这里。


    但根据乔纳森本人的叙述,事发的时候他并不在妻子身边, 而是独自在放映室里一边喝酒一边看影片。直到他看完准备睡觉时, 才在一楼楼梯口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妻子,他匆忙报警,可一切都太晚了。


    这显然与流浪汉的证词构成矛盾。


    流浪汉对案发现场的描述倒非常清晰, 甚至精确到案发时间点。他向检方叙述,先是看见妻子从后方扑向丈夫,丈夫一开始只是在阻挡和反抗,后来也许是因为情绪爆发和妻子形成肢体冲突。尽管从流浪汉的角度没能清楚地看到丈夫的手部动作,但他确信妻子绝非失足坠落,而是受到外力飞出台阶的。


    为了证实他的说辞,检方邀请了一位物理学家根据尸体坠亡的地点,楼梯的高度以及构造,还有死者伤口以及血迹等线索进行推演,从而得到了相似的结论。


    段星恒是在飞机落地后、在贵宾室等待行李时,在手机上看到了两个乔纳森的未接来电。他打回去,对面却显示已经关机。


    他自然不知道,此时身为案件中心人物的乔纳森,在警方实施追捕之前已经先一步将女儿送回母亲家,然后开车逃离了市区。


    警方发现他逃跑后,立刻展开追踪,最终高速公路上发现了乔纳森的汽车。电视频道开始直播追捕乔纳森的过程,乔纳森的轿车在前方飞驰,数十辆警车紧紧跟在身后,这一幕堪称现实版的《亡命天涯》。


    眼见就快要被追上,乔纳森那辆白色的轿跑以鱼死网破的架势疯狂加速,最终失控飞速旋转着飞出道路,最终撞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冒出滚滚浓烟。


    警方立刻靠边停车上前查看。从粉碎的挡风玻璃后,发现了驾驶座上满脸是血的男人。


    事后,乔纳森被送往医院,最后被宣布抢救无效。


    他以这样的方式逃避了刑事责任,而一切后果将转由他的家人承担。


    后来经过调查,才发现乔纳森一直在暗中与一支小车队的经理保持密切来往,这支车队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乔纳森的账户,可以说就是靠他一手支撑起来的。


    但由于车队的成绩并不理想,又无法吸引新的资金赞助,一直面临被收购的风险。


    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案件却已这样的方式匆匆落幕,众人唏嘘。有人根据已有的线索粗略地还原了案件的全部经过。他们认为在乔纳森夫妻二人别墅度假期间发生了争执,也许争执的起因是因为劳拉犯病产生的幻觉,总之两人在楼梯口发生推搡,乔纳森不慎将妻子推下楼梯,但为了免受牢狱之灾,他不停为自己开罪,并且企图用妻子的保险金继续维持车队的周转。


    在远隔一个亚欧大陆和大西洋的C国,段星恒直到两小时后才得知乔纳森死亡的消息。


    彼时他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外等了许久,期间一直没有查看手机的心情。


    他收到姥姥病情恶化、呼吸衰歇的消息,连夜赶回国内时,老人已经被送进了ICU。


    他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后,医务人员建议他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休息。因为老人的病情十分不稳定,随时可能出现紧急情况,需要家属及时处理。


    段星恒坐在椅子上,几个医务人员匆匆地将一张医疗床从他眼前推过,在白色床单下,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看不出床上人的样貌。


    不远处爆发出一声凄惨的号哭,那位段星恒来时就一直在焦急等待的妇女看见被推出来的人,瞬间精神崩溃。她的身体一阵摇晃,还好被身边的家人眼疾手快地搀扶住,而身旁还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已经满脸泪水。


    那几人带着抢救无效的亲人遗体离开后,段星恒仍然坐在原处。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乔纳森死亡的消息。


    他觉得自己的脑大脑像是生了锈一般,无法运转。


    关于乔纳森的那些记忆仿佛也锈迹斑斑,面目全非起来。


    段星恒还记得自己刚加入飓风车队的那年,他在赛道上强势防守了一名因为规则要求不得不退至最后一位发车的梅特勒车手,在巨大的赛车性能差距下,他硬生生防了五圈。


    由于F1圈层一直存在的“弱势车队不会针对第一梯队车队过于强硬防守”的潜规则,当时梅特勒的车队领队直接在比赛期间冲到飓风的指挥台上,威胁乔纳森让段星恒立刻停止对梅特勒的阻挡。


    但乔纳森没有照做。


    赛后,梅特勒的领队在拥挤的维修区里堵住了当时身为新秀的段星恒,毫不客气地表示:


    “如果你再继续这样开,你在F1的时间不多了。”


    但当时乔纳森却挺身而出,为自家的新秀车手撑腰:


    “不用听他的,随便你怎么开,飓风车队是落魄了,但还没到出局的地步。”


    身为伯乐,乔纳森把夺冠的毕生夙愿全部寄托在了段星恒身上,而段星恒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后来乔纳森被迫离开F1时,虽然不甘,但最终还是表示释然。


    “也许我们始终无法迎来一个纯粹的、只有速度博弈的时代,”他拍着段星恒的肩:


    “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没能成为一名车手,真正地在这里征战过。”


    敬业的车队经理比比皆是,但乔纳森绝对是段星恒相处的所有领队里最真诚的。他发自内心地热爱这项运动,在竭尽全力为车队争取利益的同时,又近乎执拗地遵守原则。这样的性格促使他力排众议,从众多天才中挑选了段星恒,却也是他被围场快速淘汰的原因之一。


    可人性终究是复杂多变的。


    这个将大半生都倾注在赛车事业中的人,最终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段星恒强撑着精神,试图从头到尾地复盘这件事,他想知道终究是哪一个节点导致了这样的结局,尽管这根本毫无意义。


    他做错了吗?如果早听姜越的,不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乔纳森是不是至少不会死?他应该憎恨欺骗自己的乔纳森,还是憎恨作出错误判断的自己?


    回想起与苏西的对话,段星恒突然觉得自己虚伪又令人作呕。


    消毒剂的气息弥漫在周围,他感到头晕目眩,同时胃在不停紧缩,这是身体的抗议,因为他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和入睡了。


    又有一个病人被推入了ICU,段星恒有些麻木地站起身,左膝却传来熟悉的肿胀和刺痛,使他一个身形不稳又倒了回去。他开始感到浑身发冷,心悸,头晕目眩,从口袋里摸出药片吞下,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段星恒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霍尔的声音手机里响起:


    “你考虑清楚了?”


    段星恒沉默了许久。他听见自己正在用力地呼吸,很久之后,才勉强保持语气的平稳:


    “乔纳森的车队被收购,是他的手笔?”


    霍尔没有回答。


    段星恒背靠在座椅上,突然感受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片刻过后,霍尔再度开口:


    “如果你同意联姻,你现在面临的一切都会被解决。你还是银蛇的王牌,没有人会撼动你的地位。”


    “不可能。”


    段星恒抿紧唇,冷声道。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听说姜有意向跟飓风签约,你不会希望你父亲插手这件事。”


    “他能做什么?”段星恒弓着腰,他的胃开始绞痛起来,可他的声线却像是在冷笑。“姜越的实力有目共睹,不去飓风,他也有其他选择。”


    “的确。但你别忘了,还有艾伯特。”


    段星恒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最终,他挂断了电话。


    十几秒后,电话铃声再度响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暴怒突然裹挟了段星恒的理智,他强忍着把手机摔出去的欲望,手指颤动着想把它划动关机。


    却瞥到了来电人的名字。


    是姜越。


    他僵硬坐在原处,一直等到铃声响了许久,自动挂断。


    很快,对方又再一次拨了过来。


    药物还没有开始作用,段星恒全凭着意志力,忍耐着狂躁和疯狂的施虐欲。他的胸腔快速地起伏着,最终紧咬着牙关,拒绝了通话。


    他不想将自己的这副窘态展露在姜越面前。


    ***


    姜越在训练中得知了乔纳森撞车而亡的消息,他惊愕之余,不由自主地担忧段星恒的状况。


    他不断地拨打段星恒的号码,第一次没有接通,第二次被挂断,等他锲而不舍地再拨过去地时候,对方已经关机了。


    段星恒没有出席乔纳森的葬礼,他托人向乔纳森的父母赠送了两人曾经的合照,以及在飓风车队时获得的全部奖杯。


    同时,他还向乔纳森生前支持的残疾儿童慈善机构捐赠了一大笔善款。


    苏西穿着一身黑裙,站在不停抹泪的爷爷奶奶身后,脸上充满了无措和茫然,


    她回头,发现墓园门口的桦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她没见过那辆车,也没看见那车上有人下来。它只是停在那里,直到葬礼结束,才缓缓地起步离开。


    又过了一周时间,银蛇的领队爆发了出轨丑闻。


    然而知情人都清楚,这件事绝非只是表面上那样简单,而是银蛇高层夺权的烟雾弹。


    在吃瓜群众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甚至开始下注竞猜这次夺权之争的出局者时,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银蛇的首席技术官艾伯特宣布将在明年离队。


    就在吃瓜群众被这意料之外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时候,接踵而至的重磅消息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银蛇一号车手、六冠王奥尔丁顿,宣称因为旧伤复发,将在下一场分站赛后与银蛇车队提前解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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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嘱托


    段星恒提前解约的消息迅速轰动了整个赛车圈层。


    绝大多数的人都表示难以置信, 但也有少数人认为早有征兆。


    媒体们疯狂地追逐段星恒的行踪,可自从他公开宣布解约一事后,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在大众视野中销声匿迹。


    银蛇领队还没从绯闻风波里脱身, 就不得不再次组织召开新闻发布会,却在记者询问奥尔丁顿解约后的去向时表示这是车手的自由,他们无权干涉。


    “旧伤复发”这个理由显然不能让大部分人信服。有人在段星恒下个赛季的去向方面大作文章, 有人则针对银蛇内部的党权之争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但这些相比那些铺天盖地的抹黑谩骂, 竟然显得理智客观许多。


    有人盖棺定论:段星恒就是状态下滑,为了挽尊才匆匆解约, 再多比一场都怕丢人。


    这样的言论司空见惯, 但最可怕的是, 就连部分自称段星恒车迷的人也被动摇了。他们甚至成了讨伐段星恒最前列的一批人, 痛心疾首地斥责他不但辜负了车迷的信任和期望, 还背叛了自己的初衷和信仰。


    甚至有位自称十年骨灰级车迷的博主发表了一篇感性小作文, 他列举了段星恒职业生涯初期的许多名场面, 认为段星恒仅因为状态下滑,积分被队友反超就决定解约, 不但背叛了年少那个桀骜不驯、无所畏惧的自己, 还亲手摧毁了自己和车迷那份共同的骄傲。


    但也有理智的车迷根据段星恒前几次比赛的失利原因, 坚信段星恒只是被卷入了银蛇内部的争权夺利,沦为了牺牲品。


    混乱很快从网络蔓延至现实。段星恒许多被泄露地址的房产都遭到了媒体和车迷的围堵, 尖锐的矛盾使得持不同看法的人们相见分外眼红, 甚至大打出手起来。


    等警方匆匆赶到,将斗殴的人群拉开,矛盾已经进一步升级了。


    这次斗殴被殃及池鱼的一名记者很快就在网络上发表了一个视频, 视频里,他的眼睛肿成了核桃,一边声泪俱下,一边言辞激烈地对段星恒展开了声讨。


    他说段星恒本人和他的车迷一样,都是野蛮粗暴的莽夫。


    这名记者了多年前的一件事,当时车手姜越刚刚与前女友分手,身陷谣言风波时,曾经组织过新闻发布会,他也在现场。


    当时为了爆点,他提了一些有些尖锐的问题,没想到从发布会出来后,他就偶遇了段星恒,对方把他骗进一个监控死角,然后出手把他教训了一通。


    这个视频流传度极广,在考古那次发布会的录像后,评论区众说纷纭。有人说这记者的问题岂止是尖锐,简直称得上冒犯,嘴贱该打;也有人指出他口说无凭,恶意栽赃;但更多人表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崇尚暴力。


    因为这个记者的开头,很多媒体人都开始翻旧账,对段星恒几年前的各种举动展开口诛笔伐,甚至多次上升到对他本人道德品行的造谣抹黑。


    总而言之,段星恒的解约风波还在不断地升级发酵。


    姜越甚至比周围的人更晚得知这件事。


    他刚完成潜水训练,换好衣服后看到新闻,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拿,就立刻上车,一边拨打段星恒的电话,一边开向伯明翰郊区的别墅。


    电话一直无法接通,等他在焦灼中到达目的地,却发现不但段星恒不在家,周围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鬼鬼祟祟的人在蹲守。


    他一眼认出那些是狗仔,在被纠缠上之前,只好无功而返。随后,他先是联系了段星恒的助理杰克,在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后,他不顾经纪团队的劝说推掉了傍晚的商务活动,定了时间最近的回国机票。


    长达近12个小时的空中飞行,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得知段星恒解约的消息,他仿佛听见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下坠的声音。


    理智上,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可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姜越知道,解约多半意味着退役,因为上一世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


    重活一世,他仍然束手无策。


    尽管已经经历过一次,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像上一世一样,产生了一丝怨怼的情绪。


    他比上一世知道得更多,所以知晓段星恒的身不由己,他只怨在这种艰难关头对方的失联和逃避。


    两人关系这样密切,可解约这么大的事情,姜越居然还是通过外界的新闻知道的。


    那之前的承诺又算什么?


    服务商务舱的空乘见姜越脸色极差,以为他觉得机舱空调温度太低,为他拿来了毛毯和热咖啡。


    姜越强行扯出一丝微笑向她道谢,仍然心神不宁地凝视着窗外。


    他只随身带了一个背包,没有托运,最里层装着一个黑色小盒子,是段星恒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飞机刚落地,姜越就匆匆赶去了医院。他来不及倒时差,却也不觉得困倦,没想到他去病房时却扑了个空。


    段姥姥住的病房里面空空如也,连带着那些日常用品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病床上只整齐地铺了一层白色床单,像是从没有人住过。


    姜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的双鬓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连忙叫住一旁的值班护士,那护士的脸很陌生,可她却对姜越的询问非常警惕:


    “您是患者家属吗?我们有规定,不能向无关人士透露患者的个人信息。”


    “我是,我之前经常来。”


    姜越连忙解释,


    “我认识她的主治医师李主任。”


    “这段时间来了好多自称家属的人,都说认识我们李主任。”护士满脸狐疑:


    “如果您是家属,还请自行联系其他人。保护患者隐私也是我们的职责,希望您能理解。”


    此时已是深夜,姜越一时也找不到其他的医务人员,只好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拨通了段姥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姜越挂断,深吸了一口气,一边不停翻找着通讯录,一边在心里祈祷。


    他心里很乱,找了半天才找到宁柠的电话,接通后,宁柠的声音明显还带着睡意:


    “姜越?”


    “段姥姥在哪里?”姜越火急火燎地问。


    宁柠一愣:


    “段星恒没跟你说吗”


    姜越咬牙:


    “我联系不上他……混蛋。”


    “你别生气。”宁柠终于清醒了,连忙出声劝道:


    “他最近状况也很不好。有狗仔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都混进医院里去了。段奶奶的病情恶化,在ICU里抢救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病情稳定了一些,前天才转出来。段星恒不想段奶奶被打扰,可老人又实在经不起折腾没法转院,只好暂时换了病房。”


    “他现在在段姥姥身边吗?”


    “我也不太清楚……”宁柠回答道,“总之事情很复杂。我先把段奶奶病房的新地址发给你,你去看看吧。”


    “好。”姜越应下,又听宁柠连忙补充道:


    “对了,你要是见到段星恒,千万不要跟他发生争执。他最近很不对劲,不能再受到刺激了。”


    宁柠说完,把地址发给姜越,却迟迟没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应声。


    “姜越?你在听吗?”


    “……嗯。”


    姜越心里更乱了,他将电话挂断,步履匆匆地赶向宁柠发来的地址。


    刚走到大楼门口,姜越就被保安拦住了:


    “您好,请登记一下,”


    姜越填写了自己的名字电话,和探望的病房号码,保安细细看了看才放他进去。


    等他走到电梯口,立刻就发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两个陌生男人,他们佯装在玩手机,其实正悄悄观察着每个上电梯的人。


    姜越与那两人对视一眼,等他们移开目光,才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开,姜越踏出去,发现门外的走廊上又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见了姜越,突然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姜越有些警惕地退后了一步,可那个男人却朝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姜先生您好,我是段先生的助理小赵,请跟我来。”


    姜越半信半疑地跟着他走进走廊深处,来到一间病房门口。病房的号码与宁柠发来的正好对应。


    他走进去,看清病床上病骨支离的老人,一下子眼眶酸涩不已。


    小赵礼貌地停在病房外,关上了门。姜越走上前,病床上的段姥姥双眼紧闭,戴着氧气面罩,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不时就会发出“滴滴”的警报。


    距离上一次看望不过十几天,由于病魔的侵蚀,姥姥的状态每况愈下,可还是第一次在姜越面前呈现出行将就木的姿态。她脸颊凹陷,眼下和嘴唇都泛着青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原本一头浓密的长发也稀疏了很多,让人再也无法逃避地将她与死亡二字联系起来。姜越不忍心再看,强忍着泪,轻轻地坐到床边。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可段姥姥还是察觉到了来人,她睁开眼,眼里不复平时的慈爱,取而代之的一片浑浊和茫然。


    她望着天花板,喃喃地唤道:


    “星星…?”


    姜越有些鼻酸:


    “姥姥,是我。”


    段姥姥的眼珠动了动,她看向床边的姜越,像是辨认得很艰难。好半天,就在姜越的心沉下去的时候,才听见老人唤道:


    “小越。”


    “哎。”姜越连忙答应,却看见段姥姥艰难地抬起还戴着指夹式血氧仪的手,他附身,感受到那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侧。


    “好孩子……”姥姥的声音很轻很轻,“别哭。”


    经他提醒,姜越才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他握住姥姥的手,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有些烫的温度,任何还能证明老人生命体征的一切,都仿佛会在下一刻消散而去。


    “姥姥还有好多话……已经说不动了……”


    姥姥的声音在检测仪的滴滴声中艰难地继续着:


    “可我还有……还有一个心愿。”


    姜越将脸贴紧老人的手掌,他不愿面对这遗愿一样的嘱托,他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临,可现实却总是那样残酷。


    他只能静静地听段姥姥继续道:


    “我走之后……星星就只在乎你了。你答应姥姥……咳咳咳——“


    她说到一半,咳嗽起来,虚弱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一般震颤着,把姜越惊得手上的力道都握紧了些,他试图起身去按呼叫护士的按铃,却看见老人摇了摇头,慢慢地平复下来。


    “你答应姥姥……”


    姜越双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他将耳朵凑得很近很近,听老人艰难地说完每一个字:


    “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替姥姥陪着他,哪怕远远的看着也好……好吗?”——


    作者有话说:仅解释一下写作思路:


    1、小姜重生之后最大的目标就是超越段,这是主线,他重生的那一刻目标就是阻止段退役。此时他对段一点箭头也没有,就是想帮兄弟,理解为救赎和主动?我有点无奈。


    2、段表白后没后续了:表白的时候也不知道会被卷入那么多破事,不想把宝贝牵涉进来。被车队背刺,被好友背刺,被卷入权争和舆论风波,(围场宫斗就是基于现实写的,当然有艺术处理,但也不是胡诌的。毕竟几乎纯商业运动,跟其他体育赛事区别挺大。)唯一的至亲病危,精神状况差。还有,姜之前已经拒绝过他了。大家有拒绝过追求者吗?死缠烂打会起到正向效果的概率很低,不是吗?追和宠都在后面,不过觉得实在不爽还是别强求吧


    3.段篇幅多,塑造受美强惨形象?可那是小姜前世和今世都想超越的人啊,他是恋爱脑,可要是他除了恋爱啥也不会,他不够nb,怎么配的上姜?我只想把他退役的愿因写清楚,所以最近篇幅重点描写他更多一点,人家都快退役了,接下来不就是小姜过关斩将了?可能有详略不当的缺点,那是我菜,我承认。


    如果还是无法接受,希望弃文的各位温柔一点,不要告知我。我每天真的掉很多头发,这个题材冷,没什么点击,没什么流量,只要不写甜宠剧情就凄凉且容易被骂,有一瞬间都不想写了,但总有人还会继续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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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葬礼


    “姥姥知道, 不该……不该对你说这些。”


    姥姥的氧气面罩上喷洒着薄薄的白雾:


    “星星也生病了…和他母亲一样的病。他们都瞒着我,可我看得出来。”


    泪水顺着她的鬓角蜿蜒落下:


    “我放心不下他啊……我怕他走上他母亲的老路……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 不要吵架, 好不好?”


    姜越凑得极近,才听清了这句话,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


    “我答应您。”


    与姥姥的嘱托无关,他早就做好了在段星恒失意时随时拉他一把的准备, 因为对方曾经这样帮了他无数次。


    他几乎不可能回应段星恒那份隐秘的情感,但对于他而言, 段星恒如同兄长, 如同亲人。为兄弟两肋插刀, 虽然说着肉麻, 可姜越是个重情义的人, 他有那样的觉悟。


    是担心段姥姥没听清, 他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看见老人浑浊的双眼闪烁了一下,唇角和眉眼也舒展开, 粗糙的手掌缓缓地、缓缓地, 摩挲这姜越淌着泪的脸颊。


    “对不起……孩子。”


    她沉重地闭了闭眼:


    “是姥姥自私, 利用了你的善良。咳咳……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东西…那套老房子,还有里面所有的物件, 包括我出嫁的一套金器和首饰, 都留给你。”


    “姥姥!”


    姜越皱眉,不赞同道。


    老太太说得轻易,可姜越知道那些是她大部分的遗产, 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收。


    姥姥却摇了摇头,颤抖着竖起食指,贴在姜越的唇上。


    “我已经写在遗嘱里了……收下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好让我心安些。”


    做完这一切,段姥姥好像已是疲惫至极。姜越还想反驳,却见她再次阖上了眼,手上也卸了力,像是已经没有任何开口的力气了。


    姜越又轻轻唤了两声,见老人没有回应,才心如乱麻地将老人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擦干脸上的泪,听着检测仪的声音在床边坐了整个后半夜。


    姜越平时作息非常规律,身为车手,他需要充足的睡眠和营养摄入来支撑高强度的体力训练。


    因此,他很不擅长熬夜。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他不知何时靠在椅背上垂着头睡了过去。


    期间,姜越被来查房的医生惊醒,一旁的护工提醒他可以去小房间里睡,这里有她看着。


    姜越摇头说没事,护工见状也不再劝。


    直到凌晨,姜越在窗外的鸟鸣声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小房间的床上了。


    他愣了愣,迅速地掀开被子起身,夺门而出。


    姥姥的病床旁,果然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距离上一次见面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姜越却有阔别已久的错觉。


    他有成千上万的问题要问,甚至在心中演算了很多遍与对方对峙的情景,可一切都在此时偃旗息鼓。


    段星恒肉眼可见地瘦了。


    他坐在姜越之前坐过的位置,显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却并没有回头。


    姜越一步步地走过去,越是靠近,越是动摇,他费了好大的决心,才叫出了段星恒的名字。


    被叫的人没有回应,反而是病床上的段姥姥突然一颤,唤道:


    “欣欣,欣欣…”


    段星恒连忙握住老人的手,声音温和地回应:


    “姥姥,我在呢。”


    老人努力睁着眼,细细端详了一番病床旁的男人,摇了摇头。


    “你不是欣欣……”


    说完,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流淌下来,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口中喃喃道:


    “欣欣……妈妈好想你……”


    段星恒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光是从他的背影里,姜越都能感受到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原来姥姥昨天是在叫自己的女儿。


    京城人的前后鼻音很明显,是姥姥昨天太虚弱,再加上姜越心神不宁,才没听出来。


    过了许久,姥姥又对着空气,虚弱地唤了好几声“欣欣”,她实在没了力气,到最后只能勉强发出气音,却异常执着。


    段星恒嗓音低哑地问道:


    “姥姥……你不要星星了吗?”


    话音落下,姥姥才停止了嘴里的呼唤,她缓缓转动眼珠,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打量着段星恒,眼里充满了陌生。


    良久过后,她才终于认出了眼前人:


    “星星……我的乖孙……”


    她艰难地伸出手臂,段星恒连忙俯下/身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轻轻靠在了老人怀中,姥姥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就像很多年前抚摸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样。


    姜越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他强忍着鼻酸,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在门外站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宁柠和段姥姥的闺蜜李奶奶。


    李奶奶身上穿着那件段姥姥亲手缝制的旗袍,姜越跟她问好,两个眼眶通红的人勉强笑了笑,然后李奶奶便进了病房。


    病房外又陆续来了些眼熟的人,姜越守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姥姥的时间就快到了。


    亲朋好友赶来,都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


    等访客们抹着泪陆续离开,姜越再次听见了病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他回头,却身后的人竟然是段星恒。


    他没有看错,段星恒的确消瘦了许多,脸部的骨骼轮廓更加明显,眼窝深陷,肤色苍白,下颌的胡茬也没来得及处理。


    姜越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艰难地开口。


    “别的我先不问。”


    他抿着唇,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我不来,是不是你连姥姥病重也要瞒着我?”


    段星恒沉默着站在原处,就如同一座雕塑。


    姜越忍无可忍,他上前去,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


    “关于你的事,我甚至都要从别人的口中打听到,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段星恒垂下眼,嘴唇微动,胸腔开始不正常地起伏起来。直到这时姜越才看出不对。他以为对方是在逃避,可仔细观察才发现,面前的人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外壳罩在其中,与外界隔离开,因此对一切的反应都有些迟缓。


    在姜越凌厉的注视下,段星恒才像是恍然回到现实,沉声开口:


    “我的号码……”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了呼叫铃的声音。


    宁柠从火急火燎地打开房门,呼叫铃和监护仪的警报声顿时放大了数倍,她惊慌失措道:


    “不好了!不好了!”


    姜越下意识松开手,段星恒已经先一步冲进病房,而护士和医生也相继赶来。


    他也想进去,却被一名护士拦在了门外:


    “我们在准备抢救,请您在门外等候。”


    姜越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目睹着医务人员推着仪器进进出出,他就好像是像是个无法融入的旁观者,世界在照常运转,但把他遗忘在外。


    姜越再度对自己的重生感到怀疑。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倒带的黑白胶片,而他只是个观影者、局外人,痛苦不堪,却束手无策。


    姜越在病房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病房里爆发出一阵悲怆的哭声,宁柠掩面恸哭着,被护士推了出来。


    姜越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她走了……?”


    宁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


    可姜越很快有了答案。


    医务人员开始从病房里往外撤,他们来得匆忙,离开得也很匆忙。


    头发花白的李主任是最后一个从病房里出来的医务人员,姜越拖着自己的双腿走上前去,李主任似乎也认得他,对他摇头叹息道:


    “我之前建议过老人家,如果留在ICU,至少还能延续两周的生命。段先生也赞同。只是老人家担心错过和亲人的最后一面,坚持要转出来,段先生拗不过只好同意了。”


    他拍了拍姜越的肩:


    “……节哀。”


    ***


    段姥姥的葬礼是按照北方的习俗办的,为了不走漏风声,只通知了段姥姥生前比较亲近的亲朋好友。


    段星恒显然早就在筹备这场葬礼,他分明没有经验,却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般办得滴水不漏。


    治丧活动持续三天,段星恒在灵案旁陪祭,在哭声此起彼伏的灵堂里,他的表情平静而麻木。


    按照段姥姥的遗愿,灵堂里没有播放传统的丧葬曲目,而是段星恒母亲生前演奏会的录音。


    轮到姜越吊唁的时候,正好播放到那首《爱之梦》。他点过香,朝着黑白遗像三鞠躬,段星恒则在一旁朝他鞠躬回礼。


    两人同时起身,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错,可这一次是段星恒先错开了眼神。


    姜越抿紧唇。


    段星恒一人身着黑衣伫立在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可只有姜越直到对方是在强撑着,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他很想给段星恒一个拥抱,可又顾虑颇多。


    姜越犹豫片刻,还是跟其他吊唁的宾客一样,绕到灵柩一旁瞻仰遗容。


    入殓师为段姥姥化了淡妆,姥姥身穿青蓝色的寿衣,面容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他想起前不久老人还抚摸着自己的脸,细细嘱托,就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姜越心怀不舍,看了好久好久,直到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才不得不离开。


    经过段星恒身边的时候,他敏锐察觉到对方在回礼起身后,身形晃动了一下。


    姜越反应很快,快步向前去拉住那人,低声道:


    “你去休息一会,我来替你。”


    段星恒却摇了摇头。姜越听他说:


    “会很辛苦。只有去世者的亲属才需要陪祭。”


    “我也是姥姥的孙子。”


    姜越怒目而视,不由分说地取来黑袖纱戴在右臂上。


    段姥姥的遗体火化之后,与段星恒早逝的姥爷安葬在了一起。


    墓碑上是段姥姥十年前的相片,她盘着发穿着旗袍,笑意盈盈地望着前来追思祭奠的人们。


    这是她希望亲朋们留存在记忆中的模样。


    “其实也算是解脱了。”李奶奶站在墓前,抹泪叹道:


    “病那么重,每天都很疼,曾经爱吃的东西都吃不下。最后癌细胞进了脑子,糊涂了,连宝贝亲孙都认不出。现在去了那边,想吃什么吃什么,还能见到老伴和闺女……”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自我安慰的笑容:


    “我这好姐妹,是去享福了。”


    姜越将花和姥姥生前爱吃的豌豆黄放在墓前。姥姥有高血糖,有许多忌口。等到最后病情无法逆转,终于被允许吃一些,却已经吃不下了。


    他对着遗像鞠躬,心中默念,自己一定会信守承诺。


    盛夏的热浪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想起姥姥掌心的温度。


    姜越知道,只要有关逝者的记忆还在,他们就永远活在生者的心里,不曾离去。


    **


    安葬完毕后,段星恒按照习俗,在公墓附近的酒店为同行的亲朋准备了晚餐。


    可他本人短暂露面答谢后,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接下来的一切由宁柠和张先生友情代劳。


    段星恒拖着沉重的步伐,刚走到地下停车场,就看见姜越站在自己轿跑旁边,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


    姜越横眉冷对,


    “疲劳驾驶也是触犯交规的行为,我送你回去。”


    他上前了几步,毫不回避地与段星恒对视:


    “我们该好好算算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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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争执


    开车回段星恒家的路途中, 没有人出声,车厢里气氛沉闷压抑,可不同于以往, 姜越不再感到如坐针毡, 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到了家门口,段星恒也仍然一言不发,直到他走进玄关, 身体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才终于松懈下来。姜越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人脚下有些踉跄,连忙伸手去搀, 可差点被连带着一同倒向地面。


    段星恒稳住重心,却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姜越的手:


    “我原本的号码被泄露, 所以换了新的号码联系你, 想通知你姥姥的病情。但你没有接。后来……我太忙了, 有很多事都要处理, 分身乏术。”


    姜越闻言一愣, 不巧的是他最近也非常忙。之前的确有过两个陌生来电被他错过, 但他回打过去的时候, 对方却正在通话中,后来就没再管这件事。


    难怪后来他怎么都联系不上段星恒。


    “抱歉, 我有些累。其他事情可以之后再说吗?”


    解释完这些, 段星恒捏了捏眉心。


    “你去休息吧, 我不打扰。但我要留下来。”


    尽管面对刚刚处理完至亲后事、疲惫不堪的男人,姜越有些于心不忍,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让步的时候。


    更换号码的事情并不能完全说服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段星恒就变得有些异样,也许是因为斡旋于工作和生活中接连不断的麻烦与困境,无法分出精力再去考虑别的人事物。


    再加上姜越知道对方那份隐秘的情感后, 不由自主地回避,两个人的交流越来越少。


    其实姜越想尽量简单粗暴地将两件事分开,一码归一码。无论段星恒对自己产生什么样的情感,但对姜越而言,他们始终是共患难的挚友,在这一层面上,他觉得自己有知晓对方所面临的困难的资格。


    “我说过,我把你当亲哥。我以为我们是家人。”


    姜越语气沉重:


    “上次你说,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感情,就再也不往来,但你也说你会永远等我的答案,在那之前,我还是你的弟弟。”


    他心中还是有气,连带着眼眶也泛红:


    “别的事情我都可以不管。可你明知道,超越你是我的目标。我无意责怪你,就只想知道你退役的真相也不行吗?”


    “旧伤复发,高层权争,我是被迫出局的。”段星恒倚靠在墙壁上,揉着眉心:“新闻发布会和网络上都很清楚。”


    “我不信。”姜越再上前一步,“发布会是避重就轻,网络上是谣言和栽赃。就凭那些就能击垮你么?”


    他毫不避讳地与那双蓝色眼眸对视:


    “这不像你的作风,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段星恒去哪了?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足以告诉我,为什么不逼我、问我要那个答案?”


    段星恒一直如同雕塑一般伫立在原地,直到这句话末尾,他才目光松动了片刻,可又在下一秒压抑了回去:


    “我撤回那句话。”


    他垂眸:“是我不对。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感情,我们以后还是兄弟。”


    姜越一愣,他听见对面的男人语气疏离地继续道:


    “你还想知道什么?就算知道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姜越一愣,无力感就如同一双手将他的心脏攥紧,他恍然间觉得面前的人非常陌生。


    他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燃起不可抑制的愤怒,胸口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欲望,就是将这张虚伪的面具彻底粉碎掉:


    “我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


    他气急了,眼眶通红,他一拳挥不管不顾地伸手攥紧段星恒的领子,将对方抵在墙面上,语气里是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愤怒和受伤:


    “可我还是没能阻止你退役。我承认,以前我遇到什么事,你都能给我摆平。可你遇到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在你眼中我只是个废物,所以不配知道真相吗?”


    “不,”


    段星恒这次否定得很快:“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这个姿势将两个人的距离无限拉近,姜越的胸膛快速起伏着,气得头晕目眩。即使重活一世,他也没能改变段星恒退役的结局。这个真相血淋淋地被摆在眼前,原本就让他无比挫败,此时被对方一句话戳到痛处,更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徒劳且愚蠢。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平等地看待过我?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比起愤怒,更像是伤心透顶。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段星恒原本低垂着的眼突然上抬——


    那双灰蓝色眼眸中的压抑和麻木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情绪替代,就如同困兽冲破牢笼,几乎出于生物本能地,姜越想要后撤一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下颌被钳制住,面前的男人附身,填补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缝隙。


    姜越感受到嘴唇上陌生的触感,那种感觉让他头皮发麻,一个劲地后退。


    他向后栽倒在地,可段星恒没有放过他,攻守之势瞬间对调,他被压制在地板上,胸膛严丝合缝地与对方紧贴到一起,陌生却炽热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但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在了双唇上,他猝不及防,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趁虚而入,迅速开始在口腔里攻城略地,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一时间,他只能尝到薄荷味漱口水的味道,那个牌子甚至是他老早以前跟段星恒推荐过的——


    因为大脑缺氧,他的思维已经开始胡乱发散了,世界仿佛只剩下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就在岌岌可危的理智即将崩坏之前,姜越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反抗,他用力去推段星恒的胸口,却仿佛铜墙铁壁一样纹丝不动,他避无可避,只能发狠去咬对方的嘴唇。


    最终,在蔓延的血腥味中,段星恒终于放开了他。


    “把你当什么?”


    段星恒的声音近在咫尺,他的唇角沁出血丝,却满不在乎:


    “为了所谓的真相,值得么?”


    姜越头晕目眩,他喘息着掀开压制在身上的男人,狼狈地爬起来,却被段星恒握住手腕一把拽回去:


    “怕了?”


    也不知段星恒连续几日彻夜不眠,哪来的力气,姜越怎么都没能挣脱:


    “我说让我静一静,是因为我现在无法控制自己。可你偏不听。”


    段星恒手上用力,姜越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对方怀里。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将那里染成一片通红。


    他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让人冷汗直流的低语:


    “把你当什么……亏你问得出来。为了避免你再胡思乱想,我还能给你更清楚的答案。并且这一次你没办法再打断了。”


    段星恒的声音低哑,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姜越的耳垂上:


    “姜越,我爱你。不是兄弟间的爱,而是想跟你上床,和你纠缠一辈子的那种爱。”


    前半句话全部都淹没在了一阵忙音中,姜越的大脑开启防御机制,自欺欺人地试图替主人屏蔽掉难以接受的事实,但却没能阻止后半句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朵里。


    那一瞬,姜越仿佛听见了堤坝溃决的声音,说一句天崩地裂也不过分。


    这句被他用尽全力拖延和回避的话,终于还是被段星恒说出了口,他的全部侥幸也在此时此刻遭到了彻底的扼杀。


    段星恒还在耳边呢喃:


    “每次我揉你的头发,其实是想吻你……摸你后颈的行为,其实也算是一种性/暗示。可是我控制住了,我不想做一个死缠烂打的追求者。你还记得你在车上躲我的那次么?我不想被你厌恶。”


    姜越万念俱灰 ,压根早已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直到感受到耳垂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段星恒竟然在舔吻他耳垂上的耳钉。


    这个认知让姜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差点没原地蹦起来,用力挣脱段星恒钳制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朝段星恒挥了一拳。


    男人的脸被揍得侧向一边,姜越握着拳头,抿着唇,转身换鞋逃也似地走进客厅,将人抛在玄关里。


    身后,段星恒的声音带着戏谑:


    “你是不是逃错方向了?门在这边。还有,那句话不是我的本意,我们当然是平等的,你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只是一时心急……算了,如果揍我能让你消气,你可以随便揍,直到你累。”


    他好像已经到了麻木之后的第二个阶段,变得亢奋起来,不但乱亲人,还开始胡言乱语,让姜越毛骨悚然。


    姜越强行用理智强迫自己冷静。


    两人从进门就闹到现在,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天色已经暗下来,整个偌大的平层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姜越一边用手背擦拭唇上的铁锈味,一边摸黑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室内通风透气。


    段星恒也许很久没有在这里住过了,空气长时间不流通,令人头晕脑胀。


    大平层外是一片人工湖,湖对岸,华灯初上,闪烁的城市灯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这副景色让姜越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些许喘息。


    他驻足原地,过了半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是冰柜被打开的声响。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凝固到了冰点。


    恰逢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顷刻间,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的栏杆上,姜越只好把窗户关上,打开中央空调,回头看见段星恒从消毒柜里拿出玻璃杯,放入冰块,犹豫了一会还是皱眉道:


    “你要喝酒?别喝了,去睡觉。睡醒我们再谈。”


    段星恒置若罔闻,姜越看见他没有动酒柜,而是往杯中倒了些水,才发现自己误会了。


    他走上前去:


    “也不要喝冰的,你肠胃不好。”


    “你怎么还没放弃?”


    段星恒将杯里的冰水一饮而尽,撩起眼皮:


    “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你是我太太么?”


    他的领口打开,露出锁骨上的项链,甚至小半部分的胸膛,正频率有些异常地起伏着,苍白的肤色上泛着一层薄红。


    姜越置若罔闻,他知道从刚刚开始,一切都是激将法,一旦自己被气走,对方就得逞了。他走上前去,原本想也给自己倒杯水,却看见冰箱里有一罐冰镇的啤酒,他犹豫了一下,拧开拉环喝了一大口,试图平复心情。


    一罐酒很快被喝完,酒精还未开始作用,但他已经借着酒劲,硬生生地将刚才被强吻的事实撇开:


    “我可以不管,随便你作践你自己。但你退役的事情我也不能管吗?”


    他还是没能抑制住怒火:


    “你答应我会等我的,是你食言了!”


    两人之间又再次回到了剑拔弩张的气势,见段星恒立在原地,渊渟岳峙,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姜越又继续问:


    “你之前跟我说膝盖上的伤还暂时不影响开车,现在又拿旧伤搪塞我,你嘴里就没句实话吗?”


    ……


    段星恒的下颌紧绷,他握着手中的玻璃杯,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却仍然回以沉默。


    “好,那就先不谈旧伤。”姜越深吸了一口气,


    “是因为乔纳森的死让你内疚?还是你的家人?他们又干涉你了?


    他越说,越觉得每一件事都在掀对方的伤疤。段星恒这样不可一世,自尊心极强的人,到这个地步都没有真正动怒,已经是专属姜越的、独一无二的特权了。


    可姜越总觉得不止如此,他直觉,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被段星恒彻底隐瞒了过去。


    他了解对方,最年轻气盛的时候,段星恒在赛道上展现出的攻击性令人畏惧,他会全力逼迫每一个挡在前方的对手——要么让开,要么同归于尽。


    这些年,他就像是收起獠牙,韬光养晦的狮子。但他是天生的捕食者者,怎么可能转性呢?


    他为什么妥协了?


    为什么就连在姜越主动靠近的时候,他却反而选择了后退?


    “是受到了银蛇党争的牵连?这是解约的直接原因?我说过,你可以选择去其他车队——”


    “姜越,”


    段星恒嗓音低沉,那双灰蓝色的眼里像是酝酿着着狂风暴雨的海面,令人心生退缩。


    “没错……我食言了,我愧对于你。但了解得越多,你就会越失望。别再继续问了。”


    姜越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他怒极反笑:


    “好,那你以后也别管我,我们互不干涉。”


    他借着酒劲,口不择言道:


    “无论是林潇潇,李潇潇,还是别人,我跟谁恋爱,跟谁结婚,你都没资格管。”


    话音刚落,他感受到耳边飞速掠过一道气流,随即,玻璃破碎的声音从他身后迸裂开。


    段星恒挥拳砸在了他身后的酒柜上。


    姜越被那声音惊得浑身一颤,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


    “你疯了?”


    他握住段星恒的左手腕,在灯光下仔细查看,好在酒柜的玻璃很厚,这一下堪堪没被彻底击碎,但仍然留下了无数道蛛网一般触目惊心的裂缝。


    段星恒应该没有彻底失去理智,还出拳的瞬间收了些力道。但许多细小的玻璃碴划伤了那双天价保险的左手的指关节,许多密密麻麻的伤口正在不断沁出血液。


    可罪魁祸首却丝毫感受不到痛似的,他的手颤抖着,如同触电一般将姜越甩开,与此割裂的是他微勾的唇角:


    “对,我是个疯子。”


    在姜越震颤的瞳孔里,倒映出段星恒疯狂压抑情绪的双眸:


    “这个答案能让你满意么?那就离我远一点……“


    ……


    “别再看我狼狈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这周榜单轮空,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随缘更。下周四恢复日更。建议下周四再来。感谢在2024-08-07 10:17:31~2024-08-09 22:4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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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坦白 空气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


    中央空调运转着, 快速将室内温度降得很低,姜越的手臂上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望着对面困兽一般的男人,良久, 才轻声说:


    “你生病了。”


    并非疑问, 而是肯定句。


    他终于知晓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和矛盾感从何而来。恐怕这一世,段星恒也没能逃过情绪病的纠缠。


    姜越深吸一口气,他尽量克制流露出一切和怜悯相关的神情, 他知道面前这个高傲的人不需要那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越上前一步,段星恒一退再退, 最终被他逼到了墙角:


    “很多车手都对车队心理师的心理疏导非常依赖,因为压力堆积导致的心理问题, 对我们来说不就和感冒一样吗?”


    “起先我也这么认为。”段星恒嗓音沙哑。“但没那么简单。”


    姜越提高了声调:“你只是一下子要背负太多, 超出了承受范围。”


    段星恒沉默。


    “你担心因此对我造成伤害吗?”


    姜越面色平静道:


    “我是个成年男人, 如果你失控了攻击我, 我有反击和逃跑的能力。而且……”


    他再度上前, 握住段星恒的受伤的左手的手腕:


    “你没有这么做。”


    他感受到对方的手臂正在颤抖。


    这样无声的对峙持续了许久。面前的男人终于丢盔弃甲, 如同一座静穆的、轰然崩塌的山, 脱力的滑坐在角落:


    “不是单纯的抑郁。”


    他低垂下头,嗓音微颤:


    “……是双相障碍。”


    似乎是觉得过于难以启齿, 在说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向从小崇拜自己, 将自己当作超越目标的小孩坦白这件事,对于段星恒来说比拿六连冠还要难。这相当于把他的自尊心放到地上任由践踏, 他始终希望自己在姜越面前是完美的。


    就和姜越的反应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根本没把心理师的提醒放在心上,因为他太忙了。


    一次次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故退赛, 与原本胜券在握的冠军失之交臂,车队里所熟知的成员接二连三地被调离或者辞退,在克服旧伤的影响拼尽全力再次带回冠军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只是虚伪的祝贺或者冷落。


    但段星恒已经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他知道这是反抗的代价。部分车队高层早已对他不服管教的性格积怨已久,他们在动荡的局势和他生父的默许下终于找到机会,不惜一切也要将他踢出局,即使用低劣、放不上台面的手段。


    天赋,荣誉,这些占据了段星恒的整个前半生,是他灵魂中不可抽离的部分,是他的脊骨,是组成他的血肉。


    段星恒一直以为乔纳森也是一个反抗者,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相似的。直到对方亲手伤害了曾经最珍视的一切,最后自取灭亡。


    姥姥病重期间,他的精神状况与日俱下,开始影响思维和行为。他不得不抽出一点时间去寻求精神科医生的帮助。


    这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直在反抗,一直在失去,可诊断报告给他开了一个最后的玩笑。


    精神病人会无穷尽伤害身边的人,正如同秦允伤害姜越,正如同乔纳森的家破人亡。


    姜越蹲下/身,与段星恒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 。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男人自嘲地勾唇笑了笑:


    “我一直认为,我会是你的最好选择,除了你的亲人,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忠诚。正因为如此,我才下定决心想要独占你,把你从全世界那里夺走。”


    他语气颓然:


    “但我是个精神病。”


    姜越叹了口气。原来姥姥临走前提到的遗传病是这个,但恐怕原先就连段星恒本人都不知情,因为对方在他面前向来情绪稳定,几乎从未失态过。


    “所以你才赶我走?”


    段星恒默不作声,许久之后,他才双唇翕动:


    “上一次,我不受控制地摔碎了家里很多东西,奥利奥跑过来,我差点伤到它……”


    “你伤到他了吗?”姜越强行稳住自己的声线。


    段星恒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把它关在门外。”


    “奥利奥抓伤我的那次,”姜越轻声道:“那是你第一次对它生气。所以我在你眼里比奥利奥重要得多,对吗?”


    “……”


    “你可以控制不去伤害奥利奥,那我呢?”


    姜越有些无奈,进门来闹了这么久,段星恒被他揍了一拳,嘴被咬破了皮,手指上都是血。虽然都是对方自作自受,但至少他毫发无损。


    “况且它是只很弱小的猫,而我是个强壮的男人。如果你让我不舒服了,我会立刻离开你。”


    姜越没有提自己上一世也曾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两次罹患过抑郁症,情绪病对人的侵蚀是可怕的。第一次是段星恒陪他走出来的,第二次,他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基本痊愈,因此深知其中的煎熬。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伸手,摸了摸段星恒的下颌细小的胡茬:


    “你只是太累了,定期看医生吃药,会好的。”


    他的手掌被握住,段星恒的体温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尤其炙热,他侧脸紧贴姜越的手掌,凑近来,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紧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现在重新选择一次吧。”


    段星恒眼眸晦暗:


    “我说过了。上次说不相往来,只是出于逼迫的目的,是吓唬你的。如果你现在拒绝,我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兄弟,我答应你,不会再对你有出格的举动……”


    “前提是,我伸手拥抱你的时候,你不要躲。”


    姜越一怔,他低垂下眼帘,感受着对方炙热的体温和呼吸,像是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喃喃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产生那种心思的?”


    “或许十年前…?很变态吧?”段星恒轻描淡写地说:“这不重要。”


    ……


    姜越抿紧双唇:


    “真的可以继续做兄弟?”


    “嗯。”


    落地窗的隔音效果极佳,窗外是滂沱大雨,窗内却异常沉寂。


    许久之后,段星恒感受到手中一空,面前人起身,脚步声越远,他的心也像是沉入海底。


    突然,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下来,他心中一动,希望在那一瞬间点燃,却听见姜越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你的膝伤,真的没事吗?”


    “……”


    那簇代表希望的火苗转瞬即逝。


    段星恒颓然地低垂下头,手臂垫在膝盖上,头埋进臂弯里。


    血顺着他的指骨淌下来,最后从指尖低落。


    他深吸一口气,用自言自语一般的音量回道:


    “没事。”


    “你记得包扎伤口…回见。”


    玄关传来换鞋的动静,然后大门打开,又再度合上。


    姜越走了。


    如同海水淹没头顶一般,段星恒在无边的静默之中突然感受到呼吸困难。


    他没想让姜越走,外面雨很大,他想开口挽留,可是行为不受控制。爱是放手,放手却是懦弱的表现,可难道他要强迫姜越接受一个精神病的感情么?他做过的重要抉择很多,却从未感到如此迷茫。


    窗外,一道闪电贯穿天际,随后,轰隆的雷鸣声在空气中炸开。


    他仍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窗外狂风大作,树冠的阴影在大雨中张牙舞爪地摇晃,分明只是寻常的景象,可在他眼里,一切都显得讽刺。


    段星恒记得自己小时候,因为后遗症很害怕雷声,每次都要跑到姥姥的怀抱里寻求安全感。


    后来,他不再恐惧雷雨天,反而成为了守护者的角色,把在雷声里哆嗦还要强壮镇定的小姜越搂在怀里。


    可他们终究回不去了。


    ……


    良久过后,段星恒突然疯了一样地站起来,他拉开阳台的门,赤脚走进雨中。


    耳边的风在狂乱的呼啸,雨水铺天盖地地砸向他,然后冲刷着他的全身。可他不顾雨水流入眼眶的刺痛,只扶着栏杆执拗向下望去。隔着模糊的雨幕,在一片灰暗、惨淡的雨中世界中,寻找那一抹身影。


    **


    姜越走到地下停车场,他喝了酒,只能打车回去。可他的背包还在段星恒的车的后座上。


    里面还有段星恒送的戒指。


    他打开车门,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盒子,犹豫了许久,最终不知时出于什么原因,还是将盒子揣进口袋里折返了回去。


    然而,等姜越走到门口,按了许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开。


    他心中突然响起不好的预感,最终还是用之前录入的指纹打开了门锁,冲进了玄关。


    屋内一片漆黑,他只能勉强凭借一丝走廊上的光,看清吧台上放着一些药盒,还有两个空玻璃杯。


    地板上的血迹还没有清理,段星恒却不知所踪。


    突然,一阵强风从阳台刮过来,姜越这才发现阳台的落地窗大敞着,窗外暴雨倾盆,客厅靠近窗户的地方已经是潮湿一片。


    他心中一紧,连忙快步跑上阳台。


    突然一道闪电,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都无处遁形,在那一瞬间的曝光中,姜越看到了心惊肉跳的一幕——


    段星恒跨坐在阳台的的栏杆上,浑身都被雨水浸湿了。


    姜越的大脑“嗡”地一声,身体的反应过快,他扑过去,搂住男人的腰,将人往栏杆里面拽。


    在倾盆大雨中,他一阵折腾,自己身上衣服也全部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发不停地往下淌,可他顾不上太多,终于把段星恒从阳台山拖进了室内。


    雨水流淌过的地板湿滑,怀里的人又很重,姜越一时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摔向地面。于是段星恒被他压在身下,充当了缓冲的肉垫。


    从始至终,男人并没有丝毫反抗。直到姜越粗喘着气勉强平复下来,他才对着身下的人怒吼道:


    “你不要命了?!”


    胸腔里压抑的各种情绪终于堤坝溃决一般爆发出来,姜越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他想要爆粗口,但却哽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泪水。


    下一刻,他却陷入一个潮湿但温暖的怀抱。


    “别怕……”


    段星恒的胸腔伴随着他的声音在震动:


    “我没有要自杀,只是想拿被风吹出去的证明材料。”


    姜越一愣,这才看见段星恒手里捏着一沓被雨水浸湿的纸,可他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控诉道:


    “你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错了,抱歉。”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柔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发顶,段星恒的唇蹭过他的耳尖:


    “为什么这么着急?你不是已经决定离开了吗?”


    姜越越想越气,他很想把段星恒狠狠揍一顿,可又顾及对方的身体状态。实在气不过,干脆一口咬在段星恒肩头:


    听见男人轻轻吸了口气,他才松口,咬牙道:


    “我还要说多少遍?我不想失去你。”


    “这么在乎我吗”


    段星恒伸出手,抚摸着怀中人湿润的头顶,在两人都异常狼狈的时刻,他的语气却流露出一丝愉悦:


    “有多在乎?”


    “我答应过姥姥。”姜越挣开他的怀抱,“我会替她陪着你。”


    话音刚落,他才感到羞赧。段星恒的体温透过湿透了的衣物传递过来,很烫,好在室内光线昏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姥姥是不是嘱托了你什么?”段星恒出声道,“你不用听,不要有负担。”


    姜越:“……我是自愿的。”


    “我不明白。”


    许久之后,段星恒的声音才在嘈杂的雨声中响起。


    “你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


    “嗯。“姜越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即使会让你身处危险,你也会选择救我?”


    段星恒继续道,他的声音被雨水淹没,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你会为我的成功而喜悦,为我的痛苦而悲伤吗?”


    姜越全部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紧接着,他听到了最后一个问话:


    “除了我,除了家人,没有别人?”


    姜越愣住。


    他的人际关系并不复杂,除了段星恒,除了妈妈和小姑……好像他也没有重视到那个程度的人了。


    窗外雷声骤响,他迟疑着,最终点了点头。


    轰隆的雷鸣过后,全世界又再度只剩下大雨倾注。段星恒的声音参杂在其中,莫名有些寥落:


    “……那为什么不愿承认你也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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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答案 “……不一样。不是那种爱。”


    “……不一样。不是那种爱。”


    姜越下意识地否认道。


    他跨坐在段星恒身上, 但在黑暗的笼罩下,他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中,还没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有多么糟糕。


    空气里传来段星恒的轻笑声:


    “着急否定什么?我可没说是哪种爱。”


    凭借窗外遥远的城市灯光, 姜越察觉到身下的男人微微起身, 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我知道,你对我缺乏独占欲和性冲动,但我们可以慢慢来。”


    唇上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 转瞬即逝。


    “口头上的许诺太轻浮了……但我愿意把我的一切,包括我的命, 都给你。我永远对你予取予求。”


    姜越垂下眼帘,事实上他的耳根有些热, 但他在认真思考……两人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


    他对段星恒做的一切, 都基于段星恒两世的付出和陪伴, 以及对曾辜负和误解对方的愧疚。


    他一直都这么以为。


    可大多数人都需要各种各样的契机, 否则很难看清自己。


    念及此处, 姜越有些疲惫地摇头, 他想起秦允对自己展开猛烈追求的时候, 也大言不惭地承诺过一生的爱。


    可那样的海誓山盟最终还是成了一地鸡毛。


    他叹息道:


    “书上说,爱情是多巴胺作用产生的错觉, 会随着时间很快代谢掉。我从不觉得它是什么必需品, 更不觉得它能抹消任何苦痛。”


    后来他又做过几次心理咨询, 了解过一种叫做投射性认同的防御机制。那是一种处理内心冲突和焦虑的保护机制。当内心存在不愿承认的冲突时,就会外显出来归咎于别人身上。


    比如他对恋爱关系充满怀疑, 在他眼里, 所有向他表达爱意的人,都会被归于警惕和防备的对象。


    段星恒自然也不能幸免。


    但他对姜越的重视以及付出的所有,经历了两世的验证。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段星恒如同星辰一般引领着姜越,却从不是远在天边的冰冷和遥不可及。他的爱,是在每一次沮丧和病痛中的陪伴,是雨水和泥泞中宽阔的脊背,是终点线后汗湿的拥抱,是次次不落的生日礼物,是上一世离开后,为他留下的那串生锈的钥匙,和满园的芍药花……世界上也许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姜越有些疲惫地垂下头:


    “我已经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段星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刚才我们接吻的时候,你觉得抵触吗?”


    姜越沉默。


    片刻过后,他感受到段星恒微微起身:


    “忘记了?我们再来一次?”


    感受到对方猛然凑近的呼吸,姜越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段星恒的手掌却托住了他的脑后,使他避无可避。


    不同于上次带有攻击性的吻,这一次段星恒只是轻轻地用自己的双唇贴向他的,又浅尝辄止的放开。


    姜越在他凑近的一瞬间,慌乱地闭上眼,他的睫毛乱颤,在感受到唇上的柔软和温暖褪去后,刚松了一口气,对方却又再次凑上来,在他猝不及防间,又吻了吻他的唇角。


    如同对待珍贵的宝物一般,这个吻温柔又绵长。


    姜越僵硬在原地,潮湿的雨腥味,混杂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他感受到段星恒的用指腹摩梭他的发根,胸腔震动:


    “我好像听见你的心跳了。”


    面前的男人喟叹道:


    “好快。”


    分明他也一样。


    姜越心想,他们靠得太近了,面前人如雷的心跳仿佛与他的鼓膜共振,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聒噪。


    “小越。”


    在这严丝合缝的距离间,段星恒叫了他的名字:


    “你回头的时候,应该清楚,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但同时两人都知晓,如果姜越再像一只受惊的蜗牛一样缩回壳里,段星恒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轻声细语,生怕再次惊动面前这只敏感的小动物:


    “你说得对,爱情的本质是丘脑分泌多巴胺。有人从中汲取短暂的慰藉,有人也会把它与性冲动混淆,你拥有得远比这些更多,而我只是一个祈求你施舍的乞讨者。”


    “但我很自私,也很贪心。如果未来会出现其他人分走你的爱,我会失控、会嫉妒、会很痛苦。”


    段星恒搂住身上人的腰,他听见对方的心跳声,那样鲜活,那样让人想靠近,想拥有。


    “你给了我那么多,我却还嫌不够,我可以再贪婪一点吗?把你的所有、包括你的欲望,也交给我吧……”


    他的声音很低,戴着蛊惑和引诱的意味,可谁都清楚,他并非占主导的那一方,他只是个等待审判的卑微者。


    姜越没有再退开。他静静地靠在段星恒怀里,他们像是两只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的落水鸟,尽管他的身体因为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距离而僵硬,但他仍在思考。


    “……我还没有过喜欢的人。”


    良久,他终于出声:


    “我也不知道恋人之间的爱和友情亲情的的爱有什么不同,我害怕别人走进我的内心。”


    他身边曾有过一些同性的同龄人,几乎全都是下半身动物。他们可以同时和不同的人保持性关系,可以对不同的人说“爱”,这也是姜越对“爱情”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爱就是消耗品,灵魂和□□也是可以随便分离的。但姜越很清楚,那不是他要的。


    那什么是他想要的?


    事实上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要。


    他只想信守承诺,并且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已经离段星恒的内心很近了,双方对比起来,段星恒更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段星恒已经卑微到了泥土里,将自己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展示给他了……


    在一起后,会怎么样呢?或许事情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段星恒不会再走向上一世的结局,万一……他还会回来继续做一名车手,姜越会拼尽一切努力超越他。


    如同一只害怕受伤的蜗牛小心地伸出触角一般,姜越用力闭了闭眼,开口道:


    “……如果是你,我可能不会那样抵触吧。”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究竟会是正确和错误,他几乎是怀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如同在赛道上,在保车还是保位置的二选一中,他选择与对手拼个鱼死网破。


    这也许是他两世加起来做过最艰难的决定。


    “我们可以试试,但……


    “你永远不能再欺骗我了。”


    ……


    话音刚落,他感受道迎面而来的冲击力,他被扑到在了地面上。


    在他的脊背与地板产生碰撞之前,段星恒的手臂压在身下,发挥了缓冲作用,


    男人用力地将他拥入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骨髓一般:


    “……矢志不渝。”


    姜越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对方正在颤抖,说不清是因为过于亢奋,还是别的什么。


    他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流进自己的领口,但不同于冰冷的雨水,在他因为湿冷而发麻的皮肤上流淌,引起一丝痒意。


    窗外的雨声小了,姜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尽管仍然对今后未知的一切心怀恐惧,却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你还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任由那双结实的手臂桎梏住自己,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无关紧要:


    “我想你回来,回到赛道上。因为……”


    也许是被段星恒的情绪感染,他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颤抖:


    “我真的很想赢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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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承诺


    虽然近几日一直在奔波劳碌, 可生物钟还是准时将姜越唤醒了。


    眼前是有些陌生的天花板。他花了几秒钟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段星恒家,紧接着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到客厅, 发现昨日的一片狼藉已经简单处理过了, 地板上的雨水也被擦干,但桌面上被水浸泡过后皱巴巴的证明材料,以及酒柜玻璃上碎裂的痕迹证明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姜越又回想起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片段。


    段星恒没有答应, 但也没有拒绝,最后姜越似乎太疲倦了, 被对方顺着脊背,意识渐渐沉下去, 然后记忆出现了断层。


    突然, 他听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段星恒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里有血丝, 看到姜越的一瞬间, 才镇静下来。


    他上前两步, 将姜越拥入怀中:


    “我还以为……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


    姜越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从他怀中挣开。他恍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现在已经在交往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跟段星恒在恋人的模式下相处。


    “你再睡会?我先去洗澡。”


    他目光有些闪躲地说。


    也不知段星恒是否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只是微微摇头:


    “不了、我联系了保姆,一会儿她会过来做午饭。”


    “是王姨吗?“姜越好奇。


    “不。”段星恒说, “王姨说要回老家跟儿女住在一起。她在姥姥家工作了很多年, 感情很深,如今…物是人非,担心触景生情吧。”


    姜越欲言又止, 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半晌,段星恒突然闷闷地笑起来:


    “小越,你好像一只小刺猬,很怕被触碰到柔软脆弱的肚皮,所以蜷成一个球,用尖刺保护自己。”


    姜越“啊”了一声,只觉得费解。


    他自认为和刺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段星恒缓声继续道:


    “像以前一样跟我相处就好。我不会去攻击你内心的壁垒、让你受伤,我会等你主动向我敞开它。”


    姜越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分明衣冠整齐,却仿佛在这个人面前不着寸缕,那种被看透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你想太多了。”最终他只能闷闷不乐地给自己找补。


    “是吗?”


    段星恒勾起唇角。


    姜越佯装不耐烦道:


    “你让我把你当可以接吻的好兄弟吗?亏你想得出来。”


    在段星恒闷闷的笑声中,姜越红着耳朵转身去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段星恒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餐厅里,桌上的自动咖啡机正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餐桌上有三明治和牛奶,姜越环顾一圈,却不见第三个人。


    “洗完了?”


    段星恒放下陶瓷杯:


    “我随便做了一些。冰箱里没多少食材,先将就一下。”


    姜越蹙眉:


    “你手上有伤,尽量别沾水。”


    说完,他也坐到餐桌前,两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


    饭后,姜越帮忙把餐具一起放到洗碗机里,才终于把心中最放不下的事情再度问出口:


    “你退役的事情……”


    他有些艰难地说出那两个字: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与银蛇解约之后,段星恒的位置会变得非常尴尬。


    他是个顶级天才,又有傲人的成绩和荣誉,按理来说必定会成为其他车队哄抢的对象。


    然而这只是表象。


    几乎整个圈层里默认的事实是,段星恒与银蛇之间存在着非常坚固的利益捆绑关系。


    无论是他的曾祖父,车王奥尔丁顿对于银蛇堪称创始人级别的意义,还是他的家族在银蛇的股份和地位。


    然而,只有姜越知道,这些对于段星恒来说,不是助力,而是累赘和束缚。


    他最早以天才新秀的身份在低级方程式锦标赛中脱颖而出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车王的后代。他的身世一直不为人知,待大众发掘出他身上的这层光环时,他的成绩早已让他成为了一颗自发光的恒星,车王后代的身份最多只能称得上如虎添翼。


    可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会让其他大车队犹豫不决,不敢轻易将他纳入麾下,何况接近赛季末,很多车队下赛季的车手席位都早已固定。而对于利益牵扯不那么严重小车队而言,且不提根本容不下这尊大佛,他们的预算和技术上限都相形见绌,就算段星恒甘愿屈尊,也无疑是在自毁前程。


    段星恒不予否认。


    “连飓风也不行吗?”


    姜越仍不死心。


    段星恒摇头,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着歉意,


    那一刻的感受,说是万念俱灰也不过分。


    “……可我,”


    姜越侧过脸去,他不想被看到自己的表情:


    “可我还没来得及在赛道上超越你一次。”


    这是他持续了两世的目标。


    “是我还不够强……”


    “是我的错。”


    两人同时开口道。


    姜越一怔,段星恒伸出手,轻轻的捧住他的下颌,强迫两人目光相接:


    “是哥哥没能信守承诺,抱歉。”


    “你有很多难言之隐,我知道。”


    姜越强装镇静地说。


    他最大的疑问已经解决了,再深究下去,恐怕也毫无意义,因为很多事情并不是光靠知情就能撼动得了的。


    更何况段星恒对这项运动的热爱,绝对不比他少。被逼无奈,忍痛割舍的是对方,他重活一世,不愿再像之前那样苛责。


    “我只是很遗憾,那是我唯一的心愿。”


    “会实现的。”


    段星恒凑近了些,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最近我明白了很多事。在围场里,只会开车还不够。”


    他低垂下眼,


    “我只是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顺便去处理一些事情。”


    姜越一怔,他听见段星恒继续道:


    “其实,无论我曾经在这项运动上倾注了多少心血,我把它视作我的唯一。但在很多个瞬间,我感到了厌倦和疲惫,时常问自己,继续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但……看着赛道上的你,好像就在看过去的我自己一样。”


    段星恒抚摸着姜越的脸侧,目光柔和中带有期许:


    “小越,你让我找回了曾经失去的很多东西,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姜越微微睁大双眼,望着面前这个将他引入车手生涯的人。


    恍然间,他的思绪穿越时空,游走到前世的种种片段。


    前世两人距离太远了,段星恒的心中所想,姜越无从得知。他只能笃定,那个段星恒同样爱着他,但他并没能成为对方重回赛道的理由。


    因为那时的姜越,也深陷迷茫的沼泽,对一切都缺乏信念,包括他自己。


    念及此处,姜越突然有些百感交集,他觉得胸口的情绪在慢慢膨胀,最终让他整颗心都变得充盈起来。


    他以为自己重活一世,没能改变任何事。


    尽管他每一次比赛都拼尽全力,尽管他创造了很多也许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但对自己而言却意义非凡的奇迹。


    可命运的残酷和无法逆转仿佛在阐述一个事实:一切都是徒劳。


    但段星恒用承诺否认了这一点:


    “我答应你,”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郑重和笃定,


    “我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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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回家 “真的?!”


    “真的?!”


    姜越不敢置信。


    “ 嗯。”段星恒揉了一把姜越的脑袋:


    “我会给你超越我的机会。前提是, 那时候你已经具备了相应的实力。”


    回应他的,是青年陡然泛红的眼眶。


    下一刻,他难以抑制地拥抱住段星恒, 后者猝不及防, 却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这个承诺,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别的人来说, 恐怕都令人嗤之以鼻。


    可作出承诺的人是段星恒,他存在就代表着足够的信服力。


    “你别骗我, ”


    姜越把下巴搭在男人肩膀上,闷闷道:


    “如果你没能做到, 我真的会记恨你一辈子。”


    “也不错。”


    在须后水和沐浴露淡淡的香味中, 传来段星恒的哼笑声。


    “至少你永远都放不下我了。”


    “你……”


    姜越松开手, 后退一步, 怒目而视。段星恒用用手臂箍住他的腰, 将禁锢在怀中, 好整以暇注视着他:


    “逗你的。”


    他唇角笑意减淡, 眼神肃穆:


    “这一次,我绝不会食言。”


    姜越只定定地看着他, 沉默片刻, 仍觉得不够安心, 追问道:


    “那我要等多久?”


    对于姜越而言,段星恒的存在不仅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更是他遥望了许久的灯塔, 抑或是指引方向的北极星。


    没有段星恒的比赛,他就像是失去了航标,只能凭借超越前车的执念和一腔热血不断向前, 可当他终于前进到领跑的那天,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赛道,却总会感到怅然若失。


    那种感受,他前世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了。


    上一世,段星恒退役后,姜越上了很多次领奖台,他身边的人一直在不断更迭,他也从最初高举奖杯时的欣喜若狂,到后来的淡然自若。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段星恒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身边的人是段星恒,他又将免去多少遗憾。


    许多车手毕生都拿不到一次世界冠军,能夺得冠军奖杯的,都是运气、实力与天赋齐聚一身的天之骄子。在他们之中,有人拿了一次冠军,就功成身退,决定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姜越没有,他硬生生地挺了又一个赛季,从高峰又坠入低谷,却仍在坚持。


    除了对这项运动的热爱,支撑他的是对段星恒回归的期望。


    直到对方的死讯传来。


    有时,姜越甚至恨自己生不逢时,如果他早生五年,和段星恒一样的年纪,是否就有机会与对方公平博弈,而不是只能远远在他身后追逐?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不会太久,我向你保证。”


    段星恒拨开他的额发,吻了吻他的眉心:


    “你拿一次年度前三,我就回来,怎么样?”


    姜越一愣,眼中燃起斗志: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段星恒抬起下颌,眯起眼,笑容里略有一丝痞气:


    “你还不够快,宝贝。”


    这句话成功挑衅到了姜越,他凑上前去,在交缠的呼吸间,他抬眼,目光凌厉地与段星恒对视:


    “你也一样,当心技术生疏,起步昏厥。”


    两人凑得极近,在一触即发的氛围中,分不清是在调情还是互相挑衅。总之最终还是姜越退缩了。


    他感觉到段星恒手掌不老实地摩挲自己的后腰,他们身体紧贴在一起,对方炙热的体温,或是身体发生的其他变化,都能彼此敏锐地察觉到。


    他汗毛倒竖,突然失去了全部的气势,将段星恒推开:


    “你……”


    他耳廓通红,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自己去解决。”


    ***


    北方向来干燥,可今年夏日的降雨却尤其频繁。


    姜越督促段星恒按时服药,两人又休息了一个上午,午饭后开车驶向段姥姥家。


    段姥姥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随身物品,都随她的遗体一起进了焚化炉。那天夜晚是宁柠和段星恒一起来收拾的,姜越也在现场。


    段星恒拉开衣柜,看见那些整理的整整齐齐的衣物,有好几件他都觉得熟悉,仿佛闭上眼就能看见姥姥穿着它们的模样。他立在原地,犹豫不决,宁柠红着眼眶劝他:


    “这些都是要带给姥姥去那边穿的,我爷爷走的时候也这样。你要是实在舍不得,留几件来怀念老人也没关系。”


    姜越站在一旁,一眼看见挂在衣架上的碎花裙子,在他记忆里,姥姥就是穿着那件衣服,给玩累了的几个小孩子做点心的。


    人死以后真的会去另一个世界吗?


    毕竟现代人中,唯物主义者占大多数,可却仍然求神拜佛,沿袭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丧葬习俗。


    那一夜忙于和殡仪馆对接,几个人匆匆整理了一些物品就离开了,可即便如此,再次走进段姥姥的房子里,姜越还是觉得里面空荡荡的。


    原本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却也在王姨辞职后,恢复了一片沉寂。


    “我总觉得,”


    段星恒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内,轻声开口:


    “打开门,姥姥就会从沙发上起身,朝我走来。”


    哀大莫过于至亲离世,许多人在亲人离开后,都很难一下子接受事实。尤其是触碰逝者生前的物品,或是经过逝者生前经常出现的场所,很难不会触景生情,悲从中来。


    姜越站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出声。


    两人此行,也是为了清点姥姥屋子里的全部遗物,确认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善。


    虽然姥姥在遗嘱里将这套房子赠与给了姜越,但他仍认为自己不便去碰那些私人物品,待段星恒进入房间,他呆坐在客厅里等。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上次来还生机盎然的院子已是一片寥落,残花败叶笼罩在大雨之中,花瓣洒落一地,零落成泥,又被大雨冲刷殆尽。


    段星恒从书桌下方的柜子里,找到了姥姥的日记本。


    他犹豫了片刻,动作轻柔地翻阅起那有些泛黄的纸页。


    姥姥的自己工整娟秀,记录下许多她重视的大事件。比如合唱团比赛,老友聚会,段星恒的生日,还有段星恒每一场比赛的成绩。


    [2016.6.7 星星又拿冠军了,真令人骄傲!他一连超越了前方的五台车,就连解说员都说他又创造了奇迹。


    我这辈子做出的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同意星星留在E国,去追逐他的梦想。


    我的小星星,就这样在属于他的那片夜空里,继续发光发热吧。]


    [2017.3.11 今天是欣欣的忌日,难为小王和姐姐都记得,小王做了我最爱吃的菜,姐姐特地从老远赶过来陪我。


    星星不知道这个日子,不过也给我来电话,陪我聊了好久。


    希望欣欣一个人在那边,不会太寂寞。]


    ……


    [2020.4.6 好久没听星星提起小姜越了,真是反常。我心里惦记,旁敲侧击的问了问,却没问出什么。


    希望他们不是吵架了。


    我之前并不看好他们,可星星又这么在乎他的弟弟,他这孩子,认准了一辈子都改不掉。如果小姜越愿意接受星星,我想把我陪嫁的金件首饰都送给他,那些本就是给星星娶媳妇用的。


    欣欣,如果你在天上看见,一定要保佑他们。]


    ……


    那些陈旧的钢笔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段星恒驻足许久,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才将日记本合上,又放回原处。


    他从家里的旧保险柜里找到了姥姥提到的金件首饰,虽然样式有些陈旧,但在姥姥那个年代都是异常贵重的东西。他的指尖在那些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物件上摩挲片刻,最终将它们一同收了起来。


    处理好一切,已是傍晚,雨停了,市区里华灯初上,夜空中少见地竟然浮现出几颗星星。


    姜越在院子里打扫落花,抬头便看到了这一幕,段星恒正好从阳台上走出来:


    “辛苦了,放在那里就好,我会联系人过来定期打扫。”


    姜越却指了指天空,声音轻快:


    “今晚能看见星星。”


    段星恒一愣,抬头看向天空。


    姥姥生前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注视最在乎的人。


    零星几颗银点闪烁在夜幕之间,若隐若现。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又微微低下头,望着不远处的姜越,向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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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记者


    让段星恒比完下一场比赛是车队高层的要求。


    事情的发展在细枝末节处有所偏离, 但大致的走向还是如出一辙。上一世,段星恒正是因为这场不尽如人意的收官战,连退役之后也要背负骂名。


    姜越仍清晰地记得比赛的过程。


    极少失误的银蛇换胎工偏偏就在一场比赛中出现了差错, 段星恒赛车的左前螺栓没有立刻拧下来, 损失了不少时间,出站后,他被立刻卷入了激烈的攻防战中。


    等段星恒终于回到领跑的位置时, 又因为赛道后方事故,赛事方派出安全车, 他刚刚才挣得的位置和差距宣布前功尽弃,而他偏偏又错过了进站窗口。


    最后, 在与队友戴维斯的攻防战中, 车队对段星恒下指令, 命令他让车。


    戴维斯凭借着新轮胎, 速度远远优于段星恒, 但段星恒只回答了一句


    “NO.”


    最后, 他在刹车区变线, 身后的戴维斯没能刹住,一头撞了上去, 两台银蛇双双退赛。


    曾经万众瞩目, 连续六次卫冕世界冠军的顶级天才, 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就在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下落幕。


    为了夺冠不择手段曾经是赛道上最司空见惯的事情。很多车手会为了争夺每一毫秒, 反复在灰色地带来回试探, 不可否认的是,这是经历过很多年前赛道上殊死拼杀的老手们惯有的油滑,正是因为这些变数, 比赛的悬念和观赏性也得到了提升。只是由于时代变迁和技术变革,赛道上少了许多你死我活的鏖战,观众们的看法也在随之改变。


    那时,原本就因为积分排名倒退和谣言风波沦为众矢之的的段星恒,即使已经淡出大众视野,却仍然身陷群嘲谩骂之中。


    由于在刹车区变线导致撞车事故是前车的责任,许多人嘲讽段星恒在走前通过鱼死网破的方式背刺车队,实在为人所不齿,简直是在败坏老车王的名声。


    但只有姜越知道,就算段星恒当时选择让车,这群人也能找到其他的理由展开冷嘲热讽,甚至就连那些自称他粉丝的人,也会因此倒戈,加入诋毁他的行列。


    因为对于段星恒而言,赛道上,输赢大于一切。


    他绝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退让,除非身后的对手凭本事将他超过去,他向来只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现在想来,他这种不服从管教的天性,能带飓风走向胜利,却也被银蛇所深深忌惮。


    总而言之,就算重来一次,姜越也不认为段星恒那一战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最后一战,银蛇会不会彻底不留情面的刁难你?”


    在返程的路上,姜越不由自主地问道。


    段星恒一愣,指尖轻敲着方向盘:


    “尽管来。”


    他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反正我无所顾虑。”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姜越迟疑了许久,试探性地开口。


    段星恒挑眉:


    “说说看。”


    “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不要受外界干扰。”


    姜越一字一句道:


    “我会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


    在短暂的修整过后,姜越和段星恒一起飞回了E国。


    即使他们的行程全程保密,飞机落地之后,两人还是在贵宾通道出口遭到了记者的围堵。


    好在段星恒雇佣的保镖已经提早守候在那里。闪光灯和记者七嘴八舌的问题铺天盖地涌来,却被黑衣保镖们高大的身躯拦截在外,姜越戴着棒球帽和墨镜,被段星恒挡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车,他无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些毫无分寸甚至称得上冒犯的问题,心中愤懑,却被段星恒安抚性地搂了下肩膀,只好置若罔闻。


    车一直将姜越送到他的公寓楼下,告别前,段星恒从后方的空座位上拿起一束紫罗兰递给他。


    这束花应该是他提早让人准备好的,鲜艳欲滴,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姜越接过来:


    “谢谢。”


    其实在这之前,他一直是送花的那一方。无论是妈妈还是小姑,收到花都会很开心,他之前不能理解那种心情,但将这束生机勃勃的花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芬芳的香气,心情似乎真的会不可思议地变好一些。


    “喜欢就好。”


    段星恒眯起灰蓝色的眼眸,勾唇笑道:


    “可以索要回礼吗?”


    姜越抱着花,不自觉地偏了下头:


    “你要什么?”


    “一个告别吻。”


    姜越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视线却被中间的隔板阻挡住了,后座上发生的事情,前面的保镖都并不知情。


    他犹豫了许久,硬着头皮在段星恒嘴角啄了一下,然后快速退开:


    “我走了,周末见。”


    望着小孩耳廓通红,拉开车门仓皇逃脱的背影,段星恒用舌尖舔了舔被对方吻过的位置,有些意犹未尽。


    直到注视着姜越安全上了楼,他才吩咐司机驱车离开。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末的B国大奖赛。


    出人意料的是,在Q1和Q2中,恩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绝对圈速,甚至迅速拉近了与银蛇之间的差距,这让观看比赛的许多车迷均感到不可思议。


    段星恒依然稳定地刷出了最快圈,比他在这条赛道上的个人记录快了0.2s,排在他身后的,则是在这条赛道上突飞猛进的恩佐车手亨利。


    可在Q3开始后,势态急转直下。


    天公不作美,赛道上空狂风骤起,滚滚黑云如同野马在空中涌动冲撞。许多车手刚开始第一个飞驰圈就遭遇狂风的肆虐。


    狂风对比赛结果的影响毫无疑问,如果侧风很大,会导致文丘里底板局部失效,从而影响赛车的平衡,显现出严重的转向力不足。


    这也导致了所有赛车在弯道较多的第二计时段都损失了大量的时间。


    戴维斯是受到狂风影响最小的幸运儿,即便如此,他在Q3的成绩也远远比Q2逊色许多,比Q2做出的最快圈足足慢了0.6s。


    但段星恒由于出站较晚,屋漏偏逢连夜雨,赛车在赛道潮湿和狂风的双重作用下,几乎感受不到一点抓地力,他最终只获得了第四位,这是他整个赛季以来唯一一次失去杆位的排位赛。与他同样遭遇的是车变快了,人却依然倒霉的恩佐车手,要知道他们在Q1、Q2的表现是足够冲击前五的,可最后在天气影响下只拿到了第八,这个成绩对于车队和车迷而言,都称得上毁灭性的打击。


    而姜越这边,在狂风和接踵而至的小雨中,同时要应对严重的转向力不足,和快速下降的赛道温度。得亏他在上一世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才没像其他一些车手一样不幸地冲出赛道。


    但这场狂风对他而言也算是一个福音,因为出站时间较早,在他之后的大车队车手受到狂风的影响更大,他最终兵不血刃地拿到了第五的名次。


    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尽管也意味着他在明天的正赛中会经历一场艰难的防守战。


    排位赛结束后,车手们在伞下接受采访。


    由于姜越和段星恒同时出现在机场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官方采访过后,那些五花八门的网媒记者没有堵到段星恒,便统统把目标转移倒了姜越身上。


    尽管车队给他安排的保镖帮忙拦住了大部分,还是被一些人钻了空子。


    姜越回到居住的房车后,发现自己手链不知所踪。那是他刚开F1的时候,一个C国车迷亲手制作的,充满了巧思和心意,他非常喜欢。


    他回想了一番自己的行踪,料想手链掉在了车上,想要联系助理帮忙查看,后者却已经先一步离开替他取晚饭去了。


    于是姜越用帽子和墨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亲自往地下停车场跑了一趟。他从座椅下方果然找到了丢失的手链,刚转身,就看到一个陌生白人男性从承重柱后面走出来,一边用摄像机对着他,一边嬉皮笑脸朝他打招呼。


    “嘿,姜先生,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这个男人像是前不久刚经历过斗殴,做眼眶和下颌都是还未彻底消散的淤青,由于这个造型过于别致,姜越脑内电光一闪,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


    正是那个在网上发布视频,称自己遭受过段星恒殴打的记者。


    没等姜越开口,那人就自顾自地走上前来:


    “你与奥尔丁顿先生关系匪浅,据说他为你的事业提供了很多帮助。”这个记者露出一个面具般的假笑:


    “如果奥尔丁顿先生在这个赛季末退役,您还能保持现在的信心和士气吗?”


    姜越蹙眉,后退一步,警惕地看向他。


    记者见他没有激烈的反应,得寸进尺道:


    “有消息称奥尔丁顿先生上周拒绝了玛丽勋爵的邀约,一直与你待在一起。”


    记者的笑容中闪过一丝不怀好意:


    “奥尔丁顿先生私下里会跟你传授一些开车技巧吗?”


    姜越始终保持沉默,他转身就走,记者却如同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了过来,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一些越来越出格的问题。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监控死角,姜越突然回头,上前一步。


    那记者像是有什么心理阴影,看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两步,可意料之中的暴力没有来临。


    姜越一手握住他的摄像头


    “管好你自己。”


    那记者面上闪过畏缩之色,却仍然不甘心,他试图把自己的摄像机抢回来,没想到青年的手劲却非常大,甚至在他挣扎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敏捷地拨动了相机开关。


    做完这一切,姜越转身就走,记者火急火燎地把摄像机再次打开,还想再跟上去,却被闻讯赶来的安保人员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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