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折映是被脸上的凉意弄醒的。
脸上时不时有什么东西落下, 又化成水珠滑下。
她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昏沉,骤然出现的光亮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 下意识拿手挡在眼前。
身下也是一片松软的雪地。
须臾, 苏折映缓缓站起身,眼前一片花白,满天飘雪,头顶上雪白的树叶不断有大片的雪堆砸下。
四下萧条,一眼望去, 除了稀稀拉拉被雪盖得厚实的树,什么也没有。
苏折映可太熟悉这里了。
正因如此,她才开始疑惑自己不是在观心峰吗, 怎么转眼又到了北颠。
不待她思索片刻,鼻间便嗅到些血腥味。她转头,却没发现什么尸体血迹,便又绕过树,眼神落到地上, 她顿时止住了脚步。
苏折映蹙眉,满是不可置信。
树下躺着三个尸体。
不,是两个。
其中那个婴孩还有气息,却很是微弱, 肢体已经冻得发紫, 冻裂的地方流着血,眼睛紧闭, 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而婴孩旁边的两具尸体已经成了干尸,面容枯皱,几乎看不出生前的样子了, 但苏折映知道,那是她的生父和生母。那个婴孩就是十八年前的苏折映。
几乎是一瞬间,她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感觉,但却不是悲恸。
苏折映第一次觉得自己冷血。
亲生父母就在眼前,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她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小苏折映。
襁褓中的婴孩连呼吸都要没有了,自然也不会给出什么反应。
苏折映起身叹了口气。
这种低劣的幻境,似乎也只有那些脏东西喜欢用了。
只是没想到,观心峰里面居然还有魇魔的存在。
但她这次还要谢上一番,因为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能重新回到这天,她想让自己清醒过来,想看一眼自己亲人的样子。
如今幻境中回到最初的时间点,她也如愿以偿看到了他们的模样,只是有点可惜,是两具面容模糊不清的尸体。
如果再早一些呢?
苏折映不切实际地想。
她自顾自讽笑一声,怅然道:“现在也不晚。”
苏折映走到两具尸体前蹲下,尽管已经看不出什么,她仍一瞬不瞬地打量着。
两人的衣衫是很规整的白月长袍,齐齐躺在一起,头上各束一支木簪,上面精细地雕了一龙一凤的图样。手边还丢着两把普通的长剑。
特别普通。
是那种随意在武器铺子就能见到的,一般的修士都不会用这种剑。
苏折映压下疑惑,在周围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树下。
她想挖个墓将两人合葬,这样再提到他们时也就不会想到荒野上的孤魂亦或是乱葬岗中的厉鬼了。
苏折映试着调动玄力,却是毫无反应,她又试着凝聚起混元力,依旧如此。
幻境中的所有都会受到幻境之主的规则限制,秘境相像,但幻境中的一切终归是虚无的。
最后,她自己在雪地里徒手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苏折映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抱到坑里,又整了整两人的衣冠,在将要埋雪时,犹豫了下,把那两把剑也一起放了进去。
雪树下,多了个大雪堆。
她怕不过多久落下的雪就会将雪堆一起盖住,于是将这个雪堆堆得很高很高。
苏折映鬼使神差地坐在雪堆旁边,一言不发。
明知道是幻境,明知道此刻应该想怎么出去,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但此刻她竟觉得轻松,有那么一瞬间想就这么留在这。
她被这个想法惊醒,自嘲地笑了声。身上已经不觉落下一层雪,她起身拍了拍。
苏折映不清楚将她这个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是想激出她心底的悲或愤。
那很遗憾,她没有。
下山前,她最后朝雪地里的婴儿看了一眼。
她想,还是活下去的好。
*
苏折映记得在方城时曾落入过方无言的心境,或许这里与那心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趁着还未入夜,赶到了北颠的山脚下,她记得这里有一处村子。
循着记忆,苏折映找到了那。
不同的是,此刻的村子里灰蒙蒙的,笼罩在阴云下。
她走近几步,木门的吱呀声响个不停,村子里走出几个村民,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手里提着挎篮,头上用一块粗布代替簪子将头发束进去。
她们瞧见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女娃娃?”
“你是谁家的孩子?”离苏折映最近的女子问。
苏折映顿了下,道:“路过。”
“原来是路过的,要来村里歇歇脚吗?这雪山附近就这一桩村子。”她们热情道。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拉起苏折映的手臂。
她顺着两人的力进了村子。
同记忆中不一样的是,村子里没那么热闹,尽管村民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好客,但这里依然处处透着诡异。
进来后才发现这里的男丁都正在自家的院子里砍柴,小孩子们就三两结伴聚在一起打闹,老人则是悠闲地躺在门口的摇椅上,看着成群的孩子们时不时笑两下。
苏折映被带到那个最先开口说话的女子家里,村里没有村长什么的,但整个村子却是格外团结善良。
不过是刚坐到屋里,没多久便有其他的村民过来寒暄问暖,手里提着菜和家禽。
东西被主人家的接下,做了一桌美餐。苏折映瞧了下没什么问题才放心吃下。
这户人家人不多,只有一对夫妻和一位老妪。
饭间,女人同苏折映聊起了家事,这女人名唤尹洁,丈夫段正平,两人成婚五年,却始终没有一个孩子,所以便格外喜欢小孩。
尽管苏折映已经不算作小孩子了,尹洁望向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慈爱。
苏折映却觉得浑身一寒。
特别诡异。
直到入夜,夫妻二人收拾出一间空房给苏折映,怎么说都要让人劝下来住,她顺意住下。
屋子很小,但不破。反而很温馨,尹洁说这是五年前成亲时就给他们孩子准备的。
小圆窗子上被缝着几个可爱的图案,像是小兔子。月光从窗子透过来,苏折映合衣躺在小木板上,一手压在头下,一只手举在面前,指尖捏着黑色的百合花吊坠。
事发突然,她也没想到季昀礼竟然在切磋结束的最后一秒动了手。
她离开前告诉小师弟用此联系,可没想到又被拉入了幻境中,这下真就一点也联系不上了。
不对,怎么就想起小师弟了?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苏折映将吊坠晃了几下,铃音让自己清醒了点,可思绪又飘忽到别处。
她记得万俟霜离开时,小师弟把吊坠给了万俟霜吧?
也不知道回了万俟家后怎么样了。
“啧。”苏折映忽然皱眉,没有再将吊坠收回去,而是重新挂在了腰间。
心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般记挂别人了。
由于村子太过诡异,苏折映没打算真的睡下。她躺在木板上细数来到溟川屿后的日子。
直到院子外骤然响起几道细碎的推门声,吱呀声再度响起,不仅仅是这个院子里,村里的其他院子皆是如此。
待这户人家的屋子里安静下来,苏折映才缓缓坐起身,轻声走到窗边,她用手指捅破了那层薄纸,借着小孔看向窗外。
这间屋子的位置和采光都很好,窗外对着的正巧是村里的宽敞路。
屋外,村民们个个出了院子,游荡在街上,他们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侧,步伐迟缓,宛若行尸走肉。
苏折映一眼就看到了尹洁和她丈夫,还有那个打过照面的老妪。他们三人并排走着,同其他村民一样,在原地打转了好几圈。
倏然,其中一个村民望过来,他眼眶里一片白色,朝着窗户低吼一声,惹得其他人纷纷注目,所有人都在这一声低吼后,僵硬着朝这边走过来。
苏折映猛地收回视线,退出去几步,没多思索就拉起小屋里的木柜,移到窗户边,堵得严丝合缝。
难怪一进来便觉得诡异,这村子里的人都有问题,瞧方才的样子,像是……
苏折映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像傀儡,但又与那守阁长老不同,如果他们后颈也有印记的话……
砰砰砰——
砰砰——
窗外一声接一声的撞击声打断了她,她又不禁疑惑起来。
傀儡,有这么低智的?
窗户不通,居然连找门都想不到。
苏折映又觉得好笑,反而更轻松了不少。
撞击声和村民的怪叫声一直持续到天色建渐明。随着洪亮的一声鸡鸣,窗外的动静也停了下来,而院子里也响起一阵吱呀的推门声。
苏折映将木柜移回去,透过孔看向外面,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她躺会木板上,不多时,就有人来敲了屋门,尹洁在屋外喊道:“小莳,醒了没有?”
苏折映压着嗓子道:“尹姐姐。”
她推开门,尹洁站在门前,脸上挂着笑容,手里还端着碗热粥,白粥上浮着几块肉,像是太匆忙,肉没有煮熟,带着点血丝。
尹洁递过来,慈爱道:“刚煮出锅的肉粥,趁热喝。”
苏折映接下,谢道:“谢谢尹姐姐,我一会儿再喝。”
尹洁点点头,“好。”
她刚要离开,苏折映忽然叫住她,问:“尹姐姐,你已经成婚五年了吗?”
尹洁一愣,而后笑道:“是啊。”
“尹姐姐是不是改过姓?”她又问。
“诶,你怎么知道?”尹洁震惊道,那是成婚前的事情了。
端着热粥的手猛地一颤,苏折映垂下眼,玩笑道:“我胡乱猜的。”
尹洁道:“那还真是厉害,我原名丁洁,阿婆取的,后来觉得不好听便改了姓。”
“尹洁,很好听。”苏折映道。
尹洁弯弯眉眼,“这孩子真会夸人,记得把粥喝了。”
尹洁心情愉悦地走了。
苏折映关上门,将粥随意地放在一边,自己却坐在木板上愣了很久。
时间线,乱了。
第52章 执念 一切也回归原位,村子是,村民也……
丁洁成婚那年, 已经是她被带回溟川屿六年后的事情了。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留宿在村子里时,恰好有一户人家成亲, 模样与现在相差无几。
方才在山上时还是十八年前, 如今的时间线却到了七年前。
而且,她记得尹洁是可以生育的。那时候尹洁便将无常道人当作了道士,想占占自己是先有儿还是先有女。
虽然这老头平时跟她一样不着调,可也不会故弄玄虚,他说尹洁以后肯定会有个孩子, 但是男是女不是他能算出来的。
苏折映起身将碗里的粥从窗外倒掉,她端着空碗找到尹洁,问:“尹姐姐, 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能生育的?”
虽然有点冒昧,但她必须问清楚。
尹洁收掉她手里碗,思索道:“好像是成婚后的第二年,村子里烧了场大火,自那之后就发现自己一直怀不上。”
大火?
苏折映不曾听过这里发生过什么天灾, 就算真的有,北颠如此极寒之地,也很难烧起来太大的火。
她又问:“那场火很大吗?”
尹洁严肃点头:“很大,我记得当时整个村子都被火淹没了一样。”
她甚至一手端着碗, 另一只手夸张地比划着, 细细地将那日的景象告诉苏折映。
苏折映不觉打量一遍其他村民的院子,一看就是常年居住, 上下都透着破败,不点也不像重建后的样子。
“所以村子是重建了?”
“这……应当是吧。”尹洁愣住,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最终只是道:“我也不记得了。”
苏折映压下疑惑,笑道:“多谢。”
尹洁摇头,“没什么好谢的,对了,你今日要继续赶路吗?”
苏折映一顿,反应过来昨日自己称路过,被村民拉下歇息。她面露为难,有些不好意思道:“可否再留宿一夜?”
尹洁打趣:“这有什么的,留几日都行!”
尹洁拿着空碗去院子里打水清洗,苏折映称自己想在村里转转,便出去了。
刚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被隔壁一户人家叫住:“诶!娃儿,来咱家吃一碗粥?”
一个个头高大的男人在院里打粥,手里端着一碗刚盛满的,还飘着热气。
苏折映还没回绝,一旁的女人凶巴巴打了他一下,不满道:“你瞧你把娃儿吓得。”
“哎呦,都说了人不可貌相,我也不想吓人家。”男人抱怨道。
女人不理他了,转过头对苏折映道:“娃儿,刚煮好的热粥,给你端一碗?”
苏折映笑了笑,拒绝道:“谢谢好意,我已经喝过了。”
“好嘛,想喝就来找姨姨啊。”
“好。”
村民都特别热情,路过一户,只要院里还冒着热气,看见她就要叫住给盛上一碗。
一圈下来,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户人家。
但苏折映也在几家村民那问了那场大火相关的事,可他们似乎对火灾之后的事没什么印象。
亦或是对此缄默不语。
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复一日。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苏折映便回尹洁家了。
直到再次入夜,她在村民们出来之前便先一步翻窗出去,坐在茅屋顶上,等着他们。
圆月下,月光照在村子里,万籁俱寂。
须臾,那院里的木门被人推开,先是尹洁家里的,她身后依旧跟着丈夫和阿婆。随后其他院里的木门也陆陆续续发出声响,村民们再一次出来,同昨夜的情况一样。
不过今夜却是有计划地朝着尹洁家里去,还有一部分依旧围向了窗户边,拍打着。
苏折映从后面跳下,发现几个行动迟缓的村民,悄悄绕在后面拉走了一个。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暗蓝色的粗衣,许是时间长了,衣角洗得有点发白,她头上用红麻绳扎了两个小辫。
忽然被人拉走,她缓缓转头看向苏折映,空泛的眼里只有眼白,呆滞地盯着她。
昨夜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如今才发现,女孩脸上一片烧伤,不仅是脸,她目光所及之处遍布。
小女孩对她呲着牙低吼了一声,想上前抓她的胳膊,苏折映伸手将人抵住。
“会说话吗?”她问。
小女孩一愣,也不知听懂没有,对着她又吼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面前的小豆丁嘴角流下来一串口水。
苏折映:“……”
罢了,苏折映将人拉回去,又观察了几个村民,发现他们的情况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甚至更为严重,说是面目全非都不为过。
可见那场大火有多猛了。
如此,还能幸存下来活人吗?
此时尹洁的院子几乎被村民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苏折映没有再回去。
等到黎明时分,一声鸡鸣,村民一哄而散。
苏折映看着那些村民浑身的烧伤开始淡去,眼睛恢复正常,就连肢体也开始变得灵活,各自回到了自己家中。
村里又静了下来,她这才翻回了屋子。
尹洁依旧在天亮没多久就端着粥敲响了屋门。
苏折映拉开门,尹洁站在外面,手里的肉粥同昨天的一样,肉块里还带着血丝。她自然地接过,暗里又将人细细观察一遍。
尹洁摸了下脸,疑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苏折映摇头,自然道:“没有,就是瞧着尹姐姐皮肤很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尹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说你这孩子嘴甜,都成婚这么久了,怎么还比得上当年。”
“怎么会?我瞧尹姐姐就像刚成亲不久的样子。”苏折映笑眯眯夸道。
不知道那个字眼刺激到了她,尹洁脸色有一瞬变得狰狞,她笑着催促:“真会夸人!你快把粥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苏折映点点头,刚要关上门,就又听她问:“今天是不是就要继续赶路了?”
“是啊。”苏折映笑道。
“诶,一直没敢问,这里没什么活人气,山上除了一个埋尸的悬崖什么也没有,娃娃是打算去山上吗?”尹洁道。
苏折映想了想道:“不是,我要下山。”
尹洁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下次来没有地方住就尽管来找我!”
苏折映沉默地笑了笑,端着碗道:“那我去喝粥了。”
“去吧。”
木门被关上,苏折映将粥放在了床边的旧木桌上后,又翻窗出去了。
她想找找昨夜那个小女孩。
所幸村子不算大,村民一家挨一家,她从尹洁家朝里找,没多久就在一家小茅草屋的院子里看到了她。
还是那身暗蓝色的粗布衫,头上盘着两股小包,面色微微发白,此时正独自蹲在院里玩。
不见院里的大人,苏折映直接便进去了。
她蹲下身,小女孩若有所觉地抬头,“大姐姐?”
苏折映诧异道:“你认得我?”
小女孩狠狠点头道:“村里都在传来了一位大姐姐,而且我那天在村口就见到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多大了?”苏折映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
小女孩脱口而出:“我知道我知道!阿蔓今年十一岁了!”
抚在她头顶的蓦然一顿,苏折映看着眼前五六岁模样的孩子,不确定道:“阿蔓真的十一岁了?”
“当然啦,我昨日还听阿爹说要给我准备一顿大餐!”阿蔓高兴道。
苏折映心里五味杂陈,阿蔓明明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却断定自己已经十一。
而尹洁呢?
或许也已经有了答案。
苏折映在院子里陪阿蔓玩了一会儿,赶在她家人回来之前离开了。
她没有回尹洁的家,只是一个人朝村外走,一路上不少见到她的村民都热情地给她打招呼,甚至有想借机将人劝到家里吃一顿饭的。
她一一回绝。
走到村口,前面是一片泥泞的小路,地上一层雪白,就连周围植着的树都覆着厚雪。
此处是北颠。
她这才恍然发觉,村里竟然没有积雪,甚至给她一种刚入春的错觉。
村口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堆干草,被整整齐齐地捆在一起,苏折映眼尖地发现干草有一处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后的痕迹。
她刚蹲下身,想仔细瞧一下,就听到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这孩子,粥还没喝呢。”
尹洁手里端着冷掉的肉粥,边走边道。
正是日中,烈日当头的时候,唯有这村子里带着点暖意。
苏折映张了张口,指尖忽然感到一抹灼热,手边的干草忽然就燃了起来,本是零星的一点,却突然烧成了一场大火。
火势瞬间扩散到村子,她下意识想进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强制在原地。
苏折映亲眼看到这火将村子吞没,尹洁的身影太在火光中里淡去,她依稀听见尹洁问道:“这孩子怎么走这早……”
又似乎不止她的声音。
“大姐姐——”
“娃儿不吃顿饭再走吗?”
“哎呀,都说几遍了,吓着人家了!”
“…………”
火势太大,苏折映恍惚间想起了尹洁给她描述的那场大火——
浓烟滚滚,火光烛天。
她抬头,果不其然。
或许,尹洁早就死在了成婚后的第二年。
那场大火带走的是整个村子的人。
死了的人如何再孕育生命,又如何让再让血肉生长。
不能。
所以,她以为这里是往昔的幻境,却没想到是往日的执念,他们想活着的执念。
而当她认定他们的死亡后,残存的执念就会消失。
一切也回归原位,村子是,村民也是。
火光映着苏折映脸上,她怔愣在原地,就连额纹显现出来都没有发现。
诡异的纹络被火照得发亮,而她眼里只剩一片跳动着的橘红。
渐渐的,火好像烧了过来,烧到她面前,将她包围。
可又在下一瞬,火势变小,如潮涌一般退去,被火模糊了的视线又渐渐清明起来。
还没看清眼前,就听身后一道低低的声音,打乱了她的心绪。
“喂!发什么愣?”——
作者有话说:回忆预警!
好饿[化了]我也想喝肉粥…
第53章 没钱 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苏折映还是……
不是白皑皑的雪山, 也不是大火过后的废墟。
而是一条长长的街市,整条街都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满天红纸飘扬, 像是有什么大户人家在迎亲。
“喂,我说,不会是想赖账吧?”
刚才那道声音再次出现,苏折映张望了一圈,周围却不见有人。
“喂!你什么意思?!”
那声音带着愤怒, 苏折映这次听清了,是从地下传来的,她一低头, 这才看到地上躺着个人。
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眉眼干净,没有少年人常见的粗粝,倒是多了些柔和,皮肤白皙得像是常年不见太阳。
一头黑发被束成高高的马尾, 身上穿着深蓝色衣裳,衣摆上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一看就像是矜贵的世家子。
就是有点矮,难怪一直没发现他。
“看什么看, 不会是个哑巴吧?”少年声音晴朗, 眉眼中满是不耐烦。
苏折映莫名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直到地上的少年耐心告罄, 扬声道:“哎呦!你这人,算命不给钱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她收回那话, 因为没见过这么穷的世家子。
那人就躺在地上撒泼个不停,引得不少人围过来,对着苏折映指点。
“哎呦,这人怎么这样!”
“光天化日就一言不合打人?我瞧这姑娘年纪也不大,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了。”
“哼,爹娘教得好呗。”
“这地上的孩子也是可怜,在这算命没赚多少钱不说,还被人给打了!”
“……”
苏折映想起来了。
这是她曾路过古落宗地界时,在一个叫朝天的城池歇脚,刚进城就被一个小神棍盯上,使劲浑身解数想骗她玄石。
什么不要九千九百九十,不要九百九十九,只要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苏折映还是分得清的。
当场就将人推开了,哪知他又忽然躺在地上,开始碰瓷。
便是眼下这种情况,苏折映朝着地上的人阴笑一声,不顾周围人的看法,上去就一脚,一点也没留情。
“我操你大爷的!”他捂着侧腰,在地上滚了半圈,咒骂道。
“不是说我打人?我可不能让人给污蔑了。”苏折映笑道。
围观过来的人皆是吸了口气,不自觉后退了一些。
她记得将人踹了一脚后,他就跑了。
于是,苏折映站在原地等着,等他起来走人,等围观的人离开。没多久,人是离开了,但却是围观的人。
地上的人跟死了一样,骂完那声之后就一动不动了。
苏折映走过去,踢了踢,“喂,别死我面前,有点挡路。”
地上的‘尸体’动了,翻了身,眼皮一撩,悠悠道:“赔钱。”
苏折映笑了,有点出乎意料。
她蹲下来,摸着下巴思索道:“刚才那一脚没给你踹爽?”
提到这个,少年瞬间咬牙切齿起来,依旧道:“所以,赔钱!”
这里的场景同记忆里有点出入,苏折映已经不能确定接下来的事,便不想跟人多做纠缠,直言道:“要多少?”
“哼。”他冷哼一声,施施然站起身,丝毫没有被踹到的样子,朝她伸出手,道:“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
这人怎么比她还贪财。
苏折映站起身,直接越过人就走。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呵,没门。
“喂!给钱啊,走什么走!”
她还没走几步就被人追上来,拦在身前。
苏折映无语道:“没钱!”
“没钱?怎么可能。”他撇撇嘴,一动不动。
苏折映绕过人,此处是古落宗的地盘,她倒是很少与他们打交道,倒是可以借此打听一番季昀礼的事。
若是没有记错,现在正好是季昀礼叛逃的时间线。
“喂。”
后面的人又跟过来,苏折映有点不耐了,正要动手再将人打一顿,就听他道:“喂,你叫什么?”
“……?”
苏折映拳头握到一半又松开,当时怎么就没发现这人这么有病。
“不能说?哦,我叫牛大柱,我要跟着你。”自顾自道。
苏折映无语道:“跟着我做什么?”
牛大柱一脸理所当然:“等你给我钱啊。”
“你什么时候给了,我什么时候就走。”
这一副无赖的样子,苏折映很是头疼,她终于明白她的名声为什么会那么臭了。
“说了没钱。”苏折映道。
牛大柱:“哦,那我跟到你有钱不就行了。”
苏折映懒得管了,“随便你,但是妨碍到我办事,可就要揍人了。”
牛大柱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没忍住好奇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呢。”
苏折映皱眉,随口道:“二蛋。”
“什么鬼?”牛大柱显然不信,嘀咕道:“嘁,我还大蛋三蛋呢…”
苏折映:“……”
何曾几时,她也是如此噎人的,如今的回旋镖又落回了自己身上,苏折映一时失语。
“喂,不是,蛋儿,你要去哪?”牛大柱一时半会儿还没熟悉过来新称呼。
苏折映额角一抽,快步往街里去,身后的人边追边喊:“蛋儿,你等等我啊蛋儿!”
惹得一路人朝她看来,目光里是止不住的震惊,她甚至能听见几声嗤笑。
苏折映深吸口气,等回去,她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赶在日落前,苏折映终于找到了一家有空房的客栈,她走进去,追了一路的牛大柱喘着气过来。
“我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牛大柱不满,嚷嚷道。
苏折映瞥了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牛大柱瞬间反应过来,瞬间暴躁,“你大爷的!长得高了不起啊!”
他这一声巨吼又引起客栈里其他人的注意,就连掌柜的也不禁委婉道:“两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小店经不住什么打闹。”
不说还好,掌柜的一开口,牛大柱脾气更臭了,扫了一眼客栈里的人,“看什么看,没见过你大爷啊。”
脾性温和的尬笑一声便低回去头了,而有几个不好惹的,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刚想准备教训一下这人,但又瞥到少年衣角上的银色星辰图案,瞬间就跟着一起低下头了。
都是人精,掌柜的一看这架势,也知道这两人不好惹了,在少年看向他的时候,哈哈一笑,谄媚道:“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牛大柱:“你在说什么废话?开房啊。”
“哎哎好嘞。”
苏折映看过去,问:“你有钱?”
牛大柱一愣,反问:“不是你付吗?”
苏折映:“我没钱。”
牛大柱:“?”
“我——操——你——大——爷——”
牛大柱刚吼完这一声,掌柜就心虚地跑过来道:“两位客官,小店……就剩一间房了,您看……”
“什么?”
苏折映还没开口,牛大柱又是一声大叫,一脸生无可恋:“一间就一间吧。”
“什么?”
这回轮到苏折映震惊了,她皱眉道:“牛大柱,没人告诉过你男女有别吗?”
说完,苏折映自己也有些愣了,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我不是跟你……什么男女有别无别的,我要睡觉!”牛大柱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行。”苏折映态度决然。
给牛大柱气得,一怒之下对着身前的木台子拍下一掌。
咔嚓一声。
柜台在掌柜惊恐的目光下裂开一道缝。
这一大动静又引来其他客人打探的目光。
牛大柱呆住了。
“这,呃,一点小瑕疵。”他撑着笑,想向掌柜示意柜台只是裂开了点,可他手刚抬起,那柜台就一分为二,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带算盘一起,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呦,小瑕疵呢。”苏折映挑眉,笑道。
很轻的一下,就连苏折映也没想到桌子会裂开,还真有点低估这家伙了。
牛大柱的暴脾气算是冷了下来,瞪她一眼。
掌柜回过神,想发火,但面前的人又是他惹不起的,犹豫道:“客官……”
“要你说!”牛大柱打断了他。
最终以牛大柱赔偿了十颗玄石收场,走之前,他还一脸怒容地抱怨:“什么破桌子要我十颗玄石,早说桌子值钱我就去卖这个了!”
“这么有劲,还当什么骗子,抢几个山匪窝就够你花半辈子的。”苏折映想起平梁城外那个土匪窝,别说,还真够富裕的。
“什么骗子?我真是算命的!”说着,他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占卜用的罗盘,金银交错的边盘上印着看不懂的花纹,罗盘中心整体是暗蓝色,沿着边围的地方写了一圈红色的字。
至于是什么字,苏折映看不懂,跟鬼画符似的。
虽然没见过此种占卜用的东西,但多少也能感受到罗盘里有一股强大的禁制力量。
“是是是,借着算命骗钱。”
“我——”
“收收你那满嘴的秽语。”苏折映头疼道。
“我问现在住哪。”牛大柱道。
好问题。
苏折映也不知道,每次外出她都会提前定下客栈,还没有宿在外面的经历。
“不知道。”她如是道。
牛大柱轻哼一声,“我就知道。”
苏折映:“你知道有别的地方能住?”
牛大柱难得骄傲地扬了扬头,“那当然。”
苏折映松下口气,忽然觉得将人留下还是有点用的。
可直到牛大柱拿着他的占卜罗盘,一路直奔城郊外的深山,七拐八拐地将人带到了一座破庙前。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脚步悠然的苏折映一顿。
她问:“……到了?”
牛大柱点头,“不然呢?”
她抬头,面前的破庙的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门前的香炉里混杂着几个未烧尽的香头碎屑,颜色呈灰黑色,余下的香灰尽数堆积在里面。
而小庙屋顶已经没了大半,坍塌下来的土石堆积在门前,月光从大洞漏下,照亮一片布满灰尘的石质地板,庙里破败的神像也被照出一半亮色。
被照亮的一半脸上,灰白色的石灰下,那只眼睛像是蒙了尘,但又莫名带着点神性。
苏折映此时站的位置只能看到神像的一半,没有其他神庙一般,这座神像雕出来的衣着同小庙一样很是简朴。
牛大柱一脚踏进去,“这可是我在山里迷路时发现的,还没进来过呢,就是有点……”
苏折映还在打量着周围,里面的人忽然就没了声,她疑惑地叫了声:“牛大柱。”
还是没人回应,而且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她索性就跟着进去了。
牛大柱愣愣地站在原地,苏折映走过去,问:“你怎么回事?”
他咽了下口水,声音带着点颤:“喂,蛋儿啊,为什么这神像长得跟你这么像……”——
作者有话说:有人猜出来牛大柱是谁吗[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占卜 “第八宫,罗喉,凶煞。”……
苏折映好笑道:“是吗, 没想到我竟还有几分仙人之姿。”
她说着便抬头看去,完整的石像展现在面前,神像的脸虽然没有颜色, 但细看眉眼之下, 的确与她有几分相似,但也仅仅是一点。
因为没有被月光照到的另一半,面相却不同于刚才她看到的。
如果说在外面看到的那一半带着神性,那此刻着暗面便是充满了邪性。
“你哪里看出来跟我像的?”苏折映疑惑道。
牛大柱在神像与她的脸上来回看,高深道:“天机也。”
苏折映在他头上来了一拳, “说人话。”
“哎呀,你看不来吗,你看左边那半, 是不是跟你很像。”
他说的是被月光照着的那半,苏折映点头:“是有几分。”
牛大柱轻哼一声,继续道:“你在看右边,跟你也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呦!你是不是有病, 动不动就打人?”牛大柱头上又挨了一下,捂着头叫道。
“没见到你之前我还是挺正常的。”
“哎,话说,你真的不是大罗神仙什么的?别偷偷自己在这搞个庙, 又跑过来当人, 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抢饭吃。”牛大柱嚷嚷道。
苏折映懒得搭理他了,扫了眼周围, 一片狼藉。
满地的尘灰,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荡起来,更别说睡在这里了。
牛大柱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而苏折映已经走到了神像后面,她发现后面还有一处小空间,因为面前有石像挡着,这里看起来倒是没有那么乱。
几个软蒲团堆在地上,苏折映拿开最上面的一个,下面的几乎没什么灰尘,就是有点潮。
一把矮短的稻谷做成的扫把靠在墙边,她又简单将地上清扫了一遍,把那几个蒲团一一在地上排开。
收拾完,苏折映直接就躺了上去,
神像前的牛大柱忽然叫道:“喂,蛋儿,你人呢?”
她听见那边咚咚几声,不知道牛大柱在干什么,就又听见他继续喊:“蛋儿!”
声音近了很多,没一会儿他就找了过来。
“不是,你睡觉怎么不叫我?”牛大柱不解。
苏折映闭上眼,没理他。
“喂,别装睡!”牛大柱怒了。
苏折映耳边陆陆续续响起了各种声音,木板拖在地上的声音,打墙的撞击声以及牛大柱鬼嚎一般的声音。
她没忍住,凉凉睁眼,“有病?”
“什么?你居然骂我有病?”拿着扫把正准备将苏折映拍醒的牛大柱瞪眼。
苏折映瞥见他手里的扫把,“怎么,想打架?”
牛大柱将扫把一扔,背过手,撇嘴道:“你,压着的,分我几个。”
闻言,苏折映轻笑道:“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怒嚎一声:“别忘了是谁把你带过来的!”
苏折映真就坐起来将蒲团分过去两个,牛大柱美滋滋地放在地上,坐过去。
他背后靠着墙,头一歪,闭上了眼。
苏折映少了两个蒲团也躺不了了,也靠在了墙上,她盯着眼前的神像,忽然出声问:“你会占卜?”
占卜与算命不同,算命算命,算的是命格命理。
而占卜占的是未知未来,窥天机,晓百事。
如今的占卜者几乎没有了。
叫的上名号的也都在几年前早早魂息而去。
发现没人回应,苏折映又喊了声:“牛大柱?”
“嗯,占卜,专业的。”牛大柱已经快要睡过去了。
“那你你能不能给我卜一卦?”苏折映问。
“好说。”刚才还迷迷糊糊的人忽然就精神了,“给钱就行。”
“行。”
苏折映真就拿出来一袋玄石,看得他两眼发直,牛大柱咽了咽口水,道:“原来你有钱啊。”
他伸手就要去够,被苏折映打回去。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可没有。”她冷笑。
“小气。”牛大柱拿出占星盘,刚准备问她占什么,眼前就闪过一个黑影。
“什么东西?”他问。
苏折映感觉手里一轻,装着玄石的钱袋已经不翼而飞了,她起身朝神像前走去。
什么东西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可她将庙里外都查看了一番,丝毫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牛大柱追出来,手里还拖着占星盘,问道:“怎么了?”
苏折映淡淡道:“钱袋丢了。”
“不会吧?”牛大柱不信,看向她双手,刚才还拿在手里的钱袋忽然就没有了,他嘶了一声,迟疑道:“你不会是不想给,所以找了个借口给藏起来了吧?”
“我没那么无聊。”苏折映睨他一眼。
“那钱袋呢?”牛大柱问。
“忽然就消失了,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神仙吗?怎么会不知道……”
“……”
苏折映觉得她可能跟这人八字犯冲,“先占,我再给你。”
牛大柱疑惑道:“你还有?”
“我没那么穷。”她无语道。
“也行。”
牛大柱一手托在星盘上,另一只手虚虚附在上面,问她:“占什么?”
苏折映道:“万象宗的未来。”
托星盘的手一抖,牛大柱脸色微变,苏折映忽然笑道:“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牛大柱反驳道。
他闭上眼,附在星盘上的忽然聚起点点玄力,银色的细小光芒围绕在星盘周围,嘴里低低说着什么。
苏折映不禁道:“怎么跟个邪修似的。”
占卜者都是这样吗?
“你才邪修!”
牛大柱已经收了附在上面的手,星盘周边的符文汇聚在一起,排列成一串红色文字,苏折映看不懂。
“占完了?如何。”她问。
牛大柱点头,神色有些凝重:“第八宫,罗喉,凶煞。”
“是吗?”苏折映勾唇。
“我怎么觉得你很高兴?”他疑惑道。
“是啊。”苏折映大方点头。
“好了,给钱吧。”牛大柱伸手。
苏折映自然说话算数,又拿了一袋玄石放在他手里。
而这一次,连个黑影都没有,牛大柱眼睁睁看着手里的钱袋凭空消失。
“见鬼。”他怔住。
苏折映也看到了,她一脸你看我都说了你不信的表情,“这下可不能怪我了。”
“我的钱……”牛大柱要哭了。
苏折映朝林里看去,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而现在她也用不了任何玄力,没办法探查,只能进里面看看。
她喊了喊牛大柱:“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他皱眉:“进去干什么?”
苏折映:“钱你不要了?”
他瞬间又亢奋起来:“去!现在就去!”
两人一同进了林里,因为入夜的缘故,这里比来时要暗上许多,暗得几乎要看不清路了。
苏折映一抬头,发现月亮不知道何时已经被云给遮住了。
身边的人忽然惊疑一声:“不对吧?”
苏折映看过去,“怎么?”
牛大柱扶着一棵树,摸了摸,“我记得这山里没有这种树啊。”
苏折映:“会不会记错了?”
山林这么大,也不能保证每棵树都见过吧。
“树可能会记错,但路不会,我根本没走过这条路……”牛大柱道。
苏折映走到那树前,也摸了下,居然是温热的,甚至有些黏腻的触感。
她拿开手,指尖从树干上离开时带起丝丝缕缕黏稠的银色液体。
“什么鬼。”
牛大柱忍着笑,“哦,忘了告诉你这树有点邪门。”
瞧着他那样子,大概也不用太担心了。
苏折映笑道:“你带路。”
牛大柱:“凭什么?”
她理所当然道:“你把我带进来的。”
他反驳:“是你要进来的!”
“哦,那就在这待着吧。”苏折映学着他那无赖的样子,把牛大柱气得不轻。
两人几乎开始沉默了,静默的林中只有簌簌风声,似乎带着点湿腥气。
没多久,他就憋不住了,低声道:“那个……”
只是他刚开口地面就忽然还是颤动起来,苏折映感觉到脚下似乎开始发软,和刚才的树一样,黏糊糊的。
牛大柱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立马道:“喂喂喂,蛋儿啊,我们好像在什么妖兽的肚子里。”
苏折映也是这样想的,趁现在颤动的幅度不大,她又下意识摸向斜后方,摸了个空。
“……”
又忘了,小师弟不在,没有剑能用。
此时剑修的作用就极大地体现出来了,但可惜这里没有剑修。
她问牛大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吗?”
“我找找。”
他从怀里宝贝似的拿出一个乾坤袋,手在里面摸了摸,掏出来发簪。
苏折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此等癖好。”
他将簪子拍进她手里,“闭嘴!”
苏折映拿着簪子就狠狠朝着树干一刺,意料之中的柔软,簪子尖锐一端没入大半,下一秒就听见一声喷怒的哀嚎,地上的颤动骤然变大,而簪子刺进出的那处,开始有血顺着流下来。
“嘶,看着都疼。”牛大柱抖了抖身子。
苏折映将簪子拔出,深褐色的树干开始缓缓变浅,直到恢复成原本的浅粉肤色,是妖兽体内的一块肉,从上面吊着的。
她一低头,原本的泥路也变成了相同的颜色,那黏腻的触感就是它体的内壁。
“呕——”
牛大柱没忍住吐了出来,脸色发白,他掩着口鼻,闷声道:“臭死了。”
苏折映难得点头表示认同,反应却没那么大。
他疑惑道:“你怎么没反应?”
“你去过乱葬岗吗?”她问。
牛大柱摇头,谁没事会去哪里。
“那里更臭,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我才不要。”
苏折映只是随口一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出去。她现在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没办法直接在这里杀了它。
她瞥向牛大柱,真诚道:“靠你了。”
他蒙着脸:“什么意思?”
苏折映摊手,“如你所见,我就是个普通人。”
可他就不一样了。
既然是个占卜者,就必然是个修士,总归比要她更有用一些。
牛大柱不解,但牛大柱也不信。
“我也是个普通人。”
话刚落,头顶一阵破空声袭来。
他下意识甩出一张东西,两道力量撞在一起后,顿时消弭开来。
身边传出一声轻笑,苏折映指尖夹着烧到一半的朱砂符纸,符纸边缘隐隐有绿色光芒明灭,她夹着符纸看了两眼,又看向他,神色隐晦。
“原来符修也算作普通人啊。”——
作者有话说:卦象勿考究勿考究……这个真瞎编
第55章 符阵 “小秋,照顾好妹妹。”……
牛大柱傻眼了。
那支簪子被他甩出去的符纸烧成了一块废渣, 他没想到苏折映会突然出手。
他愤恨道:“你大爷的,无耻!”
“过奖。”
苏折映自动理解为是在夸她厉害。
她端详着手里的符纸,虽然已经燃了一半, 但剩下那半上已经有很浓厚的玄力。
这张符纸比正常的要深上许多, 红色纹络潦草,甚至连笔迹都粗细不一。
“你用血画符?”
很明显,上面的痕迹显然不像是朱砂能绘制出来的。以血作符,再将玄力融进其中,不怪它威力会如此大。
“哼。”牛大柱别过头, 不想理她。
丢了废掉的半截符纸,苏折映撩起眼,问:“不想出去了?”
虽然此刻没什么威胁,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妖兽的腹中。而且,她发现这妖兽的内壁似乎在轻微地蠕动着,温度也在缓缓升高。
“牛大柱。”
“哼。”
“牛大柱,我好像看到消失的那两袋玄石了。”
“在哪?!”
牛大柱可算是搭理人了,苏折映给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粉嫩嫩的肉柱上挂着两个钱袋,赫然就是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俩。
他立刻就跑过去,忍着恶心将钱袋给拿了下来,把里面的玄石移进自己的小金库后才放心下来。
“牛大侠,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苏折映是真好奇到底是什么妖兽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给吞进肚子里, 还是说是因为自己玄力被封,感知已经差到如此地步了。
“那是另外的价钱。”牛大柱双手环胸, 大脸摆着一副别想讨价还价的模样。
苏折映咬牙,她就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行,出去之后就给你。”
牛大柱狐疑地瞥她一眼, “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苏折映无奈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他乐呵呵拿出一张新的符纸,“那也是。”
这张较刚才的那张显然更暗,暗得发黑,纸上的图案也更为复杂。
苏折映虽然也会一些符咒之类的,但也是在溟川屿的藏书里学到的,顶多算是个半吊子。可依旧能看出来,牛大柱的符跟普通的不一样。
符纸被他甩向头顶,软绵的一张纸在他手里却像是铁片似的,直直射去。
牛大柱很装地打了个响指,符纸应声自燃,飞至一段距离后忽然炸开。
苏折映身形跟着一起猛然震颤,她听见上方一声巨大的怒吼,紧接着,细碎的血块砸下来。
“你这行吗?”瞧着那血块,这妖兽似乎没受到什么较大的伤害,而震颤也没多久便又弱了下来。
牛大柱却自信道:“你不懂,我的符,从来不会用第二次。”
话落,妖兽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忽然开始晃动,一声接一声的巨嚎,刺得人耳朵疼。
啪——
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苏折映脸上,她伸手一抹,指尖染上血迹。
鲜血如雨一般,不停地从上面落下,躲都躲不掉,两人被淋了个满身血。
牛大柱抹了把脸,脸上沾着的血比她还多,尽管如此他还在乐呵炫耀,“怎么样?我的符,不用第二张,小小妖兽——”
“砰——”
又是一声,苏折映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因为妖兽彻底被激怒了,内壁蠕动着的皮肤忽然开始脱落,化成一摊黏腻的透明液体。
“怎么回事?”牛大柱也惊了,“没炸开就算了,我的符可是带毒的,没毒死它吗?!”
“不,它这是想鱼死网破,跟我们同归于尽。”苏折映看着内壁上越来越少的血肉,脚下的液体已经蔓延到了小腿,而且蔓延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不是吧?我还没赚够养老的钱呢……”
“蛋儿啊,虽然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但我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牛大柱硬是挤出几滴泪,“俗话说,不能同年同日生,那就同年同日死!蛋儿啊,咱下去了还是好兄弟对吗?”
苏折映还在观察上面的情况,根本就没听清牛大柱说了什么,上方有光,她估摸着牛大柱刚才那一炸,应该是把上面炸出了个口。
那么现在只要考虑在被这些液体淹没之前怎么上去就行。
她转头,想问牛大柱有什么御风或者浮空的符咒没有,转过去就看见他两眼挂泪,手里拿着两张新符纸,正嗷嗷大哭。
要不是看见他扬着的嘴角,苏折映就真信了。
“要哭丧等出去再哭。”
牛大柱撇嘴,“不懂风情。”
苏折映真要笑了,在生死关头讲风情,到底是谁不懂风情。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液体就已经没过了她腰腹,而牛大柱那边已经到他胸口的位置了,他双手举起,避免手被淹进去出不来了。
鼻间的湿腥味浓郁得让人犯恶心,苏折映皱眉,正打算提醒他,就见他忽然抬头看过来,神色认真。
问道:“簪子钱你还没赔我。”
苏折映:“?”
苏折映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闭了闭眼,闷声道:“出去给。”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再待下去,还没淹死就要被这味道熏死了。
牛大柱严肃道:“真的吗?”
苏折映有些疑惑他这时候怎么开始较真了,但还是点头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他眼神一亮,咧嘴笑道。
此时液体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苏折映催促一声:“再不出去,你就要被淹了。”
牛大柱有些艰难的将手又举高了些,手里捏着的两张符纸脱手漂浮起来,飞向了苏折映。
符纸在她头顶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到依稀的红黄色残影!
最后,一个巨大的星盘浮现在苏折映头顶,银蓝色光芒闪烁。
而液体也渐渐漫上他的脸。
“牛大柱!”
苏折映反应过来了,两张符纸都在她头顶,而牛大柱头上什么也没有。
她以为那两张符纸是分开用的……
液体蔓延到了牛大柱嘴边,他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有些模糊:“传唔…送阵,……你,时间唔不多了。”
“一起出去再说清楚!”苏折映冷下脸,喊道。
液体已经漫过了他的嘴,苏折映只能看着他弯着眼,朝她摇头。
阵已成,牛大柱放心地将手放进黏液里,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苏折映看着那液体已经没过他一半的头,眼神还不断示意他快出去。没有玄力,她丝毫没有抵抗阵法的能力。
头顶阵法的光芒越来越大,白花花一片,几乎要盖住苏折映的视线。
而事实也是,她已经看不清牛大柱的脸了。
“我会救你出来。”
不论什么方法。
只要速度够快,她应该可以在牛大柱窒息前破开妖兽的肚子。
他就有救。
只是她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牛大柱。
苏折映脑袋有些沉,眼前一片的白。
在液体蔓延到她的嘴边时,身体忽然一轻,她下意识闭眼。
直到脚下有了真实的硬度,她几乎是下一秒就睁开眼,想要赤手空拳与妖兽搏斗。
可眼前的景象不是那片林子,也不是山上的小庙,更不是遇到他时的那个城。
苏折映有一瞬间的不真实感,她猛然想起,自己身处幻境,不真实才是最大的真实。
她不应该留恋这里面的人和事。
苏折映摇摇头,强迫自己回神。
眼下的情况应该是同之前一样,进入到另一个时间线了。
但就在上个时间线里,她甩开了牛大柱后几在客栈歇下打听了些古落宗的事就离开了,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交集。
所以,她现在也不确定如今是否还会有什么变数。
脑海里有不禁想到了牛大柱,以至于苏折映现在根本没关心如今的处境。
“所以,小折映是在这里多留几天是吗?”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抬头,郁氏君后温婉的脸出现在眼前,她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娃娃。
显然,此处是平梁王宫,眼前的时间线是她小时候刚到王宫时。
她顺着点点头,却猛然发现了不对劲,伸双手一看,她的手变小了许多。
无常道人不知道去了哪,大殿中只有她们三人。
君后牵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将手边的人往前推了推,苏折映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然后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母后。
君后笑着,朝她挥挥手,“去吧,你们不是已经一起玩过一日了,已经熟悉不少了。”
苏折映恍然,原来已经从街上回来了。
那么按照后面的走向,君后会让她带自己找个苑住下,然后自己有事没事都要跑到她殿里骚扰人家。
小时候只顾着玩了,却一直忘了问她名字,现在想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小秋,照顾好妹妹。”君后交代完就笑着离开了。
留殿里她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苏折映想起方才君后说的,她噔噔两下过去,问:“小秋?”
难道是郁秋芷?
听闻这位大公主同君后一般性情温良,很是和善的一个人,怎么小时候就如此的冷淡?
小秋瞥过来。
只一眼,苏折映就发现了不对劲。
上次她做梦时,梦里的她虽然冷淡但是看她眼神完全就是一个不熟的陌生人,还是她死皮赖脸,两人才熟络了些。
而此时,那眼神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苏折映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颤,面前的人疑惑看过来,她问道:“你叫郁秋芷?”
就见她身体一僵,眼神瞥到了别处,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苏折映以为是她不想告诉自己名字,正打算就此作罢,对面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转过来,朝她点点头。
“郁氏,郁秋芷。”——
作者有话说:牛大柱,装货。
郁秋冥,装货。
第56章 病态 师姐……
苏折映被带着往大殿外去, 郁氏后宫只有君后一人,所以这里的殿苑不多。
郁秋芷带着她一路往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错过那处她应该住的迎霜苑,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
“我住哪里?”苏折映疑惑。
不住迎霜苑, 还有别的宫殿可以住?
就见郁秋芷一路沉默地将她带到了一个装潢大气的殿前。
同迎霜苑比,不,两者根本没得比。
殿前的暗红牌匾上,两个遒劲的秋阁大字映在眼帘,殿前没有侍卫, 只有殿内零零散散走过几个一身黑衣的小侍。
苏折映面露诧异,前面的人已经转了过来,一瞬不瞬盯着她。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客人会住的地方。
“你住这里。”郁秋芷淡淡道。
苏折映还在思量要不要开口拒绝时, 腕上忽然就传来一抹温热的触感,郁秋芷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拉了进去。
她感觉身体莫名有些虚,竟然被拉得踉跄了几步,但又将此归结到郁秋芷手劲太大。
她嘀咕一声:“怎么力气比我还大。”
似乎被前面的人听了去, 她感觉到手腕上的那股力量小了许多,低声笑了下。
还挺照顾人。
殿外看着高大贵气就算了,跨进来后发现,里面才更是奢华。
亭台水榭, 青石板铺路, 周围种满了花草,两处亭台相对而立, 四面都挂着薄帐纱,东西各一方,中间以一木桥板相接。风吹起薄纱, 里面的茶台软垫就若隐若现。
而殿里的屋子也有三间,两亭台相近的地方左右各一间,还有一间就是大殿正对着的主屋,比另外两间大上一倍。
手腕上的桎梏消失,苏折映笑着问:“让我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吗?”
郁秋芷指了指正中间的主屋:“你住那间。”
“那你呢?”
苏折映差不多能猜出来这奢华的楼阁是谁的,住进她殿里算了,竟然还让自己住主屋。
郁秋芷又指了指左边的侧屋。
“我住那间就行。”苏折映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顺着她指的方向就要过去,却没想到前面的人唰一下就没了影。
只听侧屋的门一声响动,郁秋芷便已经进去了。
苏折映心道还有另一间呢,走到右侧的屋子前,推开后发现里面是个书房。
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卷轴,门前的书案上还整齐地摆着几堆,她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几乎都是跟郁氏朝政相关的,还有几本零碎的剑招和心法什么的。
不是说郁氏大公主不问朝政,钟情山水么。
难不成还没到时候?
苏折映草草看了眼就掩上了门,如今也只能住主屋了。
见了屋外奢华的装潢,进到主屋后她倒是没有那么惊讶了,地上铺了层软绵的毛毡,屋子最中央置着梨花木桌,还有一张硬卧,上面放着黑木小桌。
床榻在右侧的屏风后,苏折映绕过去,同想象中的有些出入,很中规中矩的床榻,床顶挂着白色帐纱。
坐上去却比她在溟川屿的床软上不少,本来还有些芥蒂在心里,如今便直接抛却脑后,舒服地躺了上去。
殿内没有点灯,但此时还未入夜,只是窗外照进来的视线有些昏沉,苏折映正躺着身子,右手举在面前,想试着调动体内的玄力,却像是被阻塞的一般,依旧没有半分变化。
甚至相比前两个幻境时,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又另一种东西在体内猖獗,可身体却没有丝毫的真是感受。
是幻境限制?亦或是别的什么。
苏折映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合上了眼。
直到入夜,主屋的门被敲响,她也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屋门很轻地发出一点响声,屋外的月光顺着门口的大缝照进来,梨花桌上的差茶具反出一抹光亮,映出门口一张稚嫩的脸。
郁秋冥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发觉到屋里的人熟睡后,他轻声跨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又缓缓合上门。
屋子瞬间又暗了下来,只有屏风后的窗子透过点月色。
郁秋冥朝屏风后绕去,帐纱还捆在床头和床尾,月色下,床上的人熟睡着被褥还整齐地叠放在一边,苏折映就这么合衣睡过去了。
他往床边挪动几步,又解开了两侧的帐纱,白色薄纱散落,将整个床榻虚虚遮住。
郁秋冥撩起一侧,慢慢俯身过去,双手撑在了苏折映身体两侧,帐纱又落了回去,这次一同将他的身形遮住。
郁秋冥盯着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寂静的屋里,他小声唤了句:“师姐……”
口中那两个辗转许久的字终是忍不住呢喃出来,他神色痴迷,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淡自持。
见苏折映丝毫没有反应,他又开始大胆地提高了声量,想再确认一下。
“师姐?”
见人依旧没有反应,郁秋冥放下心,想起白日母亲口中那句照顾好妹妹,不禁低笑出声,又低喃道:“妹妹?”
苏折映似乎梦到了什么,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郁秋冥一手撑着身子,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贪恋地摩挲着,最后又落到她的唇上。他食指曲起抵着她的下颚,拇指压在上面。
他忽然恶趣味地在她唇上捻了两下,眼睁睁看着她蹙起的弧度愈发加深。
“师姐,不会太久了。”
明明蓄意撩拨的人是她,可自己却先甘心沦陷进去。
不论她系心谁,也不论她愿意与否,等尘埃落定,师姐就不会再将目光落到他人身上了。
压在她唇上的手指抵在唇缝,郁秋冥面容有些病态的扭曲,他低笑着,手指一用力,便挤进了她口中。
“唔。”苏折映下意识想要侧头甩开嘴上的不舒服,却被他抵着下颌动弹不得。
一直到她眼睫打颤,他这才意犹未尽收了手,就这么坐在了床沿,盯了人一夜。
晨光破晓时,郁秋冥缓缓起身,一切复归原位,甚至细心地将苏折映有些凌乱的领口和衣袖理了理,最后重新拿起桌上的食盒出了屋。
却忘了将帐纱捆回去。
苏折映醒时只觉得身上没有什么力气,甚至有些晕眩,甚至有些口干舌燥,她晃了晃头,目光不经意瞥见床边的帐纱,微微一愣。
她记得昨夜躺下来时没有将帐纱解下来着。
苏折映起身下去,路过镜台时看了一眼,嘴唇似乎有些发肿,她死死皱起眉,压着心底的疑虑便出去了。
一推开门,便瞧见左边的亭里薄纱卷起两面,一道白色身影端坐在那,听见声响,她微微侧头看过来。
苏折映忽然有些疑惑,她真的是郁秋芷吗?
行为风格与她所知道的大相径庭,就算是年幼时,也不应该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她走到亭子里,桌上摆了数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郁秋芷给她盛了碗粥,递过来。
苏折映接过粥,坐下来,问道:“你昨夜来过主屋?”
执着筷子的手微顿,她点点头,道:“昨夜想叫你用膳,没想到你已经睡了。”
“难怪。”
原来是郁秋芷,那便没什么。
苏折映放下心来,对面的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醒发现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下来。”苏折映发现桌上的菜都挺合她口味的,夹了一道又一道。
郁秋芷抿了下,神色如常道:“嗯,昨夜见你直接睡下了,就帮你放了帐纱。”
“多谢了。”苏折映随意谢了句。
对面的人却是没吃几口就搁下了筷子,开始默默看着她吃。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苏折映也放下了筷子,抬头问:“怎么不吃了?”
郁秋芷摇摇头:“不饿,你吃饱了没?”
“还行。”看出来她有话想说,苏折映直接道:“想问就问。”
“明日是平梁城的宴花节,你去吗?”
宴花节是平梁百姓过的小节,当天会有很多百姓在街中卖花饼花糕,但凡是跟花沾上点的东西都会有。
那时还是苏折映打听到了,主动提的要去看宴花节。
“去。”
她可没忘记那花糕的味道,离开后也是惦记了很长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只要路过糕点铺子,她就要走进去问一番有没有花糕,但都没有平梁城百姓做出来的味道。
说到这,苏折映忽然想起来小师弟,她状似不经意道:“传闻郁氏还有个老幺,是真的吗?”
郁秋芷一愣,放在桌上的指尖不禁点着桌面。
一下,两下。
良久,她才缓缓点头。
苏折映又问:“怎么这么久都没在王宫见过他?”
“他被父皇安排外出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原来是这样。”
难怪来平梁数日都没见过,那时还一直以为郁氏只有一位公主。
话题又在此结束,两人之间的气氛淡下来,苏折映莫名觉得怪怪的,她怎么记得小时候的郁秋芷可是很有意思的,随便逗她几下就会炸了毛。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苏折映问:“用完膳你打算做什么?”
她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不对。
苏折映摸着下巴,仔仔细细地将人看了一遍,若按照以往,郁秋芷这时候定不会搭理她这个问题。
脑子里灵光一闪,她忽然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57章 破境 你不是郁秋芷。
平凉城外的那山上, 里面有一处天然的活泉,因为地势危险且偏僻,除了长居在山中的无籍人和山匪, 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苏折映是因为习惯了到处乱窜, 大陆的不少旮旯角被她摸进去过。但这些是在离开王宫之后的事了,所以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活泉在山的背坡角边,周围的树密集不说,又常年人迹罕至,荒草都生得如成人腰际那般高了。
她走在前面开路, 拨开胸前的草丛,朝着身后的郁秋芷招手:“到了。”
郁秋芷跟上来,苏折映示意她往前看, 不远处有一大片的空地,那里的草要比身前的低很多,葱郁色包裹着中间的一片清泉。
泉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泉底的石头被活水磨得光滑圆润,整整齐齐地平铺在水底。
“愣什么, 走了。”苏折映早就拨开了草丛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叫她一声。
泉眼就在左侧的小石堆中,源源不断的新水从那缝隙里流出,压在上面的大石块时不时就要动两下。
泉流顺延着往下, 那里亦是一片茂密的草丛, 清泉穿行而过,不知去向。
苏折映沿着边缘席地而坐, 山中本就静谧,此刻耳畔只有潺潺水声,以及清风掠过耳旁的细微呼声。
她一只腿曲在草地上, 另一只侧平下来,两手撑在身后,享受着当下的安静。
身侧的草被压下来一片,郁秋芷也跟着坐了下来,她看了眼泉水,又转头盯着苏折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苏折映闭上眼,微扬着头,随口道:“四海为家啊。哪个旮旯角没去过?”
实则每次外出游历只在城里找客栈住。
旁边人忽然没了声,苏折映侧脸一瞥,就见她果真开始凝神思索起来,笑着解释:“开玩笑的,只是喜欢找一些偏僻有趣的地儿。”
她从小就喜欢看些神灵志怪的书,后来不论是历练还是除魔,她都要把那一块的偏僻地儿找出来,有的是桃花源,有的是绝命坞。
郁秋芷缓了神色,却欲言又止。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带你来这里?”苏折映觉得自己就像是她肚里的蛔虫,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相处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
倏然,她神色一凛,都没顾上郁秋芷点头。
她好像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她是第二次经历,自己对郁秋芷熟悉,但对郁秋芷而言,两人也不过刚认识两三日。
芥蒂呢?防备呢?
那时带她去喝糖水时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秘境与现实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
“你怎么了?”郁秋芷疑惑道。
苏折映骤然回神,疑虑在心底挥散不开,她坐起身,与郁秋芷并齐,委下身直直打量着眼前的人。
眼睛、眉毛、眼神、还有那唇形……
怎么跟小师弟这么像?
“苏折映?”面前的人叫了一声,苏折映下意识一个激灵。
还有语气。
“没什么。”苏折映摇摇头,掩去脸上的神色,“就是觉得你心情不大好,就想着带你来这里放松一下。”
她这次直接仰躺在了地上,双手垫在脑后,眼睛盯着湛蓝的天。心底却想着刚才的问题,总觉得是自己是受了幻境的影响,连姐弟都分不清了。
又不是什么双生子,虽然只见过长大后的小师弟,但依模样推测下来,他姐姐小时候应该便是这般。
“谢谢。”郁秋芷神色微亮,哪还看得出心情不好,整个人都眼神自始至终都在苏折映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黏在上边了。
“客气。”
其实有她一部分私欲。
后来寻到这处泉的时候,她就想去王宫找人,但奈何那时不是游历到此,而是来清理山里蜗居着的魇魔,怕给郁氏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就打消了念头。
可没料到的是,再来已物是人非。平梁不复,故人不见。
苏折映缓缓地眨了几下眼,意识似乎又开始昏沉了,比先前的更要明显。
或许昨夜莫名其妙睡过去也不是偶然。
因为一直被郁秋芷盯着,她这点细小的动作也一并被捕捉到。
苏折映侧过头,就看到郁秋芷一并跟着躺了下来,她也转过来头,问:“不舒服?”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没劲儿。”
她说这话不假,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也跟着没力气,就想这么一动不动躺下去。
苏折映自己也感觉到眼皮发沉,想抵抗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倦意,意识却是越来越模糊。
再一次地,不由自主睡了过去。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视线模糊前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郁秋芷淡漠的神色,眼里杂糅的难言的情绪。
也没有丝毫思索的时间,下一刻,意识随着双眼的合上一同沉寂。
身侧的人低叹了口气,侧起身子,支着头,眼神比刚才更为明目张胆。
*
苏折映这一觉睡得时间更长了,几乎是一天一夜,再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那片天,太阳却是更刺眼了些。
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一旁有人开口:“终于醒了。”
她侧头,郁秋芷还在她昏睡前的位置,只是身子侧开躺着。
“我睡了多久?”
郁秋芷:“今日是宴花节。”
虽没有直言,但苏折映了然,已经过去一整日了。她想坐起身,却发现双手无力,很难支撑身体来。
郁秋芷也发现了,眉梢微蹙,先一步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苏折映借力才勉强站起来,环视一圈,发现果然还在原处。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她问道。
“嗯。”
看到她点头,苏折映深吸了口气,没想到自己会睡这么久,还得人家也在这守了一天一夜。
眼看时辰已经接近日暮,宴花节也快要结束了。苏折映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道:“回去吧。”
“不去宴花节了?”
“你该休息了。”
看着郁秋芷眼底有些倦怠,修士几日不眠倒也没什么,可普通人却不行。
宴花节什么的,她也不是没去过。
却不想对面的人忽然生了几许戾气,闷声拉起她就朝外走去。
一直到平凉城门前,期间不论她怎么说都不理人。
“你居然记得路。”苏折映还是有点震惊的,山里的地形算不上复杂,但那出活泉的位置也没到一眼就能记住路的地步。
路上只顾着说话了,都没注意到郁秋芷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出来了。
还有一路下来,她气息平稳,丝毫没有疲惫的样子。反倒是苏折映自己,身体发虚,走到城门就像是要了她半条命似的。
路过城门前的士兵时,他们神色还略带诧异,但又像碍着什么不敢开口,只是眼神恭敬地将人目送到了城内。
苏折映被拉着进了城,翻了小半个山出来,天色早就黑了下来,正街的商户小贩们都在自己的铺子小摊前插上了各式的鲜花,街上花香弥漫。
花糕的香甜气味飘过来,是城门口的一家衣铺揭开了铺子前的蒸笼,木桌上摆着的麻纸一片挨一片,木桌前的是个年轻女子,正一个个把笼里的花糕放到麻纸上。
看得苏折映眼都直了。
郁秋芷拉了拉她手腕,“带你去一家味道不错的。”
苏折映望向前面,一整条街都是卖花饼花糕还有一些盆栽干花的,她疑惑道:“不都是一个味道吗?”
至少在她看来,每一家的都很好吃。
“不一样。”郁秋芷摇头,带着苏折映走到了城里最大的茶楼。
这茶楼地处最繁华的街段,与其相对的就是城里名气最盛的酒楼。两边一处茶香四溢,一处酒香悠长,明明什么同行竞争者,却谁也不肯让着谁。
两家店里也都是座无虚席,门前的小厮都张罗着刚出笼的花糕点心。
茶楼老板显然也认识郁秋芷,见她们进来,立马低头恭敬地迎过来。
“公……小姐?”
老板刚要开口唤句公子,但又觉察到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抹了个弯,至于什么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您和这位姑娘的包厢已经安排好了。”他拿着袖子沾了沾头上的薄汗,转头就叫了一个小厮:“老二,带两位贵客去顶层的包厢。”
老二将手里的白布往肩上一甩,麻利道:“原来您就是订了顶楼的贵客,跟我来。”
茶楼老板为了比过对面的酒楼,当初硬生生又将茶楼多建了一层,但却没有封顶。
因为他没想过当初不过是攀比心作祟硬建的一层楼会被这位大人看中。
顶层只是简单地围了一圈,应着要求置上了木桌和一张木椅,没有点灯,就连月亮都被云给遮去了,视线有些昏暗。
苏折映已经虚到爬了几层楼就感觉到累了,腕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她喘了口气,这才有力气打量周围。
很素净简朴的一层,同路过时看到的别层大相径庭,她扫了眼桌子,上面什么也没有,但又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花糕呢?”她刚问出口,就见郁秋芷变戏法似的一只手在背后移过来,手里端着盘冒着热气的花糕。
苏折映面露诧异,她居然没发现郁秋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盘花糕。
“什么时候拿的?”
“上来的时候。”她说的模糊。
苏折映拿起一块,这才发现每块花糕的形状都不一样,手里这只,歪七八扭地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花糕?”她嘀咕一声,放在了嘴里,面色却是一怔。
居然没有任何味道。
“如何?”郁秋芷问道。
瞥见她暗含期待的目光,苏折映不忍伤了她的心,便道:“很不错。”
“什么味道。”她执拗道。
什么味道,花糕不都是甜味吗?
“甜的。”苏折映有些迟疑,但她真没见过其他味道的花糕。
本来还担心说错什么,就听见她笑了声,点点头,“嗯,清甜。”
苏折映放下心来,又拿了一个放在嘴里。
她身体上的异常已经不能再忽视下去了,一开始只是身体虚弱无力,如今开始嗜睡,连带着味觉消失了。
下一步呢,听觉还是视觉?
又或者是她这条命。
苏折映摸不清魇魔到底想干什么,如今身处幻境,时间变幻不停,她到现在都没有摸清破境的方法,只能依照着时间走。
那么,困住她的这只魇魔,实力已经不能是高阶魇魔就能够定义的了。
不知不觉,一盘里的花糕都要被苏折映吃完了,她意识到后,立马收住手。
“你不吃?”
郁秋芷又是摇头,将盘子放在了桌上,拿出一块手帕,重新拉起她的手细细地擦拭着指尖上沾着的糕点碎末。
“吃也吃完了,那就走吧。”苏折映还惦记着她一夜未睡的事,抽回了手,想催促她快些回去休息。
“是该走了。”
郁秋芷收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回胸口的衣襟里,却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怎么不走?”苏折映走出去两步才发现没人跟过来,转头疑惑道。
黑夜里,郁秋芷一身白衣格外亮眼,她笑着退后一步,月光拨开云雾,又照过来。
苏折映模糊看到地上深浅不一的痕迹,意识到不对劲儿,她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朝深色的地方摸了下,指尖触及到一片湿濡。
她放在眼前一看,面色骤变。
地上湿濡的深色痕迹是一摊血迹,她虚浮着步子站起来,将整层楼重新审视。
这才发现地上几乎各处都有那深色的痕迹,看轨迹,像阵,但又像符。
苏折映重新看向退开了一段距离的人,脸色微冷:“你不是郁秋芷。”
“你该走了。”对面的声音骤然从一个稚嫩的孩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
随着他话落,地上深色的血痕突然泛起红光,苏折映终于看清了纹路,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图纹,那笔画风格倒是有些熟悉。
像牛大柱!
她豁然开朗,三个时间线,除去北颠,她遇见过的变数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牛大柱,一个便是‘郁秋芷’。
这两人便都有可能不是幻境所化,而是实实在在的同她一样被拉入幻境中的。
地上红光大盛,一股强风裹挟着她,就连‘郁秋芷’的衣袍也跟着哗啦响。劲风太过猛烈,带起桌上的瓷制盘子摔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在风声里很是不起眼。
同牛大柱那时一样,她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苏折映以为又是什么邪修阵法,毕竟在她印象中,以血画阵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没想到阵法里的一股力量正在对抗此处的幻境,面前的景象有些撕裂,白天黑夜交替,她曾到过的地方也在眼前几度变幻。
嗡——
苏折映脑海嗡鸣一声,她甩了下头,脚下的楼板变成了灰色的陆地,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平梁城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口。
“喂!疯子!”
她在嗡鸣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微微抬眼,面前‘郁秋芷’的身形正逐渐与那个巷口执剑的黑衣少年重合。
苏折映惊觉,想张口喊出声,却终究慢上一步。幻境被强制崩塌,眼前的景象如薄镜一般,瞬间碎裂!
她还是依稀听见那人轻声喊道:“师姐。”
下一刻,嗡鸣声骤止,苏折映也没了意识。
“……”
郁秋冥还站在茶楼的原地,同盘子一起被吹下来的还有那几块没吃完的花糕。
他捡起一块,捏了个粉碎。
“……这盘是苦的啊。”——
作者有话说:困死了[化了]
第58章 再遇 “你可是天生的魔。”
苏折映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秘境, 此刻正躺在地上,身边一片漆黑,就连头顶也被树木遮去了天。
此处依旧是观心峰内, 但却不知道被带到了山上的哪一处。
她躺在地上许久, 幻境崩塌时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听到了‘郁秋芷’的那声师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魇魔。它既然能出现在观心峰里,那便跟方无澈脱不了关系。
苏折映缓缓站起身,忽然发现手腕上有一条很细的黑色丝线, 黑线周围晕着光,在黑暗里很是显眼。
她朝黑线摸去,却只触及到一片斑驳虚影。
感受到力量的流失, 苏折映想到幻境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想必也是这个东西在起作用。
如今幻境被人强制破开,魇魔应该也不会就此作罢。
果不其然,前面的树丛里,没多久就传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脚步声渐进, 黑暗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兜帽将全身都裹了进去,只堪堪露出苍白的下巴,他手里提着一把很普通的剑,站定在她面前。
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只有手里的剑泛着微微冷光。
“小少主, 别来无恙。”
他张口就是那嘶哑难听的声音,苏折映瞬间冷了眸, 难怪这次幻境规则束缚如此之大。
“原来是你。”
黑衣人大笑出声,抬起那只拿剑的手,左手轻轻抚上冰冷的剑身, 语气欣慰:“比上次见面又强了许多。”
“你的目的。”苏折映懒得跟他废话。
“目的啊……”黑衣人悠悠挥着剑,沉吟了一会儿,“我自然是来帮小少主的。”
帮她?
苏折映冷笑,“帮我堕魔吗?”
几次三番出现在她面前,先前这人不露马角,她摸不清,而如今——
她瞥了眼手腕上的黑线。
什么目的,就差明晃晃写脸上了。
“堕魔?”
黑衣人手一顿,不赞同道:“这话多难听啊小少主,我只是在帮你回归本位。”
他声音沙哑,又可以轻飘飘放缓了声,听上去像是霍乱人世的恶鬼在地低喃。
他手一扬,剑尖指向她手腕上的黑线,又愉悦笑道:“你瞧,魂线都能与你相连。”
苏折映还未听过魂线这种东西,眉头紧蹙。
黑衣人这次却没打算解释什么,他朝苏折映走近了些,蛊惑道:“你可是天生的魔。”
一道灰雾却骤然打过来,将他逼退几步。
黑暗中,苏折映手里一团灰扑扑的雾气涌动,她状似随意地弹了下衣袖,忽然道:“听闻南边有一处海域。”
黑衣人执剑的手微顿,她继续道:“传闻那海域里生活着人鱼一族,他们歌声宛若天籁,蛊音难辨。阁下若是无事,倒可以前去请教一番。”
“呵,早听闻溟川屿少主心狠手辣,没想到说话也是如此毒辣。”黑衣人丝毫不恼,反而笑着将她夸了一遍。
虽然有几分嘲讽的意思,但却是真心建议,她还没听过谁用如此难捱的声音蛊惑人。
像一枝干裂的树杈,瞬间将人给捅醒了。
“忘了说,不知小少主是否还记得上次没有抛出结果的铜币?”
他又拿出一枚铜钱抛在空中,又用剑尖接住,递向苏折映。
那次在无月城时,她就见过这铜钱了,一模一样的字,神魔两面。不过当时被她扬成了灰,如今又是新的一枚。
剑上的冷光映着铜钱,魔字一面朝上。
苏折映抬手正要再扬一次,可那只握剑的手一动,黑衣人轻轻一挑就将剑尖上的铜钱挑飞起来,手掌里黑气蔓延,又将铜钱重新拿回手中。
“我又忘了小少主不喜欢这个游戏,不妨那个让我来替小少主抛。”
说着,她将铜钱抛向上空,瞬间又抓回手里,手心在上,饶有趣味地问:“要猜猜吗?”
苏折映没说话,但地面上却忽然轻颤起来,地底下鼓起长长一串土包,从四面八方窜来,在将要抵达黑衣人脚下的时候,数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如毒蛇一般狠狠缠上他的双手和双腿!
黑衣人大笑一声,丝毫没有挣扎,反而将握着铜钱的手心向下。他手一张,那铜钱就旋转下落,掉在土上发出细微的沉闷声响。
他低头看去,又笑了:“是魔呢。”
苏折映可不管是魔是神,趁他分心便直接挥出数道灰雾,朝黑衣人袭去。
可他仅仅是挥动了几下剑,罡风呼啸,便将她的攻击尽数挡去。
而苏折映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浓厚的威压。
已经是遁虚境界了。
她眸色一暗,她所知道的遁虚境者只有无常道人。
“怎么就这么着急动手?”黑衣人身上的藤蔓存存碎裂开,如死物一般掉落在地。他动了下手腕,又朝前走了两步,黑靴踩住了地上的铜钱。
“你知道的,我不会杀你。”
他语气慈爱,像一位对女儿感情深厚的老父亲。
苏折映听在耳中却是一阵恶寒,她当然知道黑衣人不会杀她,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晃悠。
“我很欣慰。”他自言自语道,“你成长得如此之快,大陆上多少身负盛名的天才都被你踩在脚下。此等天姿,真是可惜。”
苏折映只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她一脚踢上黑衣人握剑的手,剑柄被松开,她借机夺去。
瞬息剑,那把剑便又对上了黑衣人。
可他却盯着剑尖道:“小少主喜欢?不过是把破剑,这观心峰多的是死了剑主的剑,若喜欢的话,我倒是能为你挑几把不错的,当作是奖励了。”
苏折映:“这里是万象宗。”
“万象宗又如何?况且,要不是这位慷慨大方的宗主大人每年送来一些修为不错的弟子,我们也不会如此快地除掉郁氏。”
苏折映眉梢微蹙,郁氏王族既不是修炼士族也不是大宗门派,怎么就被盯上了。
黑衣人还在贴心解释方无澈的大方,而她已经没心思听那么多话了,知道万象宗勾结魇魔就够了。苏折映抬剑就朝他刺他去。
她所学的剑招可不止教小师弟的那一种,无剑时,以树枝为剑,便也能挥出几分威力。
一式接一式的剑招竟也让黑衣人有些措手不及,林里漆黑一片,只有剑身上的光泽在空中快成了虚影。
可让她惊讶的是,无论什么剑招,这人都能见招拆招,尽数化解,像是一眼就能摸清她所有的路数一般。
而她唯一的压过他的,也只有速度。
破空声再临,而这一次的角度刁钻,剑峰擦过黑衣人的脸侧,将侧边的兜帽瞬间划破,剑风带起布块,他头上的兜帽便随着向后落去。
黑衣人的脸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一张放进人堆都不会注意到的脸,五官板正普通,但搭上他那阴邪的眼神就格外割裂。
一人千面,魇魔很少以真面示人,不知道是无相还是不愿。
黑衣人低笑着摸上侧脸,一道浅浅的血痕浸出了点血珠,被他浑不在意地抹去。
“玩闹也该结束了。”话落,他手中黑气再次弥散开,混入夜里,根本看不见去向!
苏折映感觉到面前有几道风窜过,额上微痛,她立马朝头上摸去,指尖触及到额心时一烫,那先前被她隐去的额纹再度浮现出来。
感受到体内两股力量在互相对抗着,整个人都面色发白,捏紧了剑。
她刚想调动体内的混元力去阻止,可还没动手就又听见黑衣人惊疑一声。
“怎么还有一道禁制在?”
他收了那几道魔气,可她额心上的纹络不论她怎么压制,都久久未消。
“也罢,时机未到,以后也不迟。”他罢手,深深看了一眼苏折映,“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说完,黑衣人的身影忽然溃散开,化作雾团消失在她面前。
林中树叶簌簌响着,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裂痕,没一会儿,空气里传出细碎的咔呲声,剑身顺着上面的裂痕一点点裂开。
苏折映丢了剑柄,这才放松下来。
此行虽然过程不是那么愉快,但也知道了不少有用信息。可依旧没有打探到方城百姓的下落。
她摸了摸额头,那额纹还在。既然隐不掉,索性就这样了。
苏折映准备找观心峰的出路。这里除了有一道点位模糊的禁制,什么也没有了。
而那些踏入观心峰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子弟多半是拉入幻境,与魇魔做了什么交易,神魂尽灭。
忽然想到什么,她低头又瞧了眼手腕,上面的黑线已经消失,力量消逝的感觉也淡去不少。
苏折映神识蔓延,本想找一下路,却注意到不远处有两道气息正在朝这里快速移动,而其中一道莫名熟悉。
她停下动作,这两人明显就是朝她来的。
苏折映改了主意,找了个树靠着坐下,只是刚坐下,手边便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转头,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头骨躺在一边,下面的身体也是完完整整摆在地上。
她又朝旁边挪了点。
而那两道气息也近了,已经可以听到窸窣声响从正前方快速接近。
可比人先到的却是一声熟悉的声音:“师姐?”
苏折映差点以为自己又进到了幻境里,就见漆黑的林中,率先走出来一道身影,因着她是坐在地上的,刚好能看到差不多与她视线齐平的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像是散步似的随意晃悠着,要不是小脸白些,她都要看不见人在哪了。
她瞧着面生又熟悉的,苏折映总觉在哪见过,还没思索多久,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一双沉沉的黑眸瞬间对上她。
是小师弟。
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到那个被甩在身后的人幽幽道:“这不还没死吗……”
语气是何等熟悉,让她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还是晚上效率高,白天写十分钟就奖励自己刷三十分钟[狗头]
第59章 同龄 谁大谁小你不清楚吗?
“牛大柱?”
那人慢悠悠走过来, 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万象宗的外门弟子服松垮地穿在身上。
她身量不高,面容也雌性难辨, 眼角微微下拉, 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同牛大柱很是相像。
“谁是牛大柱?”程洌身形一顿,撇撇嘴,一脸恶寒。
不是牛大柱?
这长相,这语气, 就算牛大柱突然变性了她都信。
苏折映又细细打量着,看没看几眼,侧脸就贴上一只温热的手, 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过去。
郁秋冥蹙眉,面上不满,幽幽道:“师姐盯着她作甚?”
脸被他捏着看来看去,苏折映一手拍在上面,将他的手打下去, 道:“没大没小的。”
哪知他只是低笑了一声,抬起被打开的右手。
苏折映这一下有些重了,他手腕上泛起一抹红,又忽然靠过来, 低声道:“没大没小?苏折映, 我长你半岁,谁大谁小你不清楚吗?”
他的话有几分理, 但是。
“我是你师姐。”
“师姐啊,按礼仪,我称一句师姐自是尊重。”郁秋冥像是变了个性一样, 他挑起苏折映耳侧的几缕发丝,饶有趣味地绕在指尖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是师姐,我们是同等地位上的同龄人。”
周围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苏折映忽然觉得现在这样才是小师弟真正的样子,什么冷淡,什么自持,全都是她臆想出来的狗屁!
“喂!我说,你们有把我当人看吗?”程洌骂骂咧咧出声。
声音将苏折映吸引过去,郁秋冥解释道:“程洌,她带我来的。”
说着,又睨了程洌一眼,“小孩不算。”
“你大爷的苏郁!你个好心当驴肝肺的!狗东西!等着回去被我举报揭发吧!”
苏折映眉梢一挑,笑了。
听听这话,连骂人的词都一样。
郁秋冥却直接拆穿了她:“不是收了玄石?少说也有几百了吧。”
果不其然,程洌气势瞬间弱了不少,一双精明的眼转了转,好半天才回怼过去,道:“骂我的另说。”
“嗤。”苏折映没忍住笑出了声。
程洌又炸了:“你大爷的,笑什么笑?”
苏折映忍着笑意,朝她勾了勾手指,问:“你真不是牛大柱?”
程洌一口咬定:“不是!”
说着,她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又忽然抬头朝苏折映笑了。
只见她抬脚将脚下的东西一提,精准地落入了苏折映怀里。
苏折映低头,一节白生生的人骨躺在她腿上。
苏折映:“……”
如此恶劣的行为,除了苏折映本人和牛大柱,她找不出第三个这么无聊又幼稚的。
还不等她下手,一旁的郁秋冥已经帮她拿开了那节人骨。
苏折映面露惋惜,道:“那还真可惜,我欠大柱的簪子钱还没给呢。”
“快给我!”程洌几乎是出自对钱的本能占有,立马就接上了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呦,你是牛大柱?”苏折映笑问。
程洌想骂人,但又忍住了,为了钱,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承认,“我是,所以还钱。”
敢承认就行。
“程洌是吧。”苏折映勾起唇,看得程洌透气发麻,她笑道:“害我住不成客栈,带我到城郊住破庙,最后还被吞进了妖兽腹中。”
“……呃。”
程洌没想到她会揪着这些事,认下了牛大壮,也就是认下了她纠缠苏折映坑钱的事。
“我最后不是救你出来了……”
“是啊,所以一码归一码,簪子钱还你。”苏折映拿出几个玄石丢向程洌。
程洌闻言心底一阵感动,可接住苏折映丢来的玄石后又立马变脸,怒声道:“不是,你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苏折映啧声,幻境里她可没少给这家伙玄石,“多了没有。”
“小气。”
闲话该说的也都说完了。苏折映收了笑,转头看向郁秋冥,他半跪在一旁,手边还放着漱玉,脸色有些苍白。
她面色一怔,问:“你受伤了?”
“没有。”
“可不是嘛。”
两道声音一起出来,一道是郁秋冥,一道是程洌。
苏折映幽幽看着他,而郁秋冥却是冷冷瞥向了程洌。
程洌摸了下鼻子,摸着后脑勺道:“哦,记错了。”
他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苏折映身上,垂着眸子,既乖巧又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捏着她下巴说理的人不是他似的。
苏折映伸手,虚虚放在他胸口,凝实的玄力钻入他体内,意外地竟没有被排斥。
忽然,手腕被人握住,微微用力,带着朝他胸口按去,苏折映疑惑着,就听他道:“怕师姐累着。”
一码归一码,但是按这么用力又是什么意思?
苏折映感觉再按下去手掌都能在他胸口压出巴掌印了。
察觉到他的情况不是很重后立马抽开了手。
“我不是说过你在反噬作用下,承受到的伤害是原来的一倍吗?”
“已经好了。”他笑道。
苏折映一愣,就算有她给的药,也要近一个月后才能消退的。
难不成已经过了一月?
看出她愣神,郁秋冥解释道:“师姐,已经近半载了。”
“什么?”苏折映瞳孔骤缩,明明幻境里不过短短数日,外面竟然过去这么久。
想不到遁虚境修为创造的幻境竟然能与大能秘境近乎媲美了,改变时间流速,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郁秋冥:“你来观心峰前同我说用吊坠联系,可我一次也没联系到。听闻外门有一晓百事的弟子,便让她带我进来了。”
“嗐,顺手的事。”程洌微微扬眉,骄傲道。
他又道:“就是收价有点高了。”
程洌无语了。
郁秋冥也没放过她。
苏折映恍然,难怪会跑到观心峰,她进入幻境里修为被限制,又与外界断了联系,小师弟自然联系不到。
“所以你们来之后也进入到了幻境里?”她问。
程洌:“当然,就是没想到你也在。真够倒霉的。”
苏折映瞥去,悠悠道:“你对我意见还挺大。”
程洌轻哼一声,没否认。
“所以……”她又看向小师弟,“你也在了?”
她没明说,但她知道小师弟肯定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可郁秋冥抬眸,眼里带着疑惑,迟疑道:“师姐在说什么?”
“你!”苏折映眼睛一眯,“你当真不知道?”
他摇头,神色无辜。
“罢了罢了。”
她又何必揪着此事,这么多年的事了,想必都忘了。
苏折映终于舍得起身了,既然快半载了,那宗门大比似乎也在筹备了,她忽然问程洌:“今年大比轮到哪宗安排了?”
程洌:“万象宗。”
苏折映笑了下,那可真是巧。
“出去吧。”
“你不找人了?”程洌忽然问道。
苏折映下意识神色一厉,“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找人的。”
她怀疑观心峰藏着方城百姓的事几乎没人知道,除了小师弟,可小师弟断然不会将她卖了。
程洌皱着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脑子真的在幻境里待出问题了?”
说着她拿出那占星盘,玄力流转其中,在漆黑的夜里发着光,很是漂亮。
哦,忘了她是占卜者。就是想不到她竟会委身跑来当个外门弟子,就她在幻境里使用的符咒而言,进内门都是抬举万象宗了。
“所以,你知道他们在哪。”
“那还用问?”程洌收了占星盘,朝地下指了指,“你们也感受到这里有一处禁止了吧。”
苏折映点头,刚来时就感受到了,但那禁制位置缥缈,她感受不到具体方位。
程洌笑了,“就在这下面。”
她指着自己的脚下,神色肯定,“我能确定到下面有一股很强的禁制气息,而且范围极广。”
“如何去?”郁秋冥问。
程洌变戏法一般,指尖忽然多出来三张暗黄的符纸,她那画符的风格一眼就能辨认。
她笑得奸诈,苏折映就知道她又要开始坐地起价了。
果不其然,就见她夹着符纸,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奸笑道:“一张一百玄石。”
“牛大柱,你是掉钱眼里了吧?”苏折映没忍住吐槽道。
“大爷的牛大柱,我不叫牛大柱!”程洌怒道。
“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了,打个折呗大柱。”
“穷鬼滚蛋!”
刚吼完,眼前就递来一袋玄石,郁秋冥抽走了符纸,递给苏折映一张,才道:“我和师姐的,不用找了。”
程洌顿时笑道:“爽快人!”
真就表演了一个什么叫瞬间变脸。
程洌又道:“不过,设下禁制的人实力在我之上,所以这个符箓也只能维持几日。”
苏折映问:“几日是几日?”
程洌:“我怎么知道是几日?”
苏折映:“……”
“喂,不要就给我,不退钱。”程洌伸手就要拿走,被苏折映抬高了手,她瞬间就摸不到边了。
“你大——”
她正要发作,却先一步被苏折映用手堵住了嘴,“走了,大爷。”
苏折映将玄力灌入符纸后,瞬间就燃了起来。见状,郁秋冥也跟着一同注入混元力。
程洌瞪了眼她,也燃起手里的符。
符纸燃起蓝色火焰,从三人手里飘出,悠悠落到脚下,符纸烧尽,火光却未息,绕着三人形成一个小阵,阵光将人笼罩在内。
枝叶簌簌,阵光强盛瞬间将这片林子都照亮了,吓得树上盘居着的妖兽都跟着睁了眼,可下一秒,那光又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三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妖兽们又缓缓合上了眼皮。
第60章 壁画 “他们,此刻已经成为了完美的傀……
符阵将三人带到了观心峰的地底, 禁制下掩盖了这一处地下空间。
苏折映脚下再次传来真实感后,视线也跟着清明起来。
相比山里,这里要亮上一些, 狭窄的通道里, 两侧的石壁上挂着蜡灯,石壁是普通的石块堆砌而成的,但细看上面似乎又金光时不时闪过。
通道太过狭窄,只能容一人单独通行,灯光一直顺延这往前, 好似无穷尽一般。
苏折映一转头,看见郁秋冥站在身后,顿时松了口气, 昏黄的蜡灯下,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禁制范围那么广,怎么进来就这么大点地儿?”程洌的声音从郁秋冥身后穿出来,她探出半个头,朝苏折映问。
“往前看看不就知道了。”苏折映带头, 直接便往里面走。
幽暗的通道里,只有三人零碎的脚步声,传向深处,过了许久又传了回来。
“喂!”程洌忽然大叫了一声, 苏折映疑惑转头。
须臾, 又是一声“喂”从前方传回来,可声音却不是程洌的。
听得程洌头皮一麻, 忍不住道:“蛋儿啊,那还是我的声音吗……”
“蛋儿啊,那还是我的声音吗……”
听到回音, 苏折映好笑地看过去,“你说呢?”
“你说呢?”
程洌猛地摇摇头,在嘴上做出闭嘴的手势后就不再说话了。
三人又往前又了一段路,通道依旧很窄,到苏折映敏锐地注意到石壁上有些湿意,石块上也是被晕得深浅不一。
她将注意都放在了周围石壁的变化了,以至于手腕忽然被人拉住,她才猛地回神,看向郁秋冥。
“怎么了?”
郁秋冥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程洌也探出头,咽了咽口水想要开口,但一想到那诡异的回声,眼珠一转又闭上了。
苏折映顺着转过头,眼前骤然对上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瞳,眼珠里她只有几尺的距离。
她怔住,缓缓眨了下眼,随后一巴掌拍到上面,疑惑道:“方无澈怎么弄个假东西在这糊弄人。”
见苏折映一点也没被眼珠子给下住,程洌遗憾地撇撇嘴,又将头缩了回去。
石壁也随着眼珠的出现戛然而止。
苏折映凑近观察,还是有几分逼真的,就比如眼白处的红血丝,金眸也做得有模有样,但依旧逃不开本质是个石头的事实。
金色眼珠中间有一黑点,她毫不犹豫按下去。就见狭小的通道里猛然开始晃动,刚开始较为猛烈一些,但苏折映也站得住脚。
可却耐不住有人手脚不老实,腰间被一节胳膊环住,带着她往后退,一直到撞上身后结实的胸膛上才松了力道。
胸腔轻微震动了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师姐怎么如此不小心。”
说着,腰间的手忽然就离开了。
不待她反驳回去,程洌又探着头出来,看到黏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啧声道:“不愧是好兄弟,真没把我当外人。”
末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所以,苏折映,苏郁……你们是在玩什么新型角色扮演游戏吗?”
“……”
苏折映想沉默糊弄过去,哪料往日话不多的小师弟今天格外反常。
他悠悠低头,身子俯下来,苏折映感觉到头顶压下来一片阴影,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她头上的发丝,她想躲开,可手腕还被他抓在手里。
空气静默了几息,郁秋冥问道:“师姐觉得呢?”
苏折映:她不想觉得。
她没说话,所以郁秋冥替她说了。
“嗯,师姐说是。”
苏折映抽了口气。
天道好轮回?
轮到小师弟报复她了这是。
尽管没有抬头,但她也能猜到程洌此刻脸上的表情,还有小师弟,大概也在戏谑地看着她。
这下给她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好在那阵晃动来的突然,去的也快。
地面平静下来后,前面的巨大眼珠忽然消失,她低头,地上还残留着一角残阵。
而面前,一片尘灰荡起,遮住了前面的景象,苏折映听到几道细小的水滴声,有节奏地砸在地上。
待那股尘灰散去,被眼珠堵去的通道又完整地显露出来,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潮气更重了些,蜡灯好像更暗了。
苏折映挣开手腕,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住。
“停下做什么?”程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显然还没有从郁秋冥的话里回味过来。
苏折映却踢起墙边的几颗碎石,碎石被玄力带着射向通道深处,然后就没了动静,迟迟没有听到石子落地的声响。
她踏出一步,一脚跨过那残阵,踩在地上。
刚刚还是灰黄的泥地,那只脚落上去的瞬间,脚下变成了一片清澈的水镜,地上到映着她那只脚,如镜子一般,几乎别无二致。
苏折映又将另一只也踩上去,水下到映着她整个人。
郁秋冥和程洌也跟进来,程洌在后面惊奇道:“这东西怎么在万象宗?”
苏折映顿住,转头问:“你见过?”
狱水镜,天阶下品法器,既不能承载玄力用于打斗,也不能自身作为武器使用。但却可以自发形成一片水域,将人困在水里。
水底会比照水面上的空间景象而捏造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东西她在书中见过,但却不知究竟在哪。
“当然。狱水镜曾在先任妖皇手里,按理说,新皇继位,狱水镜也应该被洛九闻拿了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既然是妖界的东西,那就说得清了。
“许是人妖两界关系缓和了呢。”她随口道。
程洌唏嘘:“那我更相信明天无痛赚一万玄石。”
苏折映笑了下,继续往前走了,地上虽然是水潭的模样,但踩在上面同方才的感觉无异。
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终于知道为什么禁制范围如此大了。就这么一条路,从进来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能不大吗。
越往深处,水滴声越清晰,蜡灯也越暗了。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两侧的石壁彻底被潮气晕成深色,没多久,深灰色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一起颜色。
苏折映缓下脚步,起初只是一些凌乱的字痕,她没看出来是什么,便问了身后两人,“你们能看清墙上的是什么吗?”
郁秋冥看了会儿,皱着眉摇了摇头。
程洌随便瞥了眼,骂骂咧咧:“这是人写的吗?啊不是,这是给人看的吗?”
三人都没看出个什么,苏折映草草记下几个就往前继续走了,却没想到那几个字只是个开始,后面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写得毫无章法不说,就连从哪看都让人毫无头绪。
“这都什么东西,看得我眼珠子疼。”程洌又骂了一声什么,苏折映没听清。
她看到前面的蜡灯下,石壁上的色彩更浓了,但明显不再是凌乱到难以看懂的字,她又走了几步。
石壁上的内容果然不一样了。
上面每隔一段就画了一幅壁画。
苏折映站的地方刚好是壁画的开端。
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男人周身发着金光,地上匍匐了一片衣着各色的人,想比那个白衣男人,下面一群人就画的普通多了。
程洌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苏折映身边,夹在她和郁秋冥中间,盯着石壁上的画,吐槽道:“几百年了,怎么还留着教阁的邪功。”
苏折映看向她,笑问:“百晓通大人,又知道点什么?”
程洌立马遮住嘴,摇头。
郁秋冥又挤了过去,“前面还有。”
下一幅画面又不一样了。
那个白衣男人手持长剑,剑身上被涂满了红色,不止是剑,整个画面都是红艳艳的一片,他的脚下倒着一片人,都是之前匍匐在他脚下的,他们都是被人一剑捅穿了肚子。
苏折映皱着眉,依旧没明白壁画想要表达的意思,她朝前看了看,似乎还有画,又继续往前。
第三幅画面就简略了不少。
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被白衣男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列,他的剑被随意丢在地上,画面里的他正蹲着身子,脸色狰狞地将手伸向尸体腹部的血洞,而那身白衣也被染成了红色。
他身上的金光也不见踪影。
苏折映瞥向身后,程洌明明一脸兴奋地想要表达一番,却还是强忍着没开口。
她又往前走,还有第四幅画。
通过第三幅画她就能大概猜出来那男人要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走到第四幅画前,这一幅比先前的都更血腥。
男人将尸体里的五脏六腑都掏了个干净,心肺,肠子,胆胃……
满满一地,到处都是。
一眼看过去全是凌乱的污秽物。
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苏折映,也被这幅画震惊到了。而程洌已经忍不住开始反胃了,什么话也憋不住了。
“呕——”她扶着墙干呕,但察觉到摸着的地方刚好是那片秽物后,又急急往后退,靠在了另一边的墙上,骂道:“天杀的教阁,几百年前的狗屎不如的脏东西,灭了就灭了,还要留下这些东西祸害我眼睛,他大爷的!”
她催着苏折映赶紧往前,“前面还有,还有,赶紧走,我要吐了,感觉画里的腥味都要飘出来了!”
苏折映也不想在这压抑的壁画前停太久,快步往前去。
第五幅画,也是最后一幅。
男人穿着新的白衣,同第一幅画上的姿态一样,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地上的人。而那群人也同第一幅画中的一样,位置,穿着,什么也没变。唯一不一样的就是男人身上的金光没再出现。
苏折映皱眉,“死画?”
没有结尾,可又像是有结尾。
“不是。”程洌呼出口气,面色难得严肃,她指着壁画上匍匐在地的人们,冷声道:“他们,此刻已经成为了完美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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