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飞快眨了下眼睛。
空气变得安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片刻后,他很淡然地开口了。
“其实那套书很有收藏和研究价值。”
“哦?”
“当初大英公司为了生产这套书,耗费巨大精力, 是中国古代艳情小说整理工作的一次盛举。
“94年第一次在台湾出版, 但当时因为定价太高,曲高和寡, 并没有收到预期的反响, 所以公司最后难以为继,最后成了绝版书还有……”
“其中那套姑妄言几乎失传, 还是在1848年被一个俄罗斯人收购书时意外得到清抄本, 又转赠于列宁图书馆,还好后来被一个汉学家发现才慢慢被人知晓。”
他说得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巧妙地为那些书籍披上了一层体面的学术外衣。
“里面的内容,也为后世研究当时社会的世情百态提供了很多可靠的资料。”
白听霓只是非常平静的“哦”了一声, 再没有下文,仿佛两人在谈论的是天气一般寻常。
就这样又走了几十米。
梁经繁忍不住开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她停下脚步, 转身,目光落在他带着薄红的耳垂。
他的耳朵形状很好看,弧度圆润, 耳垂饱满。
再加上皮肤比较白,所以耳根那点红就特别明显。
梁经繁的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的眼睛太亮了, 直视人的时候, 总有种能看穿一切的感觉。
现在,她表现得越是平静,就越显得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刻意而生硬。
甚至无端让人生出一种将要被审判的感觉。
她扬了扬眉微笑道:“那套书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梁经繁怔忡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开诚布公后可能遇到的情形,但绝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白听霓眨眨眼睛, 转身甩着胳膊继续往前走,“嗯……我也很好奇当时的世情百态。”
铡刀落下,砍断的是身上的绳索。
绷紧的肌肉突然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的后背,兀自笑了一下。
等两人回到地方的时候,谢临宵已经快把食物烤好了。
谢芝珏招呼两人:“快,就等你俩了,我都饿了。”
“来了来了。”
谢芝珏看到她的衣袖和裤腿,夸赞道:“这样束一下,莫名有点像一个可爱的稻草人。”
“嘿嘿太长了,不然总是往地上拖。”白听霓晃了晃胳膊,看着被打成蝴蝶结的草叶抿嘴笑了笑。
谢临宵递给白听霓一串烤鸡爪:“来尝尝,谢氏宫廷秘制。”
白听霓接过来吃了一口,外皮酥脆焦香,内里软糯适口,眼睛瞬间亮起,大加赞赏:“可以啊,这手艺绝了,你以后就是朕亲封的谢大厨了。”
谢临宵非常得意,拿了个卤鸭头哐哐在烤盘上磕了两下,“谢主隆恩。”
谢芝珏好笑地看着两人,手肘碰了碰白听霓说:“下个月京都大剧院有一场我挺喜欢的歌剧表演,有人给了几张门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歌剧?和我吗?”
白听霓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怕到时候我的鼾声会比台上的女高音还要嘹亮。”
谢芝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去嘛去嘛,那个男主角很帅气的,古典西欧美男耶。”
“咳咳,好吧,你看你,下次把重点放在前面说,”白听霓正色道,“当然我也不是那种贪图美色之辈,我就是不忍心拒绝你,你明白的。”
“明白明白,不必解释。”
谢临宵发出抗议:“有我帅吗?”
谢芝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对你的脸已经审美疲劳了,我要看金发碧眼的白皮帅哥。”
说完,她扭头看向身旁始终很安静的梁经繁问:“你呢?有没有比较喜欢的类型?”
梁经繁正垂眸翻动着烤架上的香菇虾滑,没有直接回答,“我认为提前限定自己喜欢的类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感情是毫无逻辑可言的。”
白听霓接过话头:“其实是有的。”
梁经繁:“怎么说?”
“潜意识里,人一般会被那种有自己父母身上特质的人吸引,这种特质会让人感到安全和熟悉,但这还不够,又需要有完全相反的特质。”
“举个例子:比如一个男生的母亲很强势,那么他将来大概率会被一个跟他的母亲看起来完全相反的拥有温柔特质的女孩吸引,达到初始条件,心动产生。
“但只有温柔是不够的,内里还是要很有主见能像母亲一样引导他,这样会让人潜意识里感到熟悉和安全,然后矛盾和统一两个条件全部达成,爱意产生。”
三人若有所思。
她继续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从小生活在家暴PUA环境中的女孩,长大会精准挑到同样会家暴的伴侣,特别是孩子在被打过以后,家长还会说因为爱她才打她的话,那么她的潜意识就会混淆爱与伤害。”
梁经繁将银亮的夹子放到一旁的烤盘中,抽出一张纸巾擦去指腹沾上的油渍。
“照这么说,幼年不幸的人产生的爱是一种创伤反应,而家庭幸福的人又在下意识寻找父母的影子,听起来,人类所谓的爱,其实只是一场幻觉。”
谢芝珏眼睛一亮:“你也读拉康吗?传统关于爱的叙事总是强调灵魂合一,但拉康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对‘完整’的幻想,误认为他人可以填补自己的缺失。”
“确实,”梁经繁翻了下炭火,火焰烧起来,在他瞳孔中跳跃,“他那句‘爱是接纳他人的不可穿透性’我觉得有一种极度清醒的透彻。”
“没错!”谢芝珏仿佛找到了知音,“‘我看见你的冷漠,却想去温暖这种冷漠,其实是我还没接纳你的冷漠’。”(注)
梁经繁点头表示认可。
白听霓托腮:“我倒是认为父母家庭幸福那就是幸福的参考答案呀,有标准答案为什么不能照着写呢?”
谢临宵给烤架上的茄子边刷油边问她:“那你的父亲是怎么样的性格?”
“我爹表面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老婆奴,内里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谢临宵:“所以,你会喜欢温柔的男人吗?”
白听霓:“或许吧,温柔其实是一种很珍稀的品质,需要有强大的人格底蕴来支撑。”
说这话的时候,她瞟了一眼梁经繁。
他低头正翻着娃娃菜的叶子,看不到表情。
谢临宵冲她抛了个媚眼,“那你觉得我温油吗?”
“我觉得这个茄子上的油你刷得有点多。”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你刚抛的那个媚眼倒是很风情。”
两个人吵吵闹闹,谢芝珏看着两人笑着和梁经繁说:“我哥和霓霓姐,挺合适的有没有。”
梁经繁的目光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只是勾了勾唇,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将小火炉上烤好的娃娃菜拿下来,顺手递给白听霓一串。
谢临宵突然提起:“经繁,之前你爸不是说让你年底把婚事定了吗?你有人选了吗?”
白听霓嘴里嚼着娃娃菜叶,瞬间支起了耳朵。
“没有。”
“那时间不多了啊。”
梁经繁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淡淡道:“到时候再说吧,我心里有数。”
吃饱喝足以后,谢芝珏继续写生,白听霓则到处转悠捡了很多漂亮的叶子和果实。
她在地上用黄色的叶子做身体,绿色的果子当眼睛,最后拼出了一只金色的小猫。
“快看!可不可爱。”
谢临宵托着下巴看了看说:“找个黑色的小果子把瞳孔做出来就更像了。”
“很可爱好有童趣,”谢芝珏抽了一张画纸递给她,“喏,挪到这上面,用颜料粘起来带回家装裱一下挂起来也很不错。”
“Good idea”白听霓打了个响指,开始忙活。
谢临宵帮她打下手,两个人一个挤颜料一个贴叶子。
梁经繁将野餐制造的垃圾仔细收集起来,准备离开时带走。
整理好一切以后,他看向不远处正在贴画的白听霓和谢临宵。
两人正为小猫尾巴位置怎么摆而争论。
白听霓说:“翘起来多精神!”
谢临宵将叶子拨了拨:“卷起来围住身体不是更可爱吗?”
两人靠得有些近,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争执间又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热闹。
“繁哥。”谢芝珏叫了他一声。
“嗯?”梁经繁收回目光。
谢芝珏放下画笔,“我哥想让我帮他和霓霓姐制造机会,你有什么能助攻的好主意吗?”
梁经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他们还在为小猫尾巴的位置吵闹,“你有没有问过白医生的想法。”
“啊?为什么要提前问?”谢芝珏茫然。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在帮临宵制造机会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白医生并不想要这种被刻意制造的机会呢?”
谢芝珏不认同:“或许需要呢?试试呗。”
她起身,语气轻快,意有所指:“你看他们两个多么合拍,可能需要一个事件,一点氛围发酵一下,总之,先激起一点涟漪。”
白听霓在和谢临宵的大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刚贴好最后一片叶子,就看到谢芝珏和梁经繁走了过来。
谢芝珏跑过去摇了摇她的胳膊说:“霓霓姐,帮我个忙呗。”
“你说。”
“我要画一副带人物互动的风景画,想了半天,那个姿势的透视关系我有点拿捏不好,你和我哥当一下我的模特,最多十分钟,我把动态线勾出来就可以了。”
“哦,那没问题,你需要什么姿势?”
“就是在那棵树下,让我哥背着你走几步就行。”
白听霓看了谢临宵一眼,“你背得动我吗?十分钟诶。”
“你看不起谁呢!”谢临宵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负重深蹲100KG。”
“好吧,”白听霓握拳,“那我就当为艺术献身了!”
“为艺术献身”这几个字还没落到地上,一直静立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梁经繁突然抬眼朝她脸上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以一种缓慢到近乎刻意的速度,微微向下移动了几寸。
不是落在她的唇,是落在了颈部以下的位置。
这个眼神。
很像她刚才换好衣服下车时他那个眼神。
电光石火间,白听霓身躯一震,猛然想起自己没有穿内衣这件事。
那肯定不能帮谢芝珏这个忙了!
还有刚才
他看出来了!
他果然看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听霓:化了化了裂开裂开
注:出自鲁米当我看见
第22章 菩萨面 “现在是你的宝贝了。”……
白听霓的脸轰一下烧了起来, 她连忙跟谢芝珏说:“不行不行,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了了。”
“怎么了?”
白听霓把她拉到一旁小声解释了一下。
谢芝珏恍然大悟,“算了算了。”
谢临宵说:“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谢芝珏说:“女孩子的事, 少打听。”
谢临宵:“?”刚不还是一条战线的吗?
太阳西斜, 起风了,开始有点冷了。
四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来的时候是谢临宵和谢芝珏来接的她, 回去的时候说什么也要把她送回去。
盛情难却, 白听霓最后还是上了谢家兄妹的车。
路上,白听霓和谢芝珏在后座聊天。
谢芝珏一直动肩膀。
“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吐槽道:“这次新买的内衣可能设计不太好, 肩带那里有条花边, 一出汗会有点痒。”
“啊!”
白听霓突然大叫一声。
谢芝珏被吓了一跳,“怎么了,难道是你设计的?吐槽到正主面前了?”
谢临宵夜从副驾驶探过头来,“什么情况,你这一嗓子差点让司机开沟里去。”
白听霓瞬间想起来。
她的那套湿衣服还有内衣落在梁经繁的车里了!
本来以为走得时候要坐梁经繁的车, 因为比较顺路,到时候看到后座的袋子她怎么都不会忘的。
但今天谢临宵和谢芝珏实在太热情, 她给忘干净了!
梁经繁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
刚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看到车后座的纸袋。
湿痕已经蔓延到纸袋中部。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伸手去拎。
纸袋的底部因为长时间被湿衣服浸泡, 直接破了。
一团布料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接住。
湿漉漉的面料,柔软的质感。
还有一件轻薄小巧的衣物挂在他的腕骨之上。
细细的肩带, 花苞一样的形状, 淡淡的粉。
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或触摸过女性的贴身衣物,等反应过来以后,腕骨那里仿佛着了火,直接烧到了耳根。
白听霓回到家以后, 点开他的对话框,斟酌了半天,写写删删。
【那个……你后座的纸袋看到了吗,你把东西交给倪珍就好了。】
发完以后,她扑到床上,把手机开成静音扔得远远的。
半晌后,像做贼一样拿起来。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
她鼓足勇气打开,梁经繁已经回复了。
【那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白听霓的脸又开始红了,一行字敲了又敲,改了又改。
最后说:【算了,那要不就直接丢了吧!】
梁经繁没有再回复。
她趴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五分钟后,手机振动。
赶紧拿起来一看。
【我在你家楼下。】
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她踩上拖鞋跑到了窗边向下看了一眼。
梁经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她赶紧裹上一件外套下了楼。
梁经繁伸手,将一个崭新的黑色手提袋递给她。
“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衣服,还麻烦你多跑一趟。”
“不麻烦,”他的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听不出波澜,“我就在后面,跟你们走的是一条路。”
白听霓接过来,看着干净整齐的袋子随口一说:“还换了个袋子呀。”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僵,收回手的同时轻抚了一下手腕。
他的袖口还有一截湿痕。
白听霓突然反应过来。
大概是那个纸袋坏掉了。
可能还弄到了他的身上。
她强自镇定道:“谢谢你了,那我就先上楼了,你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梁经繁点头,“再见。”
白听霓平静地走进楼道里,在确定不会被人看见后,撒丫子就往楼上跑。
“啊啊啊啊”
叶春杉出来接水,看到女儿鬼哭狼嚎风驰电掣地跑进房间,无语道:“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癫!”
这种尴尬对她的影响持续到了第二天,白听霓晚上也没有睡得很安稳。
换好工作服,她冲了杯浓浓的咖啡。
还好今天工作相对比较清闲。
她强打起精神,看了看预约表。
这会儿是汪小云的预约时间。
再见到她,又感觉不一样了。
那天停车场的羞辱事件发生后,她身上反而好像多了一种勇敢,看人的目光也不再躲闪。
“白医生,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还是觉得就是喜欢你,哪怕你不是我的医生,我们在别的场合相遇,我肯定也会喜欢上你。”
“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思索后再回答我。”
“好。”
“你以前有过对同性的爱慕或者亲密关系的幻想吗?”
“没有,”汪小云肯定道,“我也是第一次,所以我并不是同性恋,却对你动心,这难道不够说明问题吗?”
“那你可以想象和一个女人亲密接触的场景吗?比如亲吻、身体接触包括做爱。”
汪小云表情惊讶,磕巴道:“我、我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下,尽量想得仔细一点。”
两分钟过后,她脸越来越红,“会觉得有点怪异,但……也还行。”
“那在你的想象中,你是主动的那方还是被动的那方呢?”
“我我没有想那么深,而且同性也要做这种事吧?”
“同性也不代表一定是柏拉图,喜欢一个人,是会想要和对方亲密接触的。你可以去找一些同性之间的影片看看,然后分析一下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你是会觉得恶心还是接受良好。”
“如果我接受良好呢?”
“你现在处于一个特殊时期,正在重新建立内心世界。你对男人产生了恐惧感,又碰到一个好像很懂你的女性,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选择是不够理智的。”
“我没有你这么理智,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情感。”她固执道。
“我尊重你表达感情的权利,但心理医生有严格的伦理守则,是禁止跟患者有情感发展的,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所以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那我快点好起来,我们就没有这层关系了。”
“即便你结束治疗,因为你产生了治疗外的情感,如果想要发展别的特殊关系,那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需要保持距离,避免私下见面。”
“如果我不在乎呢?我们谁都不告诉……”
白听霓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不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情感,即便真的有,我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看到她这样认真的态度,汪小云泄气了,“你会因此厌恶我吗?”
“当然不会,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你甚至可以利用这种情感,转化为向上的驱动力。”
白听霓缓和了声音:“小云,等你的内心对自己充满了认可,外界不会再干扰你的判断时,再来审视今天的事情,或许会更加清晰。”
就是这种全身心都被接纳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得到过。
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嘲笑她,也不会有人训斥她。
汪小云的眼睛湿润了,她的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哐当”
一声巨大的声响。
诊室的门被踹开了。
“我就说!花了那么多钱让她精神好起来了,人也变漂亮了,心却野了!”
汪小云父亲那张愤怒的脸出现在门后,两步冲进来,指着白听霓的鼻子大骂,“原来被你这个庸医搞成同性恋了。
“汪先生!”白听霓站起来,声音严肃,“您的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我和患者的隐私权,干扰了正常诊疗秩序。有任何误解,我们都可以坐下来冷静沟通。”
“沟通?有什么好沟通的!”男人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她的鼻尖,“我就说她越来越不对劲,没事就要往医院跑,原来是你利用职务之便做这种不要脸的事!”
白听霓的脸沉了下来。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的诽谤和造谣,需要对自己的话负全部责任。”
“你还敢狡辩!”男人扬起手就想打她,白听霓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推。
他踉跄几步,被一个女人推得差点摔倒,觉得丢了面子,更加勃然大怒,“我要投诉你!吊销你的从医资格!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在旁边一直沉默,颤抖的汪小云突然大吼一声。
“你凭什么骂白医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骂我懒!骂我没用!你关心过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你根本不在乎!”
“老子不在乎你会让你看病花这么多钱吗?”
“你是为了把我嫁出去换更多的钱!”
男人暴怒:“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你闹吧!我死给你看就好了是不是!”她吼叫着,“我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为什么不喜欢男人!五年前我到底发生过什么你知道吗?我有心理阴影你懂不懂!还有你,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你称职吗!?我就是讨厌男人!我真害怕会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她尖叫着把男人向外推搡,“你走!你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汪小云的脸上。
男人大骂:“反了你了!我他妈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汪小云被扇得扑倒在地上,白听霓赶紧去扶她。
保安终于赶到,将围观的人疏散,并制止了暴怒的男人。
汪小云捂着脸,眼神空洞,自言自语道:“我就知道,我不改变就好了,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白听霓握住她的手,“小云,这半年多的时间,你想想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流了多少汗水才重新构建内心的力量!不要因为别人再次摧毁它!”
“今天的事情我不会怪你,但你一定不能放弃你自己明白吗?”
汪小云低着头,嘴唇颤抖,忍了许久,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刚刚她的父亲闹成那样她都没有哭,怒火爆发的时候也没有哭,可现在,她终于没忍住嚎啕大哭。
见她这样哭出来,白听霓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被保安拉住还在挣扎辱骂的男人,沉声说道:“我这么说吧,你的女儿现在只是因为心理阴影对男人有应激反应,并不一定是真正的同性恋,她需要的是理解和接纳,而非我这个特定的人。
“之前的消极抑郁也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法,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恋爱结婚了,她都不想活了你能听明白吗?”
男人什么都听不进去,也可能听进去了但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色厉内荏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为自己开脱,这件事没完!我要曝光你这个黑心肝的医生!走着瞧!”
像这种闹事的情况医院也很常见,院里准备了紧急预案,可汪父找了很多自媒体,而且这个事件非常抓人眼球,迅速引爆了舆论。
倪珍网上冲浪的时候都刷到了白听霓这件事。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快速翻了一遍。
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热度还不低。
赶紧打电话问了白听霓。
得知事件的来龙去脉后,她说:“怎么不早告诉我!”
说完,她迅速挂断电话,踩上拖鞋就跑去找杜瑛了。
最火的那家论坛是杜瑛家旗下的产业。
她想让她帮忙控制舆论风向。
杜瑛正在梳妆台前化妆,对着镜子拨了拨睫毛说:“那我可不能白忙活。”
“开个价吧。”
杜瑛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亲我一下。”
“……”倪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都说了我是直女。”
“就是直女调戏起来才有趣啊。”杜瑛突然往前一凑。
女人娇艳的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倪珍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一步,绊到了什么,向后倒去。
杜瑛只是想逗她一下,赶紧去抓她,却也被带倒了。
两人叠在了一起。
然后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
梁序声回来了。
汪父发现关于这件事的帖子全都被删了,账号也被管理员禁言了,不服气的他又找了报社记者和电视台记者直接来医院堵门。
现在每天一堆人堵在医院门口,影响非常不好。
白听霓被院长叫去了办公室。
最近这个男人一直来闹事,院长对外说让她先停职休息几天,不然这样闹着实在是不好看。
“等这件事平复平复你再回来。”院长又说,“医院有个去日本的进修名额,等确定下来了,我准备给你。”
院长都这么说了,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就当带薪休假了。
谢临宵路过医院,本想等她下班一起去约个饭,左等右等没等到人,打电话问了一下才得知她被停职的消息。
他忙打过去电话问:“需不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调进一家更好的医院。”
“不用了,院长对我还是很好的,只是为了避一下风头。”
“这样啊,那好吧。”他话头一转,“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妹妹那副忏悔画完了。”
“今天吗?”
谢芝珏抢过了电话,“来嘛来嘛,想让你看最新鲜的。”
“行。”左右没什么事,她就答应了。
“等你!”
谢家是一个很大的庄园,跟梁经繁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复古,却是一样的奢华。
梁经繁的家是中式古朴低调的厚重感,而谢临宵的家里是极奢华的西式风格。
一进到他家,她几乎就被这种金碧辉煌的风格晃花了眼。
鎏金雕花的实木家具,法式深蓝的瓷台灯,桌面上摆放着的巴洛克风格的花瓶。
这种极繁主义的美丽,有一种鲜花织锦的热烈感。
谢临宵的母亲就像这个家一样,美丽、优雅,宛如一朵开在东方的法式玫瑰。
弧度极美的卷发,白皙的皮肤,眼角细微的皱纹并不影响她的魅力,反而因岁月的沉淀将她打磨得更有风韵。
“阿姨好。”
“好,你们玩,阿姨让人给你们准备下午茶。”
“谢谢阿姨。”
白听霓跟着谢临宵走进谢芝珏的画室。
谢芝珏有自己单独的画室,是一个很大的白色房间,石膏线将吊顶制成了一种艺术品。
圆形的拱窗,彩色的玻璃,创世纪的天顶画。
这不像个房间,简直像一个艺术的殿堂。
窗户边摆放着一个很大的画架,被盖着一层布,很神秘,大约就是谢芝珏刚刚完成的作品。
清雅的男人站在欧式拱窗前,彩色玻璃斑驳的光影印在白色西服上,光影将他的五官雕琢得愈发清晰。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来。
眉眼在日光下更显柔和。
“你来了。”
那目光落在身上,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层天鹅绒包裹。
“嗯,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五分钟。”
谢芝珏从外面进来,看到人到齐了,走过去把画架上挡着的布揭开。
“当当当当~”
画布掀开,一副充满了极致视觉张力的画映入眼帘。
画上男人们神情痛苦,城市上方飘着腐烂的云,水里都是一些诡异发霉的花。
岸边有些看不清楚面容的女子,看着水下的男人掩住口鼻。
天际线上,有道圣光洒下,但光似乎都被发霉的花感染,然后,圣子也抛弃了这个罪恶之城。
这种本身随口一说的恶搞性质的主题都能被她画得这么恢弘。
白听霓真的有点相信她的天赋了。
“我知道!这是不是那什么……巴洛克风格!看起来既有宗教的神秘感,又有世俗放荡的一面。”
“对!”谢芝珏高兴地说,“我也觉得这个选材与这个风格非常适配。”
白听霓赞叹:“不得不承认,任何事,有些人就是有天赋这一说,虽然我不是很懂艺术,但你的作品哪怕是不懂的人,哪怕是并不美好的主题,都能让人体会到艺术的精妙之处。”
谢芝珏听到她毫不吝啬的夸奖,而且还是在自己中意的人面前,抿嘴笑了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梁经繁,想听听他的评价。
梁经繁点头赞同了她的说法,“是一副非常优秀的作品。”
谢临宵则惊讶地看着白听霓说:“几天不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白听霓美滋滋道,“是不是发现我比之前更有内涵了,学识更丰富了。”
“你背着我偷学。”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学呢?”
“咱俩菜的好好的,你这是背叛我们的阶级情感!”
白听霓看到旁边还放着一架钢琴,转移话题,“妹妹天赋在绘画上,你这个做哥哥的天赋点在了哪里?乐器?”
“嗯,我有一项乐器很精通。”
“钢琴吗?”
谢临宵摇摇头,笑眯眯道:“我退堂鼓打得最好。”
“……”
他又说:“不过我的确有一个很厉害的手艺。”
白听霓起了兴致,“什么东西?”
“等我把我的宝贝拿出来给你们欣赏欣赏。”
在谢临宵去取自己的宝贝时,白听霓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本杂志翻了翻。
应该是谢芝珏经常看的时装杂志,随手就翻到了内衣的品类。
她不由得想起那天爬山的事。
脸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
天啊,她以前明明不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
偷偷抬眼看了梁经繁一眼。
男人刚好和她对视上。
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她迅速回避视线,假装是无意间的对视,然后将杂志举起来翻了一页。
谢临宵过来后,说:“咦?你的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啊?有吗?可能是太热了吧。”她清了清嗓子,“快让我看看你的大宝贝。”
“……”谢临宵说,“你这话说得我也要脸红了。”
“?”白听霓反应过来以后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你这家伙,要死啊。”
谢临宵拿出来的宝贝是一套很漂亮的压剥工艺的石头刀。
晶莹剔透的石料,还有很多种颜色。
在阳光下,打制石器特有的纹路,如鱼鳞般闪闪发光。
很锋利,很漂亮。
“你这是你做的?”
“怎么样,厉害吧。”
白听霓拿起一把蓝紫色猫眼石的,没忍住摸了一下刀刃,指尖瞬间传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谢临宵看到她指腹冒出的血珠,赶紧抽了一张纸巾给她包住,“原来真的有人会用手去试刀刃,今天见到活的了。”
“……我没想到石头刀也会这么锋利。”
谢临宵招呼谢芝珏说,“快去拿创可贴。”
白听霓摆了摆手说:“不用这么紧张,一个很小的口子。”
谢芝珏从管家手里接过小药箱,掏出碘伏说:“先消一下毒,他打制那些石器的时候灰尘很大的。”
白听霓啧啧称奇:“没想到你还是个手艺人啊。”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多着呢,以后慢慢了解。”谢临宵笑眯眯地说,拿起用棉签沾了碘伏,要帮她上药。
白听霓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不行,在我家受伤,哪能让你自己动手。”谢临宵握住她的手腕,嘴里还念叨着,“滴血认主,这把刀给你了。”
“这不是你的宝贝吗?这么轻易就送给别人。”
他本来在低头给她上药,闻言,英朗的眉眼抬起,笑着看了她一眼,“现在是你的宝贝了。”
梁经繁和谢芝珏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
谢芝珏说:“我哥挺喜欢霓霓姐的,我也很欣赏她的性格,我们家家风开明,父母随和,如果她愿意跟我哥在一起,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
男人的声音极轻,听不出语气:“或许吧。”
傍晚,本打算离开的两人被谢母盛情挽留,一定要吃了晚饭再走。
在谢家的饭桌上气氛就非常轻松随意。
谢母分别给白听霓和梁经繁都夹了菜。
“尝尝这道荷叶粉蒸肉,我家厨师做的最厉害的一道菜。”
谢芝珏赶紧阻止:“妈,繁哥吃不了红肉。”
“这样啊,那尝尝这个清蒸江瑶柱。”
“谢谢阿姨。”梁经繁礼貌接过,认真道谢。
谢临宵问起白听霓被停职的事情,“你们院长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吗?”
梁经繁拿筷子的手顿住,转头看向她:“发生什么事了?”
白听霓简略地讲了一下。
梁经繁:“怎么不找我帮忙呢?”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产业的。”
“传媒行业也有一些。”他说了几家公司,涵盖了报纸书刊、广播电台、电影电视。
白听霓一时惊到说不出话。
他随口说的一些,就几乎涵盖了人们日常生活中精神食粮的半壁江山。
回过神来,她说:“既然你家就是这个行业的大头头,那澄清同时顺便宣传一下我的好名声吧。”
梁经繁笑着摇头说:“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以后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尽力帮你的呀!”
“你想做个名医?”
“嗯,”她垂下眼睫,看这碗中的白米粒,“国内对于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还是太落后了,我想成为这个行业知名的专家,想要更多的人知道我,更多的人重视起心理问题。”
“有志气,”谢母微笑地看着她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阿姨。”
“谢谢阿姨!”
吃过饭以后,两人告辞一起上了电梯下到负一层的车库。
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电梯里信号不好,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等出了电梯,她“喂喂”两声,加大了音量问:“珍珍,怎么了?”
“霓霓,你在哪呢?”倪珍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去一个朋友家做客了。”
她哀怨道:“你去别的朋友家,却不来我家,你知道我现在过得什么日子吗?”
“怎么了?”
“说来话长,快!来!看!我!”
“在外面见不可以吗?或者你来我家,我不想去梁园。”
说到“梁园”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一点,还顺带觑了旁边的梁经繁一眼。
倪珍的声音带着煎熬,“我最近不小心扭伤脚了,出去很不方便。”
“啊?什么情况?伤的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走路还是很痛,已经躺了几天,都快长毛了,你真的好意思不来慰问慰问我吗?我可是为了帮你才弄成这样的哼!”
“怎么回事?”
她长叹一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不管!说什么你都得来见我。”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开口问:“你不愿意去梁园是因为之前我父亲那次的事吗?”
刚问完就看到她的脸颊鼓了起来。
“是啊。”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其实如果你不想碰到我父亲,可以直接去倪珍住的院子,有很多条路,不必经过主院,几乎碰不到。”
“那我见到你要绕着走吗?不然他觉得我利用倪珍来接近你怎么办?”
梁经繁说:“我会跟他解释你并没有。”
白听霓突然在他身前停住脚步,双臂环胸,倾身促狭地看向他。
“如果我有呢?”
她本就是心血来潮想调戏他一下,以为他会回避,结果
男人疏朗的眉很轻微地上挑了一下,随即微微俯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微笑反问:“那你有吗?”
第23章 菩萨面 决定放纵自己一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梁经繁和她相处的态度越来越随性了。
虽然以前两人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进行交流, 也会有一些简单的互动。
但他始终保持着基础礼节。
即便是偶尔的说笑,也是会处在一种安全不越界的社交关系上。
这就会让人有一种看似很容易走近他,实际离他依然很遥远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会开一点微妙的玩笑, 会主动拉进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相处间多了一丝那种模糊了边界感的, 隐隐约约的暧昧。
白听霓开着车,将车窗降下来。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驱散了脸颊温度。
唯有胸腔中, 那颗鼓动的心脏,一下一下, 轻叩门扉。
隔了两天, 白听霓准备去梁园看望倪珍。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左看右看,突然觉得有点太素了。
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什么满意的衣服。
床上都被她翻出来的衣服堆满了。
最后,她随便选了一件橙红色嵌花毛衣, 搭配一条裙子,揪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丸子头, 最后还给旁边的两根须须稍微卷了一下,美滋滋地出门了。
倪珍见到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白听霓被她看得羞恼, 扑过去挠她,“干嘛这样看我!”
“啧啧, ”她面带揶揄, “什么时候见我你还需要这么认真收拾一下了。”
“哪有!就是画了个妆而已。”她辩驳道。
“呵呵,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秋天你别说穿裙子了,刚入冬你就把保暖裤穿上了,然后, 我们还在宿舍开玩笑说:‘霸总一把将你抱起丢在床上,剥开了你的上衣露出里面的毛衣、秋衣、保暖衣……’”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听霓笑倒在倪珍身上,“这不是天气还不冷吗?真是的,把我说成什么了。”
倪珍冷笑一声,“说吧,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去见梁经繁。”
白听霓嘿嘿一笑,亮了下手里提的纸袋,“就是去还一下他的东西。”
“我就知道!”
“我也给你带了慰问礼物!”
倪珍拆礼物的时候,白听霓看了一眼她高高肿起的脚踝,问起正事,“你这脚到底怎么回事?”
倪珍晃了晃脚踝,脸色变得很不好,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听完以后,白听霓拱到她身上说:“呜呜呜珍珍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爱!你!”
倪珍嫌弃地推推她的头,“行了,别矫情了。”
拆掉最后一层包装,打开真空层。
一个白色柔软的东西直接弹飞到了倪珍脸上。
反应过来是什么以后,她愣了愣。
倪珍揉了揉手里的枕头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枕头。”
白听霓恨恨道:“上次跟你一个床上睡,一晚上你转了好几圈!我的肚子至少遭遇了三次你的头槌攻击,以前住寝室的时候你就这样,睡不到合适的枕头第二天就睡得乱七八糟的。”
“霓霓……”
“哟哟哟,你可别感动得掉眼泪啊。”白听霓欠欠地说。
杜瑛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姬达狂响,也凑了过来。
白听霓看到有人来了,连忙坐好。
倪珍把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白听霓礼貌微笑,伸出手:“多谢你的帮忙,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杜瑛握了握她的手。
面前的女人眼角眉梢透露着一股鲜活气,是非常健康的气血十足的感觉,让她这个常年在夜间出行的人都觉得看到了太阳。
她细眉扬起,眼含深意,笑着说道:“不必了,实在要感谢,就亲我一下算了。”
“你还搞!”倪珍听到这句话就应激,瞬间从沙发上弹起,眼里冒火想要杀人。
那天就是因为这句话惹出的事!
她下意识躲避,杜瑛去拉她,结果两人叠在一起,这一幕刚好被梁序声看到。
男人站在门口,垂眸扫视两人,眼中的冷然如深秋的湖泊,一点一点浸透了她的身体。
然后,他的语气生硬,对杜瑛说道:“我记得跟你说过,不要在家里乱搞。”
“谁乱搞了!这不是把我也骂进去了吗?”倪珍气鼓鼓道。
“呃……正常人看到两个女人打闹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吧?”白听霓觉得这个脑回路有点怪。
“如果是别人可能确实没什么关系,关键呵呵……”倪珍冷笑着看向杜瑛。
杜瑛吐了吐舌头快速转移话题:“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前脚杜瑛刚走,后脚梁简之回来了。
看到她有客人,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说:“我在房间等你。”
很明显有事要说。
白听霓意会道:“那我先去还衣服,你们先聊。”
倪珍在窗户边给她指了个方向说:“去吧,刚好像见他去‘衣锦环绣’了,下个月他生日,要做新衣服,可能去选面料去了。”
“嗯?生日?几号?”
“九月初八 ,”说完,她又贴心地补了一句,“他们家过阴历生日,你别搞错了。”
白听霓用手机日历查了查,那阳历就是十月二十八号。
她加到了备忘录里。
衣锦环绣处。
这是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大房间,一排排陈列架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面料,在灯下流淌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白檀木混合着新布料特有的味道。
端方清雅的男人站在一匹群青色织锦缎前,修长的手指抚过面料上的暗花提纹,跟设计师交流。
“这个颜色很适合您,花纹的话我想藏进西服戗驳领的边沿。”
梁经繁颔首,“可以。”
设计师想了想又说:“最近看您体型好像有了些微变化,尺寸可能需要重新量一下。”
梁经繁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走到一旁的全身镜前照了一下,刚好从镜子里看到从门口走进来的白听霓。
她今天穿得非常亮眼,恍惚让人以为看到了热气腾腾的太阳。
在这样寂寥的秋天,看得人心头暖意融融。
他长眉一扬,转过身去,“嗯?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倪珍。”
“哦,”梁经繁这才想起,“她怎么样了?”
“不算严重,过几天大概就好了。”
男人点点头,又问:“那现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来见你,自然是因为想……”她的话在口腔里打了个转,“想要把昨天穿你的衣服还给你啦。”
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我已经洗干净了。”
从她手中接过纸袋。
这一幕,很自然地就会想起那天给她送衣服的事情……
空气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设计师在此时开口:“那我晚点再来给您量尺寸。”
“好,你去吧。”
设计师走后,这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白听霓绞尽脑汁地想找话题:“对了,我还想问问上次问你借的书什么时候给我呀。”
梁经繁愣了一下,以为她当时只是为了宽慰他而已,没想到她是真的想要借。
“……其实我就是有点好奇他们两个最后的结局,我看什么故事都一定要看到结局,不然我会一直惦记着,非常难受。”
梁经繁表示理解说:“放心吧,他们两个是里面为数不多的好结局的一对,而且后面钟……”
“啊啊啊怎么突然剧透。”白听霓两步跳过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留意到旁边另一匹布的支架,被绊了一下。
然后,他踉跄两步,终究没有稳住身形,直直向后倒去。
白听霓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袖,最后也被带倒了。
惊慌之下,她随手一抓,扯掉了挂在展示架上的布料。
长长的卷筒滚动,深蓝的锦缎层层堆叠,宛如流淌的长河。
她被惯性带着扑进他的怀里,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布料堆中。
触感极好的面料,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像水一样凉滑。
铺天盖地的群青流进他的眼里,她仿佛看到了海底两万里的深蓝。
紧接着,那匹料子终于流到了尽头,将两人罩得严严实实。
世界一片漆黑。
手下是男人温热的体温,被体温蒸过的熏香钻进她的鼻腔。
她喉咙被那点清苦的香味挠得有点干干的发痒。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与自己身体完全不同的男性躯体走势。
她今天上衣穿了件很宽松的阔领毛衣,摔倒时衣服向上跑了一截。
于是,梁经繁带着微微凉意的手直接与她腰部的皮肤接触。
她的身上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他感觉自己抱住了一个正在微微发烫的火炉。
她颊边有两缕柔软的发丝,此时垂在他的颈间,扫过来扫过去。
像一只挑逗的手指。
事发突然,梁经繁处于发力状态,指腹掐进她的皮肉。
她袒露的腹部,刚好贴在他腰间的皮带扣上。
她可能感到不舒服。
黑暗中。
她的身体轻轻动了动。
梁经繁的呼吸沉重了一瞬,然后迅速抬手扯开了身上的布料。
下一秒。
太阳从乌云中升起。
层层叠叠的布料堆在她的身后,她整个人就像从被窝里拱出来的一样。
黑色的发丝凌乱,有几缕粘在了唇上,正仰头看向他。
刚刚的动作,使她的衣领滑落,露出半个肩膀。
肩颈线条极美,在灯光下散发着瓷器般的光泽。
女人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下颌,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像是一种邀请。
白听霓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梁经繁抱着她翻了个身,然后站起来,将手伸到她面前。
“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里。”
堆叠的布料,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女人坐在花蕊中间,仰头看向他。
她伸手,缓缓放进他的掌心,然后借力站了起来。
“没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天把书给你送过去。”
“哦好。”
倪珍那边的事一时半会儿可能处理不完,白听霓就先回家了。
晚上,她躺在床上,觉得后腰那里有点轻微的刺痛。
掀开睡衣对着镜子照了照。
看到两个清晰的淤青。
是他留下的指印。
晚上,梁经繁又做了一个梦。
他本来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有一只金色小猫跳上来,窝到了他的腿上。
他想去摸一下它,可手落在它头顶的瞬间,它又变成了一个女人。
这次她的五官清晰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模糊。
女人如夜一般的长发凉滑如水,拂过他的胸膛。
柔软的四肢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像蛇一样紧紧箍住了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她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瓣。
他的唇齿在她的脖颈间辗转啃噬,留下清晰的齿痕。
世界在摇晃,眼前逐渐变成了一团白光。
……
梁经繁醒来的时候,呼吸还很急促。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反应,又躺了片刻,才慢慢平复一些。
梦中那种孟浪的表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待胸膛的起伏平缓后,他起身去了浴室。
仿佛可以以此将那些肮脏的幻想从脑海中洗去。
可当他打开衣柜的时候,又看到那个纸袋。
里面是她穿过的那套衣服。
他拿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嗅了一下。
衣服上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香味。
他又不由得想起她穿这身衣服时……
好不容易压制的冲动隐隐又有抬头的迹象。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于是换好衣服以后去了园子里散步。
没有选择常走的那条路,他换了一条不常有人去的小路。
走到“春不遮”的院落,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推门进去。
这里植被旺盛,因缺少打理,不像花房那边的生态那么富丽。
可没想到的是,当年被摧毁的植物居然落下了种子。
苔藓、蕨类、还有一些食虫植物。
这些本来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的植物,居然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茁壮生长。
虽然没有章法,但却有一种肆意的生命力。
他看到角落的摇椅,慢慢走过去,躺下。
摇椅晃动间。
蓦的想起梦里的场景,突然就又被勾起了冲动。
想起昨天在衣锦环绣时,她伏在身上,腹部在他的胯间慢慢碾转的那一下。
陌生的情欲在头脑中炸开。
他突然意识到,这次他汹涌而来的欲望,与发病无关,只是单纯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
从昨天到今天,也或许在更久以前的梦境中。
他感觉自己要忍不住了。
可他又为何要忍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放纵自己一次。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
他这样做,影响不到任何人。
她也根本不会知道。
春不遮的院墙是带有镂空雕刻的花墙。
男人坐在墙角下的躺椅上。
镶着金边的白光穿过雕花处,顺着那朵莲花样式的空隙,直直打在他的上半张脸上,最下面的那层花瓣,在鼻骨处转折,恍惚有一种透明的神圣感。
那张本风清骨秀、圣洁恢宏的一张脸。
男人的眼尾染上一层瑰丽的潮红,呼吸渐渐加快,然后放在裤袋中的手机突然发出嗡鸣。
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的手一抖,然后
面前那朵海棠花遭了殃。
他猛地睁开眼,还在微微喘气。
抽出两张纸巾攥在手心,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掏出手机,用肩膀夹住。
“喂?”开口的瞬间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怎么了?”
电话那端传来女人笑眯眯的声音:“干嘛呢?”
男人喉头哽了哽,有一种微妙的心虚感。
第24章 菩萨面 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
男人轻咳一声, 清理着掌心和指缝:“整理一些东西。”
“哦……”
白听霓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有种怪异感。
虽然他的语气与往日没什么区别,但那个哑哑的声线, 穿过话筒, 挠在她的耳廓。
莫名让人感到耳热。
“你生病了吗?听声音有点哑,还一直咳嗽。”
“没有。”他说得飞快, 像是一种强调。
“哦, 你今天不是说要来给我送书吗?”
“嗯,下午就去。”
“那你来的时候顺路帮我带个云南白药呗?”
“你受伤了?”
“唔……一点小问题。”
“好, 那晚点见。”
“嗯嗯。”
挂断电话后, 男人指骨向上刮了下屏幕,看着通话记录上的人名,凝视几秒,垂眸,“咔嗒”一声, 将皮带扣上。
白听霓跳着脚打开房门,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手上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被封得很好, 让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这个场景,莫名与她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期待重合,让人心跳加速。
“进来吧。”白听霓侧身, 让出通道。
梁经繁将箱子放在茶几上,听见“咚咚咚”动静, 回头看到“金鸡独立”的她, 问:“你的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是昨天在我家崴的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同时回忆起那件事。
白听霓有点不自在。
梁经繁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也很古怪。
“嗯……应该是,当时没感觉到很疼,今天反而肿起来了。”
他带来的药递给她, “只喷药管用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不严重,休息两天应该就好了。”
她摆摆手,将注意力引向那个箱子:“你帮我把它搬到房间吧。”
这种书放在客厅等下父母回来被看到的话,那就太尴尬了。
“好。”
他没有多问,抱起箱子,跟着她一跳一跳的身影进了卧室。
将装书的箱子放在卧室的书桌上,袖口不小心碰到了两根散落的线香。
细长的线香滚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两截。
他弯腰拾起,刚要开口道歉,白听霓飞快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哈哈笑着说:“最近房间里蚊子有点多,是蚊香,没事的,断就断了。”
反正这些香外表看着都大差不多,没点燃的情况下味道也不是特别明显,他应该分辨不出吧?
她只抢走了一截,还有一截留在他指间。
男人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根部的位置,淡淡应了声:“哦,这样。”
“嗯嗯。”她用力点头,想要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他的视线从断香上移开,扫到桌脚几本落灰的艺术书,有一些甚至连塑封都还没拆开。
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他说:“这个系列对新手入门并不友好,论述太晦涩了。”
她小声“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我看不进去。”
“有什么想知道的感兴趣的可以来问我,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比较有趣不枯燥的。”
“哦好。”她敷衍着回答,她根本没什么想知道的,这些知识看得她只想打瞌睡。
他放下那本讲西方艺术史的书,又看向胡桃木的书桌上那本躁郁之心。
封皮底色是淡淡的青,中心位置有个张开双臂在钢丝上行走的小人,而再往前一步就是下坠的心电图的波纹。
“这本书我也看过。”
他随手翻到其中一页,指向其中的一段话。
白听霓看向他手指的地方,是作者描述的关于发病期间对于世界的感知:
「世界变得更加生动,那寻常可见的风景都看上去美得不可思议。人们的面孔都仿佛被内心的微光点亮。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无比恢弘,仿佛置身于超自然的画廊,周遭都是有力回响。连普通的菜肴都仿佛是在吃圣餐。草莓的甜味让人颤抖,红色汁液仿佛是生命的精华。我甚至能尝到阳光和雨水的味道,这让我确信自己触碰到了神性。」
男人的手指拂过黑色的铅字,“这种描述,听起来不像是一种‘神’的恩赐吗?”
“为什么这样想?”
“拥有16种视锥细胞的口虾蛄,嗅觉远超人类的熊,听觉极发达的大蜡蛾……它们感知到的世界都要比人类丰富得多。
他抬眼,眸中有某种深沉的微光,“我有时想着,会不会是人类自身感知受限,不足以体验到完整的世界,而那些所谓的‘病症’其实是突破了人体的限制?所以他们体会到的才是真实的世界。”
白听霓收敛神色,认真回答:“如果没有负作用,这样想当然无可厚非,但现实中,这种不理智的状态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严重的后果,让生活变得一团糟。那么,从医学角度,它就只能被定义成一种疾病。”
梁经繁:“可也有很多创作者反而在躁狂期创作出伟大的作品。”
白听霓:“躁狂发作期是一种不正常、极度消耗性的‘积极’,一旦转向抑郁期,那种断崖式的情绪过山车,对精神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梁经繁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是人类驾驭不了这种‘恩赐’,所以使它成为了一种疾病。”
白听霓轻轻叹了口气。
“我其实一直想建议你去找个心理医生看一下,可心理医生救不了一个‘哲学家’,想得太多太深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让你的解离症状更为严重。”
她话锋一转,“可是,即便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也试着做点什么吧。”
男人手里卷起的书抵住下颌,凝视着她,眼中有沉思。
片刻后,他缓慢开口,“跟你交流我觉得很有效果,要不你来当我的私人医生?刚好你最近停职,就当是找点事做?”
听到这个提议,白听霓眼珠动了动,抿了抿下唇,没有回应。
“怎么?你不愿意?”他又追问一句。
私人医生。
看似是更近的距离,但其实是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没来由的有一点点恼怒,却又不愿将这点小心思宣之于口。
“哎呀,”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就是不做你的医生,我也愿意帮你啊,还能替你省点钱不是,毕竟我一个小时的心理疏导好几百块呢!”
他可能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说“替他省钱”这种话,突然就笑了。
“那可真是好大一笔钱啊。”
“嗯哼。”她微微扬起下巴。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窗帘被高高吹起,又猛地落下。
紧接着,乌云遮蔽了太阳,很快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啊,阳台窗户没关!”
她下意识就要起身。
梁经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行动不方便,我去吧。”
阳台摆着一个摇椅,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松软的奶油白毛毯。
晾衣杆上晾着一些衣服,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天她穿的那件橙红色的毛衣。
衣物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让他想起那个摇晃的梦境。
和他来这里之前在摇椅上做的事情。
白听霓见他关上窗户后迟迟没有回来,只是对着窗户发呆,疑惑开口:“怎么了?”
梁经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想,他今天其实并不适合跟她见面。
以致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想起那个难以启齿的梦,想起他在春不遮的躺椅上做的事,想起那种摇晃时的眩晕感。
男人背对着天光,一时看不清楚表情。
白听霓放轻了呼吸。
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周身的气质似乎变了。
就是那一转身的瞬间。
先前的温和与亲切隐去,掺杂了一种淡淡的、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一种属于成熟男性身上,压抑的……攻击性。
但那种微妙的感觉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他从天光处走来,五官逐渐清晰。
依然是那副得体的、挑不出错的温和微笑:“书送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
“好。”
她跳着脚还想送他,被制止:“你的脚不方便,不用送了,好好休息。”
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未碰到把手,门外就传来钥匙转动锁扣的声音。
门先从外面被推开。
提着菜的叶春杉和白良章看着门口的站着的陌生男人,齐齐愣住。
“啊,你是?”
白听霓听到动静赶紧跳出来:“爸妈,这是我朋友,梁经繁,帮我来送点……学习资料。”
梁经繁听到学习资料四个字时眼皮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跟两位长辈打招呼:“伯父伯母,你们好。”
“哎,好好好。”叶春杉迅速反应过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堆起笑容,“小梁啊,吃过晚饭了吗?阿姨今天买了新鲜的牛肉,留下来一起吧。”
“不了,谢谢,我还有事,今天就是来送个东西,这就要走了,改天再正式登门拜访。”
“好好,那你先忙,有时间来家里玩。”
“一定。”他微微颔首,“伯父,伯母,再见。”
门一关上,叶春杉和白良章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灼灼地看向白听霓。
四只眼睛如探照灯一样,让她无处遁形。
叶春杉率先开口:“刚才那小伙子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就……朋友啊。”白听霓眼神飘忽。
叶春杉撇了撇嘴说:“拉倒吧,一看你就喜欢他。”
“……”
“不过嘛,”叶春杉语气缓和了些,“我看着那孩子模样周正,气质也好,像是个稳重的好孩子。”
“是吧是吧!”白听霓短暂地高兴了一下,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挺不错的,但我觉得没用。”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自卑的人,相反,因为父母从小给她的爱,让她一直都很自信,所以面对任何人,她都能不卑不亢。
“怎么?咱家也不差吧。”
白良章不以为然,他的妻子是物理学教授,自己则在历史学界与公众领域都享有盛名。
两人都拥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他出版的一些历史研究资料与书籍,收到的版税在经济上也足以让家庭过得优渥而体面。
白听霓跟父母大致描述了一下梁家的情况。
白良章笑了笑,“那有什么,他们家这样的家族史,放在我的研究领域,最多三行字。”
叶春杉说:“不过看起来确实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就算能跟他结婚,以后也会过得很辛苦的。”
白听霓慢吞吞说:“谈谈恋爱总行吧。”
叶春杉这倒是没反对,“这种男人,谈过不亏。”
白良章对此持不同态度,“我觉得不行,女孩子开始的时候都那么说,到时候在一起时间长了,抽身很难,不知不觉越陷越深,苦的可是自己。”
回到房间,白听霓躺在床上,侧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截断掉的线香上。
脑中突然回想起他当时的那个动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坐起来,拿起一根,凑到眼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下,终于,在靠近香根部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印刻
一个变体的梁字。
这!谁!能!想!到!
这种消耗品,每一根上还都刻着标记。
一瞬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整个人都石化了。
所以,他当时那个动作,那个若有所思的“哦”,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
喜欢他是一回事,但这种痴汉行为被发现也太尴尬了……
直到晚上睡觉,她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白听霓去找倪珍聊天。
“你说他到底清不清楚心理医生是不能和患者谈恋爱的?”
“如果他知道,还提出要我当他的心理医生,岂不是对我毫无想法!”
倪珍在那头分析:“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也可能觉得私人医生无所谓?”
她这么说,白听霓心理还好受了点。
倪珍说:“要不我帮你试探试探?”
“怎么试?”
“你最近先别跟他联系,到时候我假装无意透露你和其他人可能要在一起的意思,看看他什么反应。”
“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那我找个机会跟他闲聊,问问他对你有什么看法?”
“你这还叫试探吗!你这就差直接问他喜不喜欢我了。”
“那我也没法了,没追过人,不懂。”她突然一拍脑门,“我去找专家。”
很快,杜瑛那张明艳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眨了眨眼睛:“跟我说说,进展到哪步了?”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有好感的,有一点淡淡的暧昧,但……好像卡在这里,很难更进一步。”
“想快速推进关系还不简单。”杜瑛打了个响指,“别的方面不说,这方面我可是大师,问我准没错。”
“谢谢大师!”
“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什么性格类型?”
白听霓仔细想了想说:“看不特别出来,但能感觉到情感上似乎是有点被动的人。”
杜瑛突然凑近,眼睛微眯,“那这种男人最好搞定了!”
“怎么说?”
她压低嗓子,带着一种传授秘籍的架势:“你们这种相处方式太清白了,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吗?你来我往,牵牵他的手,只要不拒绝,下次就摸他的腹肌,摸腹肌还不拒绝就可以继续往下摸他弟弟……”
“停停停!”白听霓的脸越听越红,最后受不了大叫一声扑到抱枕上,“这这也太生猛了……”
“提前验货那有啥,而且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这样不温不火的,再不快点推进关系小心最后处成朋友。”
白听霓咬了咬手指,“你说的也有道理……”
杜瑛又道:“你别不信,这种类型的男人前期难搞了点,但只要你突破他的心理防线,后面对你绝对死心塌地!”
白听霓佩服道:“虽然我是心理医生,但这方面比起你还是差远了。”
“这叫术业有专攻。”她摆摆手,“我还有事先走了,祝你成功。”
第25章 菩萨面 是红鸾星动。
晚上, 白听霓怀着心事玩手机,突然,一则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百年传统社火重演, 中秋巨献!万人同游!】
点开的图片里, 灯火如龙,热情洋溢, 看起来规模很大, 很热闹。
想到杜瑛刚刚的话,她决定趁热打铁, 截图给梁经繁发了过去。
【今年中秋节, 老城区准备办一场盛大的社火表演,看起来挺热闹的,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复。
冲动的大脑慢慢冷却下来一点。
之前两人相处都有正当的理由, 像现在这样的纯邀约好像还是第一次。
他在做什么?是没看到她的消息呢?还是看到了不想去,在思考该怎么体面地回绝她?
就在白听霓心里胡思乱想到想要把那条消息从屏幕里抠出来的时候。
手机震动两下, 是谢临宵的消息。
约的倒是同一件事。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他,紧接着,梁经繁的消息弹了出来:【都有谁?】
白听霓抿了抿唇:【你还想有谁?】
梁经繁:【刚临宵也问了我同一件事, 他没有约你吗?】
白听霓:【嗯,问了。】
梁经繁:【你怎么回的。】
白听霓:【还没回。】
梁经繁:【我推掉了他的邀约。】
心“咯噔”一下。
这是也要回绝她的意思吗?还是……
指尖在屏幕空白处点了几下, 最终只回了一个:【哦……】
片刻后, 他又发来一条:【中秋家宴,家里人都要到齐。】
白听霓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好像又有点安慰。
【那算了,我跟他俩一起去也行。】
熄灭屏幕,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她做好了心理建设,不准备再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一次振动,屏幕亮起。
梁经繁:【家宴大概九点半结束,会有点晚吗?】
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她扑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仿佛要用柔软的枕头按住即将跳出胸膛的心脏。
社火节上。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仿佛整座城市的人都汇聚到了这里。
笑声混合着锣鼓声,摊贩的叫卖声,小孩的欢呼声伴随着大人的呼喝声。
糖炒栗子的焦香、烧烤的孜然香、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红彤彤的糖葫芦、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各种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梁经繁刚从沉闷的家宴脱身,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开车到老城区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刚一下车就被扑面而来的欢闹震到。
他仿佛从一个庄重沉稳的灰色世界跌落,不小心闯进了一个鲜活、充满了生命力的梦幻国度。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白听霓站在一块霓虹招牌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暖白色的羊绒大衣,手插在兜里,正看着热闹的人群。
侧脸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然后,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转头,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双总是很有神采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仿佛看到他是一件非常令她高兴的事。
白听霓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他实在是显眼。
即便是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中,他身上也仿佛有引力般,很轻易就牵住了她的视线。
裁剪精良的深空灰的对襟单扣西服,克制的小立领上用银灰丝线勾勒出精致的重鳞纹。
宽阔平直的肩膀,紧实的腰线,笔挺的西裤下那双极有存在感的长腿。
这样优越的身材和通身清贵的气质,很轻易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
白听霓等不及了,直接小跑着迎了过去。
“你没有和临宵他们一起?”男人低头看着她,目光清润如月色华光。
每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时,都像有一只手,把她的心搅成一团浸在水里的毛线团。
湿漉漉,乱糟糟。
白听霓歪了歪头,反问:“你希望我和他们一起?”
“我的‘希望’会影响你的决定吗?”
“你希望会还是不会呢?”她用了上次他的反问方式,小小地将了他一军。
梁经繁没忍住轻笑一声,从家宴上带来的烦闷浅浅散去。
突然,旁边有闪光灯突兀地亮了几下,有人正举着手机,镜头明目张胆地对准了他们。
梁经繁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体,眉心微微隆起细小的褶皱。
“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是,”他低声道,“我不方便被人拍到。”
“你等我。”她了然点头,像一尾灵活的鱼,滑入人群的缝隙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不多时,她又钻了回来。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拿着两个彩绘面具。
一个灵动的红狐狸,一个是温顺可爱的小白兔。
“你选哪个?”
狐狸的脸颊有柔软的绒毛,看起来很适合她。
梁经繁选了兔子。
白听霓挑了挑眉,调侃道:“你还有一颗柔软的少女心。”
男人只是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
她又将袋子递过去说:“给你买了件卫衣,要不换一下?你的衣服也有点太隆重太显眼了。”
男人接过来。
这是一件非常简单且普通的黑色卫衣,右胸前有一排小小的白色字母:feedom。
feedom:自由。
这件极其普通的衣服,仿佛突然因这个字母闪耀了起来。
他折返回车上换。
白听霓则在外面等他。
又想起之前爬山那次,她在里面换衣服,他在外面等她。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反正……
白听霓有点忍不住想象他脱了上衣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又突然想起杜瑛说的摸腹肌的那段虎狼之词。
不等她继续往下想,男人很快换好衣服下车了。
当他重新走出来时,整个人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被冲淡,看起来都年轻随和了不少,也没有那么扎眼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样有点像个年轻的大学生。”
他笑笑,抬手抚了一下前胸和后颈,肩膀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
白听霓戴上那个毛茸茸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怎么,不舒服吗?”
“没事。”压下那股不适,他轻声回应。
“嗯,这下应该就不用担心被发现了!”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不远处的傩戏表演,“我们先去看那个吧!”
今天人实在太多了,两人还没有走过去,盛大的游街项目已经开始,喧腾的锣鼓将人群震开。
乌泱泱的人瞬间涌了过来。
红色的灯笼串成长龙,舞龙的队伍带着饱满的气势呼啸而过,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耀,紧接着,舞狮的队伍又踩着鼓点接上,花车上的童话人物向人群微笑,扔着花瓣,高跷上的红脸关公拿着大刀威风凛凛。
仅一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被人群冲散。
白听霓被人流拥挤着,推搡着,离他越来越远。
两人被冲到了街道两旁。
她有点着急,踮着脚蹦跶了两下,大声喊道:“等下我们去桥那边汇合!”
可她的声音直接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他发送了位置共享。
等梁经繁根据她发来的定位找到白听霓时,她正蹲在一个摊子前跟一个算命先生聊天。
“师傅,你这么年轻就来做这个了。”
“嘿,姑娘,你别以貌取人,我可不比那些老家伙差。”
“哦,算一下多少钱?”
算命先生摇头晃脑道:“我们这行说缘不说钱。”
白听霓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所以,到底多少‘元’?”
“一万八千元。”
“你怎么不去抢啊!”她起身就要走。
“别走啊,玩个梗而已啦,我给你打一折。”
“一千八也很贵啊!”
算命先生咂了咂嘴说:“小姐,您这面相,富贵天成,一看就是贵人命格,一千八对你来说九牛一毛啦!”
“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她才不信这套,“188,给你开个张,行就行,不行拉倒。”
“那行吧。”他答应飞快,白听霓瞬间觉得自己价给高了。
“我算事业和爱情。”
算命先生看了她的面相和手相说:“事业线稍有断连,但你心性坚韧,最终能取得一定的成就,至于婚姻……”
“您积攒善因,自有善果,若能放下执念,能得圆满,执念太重……怕是多有波折,强求怕会有婚变之危啊。”
他停顿一下,观察她的表情。
她眼睛亮了亮,“你的意思是,我跟我喜欢的人有戏?”
算命先生被噎了一下,“如果你放下执念,这一生会过得非常顺遂。”
“已经说是执念了,那肯定都很难放下啦。”
“也是有破解之法的。”
“怎么说?”
算命先生高深莫测道:“不要988,不要688,只要188……”
白听霓瞪他:“又想套路我。”
“你真别不信,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好的大师。”白听霓敷衍点头,不想再啰嗦。
拿出手机想看看两人的距离,没想到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起身,一回头就看到梁经繁站在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
男人脸上带着面具,看不出表情,声音很轻很淡,融进夜风:“为什么听到不好的推算还这么高兴?”
“不好吗?我怎么不觉得?”白听霓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他说我能跟最爱的人在一起啊,还能结婚!不敢想得有多幸福。”
“即便最后结果不好?”
“什么才是结果呢?”
此时两人走到一条桥上,停下了脚步。
桥两侧和树上都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倒影落入河中,簇拥着水中的圆月。
那一向清冷的月看起来便也没有那么孤寂了。
她看着水中那轮明月:“你不想看到一朵花凋谢,于是不肯种花,可等待花开的心情不美好吗,看到花开不就是精心浇灌的结果吗?最后,花凋谢是结果,但留下了种子,是循环,是新生,这也是一种结果。”
她的目光收回,落到他脸上。
“所以,不到死亡这个终极结果,一切都充满了变数,都值得期待。”
男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脸上的狐狸面具被她掀至头顶,面具颊边的软毛支棱在她的头两侧,她的背后是璀璨绚烂的万家灯火,七彩的光芒在眼中流转。
白听霓想看他的表情,于是伸手,指尖触到他的面具,也给他推到头顶:“你在想什么?”
他说:“今晚的月亮,很美。”
白听霓突然抿嘴笑了。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想到地球上的人类给天体运转周期的现象赋予了一个美好的寓意,然后每年都要载歌载舞,庆祝光全部照在月亮上,就觉得人类真是浪漫又可爱。”
梁经繁凝视着她,唇角轻勾,眼中有月光莹润,“你这个想法也很可爱。”
这时,有个小孩攥着一个龙形状的糖画从两人面前走过,走两步就高兴地舔上一口。
白听霓看着,感觉自己的心底也有焦糖化开。
奇怪,明明她并没有吃,怎么心里也一样甜滋滋的呢?
她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笑得太傻,赶紧上前一步,从侧面走到他正面。
“来,我刚花大价钱跟算命先生学了两招,免费给你看个手相,把手给我。”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直接拉过他的手。
男人手掌宽大温热,指节修长,椭圆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握上去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他好像没有初见时那样瘦削了,手指腕骨也不再那么支离,连带着整体的气色都比那时好了太多。
将他的手翻过来,借着桥上明亮的灯火,仔细端详他的掌心。
他的掌纹脉络清晰而繁复,如命运交错的沟壑,指引着未知的道路。
“怎么?学艺不精,看不出来?”他带着笑意的调侃声从头顶传来,唤回了她走神的思绪。
“看不起谁呢!”她轻哼一声,轻轻划过他掌心的一道纹路,“刚师傅说了,这条是感情线。”
“然后呢?”她的指腹柔软,掌心被划得很痒,他忍住想要收拢的冲动。
白听霓学着算命先生的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道:“施主,我观你掌中此纹,走势高远,深邃绵长,是红鸾星动之象啊。”
男人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配合:“哦?那还请小师傅明示,这颗星落在哪里,我该去往哪个方向找呢?”
白听霓手指慢慢穿过他的指缝。
男人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就这样任由她与他十指相扣。
她仰头微笑望着他,“你心里有没有方向呢?”
作者有话说:听霓:拉手手他没拒绝诶!菜狗
第26章 菩萨面 “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她的眼中有他和月亮。
耀眼得让人升起一种冲动。
他想, 月亮一定是具有蛊惑性和煽动性的,不然为什么人类看到就总会情不自禁呢?
古人以月喻情思,今月依旧照人心。
他抬手, 想摸一下她毛茸茸的面具。
“白医生?”一道试探性的女声插了进来, 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他的手猛地一顿,指尖仓促收回, 不小心碰歪了小狐狸面具。
颊边柔软的绒毛扫到她的脸侧, 痒痒的,白听霓干脆直接摘了下来。
几步开外, 汪小云脸上带着不确定, 等白听霓转过身来以后发现真的是她,立刻激动地小跑上前。
突然遇到熟人,白听霓和梁经繁都下意识且迅速地松开了原本十指相扣的手。
“真的是你!”汪小云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眼眶迅速泛红, “我去医院找你才知道你被停职了,我真没想到我爸闹成这样, 一直想跟你道歉并且补救。”
白听霓迅速打量了她一下,心微微一沉。
面前的女人脸色憔悴,眼神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最后一次见面时差了很多。
她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没事,你不用太自责。”她放缓声音, 顺便将手里的面具递给梁经繁, 示意他帮忙拿一下。
然后,她拍了拍汪小云的手,“你怎么样?”
汪小云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我挺好的,就是觉得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心里很难受。”
白听霓拍拍她的手,叹气:“你在这样的家庭中生活,对自身发展很不利,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可以脱离现在的环境。”
“明明是我害了你,还要你反过来安慰我。”汪小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先不用管我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去澄清或者找你们院长解释……”
“不用了,只要你父亲不再闹,这件事很快会过去,我就可以回去工作了,你不需要有这么大的压力。”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汪小云的眼泪滚落。
“没想到我的喜欢给你带来了这么严重的麻烦和伤害……”
梁经繁怔了一下,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他退至一旁,将交谈空间留给两人,自己则站到了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
汪小云抬手擦了擦眼泪,郑重道:“我会努力管好我的父亲,并在网上澄清此事,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白听霓看着她,心情复杂:“我希望你不再来找我是因为你真的治愈了自己,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只是胡乱点着头,随后,仿佛无法再面对她一般,匆匆跟她告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白听霓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最终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这才转身去找梁经繁。
高大的香樟树上,缠绕着彩色的霓虹灯,光芒流转间,在男人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可即便如此艳丽的华光,依然遮不住他脸上那种失去血色的,掩盖不住的苍白。
他静默在树冠下,恍惚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鬼魅。
“不舒服吗?”她快步走过去,担忧地蹙起眉。
“嗯,”他低声应道,“可能是家宴上了喝了点酒,现在胃有点难受,我大概要先回去了。”
“哦,那好吧。”这么快就要离开,刚刚还雀跃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迅速灌满了她的胸腔。
“你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用管我,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吧。”
“那,失陪了。”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的时候没有一丝的留恋与不舍,甚至有点像一种逃离。
那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与人潮,她站在桥上,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短两分钟的时间,两人刚刚那股暧昧感荡然无存。
他又迅速变成了那个表面上温和,实则隔着千山万水的梁经繁。
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疏离,让她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她垂着头,沮丧极了。
明明是一样喧闹的街区,仅仅是因为他的离开,竟让她生出一种万籁俱寂之感。
回程的车上,男人坐在后排。
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车窗外,偶尔疾驰而过时的路灯,时不时投来微光,短暂地照亮车厢,瞬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意识到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两张面具。
他的指腹在狐狸的脸颊上来回摩挲,然后,轻轻地用自己的兔子面具碰了碰小狐狸的脸颊。
抵达梁园。
顺着回廊往主宅走去,迎面看到了正准备出去的梁承舟。
“你太奶奶让你……”
他似乎准备嘱咐什么,但刚开口便停了下来。
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上。
梁经繁身体有点僵硬,突然想起自己忘记换回衣服了。
同时,刚穿上时脖颈和前胸那点刺痛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难以忍耐。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梁承舟声音冷肃,“是你该穿的衣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破了回忆的沙袋。
梁经繁呼吸一滞,想起十五岁时交的那个朋友。
他带着他一起下河摸鱼、玩泥巴、堆沙子。
自从汪汪死后,那是他过得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被父亲发现后,他轻蔑地语气呵斥:“我梁氏未来的继承人每天跟一个贫民窟的小子混在一起,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据理力争,表示他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后来呢?
他的小伙伴举家搬离了京港,音讯全无。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他具体的样子,不知道他长成了什么模样,但依旧记得那双清晰的、带着怨恨的眼睛,瞪着他。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沉默地回到房间,沉默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沉默地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从脖颈到前胸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
好像是过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
看着那个白色的单词。
feedom。
自由,使他过敏。
梁经繁的生日到了,从一周前她就开始等他的消息了。
哪怕作为朋友,他也应该跟她说一声不是吗?
但一直到生日当天日升日落,她的手机始终安静,都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只言片语。
白听霓拿着自己给他准备的礼物,在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一条她打磨了很久的木雕扇坠。
为了这个,她特意去之前那条商业街上找了之前给真真买礼物时那个做手工的大爷。
学了半个多月,雕坏了不知道多少个,终于成功做出来一个圆圆胖胖、憨态可掬的小马驹。
那天社火节过后,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暗示的也足够明显。
他当时眼底那明晃晃的温柔与情意……
难道是那天的氛围太过梦幻,她看花了眼?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跟她断了联系,没有任何交代。
当然,他们本身也不是需要交代的关系。
那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心里闷闷的。
十二点过去,日期已经跳到了另一天。
对话框里那句未发送的“生日快乐”也已经过期。
她看着梁经繁安静的对话框,安静的朋友圈,安静得让她以为一切像一场幻觉。
最终,她按灭了屏幕,将扇坠收进了抽屉里。
白听霓收到了谢临宵的消息,这才想起一个月前答应了谢芝珏一起去看歌剧演出。
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剧院,谢芝珏和谢临宵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看到她来,谢临宵冲她招了招手,“这里。”
白听霓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发现梁经繁的身影。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就我们三个吗?”
“嗯,问了经繁,他说没有时间。”
“哦哦。”
这场歌剧叫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中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的标志性文本,讲了一出关于爱欲与死亡的故事。
男主杀死了女主的未婚夫,但他自己也深受重伤,化名前往爱尔兰,被精通药理的女主相遇并救治。
女主在治疗过程中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本想为未婚夫报仇,但已经对他产生了复杂感情,最终手下留情。
男主康复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奉命前往爱尔兰,代表自己的叔叔马克国王求娶女主,以达成两国联姻的目的。
女主倍感屈辱,一是因为自己要嫁给杀死自己未婚夫那人的长辈,二是她认为这是男主对他们两人之间那微妙感情的背叛。
女主满怀怨恨,准备与男主同归于尽,于是命令侍女准备一杯毒药,与他共饮,但却被侍女换成了“爱情灵药”。
两人掩藏的爱意如火山爆发。
女主嫁给国王后,两人无法克制对彼此的渴望,数次在黑夜中密会,最终被一个朝臣发现,男主与之搏斗,被重伤。
弥留之际,想再与女主见一面,最终死在了她的怀里。
女主角唱响终曲爱之死,随后心碎而亡,追随爱人而去。
倒是没有她想象中的无聊,可以说很精彩,但这个结局她不喜欢。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爱情就像是一场灾难,唯有死亡才能获得永恒与圆满。
白听霓闷闷道:“在我看来这场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谢芝珏讲了一些比较深的背景问题和哲学层面的内涵。
白听霓不懂。
她忍不住想,如果梁经繁在,一定能跟她聊得到一起。
这样想着,她又想到了他。
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找了个很自然的话题。
问他今天怎么没有来看歌剧,挺有趣的。
她还录了一个小片段给他看。
她觉得这个话题非常自然,毕竟之前提到过要一起看的,他没来,她问一下也很正常。
她这样想。
然而,消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她的心像被钢丝绳吊着,有个杂技小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时而重心向前倾倒,时而向后打个趔趄。
必须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恰好此时,歌剧谢幕,有个互动环节,邀请台下的观众上台,白听霓几乎是立刻就举手参加了。
谢临宵也跟着一起上去了。
这是一小段即兴表演,想怎么演都可以。
本来主持人给他们两人安排了王子和公主的角色,但白听霓兴致勃勃地说:“可我有点喜欢国王的妆造!好威风!”
“好吧,”谢临宵立刻响应,“那我来演恶毒王后。”
王子和公主的装扮让给了另一对眼巴巴的小情侣。
白听霓戴上国王的胡子和王冠。
谢临宵带上一顶金色长卷发,涂了个口红。
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后,居然真的看出几分优雅,演起王后来居然毫无违和感,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一种另类的美丽。
白听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跟他母亲很像。
只不过平时风格差别太大,不会往那边想。
最后,这出戏演得大乱套,但台下观众哄笑声不断,反而有了更好的效果。
白听霓下台换衣服的时候,才终于拿起手机,惴惴不安地点亮了屏幕。
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她心脏狂跳。
【我在忙工作,你们玩得开心。】
好冷漠的一行字。
其实也不能说是冷漠,他依然是得体的,但也是客气的,疏离的。
但……她和他相识之初,都没有过这样的距离感。
白听霓本来还有很多舞台上的趣事想跟他说,还想把刚才扮演国王的样子发给他看看。
可现在,看着那行没有任何温度的黑色方块字,心里像堵了一块泡发的海绵,胸口涨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手指放在发送键上,最终,她默默删掉了输入框所有的内容,退出了和他的对话框。
剧院二楼的包厢内。
男人坐在一张厚重的桃花心木欧式扶手椅上,支着腿。
上半身彻底隐匿在黑暗中,旁边桌子上摆着一个法式铜鎏金台灯,那微弱的光线只能照到他的腰部和腿部。
黑色的皮鞋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宽敞华丽的包厢,寂静深远,只有他一个人。
与楼下的欢声笑语切割,形成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
她在低着头与他私语,不知聊到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椅背上繁复雕花的木质顶冠硌到他的后颈,那卷曲蜿蜒的线条像蛇一样从脖颈处生长,渐渐包裹了他的身体。
本来打磨得卷曲圆滑的扶手仿佛也长出了荆棘,刺得他掌心发痛。
谢幕声响起。
手机在掌心振动两下,屏幕倏然亮起。
微弱的光源,照亮男人绷紧的下颌和喉结处一小块的范围。
他的眼睛依然是黑的、沉的。
点开对话框里的那条视频,眼睛被屏幕的亮光短暂照亮。
镜头里,那张明丽的脸与楼下的女人重合。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他反复拉动进度条,最终回复了一句很官方的话。
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台上笑闹的人,他闭了闭眼睛,重重地向后一靠。
本该如此。
这样……就好。
他这样的人……
到底在幻想什么呢?
白听霓好像察觉到什么,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到。
她甩了甩头,在座位上和谢芝珏一起等谢临宵出来。
谢临宵的裙子难穿也难脱,脸上的妆容也比她的复杂一点,所以等的久了一点。
等人群差不多散完了,他终于从更衣室出来了。
谢芝珏眨了眨眼睛说:“哥,你送霓霓姐回去吧,我有个朋友约我见面,先走了。”
谢临宵会意地点点头,“好,你去吧,晚上早点回家,别让爸妈担心。”
“知道了知道了。”
等谢芝珏走后,谢临宵转头问白听霓:“晚上想吃什么?”
他已经卸掉女性化的妆发,但可能擦口红的时候比较用力,唇部皮肤微微充血,比平时红了几分。
这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介于英朗与精致之间,充满了一种矛盾的美感。
白听霓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之前没发现你居然跟你妈妈还挺像的。”
谢临宵耸了耸肩说:“就是因为太像妈妈,小时候没少被人嘲笑说娘娘腔。”
“哦~怪不得你的穿衣风格这么‘硬汉’。”
“刚才女装怎么样?”他挑眉,眼中带了一点戏谑,“你都不知道我为了配合你克服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所以,白医生,你是不是要奖励一下我。”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在意,但白听霓还是看着他认真回到:“一个有魅力的人,内心都是通透而丰盈的,能够兼容不同的特质,这其实是一种很稀缺的品质。”
谢临宵低声笑了笑,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进两人的距离:“所以你是在说我很有魅力吗?”
白听霓这次没有跟他斗嘴,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很是坦坦荡荡地夸奖道:“嗯,你是一个很好,很有趣,也很有魅力的人。”
“嗯……这样,”谢临宵唇角勾出一抹斜斜的弧度,眉眼带笑,“那够不够格做你男朋友呢?”
角落,阴影最深之处。
男人攥着咖啡杯的骨节失了血色,透着隐隐的白。
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却不知为何就这样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包厢里的墙壁上,有一副西方的壁画。
低垂着头颅的耶稣,闭目悲悯的圣母,佝偻了脊背的先知。
画面中心,那从天而降的大洪水,将世间的一切淹没。
作者有话说:这个作者怎么这么坏啊啊啊啊!爆哭爆哭(我先替你们骂啦,你们就别骂我了哈哈哈哈哈)
虽然还没有摸弟弟,但是已经不远了,第一卷 大概还有三万字左右就结束了!
猜猜为什么生日礼物是小马驹,有奖竞猜,第一名猜出来的有小包包!应该很简单吧!
第27章 菩萨面 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白听霓愣了一下, 很快反应过来。
她敛了表情,正色道:“你是认真的吗?”
看到她这副郑重的样子,谢临宵也收起了那副调侃的姿态。
“如果我说是认真的呢?”
“那我就认真地回答你。”白听霓声音轻柔却坚定, “你当然有资格, 因为你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谢临宵唇角扬起,“那……”
“但我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唇角笑容僵了僵, 男人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调侃道:“完了, 被发好人卡了,还发得好像是奖状。”
白听霓“噗嗤”一笑。
谢临宵无所谓地耸耸肩, 恢复了那副潇洒的模样, “没有就没有吧,先当朋友处着呗,以后万一哪一天你突然鬼迷心窍突然发现对我特别有感觉了呢?”
梁经繁有点不想听了。
从门口折回到了包厢中。
他又坐回了那把扶手椅上。
垂着头,闭着眼,脊背也佝偻了几分。
是啊, 她现在不会答应,那以后呢?
天长日久, 像临宵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性格,会有谁不喜欢呢?
在回家的路上, 白听霓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听霓啊,告诉你个好消息。”
“您说。”
“去日本进修的名额定下来了, 刚好停职这段时间你去学习, 回来以后不仅能复职,我还打算让你往上升一升。”
“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院长栽培!”
“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未来可期。”
“嗯嗯!那具体……什么时候走?”
“下周, 时间有点紧,你尽快准备一下。”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她怔忪的脸。
雀跃只短暂地维持了一瞬,便被另一种空落落的心情取代。
再一次点亮手机,找到梁经繁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冷冰冰的话。
她很想跟他说一声她要走了,但要以什么立场说呢?
他现在的态度,很明显要跟她划清界限。
本身他们两个的联结就脆弱不堪。
他挥挥衣袖,就划开了一道天堑。
她站在对岸,走不过去。
回到家以后,白听霓跟父母说了一下这件事。
叶春杉先是高兴,随即又充满了担忧:“这是好事,要去多久?”
白听霓:“六个月。”
白良章:“这么久啊,还有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在国外,多孤单啊。”
“到时候再说吧,能请假的话我就回来。”
回到房间,她开始计划可能需要带走的东西。
目光不由得落在书桌上,那把他曾经送给她的折扇。
一种钝钝的痛在心里蔓延。
这一走,她至少要在国外呆六个月。
一百八十多个日夜。
等她回来,他会不会已经组建了家庭,然后按照家族的安排找了一位合适的妻子?甚至,再快点,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不,不行。
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就像被抹了一层柠檬汁又撒了把盐。
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无论这个答案是好还是不好。
第二天,白听霓去了梁园,找到倪珍。
“珍珍,我要去日本进修了,大概要半年时间。”
“半年?!那岂不是半年都没法见面了。”
“有空闲时间会回来的,你也可以去日本找我玩嘛,之前你不是很喜欢各地跑着去旅游嘛?”
“也是。”倪珍稍微被安抚到了。
“几号走?”
“下周。”
倪珍突然想起什么,“那……你和他?”
“我不知道,他突然就开始冷处理我了。”
“什么!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梁经繁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也搞这种若即若离的渣男行径!”
白听霓没说话。
倪珍看着她,叹了口气,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之前你正上头,我也不想给你泼冷水,现在有句话必须得说了。”
“你说。”
“梁家实在太复杂了,外面看起来鲜花织锦,烈火烹油的,但其实就是一淌浑水,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白听霓倒在她身上,“我也没有很贪心,就只是想谈一场恋爱,哪怕只是拥有过呢!”
倪珍拍了拍她的后背:“虽然我跟他们兄弟接触的不多,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他们这一家人都挺怪的,有时候很烦很可恶,但说实在的,好像又都挺轴的?”
“怎么说?”
“你看梁承舟那个有钱有势的鳏夫,老婆去世多少年了,没有再娶过,你说他深情吧,可我听说他们夫妻俩感情并不好。”
“你最近怎么知道了这么多消息。”
“还不是前段时间梁经繁过生日,他太奶回来给他庆生,后决定不走了。”
提到这个倪珍就有点郁闷。
“我们现在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眼不见为净谁也不理谁了,还得上演夫妻恩爱来哄老人,我天天看着梁简之在我面前晃头疼死了!”
“那是很烦了。”
倪珍狠狠捶了一下抱枕,“你去跟梁经繁说一声吧。”
“他今天在家吗?”
倪珍指了一下西南方说:“最近好像常往春不遮那边去,你去看看。”
春不遮的大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吧”才推门而入。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诗意,很有生命力,但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荒废的院子。
设施倒是齐全整洁,但花草却没有被修剪过的痕迹。
带着一种野性的生机。
梁经繁躺在藤编的躺椅上。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衣,周围的花草像是打翻的调色盘,在他衣服上形成一副美丽的油画。
男人闭着眼睛,眉宇间有轻微的褶皱。
腕骨分明的手腕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好看,骨节也透着一种淡淡的绯色。
手中正拿着那柄他最喜欢的文玩折扇,指腹缓慢摩挲着如玉般的扇骨。
这个动作其实很纯洁,但她莫名就看出了一种很那个的感觉。
如果……如果他现在已经是她的了,那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问问他为何而忧愁。
而现在,她只能平静地走过去。
她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男人并没有睁眼。
他大约以为是管家,闭着眼睛说道:“我没事,药先放着吧。”
“什么药?你生病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
“我来让你兑现诺言来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
“诺言?”
“嗯!之前你说过自己总是麻烦我,承诺以后我可以攒个大的,到时候让你想拒绝都不行,不记得了吗?”
“记得……”他想起那个难言的夜晚,眼神微动,“出什么事了吗?我一定尽力。”
白听霓拨开那几乎要绊住她的走到他面前,悠悠开口:“那,麻烦你跟我谈个恋爱吧。”
话说得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迂回,就这样扔了出来。
梁经繁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镇住。
半晌后,他才犹豫着开口:“我……可能……不能……”
“为什么?”她追问道,“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是有好感的,而且,只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要你娶我,你怕什么?”
男人眼睫垂下,看不清楚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折扇的排口,那里雕刻有一块极精致的云纹,仿佛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浮木。
沉默在花丛树影中流淌,带着清新的芬芳与一丝隐隐约约的清苦。
她的心在下坠。
良久,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本书叫收藏家。”
“然后呢?”
“书里的男主角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生活暗淡而平凡,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美丽的蝴蝶做成标本,永久保存。后来,有天他中了大奖得到一笔巨款,然后买下了一间带地下室的公寓,绑架并囚禁了他爱慕已久的女孩。
那女孩优秀,善良,美丽,即便被绑架她也试图友好沟通自救,可用尽办法也无法让他放她离开。
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他觉得自己深爱着她,把完美的她像蝴蝶标本一样‘收藏’起来,据为己有。
可由于环境恶劣加上精神上的凌迟,她生病了,还拖成了很严重的肺炎,如果不放她走,她就会死,可是放走她,他就会失去一切。”
他顿了顿,“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白听霓思索了一下,回答:“既然他那么爱她,应该会放她走吧。”
“是啊,”他的语气轻得像叹息,“应该的。”
“故事的最后呢?”
“女孩死了,就像他困死在瓶中的蝴蝶一样。”
一阵秋风骤然穿过庭院,在他身边打了个旋儿,又卷起几片落叶。
花草被吹得摇晃起来,花枝与草木的影子在他身上浮动。
那沉重的苦香骤然浓烈起来。
他站在秋风中,看起来却比秋风更萧瑟。
白听霓说:“那他对她大概只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梁经繁不置可否,“他一直在对她许下虚假的承诺,给她不可能的希望,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她没说话,在思考。
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株开得特别饱满的重瓣海棠。
梁经繁转身,在看到她把玩的那朵花时动作微滞。
梳理了一遍故事结构后,白听霓说:“你讲这个故事是暗示我跟你在一起可能会受到伤害吗?”
她抬头,目光清亮如洗。
可男人脸上却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虽然有点疑惑,但她并没有多想:“可你又不是他,我也不觉得你会是一个卑劣的人。”
“你讲的这个故事我可以分析出很多个意思,但我不想猜,我要得到一个直白、明确的答案,无论好坏,我都接受。”
“我给你时间考虑。”
作者有话说:菜狗知道为什么脸红吗?
第28章 菩萨面 “我确实喜欢你。”
梁氏集团。
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干净明亮,可以轻易俯瞰城市的繁华。
梁承舟坐在宽大厚重的檀木办公桌后处理事务。
梁经繁进来时,他也并未抬头, 只是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最近NC工厂的旧事, 被有心之人重新翻出来了,有人在推波助澜, 势头很猛。”
梁经繁翻开文件夹。
触目惊心的检测报告, 河流污染指数的曲线图,患病孩童痛苦的表情和村民麻木的脸……
“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NC工厂的所作所为证据确凿,为什么这么麻烦也要继续保它?”
梁承舟终于抬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讥诮之味渐盛, “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麻烦,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处理事情太过心慈手软,留下了把柄,这件事怎么可能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NC工厂在慢性杀人, 我们这是为虎作伥。”梁经繁说,“我只是不明白, 梁家已经非常显赫了, 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又在说这种愚蠢的话了。”梁承舟冷笑一声,“权利运作各方面息息相关,你以为梁家走到高位这么多年保持不倒是怎么做到的?靠你那点可怜的善心吗?”
“NC工厂是支柱性产业,消息公开, 工厂关闭,成千上万人失业,当地经济崩溃,是更多家庭的破碎。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那些痛苦的面孔:“那这些人,就活该去成为维持‘稳定’的代价吗?我做不到。”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但你别忘了,你身为梁家的继承人,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资源与培养,你的责任是为了梁家这艘船行驶得更稳,不是为了让你当活菩萨的!”
说罢,梁承舟不再看他,拿起内线电话,将总助叫进来。
“徐行,NC工厂这件事你全权处理,这次务必将所有的隐患彻底拔除。”
徐总助点头,翻看了一下报告,迅速给出了解决办法。
梁经繁的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梁承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丢到文件上。
一个极简的,话筒与嘴唇结合的图标,下面写着:真言。
“看看这个新的麻烦。”
梁经繁拿起手机。
这是一个最近崛起的新闻类软件。
它不像传统的媒体,更像是一个“复仇者”,从海量公开数据中筛选出被掩盖的真相,意在为蒙冤者发声。
负责人强调所有的信息真实有效,都是经由专人进行调查采访才会登上这个软件。
而最近,他新披露出来的很多篇报道,都是梁家曾经费力压下去的陈年旧案。
最开始因为体量小,根本无人在意,但没想到仅仅半年时间,它的下载量和日活用户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量,构成了不容小觑的威胁。
梁承舟又丢给他一份核心团队成员的背景和各自的软肋,还有一个足以让平台万劫不复的致命漏洞。
“这次,”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希望你能做得干净利落,别再让我失望。”
梁经繁看到了陆不愚的名字。
两人约在一个私人会馆,隐秘的茶室内。
再次见到陆不愚,他的眼神褪去了固执和尖锐,眉宇间多了一些风霜打磨过的沉稳,但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
“好久不见,梁先生。”
陆不愚的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友好,完全没有当初从报社被驱逐时的绝望与愤怒。
梁经繁开门见山道:“你们做的APP被注意到了。”
陆不愚并不意外:“当然,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梁经繁:“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消失,要么做梁氏的舌头。”
“这是二选一该有的选项吗?梁氏的舌头?”陆不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像所有媒体一样,从此看你们的眼色行事?学会沉默,学会粉饰,继续做一个真相的埋葬者吗?”
“你应该清楚,”梁经繁的声音依旧平稳,“只要梁氏亲自动手,你们毫无反抗之力。”
陆不愚一拍桌子,茶具晃动,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溅出来一些。
“我不懂,梁先生,这条路当初是你指给我的,现在你又要亲自摧毁它吗?”
梁经繁看着面前激动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后果:“你步子迈得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真言会爆发出团队丑闻加捏造事实扰乱秩序的罪名,从商城永久下架。”
说完,他不再看陆不愚脸上的震惊、愤怒,起身离开。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之前一直很困惑,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帮我,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曾经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又怎么会真的站在受害者身边呢?”
梁经繁的脚步顿了顿,但他没有回头,将那沉重的诘问与理想的飞灰,一同关在了身后。
上车以后,他关上车窗,隔绝一切声音。
闭着眼静默半晌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了一下关于NC工厂的事件。
没有他的插手,那件事也很快被平息了。
一切又重新填了土,清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几篇被精心炮制过的报道大肆宣扬,字里行间是感谢NC提供的工作岗位,改善了这个落后地方的生活环境,带领他们勤劳致富。
NC工厂更是借机宣传,将投资建设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并为村民描绘了一个美丽蓝图,说会将这几个村落建造成一个美丽家园。
一切又都被掩盖了。
世界又开始变得美好了。
梁经繁驱车经过河西村,那些常年被污水侵袭,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孩子看到他,高兴地围拢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展开纯真的笑容,亲切地称呼他“菩萨叔叔”。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
他配吗?
他不过是因为那场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施舍给他们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
他站在他们痛苦的根源,还承受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配吗?
他配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连日来的精神高压让他大脑绷紧到极限,没有片刻喘息。
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一种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昏昏沉沉间,在一片自我厌恶的混沌泥淖中,他突然想到了她。
想见她。
想见她。
可能早在很久以前,也或许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埋下了种子,但他不愿意去想,仿佛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没有任何顾虑地跟她来往。
一旦牵扯到真正的情感,他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他享受和她在一起时的舒适和温暖,却不想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
他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承认心意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意味着他要把之前所有的规划推翻,面对另一条他已知的注定很难走得通的路,结局大概率还会重蹈覆辙。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
随之亮起的还有他的眼睛。
她的名字出现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有时间吗?我把书还给你,已经看完了。】
他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带着点急切。
【有,你来海棠春坞吧。】
梁经繁拖着酸痛的身体倒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模糊。
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很多画面。
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腥锈味,多年前那种像吞了刀子一样的感官突然重新攻击了他。
然后是很多嘈杂的声音。
“汪汪……”
“对不起……”
“我真恨不得从来没有交过你这个朋友!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讨厌你吗?你这样什么都拥有的少爷,还总是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给谁看?你知道我的父母,只是为了能留在这座城市就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吗?”
“对不起……对不起……”
“学术造假?私德有亏?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生和植物打交道,没有做过一件错事,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别再害人了,回去吧,回去打理你的家业吧!”
“对不起……对不起……”
昏睡中,男人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盘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空,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在他的身体划了一刀又一刀。
周围空荡荡的,冷,太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去,想去寻找一个抵挡风雪的地方。
突然,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从高空开始急剧下坠。
这样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梦境中,那只金色的小猫又出现了。
它长大了很多。
它向他奔来,柔顺的长毛在风中飞扬,身形逐渐壮大、舒展。
原来,它并不是一只小猫
而是一只金色的狮子。
它稳稳托住了下坠的他。
梁经繁猛地睁开眼睛,神情还很恍惚。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还好,烧退了。”
他怔怔地转过头,“你……怎么在这里?”
“烧糊涂了?我来还你的书啊。”
“怎么进来的?”
“你的门没有上锁,虚掩的。”
“哦,这样。”
“书我已经给你放回书架了。”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不小心碰掉了一旁的退烧药。
白听霓弯腰捡起,“这个等下还要再吃一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白听霓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帮你叫了个外卖,吃点吧,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实在太不方便了。”
“谢谢。”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冷寂的房间,提议:“我觉得这里可以重新布置一下,毕竟是你的秘密基地,呆起来更舒适一点不是更好吗?”
“那你觉得该怎么布置呢?”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窗帘嘛,可以换成月影纱,透光但不透人,保证隐私又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闷。”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这里可以放个小茶几,上面摆一盆花,角落放一盆霸王蕨,我特别喜欢它,看起来生机勃勃的让人心情很好。”
“沙发……再换个大点的,铺上柔软的毛毯,休息的时候可以窝在这里看电影,还有熏香!你用的沉水蛮荒闻起来实在太苦了,可以调个花果香的,让这个空间甜蜜一些。”
最后,她走到现在还是空荡荡、原本规划为的壁炉的地方说:“到时候可以把汪汪的骨头带过来,放到这里。它一定不喜欢现在放的那个地方。这个位置冬天也会很暖和,它可以在这里睡觉。”
“然后我们两个就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偷偷把自己也安排了进来。
梁经繁被她口中那温暖、明亮的生活迷住了,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梦境中铺天盖地的冷渐渐消退。
白听霓此时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望向他:“虽然不该在你生病的时候追问,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是要趁虚而入。”
“所以,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他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吗?
空气渐渐凝固。
那梦幻般的场景迅速褪色,美好的幻觉化为了齑粉。
他依然还站在这个空荡荡,灰扑扑,冷冰冰的房间。
梦中那漫无边际的冰原仿佛蔓延到了现实世界。
他看着她的眼睛,承认了一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我确实喜欢你。”
白听霓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唇角也不由得翘起来。
“我就知道!那……”
“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他平静地说出了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复杂,可我们只是谈谈恋爱而已,说不定恋爱期间就发现性格不合,磨合不好很快就分手了。或者,就算磨合的太好,也没有什么矛盾,最后因为各方面压力需要分手,我也可以接受!”
她想要拥有可以光明正大和他牵手,拥抱,亲吻的权利。
她要给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如此汹涌澎湃的心动一个交代。
她不敢保证在他之后,还能不能遇到另一个可以让她抱有如此炽热情感的人,那么。
那么。
至少让她得到过,拥有过。
梁经繁看着她,那样长久的凝视后,他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听霓,我的人生没有这种选项。”
第29章 菩萨面 “我不认为深情要等同于愚蠢。……
叶春杉提着一大包东西推门进来, 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看她坐在桌子前发呆,问:“怎么了?”
白听霓回过神:“想着一下要走半年,舍不得你们呀。”
“日本离中国也不远, 坐飞机也就两三个小时, 想回来的时候嗖一下就到了。”
“嗯嗯,你买的这一大堆什么?”
“怕你吃不惯那边的食物, 给你带了辣椒酱、火锅料、牛肉干、猪肉脯。”她往外掏了一大堆东西, 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小零食。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白良章洪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有什么缺的赶紧说, 爸爸出去给你买。”
“哎呀够了够了!”白听霓看着面前堆起的小山, 哭笑不得,“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啊……”
最后,她只挑了些最喜欢的装起来。
合上行李箱的最后一刻,她的目光落在那柄被软布包好的折扇上,想了又想, 还是拿起来塞进了隐秘的夹层。
就这样吧,这样也好, 至少,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奔向自己的前程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倪珍发了个消息:【明天我就要走了, 不用你送,我爸妈会送我, 就跟你说一声。】
【你爸妈送是你爸妈送, 我送是我送,怎么,我们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那好吧,我看你最近比较忙, 想着给你省点事。】
跟倪珍聊完,她想了想跟谢临宵谢芝珏也说了一声。
下一秒,谢临宵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的,表了个白还把你吓到国外去了?”
白听霓“噗嗤”一声笑了,“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是要去国外进修。”
“那为什么临走了才跟我说?都没时间给你践行了。”
“主要是定下来的比较突然,就一周的准备时间,然后我这几天一直在忙别的事。”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不用送了,我爸妈会送我的。”
“你爸妈送他们的,我送我的。”
谢芝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你可要好好收拾一下,给人父母留个好印象。”
白听霓大叫道:“算了吧!到时候又要盘问我半天。”
谢临宵:“那更得去了。”
于是,第二天,机场安检口。
白听霓看着打扮得几乎能亮瞎她眼睛的谢临宵,无语凝噎。
他今天没有走平时的酷哥风打扮,穿了很正式的西服。
黑灰条纹的西服,加同色系腹扣马甲,裤线平直熨烫得一丝不苟。
那头张扬的头发今天也梳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多了几分稳重。
倪珍怼了怼她的胳膊,“这又是谁?可以啊你,都没有情伤期,直接下一位。”
“别胡说,就是朋友。”
倪珍呵呵笑,一脸不信。
“大哥,你是来走秀来了吗?”白听霓将他拖到一边。
“帅不帅?”他扬了扬下巴,眨了下右眼。
“全机场的目光都快聚焦到你这里了……”
“伯父伯母也在看我,等下我该怎么表现?”
“你快别表现了!”
白听霓看着叶春杉和白良章两个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头两个大。
白听霓和谢临宵走过去。
谢临宵笑得阳光明媚:“伯父伯母你们好,我叫谢临宵,现在是听霓的朋友。”
“好好好,你也是霓霓的朋友啊,之前怎么没见过。”
“我正在追求她,还没资格见您,现在听霓去了国外,不在你们身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喊我。”他递过去一张名片,“伯父伯母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随时询问,考察。”
白听霓:“……?!!!”
倪珍:“好家伙。”
还好,她马上要登机了,只能狠狠瞪了谢临宵一眼,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逃一样跑进了登机口。
飞机上,被谢临宵这一闹,她那点伤春悲秋的小心思也被冲淡了。
开飞行模式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微信消息。
手指惯性往下滑了一下,不小心就又看到了梁经繁的名字。
现在看到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闻起来苦苦的,搞得她心里也苦苦的。
实在可恶。
点开他的资料卡,愤愤地给改了个备注:梁苦苦。
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开始滑行。
白听霓将座椅调低,慢慢躺下去,用毛毯盖住了脸。
梁经繁在办公室看文件,有沉闷的嗡鸣声响起。
他起身,站在宽大的景观窗前,向窗外看去。
蓝天下,一架白色的飞机舒展着巨大的羽翼划过长空,留下一道长长的尾气,慢慢膨胀,然后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结束一天的学习,白听霓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自己租的小公寓。
这间位于中心地段的公寓离医院很近,但租金又贵房间又小。
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她从烘干机中取出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起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本来想叫个外卖,想到日本繁琐的垃圾分类
外卖盒要洗干净,垃圾袋、标签纸、食物残渣分别都要分类,还要按时间扔……错过时间又要等上好几天。
想想还是算了。
而且,她是地地道道的中国胃,来了两个月,面对日常的拉面、定食、味增汤、寿司什么的,感觉嘴里快能孵出鸟来了。
强撑着精神搜索了一下附近的中餐馆,最近也要两公里,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最终,还是决定去楼下吃份拉面。
刚穿好鞋子,就接到了倪珍的视频通话。
“喂,阿珍。”白听霓有气无力地接通。
“阿强,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累了一天,想找点好吃的安慰安慰自己,打开外卖软件越看越觉得自己命苦,我想吃粉蒸肉、番茄炖牛腩、脆皮烤鸭、麻辣毛肚、鱼粉、海鲜粥……”
“再忍忍!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你肯定要回来的吧,到时候带你吃到吐。”
“我要从街头吃到巷尾!”她幻想着那副画面,仿佛突然注入了活力。
“没问题!”
白听霓看了看她视频后的背景。
“你没在家吗?”
倪珍挑眉,“嗯,在外面呢。”
“哦。”
“有话直说。”
“我之前听说他爹让他今年年底把婚事定下来,马上过年了,他最近……有定下来吗?”
“不知道,不过他好像出差了,最近都没见到了。”
“去哪出差了?”
“那我哪知道,人家又没有必要跟我讲。”
“好吧,那你呢,最近还好吗?”
倪珍说:“还行,就是我那个心理门诊也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开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懒得说。”她说,“不过也不重要,关就关了,反正结婚以后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要忙,也顾不上它了。”
“哦好吧。”
正说着,白听霓到了店里,点完餐以后,很快上来了。
她挑起一筷子拉面,“我要吃饭了。”
倪珍看着那碗拉面咂了咂嘴,“哎哟小可怜,那你吃吧,我要去大餐了,回头给你发照片。”
“在饥饿的人面前,吃东西不吧唧嘴也是一种善良。”
“望梅止渴也是一种策略。”
“您走好吧。”
两人聊得时间太久,面已经有点坨了。
但是很饿,她还是吃完了,汤都喝了。
生命值续上以后,她回到房间,洗漱好以后彻底瘫在床上,手指头都不想动。
来到日本后,她才意识到为什么日本的精神学科比较先进。
精神压力太大了。
严苛的上下级关系,无处不在的前辈后辈礼仪,高度规则化的日常,无一不在创造精神压力。
作为一名外来研修人员,会专门指派一名资深指导医来带领她。
她的导医是一个看起来谦和实际上非常严格的老头,她称呼为山崎先生。
他总是在临床观察时问她一些问题,然后又很刻薄地将她的观点说得一无是处。
在这之前,白听霓一直对自己的工作接受良好。
虽然她经验还不够丰富,但手上也有很多治疗效果很好的康复病例。
但她自认为做的还不错,可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品尝挫败感。
但每次在她最沮丧的时候,他又会似是而非地夸她两句,然后又重新打起鸡血,搞得她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头前面吊着根胡萝卜的驴。
山崎先生有一个维系多年的重要客户,需要定期上门问诊。
这次,他带上白听霓一起。
白听霓有些意外:“您不是总说我还不足以独立应付复杂案例吗?”
“苛刻的要求是为了更好的进步,就像绑着沙袋跑步的人,有一天卸下负重,会发现自己很轻松就突破了极限。”
“哦……”
“今天去的这个地方比较特殊,你跟在我身后,没事不要乱跑。”他难得严肃地叮嘱。
白听霓点了点头。
汽车穿过一条繁华的街道。
五颜六色的招牌与灯笼连成一片,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迷幻的色彩。
霓虹灯箱上,偶尔夹杂着一些汉字。
喧闹的人声,震耳欲聋的舞曲,空气中浮动着杂乱的香水味、烟草味和酒精的味道。
那极致的喧嚣之下隐隐透着极致的空虚,仿佛构成了一副绚烂的浮世绘。
而在这条街道深处,竟藏着一个极静谧的日式园林。
门口的墙边挂了一个很小的原木牌子,写着:化鹤屋。
走进去一看,是一个很典型的日式庭院。
白沙造海,石组成山,枯山水的风格,营造出一种物哀美学。
穿过走廊,走进一间茶室。
一位穿着黑色和服的女人,坐在榻榻米上,右手持着一根烟斗,百无聊赖地看着院中的景色。
看到山崎今天带了个人来,她也没有露出什么很明显的表情,只是拿烟斗磕了磕桌角。
“千野小姐,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罢了。”
“这是我最近带的一个学生,从中国来的。”
“中国人?”她表现出一点兴味。
“嗯,您好,千野小姐,我是山崎先生的学生。”
“你日语说的还不错。”
“谢谢。”
她的脸上带了一丝怅惘,喃喃道:“你们有很相似的口音。”
经过简短的交流和观察。
白听霓很轻易就得知了她的心病。
或许是她一直在执着地向每一个愿意聆听的人倾诉,作为她情感的宣泄口。
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
风月场合,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
而这次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个中国人。
千野小姐曾经是歌舞伎町一家风俗店的花魁,后来遇到了一个谈生意的中国男人。
她与他坠入爱河,不顾一切想要跟他走。
他许诺等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来接她。
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白听霓说:“我们中国的话本里也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结局呢?”
“大多都是一样的。”她选择坦诚。
千野小姐笑笑,“你也觉得我很愚蠢吗?”
“我不认为深情要等同于愚蠢,但我不明白的是,困住您的究竟是那个人还是那个时期的你。”
千野小姐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坐直了身体:“我很喜欢你,常来坐坐吧,跟我讲一些中国的趣事,我也看够山崎先生那张死板的脸了。”
结束看诊后,白听霓问她这个店名字的含义。
“人死化鹤,倒春寒时又苏生。”千野小姐说,“在我们日本,鹤是最接近神的鸟,象征了轮回与新生。”
“我们中国的神话故事里,也有仙鹤这样的灵兽,代表了吉祥与长寿。”
“如果活得太痛苦,要那么漫长的寿命不过是徒增烦恼,有什么意义呢?”
这句话,让白听霓想起了梁经繁。
他曾经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梁经繁被引领至隐于繁华深处的所在。
站在古朴的木门前,他略作停留,看了一眼招牌
原木的牌匾上,潇洒的毛笔笔触写着:化鹤屋。
身穿和服的侍者深鞠一躬,恭敬地引路。
“幸田先生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有劳了。”
他被一行人簇拥着,穿过幽静的回廊往里走。
侍者的木屐敲击着地面,发出规律的声音。
刚踏进一间雅致的茶室,主家安排的两位妆容精致如人偶般的艺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迈着小碎步上前,殷勤地为他奉茶。
他抬手,制止了她们的行为,礼貌而疏离的婉拒。
“谢谢,不需要。”
白听霓结束了与千野小姐的谈话,正被一位侍女引领着,从另一条路离开。
梁经繁所在的茶室,移门被缓缓拉上,木质轨道发出细微摩擦的声响。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视野只剩最后一道缝隙的瞬间,他不经意向外一瞥。
一道熟悉的纤细背影从门廊穿过,带起一阵微风。
“咔嗒。”
然后,移门轻轻合拢,彻底阻隔了视线。
幸田久保给他斟了杯茶:“梁先生在看什么?”
梁经繁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看错了。”
第30章 菩萨面 在她的唇上扭成了结。
茶室内, 余香如丝,在空气中袅娜盘旋。
矮几上,古玻璃细花瓶里, 一支胡枝子斜斜逸出, 姿态娴静又带着一种清冷的孤高。
幸田久保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他端起茶盏轻嗅, 用日语缓缓道:“你们中国人以四大发明为荣, 但我认为,其实你们的茶叶才是最伟大的发明。”
“一饮涤昏寐, 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 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注)
他突然切换成中文,吟了首诗。
很流畅,只是咬字和声调还带着异国的生涩。
梁经繁手执一只京都清水烧的茶具,胎薄轻巧, 釉色温润。
他垂眸,将茶汤送到嘴边, 轻抿一口。
微涩与回甘独特的口味在舌尖交织。
“幸田先生对中国的茶文化颇有研究,不知您更偏爱哪个品种的茶叶?”
“武夷岩茶,”他的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 “甘香清活,泡至七八次以后依然汤清水甜, 非常爽口, 简直是大自然的杰作。”
“您泡茶的手艺也堪称出神入化。”梁经繁放下茶盏,赞叹道。
茶过三巡,两人移至庭院中漫步。
廊下风铃轻响,声音清脆深远。
见时机差不多了, 话题终于转向正事。
“据我所知,梁家的核心业务似乎并不涉及环保领域,梁先生怎么会对这项技术感兴趣呢?”
梁经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精心布景,说:“中国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追求四季变迁的鲜活感,以自然山水为主;而日式园林崇尚“空寂”,将自然模拟成静止的禅意。”
“正是如此。”幸田微微颔首,指向一块拙朴的石头,“比如这块石,取自深山,未经任何打磨,但它的每一处棱角与沟壑都是自然与岁月的洗礼。”
梁经繁目光跟随:“而我们中国园林中的石,讲究:瘦,漏,透,皱。”
“何意?”
“瘦在风骨,漏在通达,透在微妙玲珑,皱在生生节奏。”梁经繁说,“看似只是一块顽石,实际上可以看到山川的呼吸与韵律,我认为虽然是不同的美学风格,但同样取自自然,有异曲同工之感。”
幸田细细品味了片刻,抚掌大笑,“妙。”
虽然没有直说,但意思他听懂了。
欣赏归欣赏,生意是生意,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这项技术我可以给你,甚至无偿交给你都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您这样说,怕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了。”
两人转而走进包厢,遣散了所有人。
白听霓轻车熟路地找到化鹤屋。
千野小姐正站在庭院内赏景,看到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您今天怎么在外面?”
“最近有个中国的贵客,常常过来谈生意。”
“然后呢?”
“绝色,你也来一起欣赏欣赏。”
她的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他通常都是这个时间来。”
最后两分钟,千野小姐拉着她从回廊的一侧穿行。
在那条寂静的长廊,她们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白听霓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以为自己思念过重出现了幻觉。
清俊的男人走在回廊下,两侧垂下的竹帘将光影切割成碎片,洒在他清冷的面颊。
他微微垂着眼,专心听身旁的人讲话。
他一直都是这样。
无论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即便只是一个孩子。
他也总是会给予这样全然的尊重和认真的聆听。
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前面有人,他撩起眼皮。
四目相对,在这异国的长廊。
风在此时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凌凌的脆响,仿佛扣响了谁沉寂的心。
他很明显也怔住了,目光穿过这短短的距离,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得深远而悠长。
白听霓看着他。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不受控制般疯狂跳动,撞击着鼓膜。
明明身处这样枯寂的庭院,她却觉得周遭万物刹那间焕发出汹涌的生机。
两人在长廊两端静默对视,空气凝固,周围的人似乎也看出了不对劲,交谈声渐熄。
直到化鹤屋的主人从静室中走出来。
梁经繁收回目光,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旁边的屋子。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千野将神情恍惚的白听霓带回自己的房间,眼里带上戏谑,为她斟了杯茶说:“你们有故事?”
“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爱他。”
她没有否认,“是有点喜欢。”
“嗯……‘有点’、‘喜欢’,你们中国人,都这样羞于谈爱吗?”
“只是比较含蓄,‘爱’这个字太沉重,说出来需要太大的勇气。”
千野眼中带了一丝怅然,想起往事,“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白听霓说:“但爱这种东西,就算不从嘴里说出来,也会从眼里流出来。”
“所以,刚刚那扇门被打开了,”千野突然凑近,“然后,那位先生,已经‘不经意’地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次了。”
她两人所在的房间与梁经繁的茶室刚好一前一后错开,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白听霓背对着那道目光,脊背微僵,忍着没有回头。
她很怕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来到日本这几个月,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和学习,根本不敢去想他。
本想着能洒脱地跟他谈一场不问结果的恋爱,但或许因为从没有得到过,便生出了执念。
梁经繁这个名字,扎在她心头,磨得她辗转反侧。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爱你。”
“可他拒绝了我。”
千野起身,长长的烟杆在桌子上磕了磕,“那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事。”
“嗯,大约是因为一些现实因素或者别的什么阻拦吧,反正他权衡过,最终放弃了。”白听霓有些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可我又没要求他跟我走到最后,真是搞不懂。”
“也许,他并不是那种愿意随便玩玩的男人,如果他是,你估计也不会喜欢他。”
“你跟他又不认识,为什么那么笃定?”
千野吐出一口烟,“我这双眼睛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基本第一眼我就能分辨出来这个人大致是什么样的人。”
她用烟杆指了指旁边包厢的一个男人,“这种人就是酒囊饭袋,花花肠子一大堆,花点钱就恨不得让女人把他当成天神一样伺候。”
烟杆又指向窗外正往里走的人,“这种人,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上最虚伪狡诈。”
白听霓杯她刻薄的话语逗笑:“你有这样的能力不当心理医生可惜了。”
“我只会看,不会治。”
“我看你倒是挺会开解人的。”
千野挑眉,“在感情面前,心理医生也不见得能参透自己的迷局。”
结束后,白听霓准备离开。
她绕了一下,从梁经繁所在的那间茶室通过。
房门大开,里面已是人去屋空,只剩下两个尚未收拾的茶杯,孤零零地摆在案几上。
她在门口驻足停留了半分钟。
闻到那一缕极轻的,熟悉的香味。
那抹清苦的沉香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幽幽浮动。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异国相遇,连一句客套的问候与告别都没有?
一股气闷涌上心头。
从化鹤屋出来,她没有直接打车离开。
漫无目的地走在外面那条繁华的街道。
从这里经过几次,还从没有逛过。
牛郎店有侍者在门口引客,看到落单的女生就热情迎上来。
白听霓被一个人拦住,递过来一张精美的宣传页。
“姐姐,一个人吗?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
扫了一眼上面一排排妆容精致、风格迥异的男性照片。
这些牛郎并不符合她的审美,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
但一想到那个让她心痛的男人,她决定尝试一下这里的牛郎文化。
听说他们很会提供情绪价值,很会哄人。
然而,现实让她迅速清醒。
她还是把他们想得太美好了。
那些男人每一句话奉承背后的意思都太过赤裸。
即便是为了推销酒水,索要礼物,也表现得太过急不可耐。
扫兴。
太扫兴了。
就这还金牌,就这种销售手段。
她撇撇嘴,起身离开。
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从牛郎店出来,夜风一吹,头脑便清醒了几分。
莫名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
走了几步以后,猛一回头
不远处。
这条充斥着酒精、音乐、欲望的喧嚣街道,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静静伫立,他的面容在霓虹光影的流转间明灭不清。
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与嘈杂的声浪,两人的视线穿过黑夜遥遥相望。
原来他只要站在这里,就给她一种想要飞奔过去拥抱的冲动。
可是她没有身份。
他迈开脚步,缓缓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了她的心尖上。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白听霓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在跟踪我吗?”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太晚了,不安全。”
“然后呢?”
“我送你回去。”
她很想赌气说“不用你送”,但又很没出息的想跟他多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报了自己的住址。
等待车来的时间,两人站在东京的街头,周围是陌生的语言和景色。
一股凝滞的沉默蔓延,谁也没有开口。
“快过年了,要回家吗?”他打破了这个气氛。
“应该是要回去的。”她说,“你呢?来日本做什么?”
“有些合作要谈。”
“呆多久。”
他顿了片刻,说:“不确定。”
这样干巴巴、毫无营养的交谈。
两人又开始沉默。
车来了,然后很快到了公寓楼下。
她坐在车后座,说自己头晕。
男人握住她的手臂,稳稳地将她从车上扶下来。
一路无言走到电梯间。
日本的电梯大多都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人。
她和他进去以后基本就占满了。
后面又挤进来两位住户。
白听霓和梁经繁挨得更近了。
她的手腕不经意间会摩擦到他衣袖处冰凉的金属袖扣。
此时,她只要稍微动一动,就可以碰到他的手。
但是,“叮”的一声,电梯停了下来。
她住的楼层到了。
找到自己的房间,将房门打开。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
他停在门口,没有丝毫要踏进去的意思,那姿态分明是准备送她进去后便要离开。
白听霓心一横,借着酒劲儿一把将他扯了进来。
她其实根本没有喝醉,那些牛郎长成那样才不值得她消费。
但现在。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紧接着,在房门自动合拢的轻响中。
她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精瘦的腰身。
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挺括微凉的西装外套上,还能感受到他突然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没有推开。
这种无声的纵容,让她的心跳又开始失序。
“你今天去化鹤屋做什么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
“谈一笔生意。”
“谈生意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那里是对方常驻的地方。”
“骗人,我看到有漂亮的艺伎小姐姐进去了。”
男人低声反问:“那你去牛郎店做什么了?”
她哼哼一声,仰头,“你看到我去了?”
“嗯。”
“去牛郎店自然是去寻开心了啊。”她的语气带了点小小的挑衅。
男人的声音依然轻柔,像是在纵容一个胡闹的孩子,“那他们把你哄开心了吗?”
“什么嘛。”她忍不住吐槽,“你怎么不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那样,狠狠把我从里面拽出来,然后吃醋质问……”
男人垂眼看她,眸中的温柔之色像奶油一样化开,“你喜欢那样吗?会不会有点太粗鲁了。”
“那要看对象是谁。”说着,白听霓突然感觉很伤心。
一开始她就知道跟他不太可能。
但她想着短暂拥有一下,快乐过也可以了。
可这样都不行。
他说喜欢她,却不愿意跟她谈恋爱,还要跑到她面前扰乱她的心思。
实在可恶。
白听霓突然恶从胆边生。
抬手,指尖抚过他优越的眉骨,沿着挺拔的鼻梁慢慢下滑,最后停留在唇中。
他的唇形很好看,透着淡淡的粉。
触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
他没有闪躲,竟这样由着她胡来。
这给了她更大的勇气。
“梁经繁,你想吻我吗?”她踮起脚,呼吸间带着酒气。
男人抬手按住她作乱的手指,温热的大掌将她的整只手蜷进掌心。
她不动了,他也没有松开。
“我今天喝多了,明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在睁着眼说瞎话。
男人轻叹一声:“那我就更不能做什么了。”
“可我想要你吻我。”
她勾住他的脖子,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往下拉近。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最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男人垂眸看着她的唇,盯住,又挪开。
反反复复。
来来回回。
那目光深的、沉的,像化不开的墨。
在她的唇上扭成了结。
作者有话说:本作者也是第一次写这么纠结的男人!化了化了让大家见笑了。
注:出自唐代诗僧皎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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