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深吸一口气, 胸腔起伏弧度明显,像是强行压制着某种即将奔泻的情绪。
他缓和语调,朝门外喊道:“吴妈。”
门被轻轻推开, 吴妈进来。
她敏锐察觉到室内异常紧绷的气氛, 目光在两人间扫过,顿时心下明了, 面上却不露分毫。
“先生。”
“你先带嘉荣下去洗澡。”梁经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甚至比平时还有更加低沉缓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线, 已经崩到极致, 甚至能听到不堪重负的嗡鸣。
“好的,先生。”吴妈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抱起还懵懂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摆弄玩具小车的嘉荣。
“小少爷,咱们去洗澡澡喽。”
嘉荣抗议:“要妈妈洗, 妈妈洗。”
“好好好,等下妈妈就来。”
吴妈哄着他快步退出了房间, 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开闸的信号。
梁经繁重新举起手机,将屏幕对准她, 声音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
白听霓被他这种阴沉的表情和语气弄得心头一颤,嘴边的话打了个磕绊:“就……前两天吧。”
“你为什么要加他?”他猛地站起来,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 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他发好友申请,说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所以我就……”她试图解释。
“咨询?”梁经繁直接打断她,“他为什么要咨询你?你们很熟吗?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质问的话一句比一句紧迫,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白听霓微微蹙眉,觉得他有些反应过度。
“只是加个微信而已,那两天我在床上躺着也没什么事就回答了他几个专业问题,甚至还给他推荐了更对口的医生,都是很正常的话题,你至于这样吗?”
“正常?你们探讨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点?”
他冷笑,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鬼市淘货,什么犄角旮旯的手工艺小店,什么绿皮火车贯穿的国境线?这是专业问题?嗯?”
白听霓说:“他在咨询完问题以后,说了一下他的自救方式,然后分享了几个可以放松心情的地方而已,我也只是很客气地回了一句‘谢谢分享’,这有什么问题?”
“那这又是什么?”
他点开那条朋友圈。
“啪”一下,手机丢在桌面。
“同你仰春?你告诉我,你跟他同仰哪门子的春?!”
别人觊觎她,他可以不那么在意,但他不能容许她在婚姻中有片刻的“走神”,那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背叛。
白听霓瞥了一眼那条朋友圈,有些莫名,也有写恼火,“他发什么我怎么管得着?我加了他以后又没有专门去看他的动态,我连他什么时候发的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他说的那些地方那些事很感兴趣?我看到你搜索这两个地方了!”
白听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很喜欢那些地方和那些小事,喜欢热闹的人群,喜欢人间烟火,喜欢不那么赶时间的旅途,在晃晃悠悠的火车上看景色变化。
“是啊,我确实有兴趣,但那又怎么样?我自己去玩不行吗?而且只要我出门你都派人跟着我,我能做什么?”
自己去。
是了。
她根本不打算跟他一起去。
梁经繁又想起自己在地铁站被卡住时那一瞬间的窘迫,回程时她隐约透露出来的扫兴。
心头的愤恨愈发强烈。
“怎么?如果没有人跟着你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了是吗?”他说。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我们完全没办法沟通。”白听霓见他这样曲解自己的话,心里也隐隐开始冒火。
“没办法沟通?是啊,确实没办法沟通!我不懂地铁该怎么坐,不知道最近新上了什么好看的电影,不明白你们口中佩奇是什么?你们口中的晚秋又是谁?”
他握住她的肩膀,眼眶隐隐发红,里面交织着一种痛苦、不甘和深深的无力。
“我有时候总是忍不住在想,你说你爱我,可你究竟爱我什么呢?”
“物质?就像你当初说的,你的家庭条件已经足以让自己可以过得很好。
“爱?你身边有那么多爱你的人,根本不缺我一个。
“共同话题?我以前不如临宵,现在又不如这个白琅彩。
“哈,白听霓,白琅彩,该死的,你们甚至连名字听起来都很般配!”
客厅死寂一片,只剩下他粗重不稳的呼吸声。
那样刺耳。
像是野兽的呼吸。
滔天的情绪宣泄过后,紧随而来的不是畅快。
看着她怔忪的脸,强烈的悔意又席卷了他。
身体僵在原地,握着她肩膀的手松了力道,颓然垂落在身侧。
他失控了,而且这样咄咄逼人。
明明最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这种狰狞丑陋的模样。
为什么就……没有忍住呢?
明明可以像往常一样,用更温和、更迂回的方式解决。
可绷紧了好多天的弦,还是就这样毫无征兆得断了。
一时间,他甚至失去了与她对视的勇气。
就在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中,他颓然地后退两步。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试图说些什么来修补。
“噗嗤。”
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了然的笑声打断了他。
梁经繁微微睁大眼睛,感到一丝错愕。
白听霓主动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他拉开的距离。
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内心惶然的大型犬。
“哎哟,你是在撒娇吗?”
“……”梁经繁愣住。
“怎么那么可爱啊,连一个名字的醋都要吃。”她手下使坏,将他那张英俊的脸揉得乱七八糟。
他无言以对。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感到一丝茫然。
她不再逗他,轻轻将头靠在他仍旧绷紧的肩膀上,双臂环住他的紧窄的腰身,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
“我知道你的愤怒不是在指向我。”
“你可以直接向我表达你的不安、你的恐惧,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梁经繁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是慢慢的。
她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随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嗯”。
一直垂在身侧,紧握的手缓缓抬起,他伸出手,用力回抱住她。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非常讨厌。”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以后,非必要情况我不跟他接触好不好。”
“好,”他应了一声,手臂又收紧了些,但似乎还不满足,停顿片刻,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你现在就把他删了。”
“好吧好吧。”白听霓哑然失笑,却纵容地点点头。
她拿起刚刚被摔在桌子上的手机,一边解锁一边揶揄:“哎,手机刚刚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某人摔坏,怎么发脾气像个小孩一样。”
梁经繁看着她低头操作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感觉到酸酸涨涨的。
他从来没有这样“任性”过,因为这样不理智的情绪不被允许出现。
原来,被纵容的大人,也会变成小孩。
吴妈抱着洗完澡香喷喷、软乎乎的嘉荣过来时,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人,气氛温馨宁静,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已消失殆尽。
她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将扑腾的小家伙送过去。
小家伙刚洗完澡,精神正好,一点想睡的迹象都没有。
白听霓接过儿子,捏了捏手感极好的小脸蛋,打开电视,调到动画片频道。
她特意找到小猪佩奇。
当那只鼻子长长的,粉色小猪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梁经繁,忍着笑:“喏,这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不是很像?”
梁经繁想起自己刚刚的失态,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轻咳一声,试图维持镇定,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白听霓不依不饶地逗弄他。
她凑过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啧啧,谁能想到我们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梁先生会因为不认识一只卡通小猪而发脾气,这谁能想到啊。”
女人温热的鼻息洒在耳廓,梁经繁被她撩得羞恼。
那点窘迫瞬间化为“报复”的冲动。
他倏然转身,一把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低头,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闹!”白听霓轻呼一声,笑着推他,“嘉荣还在呢!”
果然,一旁的小嘉荣也不看电视了,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父母两人互动。
梁经繁被孩子纯真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赶紧松开她,坐直身体,恢复成平日那副沉稳模样。
小家伙看看坐得笔直的爸爸,又看看笑意盈盈的妈妈,小脑瓜转了半天,终于组织好语言,奶声奶气地控诉:“爸爸……不要,咬,咬……妈妈……”
“……”
白听霓笑倒在沙发上,“妈妈的好孩子。”
梁经繁摸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的认错:“好好好,爸爸不该咬妈妈,继续看你的小猪吧。”
笑闹过后,梁经繁说:“对了,你工作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下周就可以上岗了。”
听到这个消息,白听霓瞬间直起身:“真的吗?”
“嗯,具体的科室安排和工作细节,刘主任会亲自跟你谈。”
“太好了!”她欢呼一声,直接扑过去搂住他的腰,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爱你老公!”
梁经繁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后仰,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
旋即,眼底的笑意扩散至唇边。
“就这样吗?”
“不然呢?”
“之前判我的一个月刑期,能不能提前解封。”他趁机提要求。
白听霓哼哼一声,去挠他痒痒,“好啊,原来在这等我呢?”
梁经繁身体一僵,去捉她的手,“别挠我霓霓。”
“就挠就挠。”
打闹中,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白听霓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今天穿的这件衣服,设计得很特别。
初看只是件裁剪精良的玄黑色的上衣,透着疏冷的贵气,其间点缀着一枝疏影横斜的红梅刺绣。
但细看会发现,这其实是两层。最上面那层黑色是一层轻薄的,如夜雾般透光的轻纱材质,松松地罩在内层密织的锦缎之上。
刚刚打闹间,里面那层被她撩上去一截。
现在,薄纱和花朵,贴在了他白皙紧实的腰腹上。
白听霓看呆了。
梁经繁垂眸看了一眼。
似乎是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
低声在耳边说:“你喜欢这种调调?”
白听霓没有接话。
男人拉住衣角,把里面的那层又往上扯了扯。
这下,白听霓眼睛看得更直了。
有两朵飘落的红梅刚刚好遮住了那两点。
随着他的呼吸,花朵跟着舒展。
活色生香,非常诱人。
白听霓捂住鼻子,从他怀里挣脱,跳下沙发,奔回了房间。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等嘉荣终于犯困,示意吴妈将他抱去儿童房睡觉,这才关掉电视,起身,回卧室。
洗漱完以后,白听霓已经躺进了被窝。
室内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
被子拉得老高,一直盖到鼻子,只露出一双忽闪的眼睛。
梁经繁反手将门关上,走过去,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又躲在被子里打什么鬼主意呢?”
她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反正不会像你一样打那啥……”
梁经繁挑起她一缕发丝,扫了扫她的脸颊:“有何不可呢?”
她缩了缩脖子,嗔怪道:“别闹,好痒!”
梁经繁解着身上浴衣的系带,调笑着:“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XX的样子,要不要……”
下一秒。
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惊了。
女人背对着他,身上那件寻常的家居服脱掉,换成了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睡裙。
那衣服布料薄若蝉翼,是一种朦胧的烟粉色,在灯光下几乎呈半透明之状。
更要命的是后背,大片大片光滑的肌肤裸露着,唯有一根细细的、黑色的丝带,如同伊甸园诱惑了亚当与夏娃的蛇,顺着脊柱沟缓缓延伸到。
白听霓半天没感觉到男人的动静。
正想悄悄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触上她脊背的皮肤。
然后,指尖顺着脊柱缓慢地、极具挑逗意味地顺着她的颈骨向下。
然后。
精准地勾住了那根令人无限遐想的黑色细带。
他拉扯着,摩擦了两下。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男人骤然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霓霓,告诉我,这根带子,连到哪里?”
“这么细……你抖什么。”
作者有话说:有读者提出女主对白琅彩态度太那啥了,为啥看不出他喜欢她,导致了这些可以避免的问题。
虽然只有这位读者朋友提出来了,但肯定还我有很多人有这样的质疑但是没提出来。
女主看白琅彩其实跟看之前钟情妄想症那个人没什么区别,而且后续就是因为她对病人这个问题会导致男主走上他父亲的选择……
这就是婚后两人性格的碰撞了,女主其实一直都这样,她对病人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而忽略了一些问题。
以前没有伴侣,这个情况问题不大,还显得她工作态度特别上心,这种“救世感”也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男主会因为这些点爱上她,后续也会因为这些点“恨”她。
哦对了,后面还有个跟白琅彩差不多戏份的女角色,咋说呢,我肯定不会给你们喂的,也不会有啥狗血误会,戏份也不是很多,主要有个很爽的情节想写(相信男主这个无敌恋爱脑吧)
我觉得这是婚姻生活必不可少的情节与考验,可以让俩人的感情更落地。
而且男主现在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爆炸的占有欲是不正常的,(当然在小说里男主占有欲强很正常),但这其实是他内心一种病态的投射,女主已经几乎所有身心都在家里了,后面她工作还会有更多的张琅彩,李琅彩,纯属是自己折磨自己。
爱情只能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是救命稻草一样的东西。
我前面有铺垫过一句话,你们可能随便看过去了没注意,女主说: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她求救的病人。后续俩人还要因为白琅彩激化一些问题,然后他才可以下线。
但是我真的觉得吵架很有趣啊哈哈哈就爱写写小情侣吵架,因为我是甜文苦手狗头好运莲莲
第52章 金枷笼 带着一丝放浪感的风格。
梁经繁并没有立刻上床, 反而坐到了床边,不紧不慢地玩着那根绳子:“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睡衣,我怎么都不知道?”
白听霓被他这样的动作磨得眼前直冒火星, 反手去扣他的手指, 试图将那根牵扯自己神经的绳子解救下来:“那能什么都让你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声,锁住她的手腕:“那你有没有背着我买点其他的东西。”
白听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他凑近, “说不定你藏起来了呢?”
“你一个人我都有点吃不消了, 哪有那个精力玩别的啊!”
这句话可以取悦世间所有的男人。
梁经繁也不例外。
他倒在她身上闷笑出声,胸腔振动,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那刚好, 买一些锻炼锻炼耐受力吧。”
“……”
男人真奇怪,刚开始的时候,纯情的很,拉手都是她主动,现在怎么反而让她总觉得有点遭不住了呢。
梁经繁的手撩起轻薄的裙摆, 看向细线的终点。
白听霓被他灼热的目光烤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扭了扭身体问他。
“……好不好看嘛。”
“好看, 好看极了,再多买几件吧。”
“哼,那我也要看你穿。”
“我穿什么?”
白听霓想到他刚刚穿的那种衣服, 堪比男人的黑丝。
自从结婚以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
不再像以前那么瘦削。
紧实的腹肌、窄腰、鲨鱼线在黑纱下若隐若现。
那种若有似无的透感, 很性感。
她喜欢。
她早就看惯了他每天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模样, 刚刚机缘巧合、误打误撞之下,那一瞥。
那种带着一丝放浪感的风格……也很适合他。
嗯,反正她很喜欢。
梁经繁将浴袍丢到一边。
床头灯的亮度又调高了一些,细细观察。
……
从始至终, 那件衣服没有被脱下。
虽然最后什么都遮不住了。
还有那根线。
硌着他,也会磨到她。
中间她觉得那根线陷得太深了,实在磨得人受不了,偷偷拉起来往旁边拨了拨,试图多硌他一些。
但很快被男人发觉。
他又用手指勾起来,唇贴在她耳边,带着狎昵:“搞什么小动作呢,嗯?小坏蛋……”
然后……不等她回答。
他从缝隙里抠出那根湿绳子,又用力扯了一下。
“啊……你别……”
白听霓头皮麻麻的,身体里也仿佛有根丝线被狠狠人扽(den)了一下。
……
早上,白听霓在男人温热的怀抱中醒来。
梁经繁还没醒。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规律而有节奏。
她本不想吵醒他,于是在他怀中安静呆了片刻,但很快她就感觉有点无聊了。
想起昨晚两人说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转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点开购物软件。
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
开始在搜索男人穿的那种衣服。
她看到一件与昨天那种类似的,还很有弹性,可以紧贴在肌肉上,而且鼓鼓的胸肌和点看起来也很诱人。
那蓬勃旺盛的荷尔蒙气息,因为遮了一点,反而更让人血脉偾张。
白听霓翻着各种肌肉男测评,看得面红耳赤,觉得这个凸显胸肌饱满的很好,那个突出腰臀比例的也很好。
她侧身背对着梁经繁,完全沉浸其中,浑然未觉到身后的男人早已醒来。
她感到有温热的呼吸声喷洒在头顶。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手一抖,屏幕按灭。
黑色的镜面中,清晰映出男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还没反应过来。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胛,另一只握住她的腿弯。
她被迫面朝下,托起。
“我……我……我就是在看衣服。”
男人温热的胸膛压住她的后背。
她动弹不得。
然后……
太突如其来了。
她整个人呼吸一滞,然后身体颤抖着蜷了一下。
“你……”她缓过那阵刺激,抬腿向后想要踢他一脚。
可男人早有防备,腿一压,轻松就制住了她的反抗。
她徒劳地扑腾了两下,紧接着身体就先于意志臣服。
没办法。
他现在实在是太懂她了。
知道怎么能让她的身体彻底软下去。
指尖麻麻的。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骂他。
“大早上的,你……搞什么突然袭击……”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喟叹。
“这不是很快就准备好了吗?”
“看那些男人看得这么激动吗?”他俯身,不满地咬了咬她因为激动而红红的耳尖。
“他们有我好看吗?”
白听霓艰难侧过头,亲了亲他的嘴角,气息不稳地说:“哎呀,我就是在看衣服,想象穿在你身上的样子,所以才这么激动。”
“哼,”他勉强接受了她这番说辞,“你的身体好热。”
……
一切结束以后,白听霓见他还不紧不慢的,问:“你今天不忙吗?”
“嗯,今天我带你去熟悉环境。”
早上,带着嘉荣一起下楼吃早餐。
今天梁承舟也还在家,正坐在主位上看报纸。
见到他们,只是略略抬了下眼皮。
“父亲。”梁经繁打了个招呼后,替白听霓拉开椅子坐下。
梁承舟大概知道今天梁经繁要带她去医院的事。
开口便问起这件事,“你今天要带她去医院那边?”
梁经繁知道瞒不过他,语气平稳地回答:“嗯,我带她去熟悉一下环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梁承舟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微的凝滞。
白听霓拿着调羹喂嘉荣,假装听不到。
嘉荣看到爷爷似乎有点不开心,于是从果盘里拿出一个最爱吃的小橘子,颤颤巍巍地走过去,“给、爷爷吃……爷爷高兴……”
然后。
白听霓就看到梁承舟那张严肃的脸细微的褶皱慢慢舒展了一些。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将小小的嘉荣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嘉荣真乖,来爷爷喂。”
白听霓嘴角抽了抽。
今天梁承舟不出门,亲自帮他们带孩子。
都说隔代亲,还真不是虚言。
托嘉荣这个小机灵鬼的福,白听霓和梁承舟吃完饭以后就顺利出门了。
上车以后,梁经繁说:“你现在身份特殊,只能安排到家里旗下的产业,这样可以降低风险。”
白听霓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
四十分钟的车程,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区域。
梁家旗下这家以高端、私密著称的私立医院,建设得非常气派。
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倾泄而入,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高端的医疗器械,专业周到的服务,安静地不像医院,倒像是某种高级疗养会所。
刘主任已经在等候了,看到两人过来,热情地迎上来。
“梁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夫人随时可以到岗。”
梁经繁颔首:“今天先带她熟悉环境。”
“好好好,这边请。”
给白听霓准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宽敞明亮,设施齐全,视野极佳。
墙角还摆放着一些绿植,给严肃的工作环境增加了几分生气。
白听霓环视一周,清楚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医生的配置,对刘主任说:“环境太好了,谢谢,费心了。”
“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参观、介绍,又与其他几位要共事的同事打了个照面,白听霓对这里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就在结束参观准备离开时,在走廊拐角,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消防通道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惊喜,直直扑向她。
“白医生!是你,你终于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白听霓被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男人抱住。
梁经繁挡在她身前,抬起长腿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男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个坏人逼我离开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们两个无法见面!”
白听霓从梁经繁身后探出头,仔细看了看,惊讶道:“陈明?”
他眼前一亮,“是我是我啊!”
梁经繁蹙了蹙眉心,“你认识他?”
白听霓说:“就是之前在蓝岸那个患钟情妄想症的人。”
梁经繁这才从脑海中翻出一点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时间过去两年多,他早把这号人给忘干净了。
当时只是让助理帮他转院,离她远一点后便也没再过问。
趁他恍惚的这个功夫,陈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梁经繁的脚踝,用力之大,试图将他扳倒。
梁经繁反应极快,抽出腿,又狠狠踩到了他的胳膊上。
“啊”陈明发出痛叫。
黑色皮鞋的鞋底有雕刻得很精致的纹路,用力之大,在陈明手臂上碾出两朵错位宝相花纹。
尖锐的警报声响起,安保人员和医护人员赶来,立刻将他制住。
梁经繁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弹了弹西裤脚踝处被对方抓过的地方。
动作平静而优雅。
然后,他又转向还在发愣的白听霓说:“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有点事,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白听霓看了看远处仍在叫骂的男人,压下心中的疑虑,“好吧。”
她跟旁边脸色有点难看的刘主任简短道别后,便在助理的陪同下,离开了医院。
第53章 金枷笼 前所未有的自由。
等白听霓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梁经繁转身, 向刘主任询问:“刚那个人怎么回事?”
“这个病人是前两年转来的,诊断为偏执型精神障碍,伴有钟情妄想。治疗期间有过好转, 家属也接回去过几次尝试居家康复, 但隔不了多久就又会发病在外惹出一些纠缠跟踪的事,然后就会被送回来。属于依从性差、复发率高, 比较棘手的长期案例。”
梁经繁垂眸沉思。
陈明。
这个人。
当初让助理去处理, 本以为已是一桩早已了结的旧事,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又突然冒出来, 还偏偏撞到了她眼前。
这件事解决也并不难。
可是简单粗暴地让他转院, 实在是太明显了,反而会引起她不必要的关注和疑虑。
可留在这里更不行。
后续她开始工作的话,难免会有更糟糕的接触。
他不允许任何潜在的风险离她如此近。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梁经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刘主任站在一旁,只觉得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比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 男人抬眼,似是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排医护人员介绍栏上, 语气平淡无波:“他的主治医师是哪一位?”
刘主任赶紧指向第二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是这个,是我们医院很资深的一名医生,临床经验非常丰富。”
梁经繁微微颔首, “这样资深的医生合该有一个更好的平台。让他工作调动一下吧,去城南新成立的分院担任科室负责人吧。”
他顿了顿, 仿佛只是顺理成章地补充, 轻描淡写道:“至于陈明,这两年一直是这个医生负责,骤然换人不利于病情稳定,就让他跟着一起去吧。”
刘主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说:“我这就去安排。”
处理完陈明的事,梁经繁站在医院主楼前,将整个流程重新优化了一遍。
确定没太大的漏洞,可心里的躁意并没减轻。
午后阳光正好,给男人身上裁剪合体的灰银色西装镀上一层淡淡光边,勾勒出男人挺拔修长的身影,与身后气派的建筑构成一副极具视觉美感的画面。
“咔嚓”
一声清晰地快门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梁经繁蓦的转过头。
视线所及,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个照相机,正对着他。
身上是一件红与黑交织的露肩长裙。
见他看过来,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从磨砂黑的照相机后侧过来。
细长漆黑的眉眼,朱红的唇。
她扬起精心勾勒的眉,冲他一笑。
梁经繁眉心蹙起,言简意赅道:“删掉。”
“我摄影技术还不错,这张构图我非常满意。或许,你可以先看看?我发给你。”
“删掉。”他重复,语气加重。
“如果我不想删呢?”
“那可能会采取一些让你感到不适的方式。”
“比如呢?动手抢?”
“不排除这种可能。”
女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缓慢地逡巡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难得的艺术品。
下一秒,她的手指灵巧地在相机侧边一按一抽,快速从相机里将内存卡拔出来。
然后,在男人的注视下,她掀起长裙,塞进自己的大腿上丝袜的边缘。
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带了一丝得意与挑衅。
“那你来抢啊。”
梁经繁没再浪费口舌,甚至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窗升起,他拨通特助的电话,言简意赅道:“成玉,带个女保镖过来。医院正门,现在。”
不过几分钟,另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来。
李成玉带着一名身形利落,眼神锐利的女保镖迅速下车。
梁经繁降下半截车窗,对外面微微颔首。
李成玉会意,与女保镖一同上前,开始交涉。
他的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这位女士,在我们还能保持体面沟通的时候,请你配合,删除未经允许拍摄的照片。”
女人抱着手臂,微微扬起下巴:“如果我不配合呢?”
话音甚至还未落到地上。
只见女保镖上前一步,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一个极快的擒拿手,在女人还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被反剪在身后。
紧接着,女保镖手指精准地在她大腿边缘一探,内存卡已落入掌心。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动作专业且克制,也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完全压制了对方。
“你!”她没想到会这样干脆利落的动手,脸上的表情终于破裂,“喂,里面还有我拍了一周的纪录片素材,很重要!”
女保镖面无表情将内存卡交给李成玉。
李成玉转身上了梁经繁的车,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快速浏览。
很快,搜寻到几张与梁经繁相关的,将屏幕转向后座。
经他过目后,一键删除。
然后又浏览了一遍其他的图,确定没有相关的了,准备拔出来。
“等等。”后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倒回去,翻到前两张。”
李成玉依言操作。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风景照,背景是异国风情的山峦,前景是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梁经繁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穿着户外夹克,笑容爽朗的男人身上。
“这张照片拷出来。”
车外,女人理了下被保镖弄皱的袜边,再一次贴近车窗。
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依然饶有兴致对着梁经繁说道:“如果想要我照片的话,我有更好的个人艺术照,可以发给你哦。”
梁经繁仿若未闻,侧头在李成玉耳边嘱咐了几句。
李成玉从车上下来,将这张内存卡还给了她,同时问道:“女士,请问这张合照上的男士,是您的?”
女人接过卡片,在指尖转了转,面上重新挂起妩媚又意味深长地笑:“想知道的话,让他亲自来问我。”
李成玉敲了下车窗,向梁经繁转达了她的意思。
女人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叫汤玫姿,认识一下,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梁经繁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保镖将她请离。
司机启动车辆,快速离开了。
汤玫姿站在原地,记下他的车牌号。
她不仅没有恼火,反而更兴奋了。
她喜欢有挑战性的男人。
掂了掂手中的内存卡,插进相机,翻到刚刚他拷走的那张照片,又仔细看了看。
恍然意识到,两个人似乎有些相像的地方。
“你对他很感兴趣吗?我可以帮你。”一个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汤玫姿转身,看到一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的容貌不属于现代审美下的帅气,而是一种剥离了时代感,具有一种古典叙事的故事性。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澈深邃,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汤玫姿手指动了动,职业本能让她又想举起相机了。
不过此时,她对另一个话题更感兴趣。
“哦?你认识他?”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含蓄而富有层次,很耐人寻味。
“我知道他的身份,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接近他的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汤玫姿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们素不相识。”
“我只是在帮我自己,各取所需,你很快就知道了。”
车上,梁经繁看着那张照片陷入沉思。
这是他二叔梁延宗。
之前太爷爷给他看过的照片里,二叔是尚且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之态。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模样上变化并不十分明显,而且跟他的父亲也有很多难以忽视的相似之处。
太爷爷离世以后,找他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可在他心里也始终是个坎儿。
太奶奶日渐年迈,也时不时地会提起这个多年不见的孙子,说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他回来。
他很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亲对这个弟弟一直讳莫如深,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他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成玉,你去查一下那个女人,她的背景、职业、社交圈、出入境记录,以及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具体到国家、区域。”
“好,我这就去调查。”李成玉立即应下,开始着手安排。
回到梁园,宅邸安静。梁经繁没在惯常的地方看到妻儿,调出监控快速浏览了一圈,也没在园子中发现他们的身影。
“夫人呢?”
“刚见夫人带着小少爷去藏书楼了,这会儿应该还在。”
走进藏书楼,还没上去就听到稚嫩的童声和带着调侃的女声。
“这可是你爹地的心头肉,当初妈妈拿着玩了两下都给他心疼坏了。”
紧接着是嘉荣一个劲的“要要”的声音。
白听霓握着小家伙的手,语气带着笑意,却也没有用力阻拦,更像是在故意用那扇子在逗弄孩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梁经繁倚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眼中含着笑,想看母子两人的“拔河”最后谁能获胜。
不过,这个热闹他并没有看多久,小家伙很快就发现了他,立刻张开双臂,欢快地喊:“爸爸!抱!”
白听霓顺着儿子的视线回头,也看到了他,“这下好了,救兵来了,你更要不到了。”
梁经繁走上前,弯腰将兴奋的嘉荣抱起来,看向白听霓:“怎么带他来书房了?”
“我想找本图画书给他念念。”白听霓起身,拍了拍裙子,“结果他对故事不感兴趣,一心要你的宝贝扇子。”
“扇扇!”嘉荣在男人怀里扭动,手伸得长长的。
梁经繁失笑,说:“给他拿把别的玩吧,有专门给孩子准备的扇子玩具。”
“啧啧,这把扇子到底有多金贵啊,让你这么在意。”
“就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我心坎上了,就算是同一个人做同样的制式,我都觉得差那么一点,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不明白,我看着都差不多。”
“好吧,反正就是独一无二。”
“那这把扇子和我掉进河里,你先救哪个?”
梁经繁被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弯弄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那肯定是救你了,这还用问?多少把扇子都没你重要。”
“哦?是吗?”白听霓拖长了音调,眼底笑意更甚,“那我还想像当初那样‘欻欻(chua)’玩几下,你给不给我玩。”
梁经繁喉头一哽,轻咳一声,“呃,对了,明天医院那边你还暂时去不了,有个晚宴需要你出席。”
白听霓没理他,反而低头语重心长地对嘉荣说:“宝宝,看到没有?这就是男人。对于还没发生的、遥远的承诺张口就来,但一旦涉及到在乎的、眼前就有的东西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梁经繁:“……”
白听霓继续慢悠悠地补刀,绘声绘色地模仿某种腔调:“什么‘我可以给你我的命,却不能给你做早餐’;什么‘我的一切都给你,但这个真的不行’……哎。”
“……”
梁经繁被她揶揄得不行了,招架不住,举手投降,语气里满是无奈:“给给给,小祖宗,你拿去玩,随便玩,撕着听响都行。”
白听霓却轻轻将扇子放回了远处,一把抱过孩子转身就往外走,“哼,我不玩了,张口要的有什么意思,不是主动给的,我才不稀罕呢。”
语气里那点小傲娇和得意,拿捏得恰到好处,非常可爱。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快步跟了上去。
翌日,慈善晚宴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白听霓被专业造型团队精心打扮了数小时,身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珍珠白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耳垂、颈间、腕部点缀的珠宝闪烁着细碎的光泽,在灯光下流淌着润泽而含蓄的华光。
全都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奢侈品。
很得体,很有梁家女主人的风范。
当她挽着梁经繁的手臂入场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经繁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裁剪完美的黑色西服套装更衬得他肩宽窄腰,身姿挺拔。
他步伐从容,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清贵与疏离。
汤玫姿几乎在他们入场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而白琅彩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梁经繁身边的那个女人。
原来如此。
她觉得事情开始更有趣起来了。
汤玫姿与白琅彩对视一眼说:“分头行动?”
“OK。”
这样的场合,白听霓和梁经繁不可能始终形影不离。
很快,在与不同人士寒暄的间隙,两人短暂分开。
就在两人分开的间隙,白琅彩慢慢走向正与一位女眷交谈的白听霓。
而汤玫姿端起一杯香槟,身姿摇曳地走向梁经繁。
她精准地拦截在梁经繁的必经之路上。
“好巧,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梁经繁脚步一顿,看清楚是她,冷淡地颔首,便打算从她身侧绕过。
“看来你记得我。”她轻巧地挪了一步,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梁经繁停下,“毕竟前几天刚刚起过龃龉,我想,一个记忆力正常的成年人都会留有印象。”
“哦?那我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呢?”
“一个女人。”
汤姿玫并不因为他这种简单的印象感到气馁,反而饶有兴味地说道:“嗯……而你,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往往可以碰撞出很多精彩的故事,不是吗?”
她拿起手中的酒杯,刻意在杯壁落下一个猩红唇印,然后向前一步,碰了一下他手中的酒杯。
“叮”
酒杯相触,发出嗡鸣震响。
她仰头看他,眼神大胆而炽热:“梁先生,你相信直觉吗?我觉得我们会很合拍。”
梁经繁将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随后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语气透着一股百无聊赖,“需要我提醒你吗?我结婚了,并且和我的夫人感情很好,所以,无论你的直觉是什么,都请你离我远一点。”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汤玫姿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又凑近半步。
“我认为,世间的一切规则,不过是为了社会更好的运转,如果你不在乎那些束缚,会发现自己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前所未有的自由。
梁经繁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种深沉的凝视。
仿佛穿过皮囊在审视她灵魂的内核。
这个眼神非常复杂,以致于汤玫姿一时难以分辨其中蕴含的意味。
正在跟白琅彩交谈白听霓,似有所感般,微微转头。
穿过晃动的人影,在水晶灯迷离的光影之下。
她的丈夫身边,站了一个红裙耀眼的女人。
那件裙子前卫大胆,露肤度极高,配上她艳丽的面容。
不得不承认。
非常美丽。
其实以前这种场合主动靠近梁经繁的女人也很多,形形色色。
他或是冷淡应对,或礼貌周旋,她也从来都没有很在意过。
但她很少见到他会用这种深沉的眼神去凝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我只能说我肯定不会膈应到你们的,但这种考验必须要写,我要让两人的感情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所以一定要写这种事件,观察人物反应。男主看这个女人的目的,后面会给你们解释,反正不是对她起了兴趣。
第54章 金枷笼 关于占有欲。
白听霓起身想要过去, 白琅彩则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手中端的不是酒,是一杯冒着白汽的清水。
那双富有神采的眼睛此时有明晰的失落。
“为什么删掉我?”
白听霓迎上他的视线,很直白地说:“我认为这个问题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
“是梁先生的意思吗?”
“你是来质问我的吗?”
“质问?这个词用得有点太严重了, 我只是有点困惑, 我应该并没有做什么越界的行为,为什么这么突兀地被划清界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诚恳。
白听霓沉默了两秒, 决定把话说开。
“好,既然你这样问, 我就如实告诉你, 因为你的存在让我的伴侣感到不舒服。所以,我认为维护他的感受比维持一段可有可无的社交关系更重要。”
“嗯,我明白了。”白琅彩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
“但这样被处处管控着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白听霓蹙了蹙眉心, “我会找到一个平衡。”
“嘿,听霓!”一个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你老公被缠上了,还有闲心跟别人聊天呢?”
白听霓回头一看,瞬间笑开:“芝珏, 你也来啦!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嗯,陪我哥来的。”
说完, 谢芝珏又看了看白听霓身旁的男人, “怎么?你又招惹什么感情债了?”
“胡说什么呢!”白听霓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
见提到他,白琅彩极有风度地颔首微笑,随即对白听霓说:“你们聊,就不打扰二位了。”
白听霓转头问:“听说你快要结婚了, 男方是谁?人怎么样?”
谢芝珏得意地撩了下头发:“混血白皮大帅哥。”
白听霓做出一副羡慕的表情,“哇,你这家伙,吃这么好。”
“必须的。”
谢芝珏用端着酒杯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往梁经繁的方向指了指,“刚和我哥从那边过来,那边有个女人缠上你男人了,看起来不是个善茬,你可要小心了。”
白听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梁经繁侧对着她,而且距离不近,隔着人群,无法得知交谈内容。
梁经繁感觉肩上一沉,谢临宵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经繁,你老婆不要了吗?我可还没着落呢,时刻准备挖你墙角。”
梁经繁转身,顺着谢临宵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背影,刚刚离开。
他撇下两人,快步走过去。
谢临宵收回视线,用一种近乎评估且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视着面前的女人。
这种非常不礼貌的眼神并没有让汤玫姿觉得不适,她早已习惯了各种恶意的审视,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回以同样大胆且挑衅的目光。
很快,她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嗯,又是一个极品帅哥。
五官英朗,气质落拓,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调。
和梁经繁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这位梁夫人身边的“资源”,真是优质到让人眼红。
她当然看出他眼中的警告与不屑。
红唇微勾,她轻抿了口杯中清凉的酒水:“何必对我这么大敌意呢?如果你也对梁夫人心存好感,那我这样做不是在帮你吗?”
谢临宵嗤笑一声,说:“无知的人说话真是太好笑了。”
白听霓正在跟谢芝珏交谈,腰间突然一紧,被带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转头一看,是梁经繁过来了。
他跟谢芝珏打了个招呼:“芝珏,听说你好事将近,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过我们不准备办传统婚礼,所以就没有发请柬,等我们旅行回来,再请大家吃饭咯。”
梁经繁点点头,“这样也好。”
宴会正式开始后,有一个环节需要谢家兄妹出面一下。
两人离开后,梁经繁低头在她耳边说起刚才的话题:“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没让你吃好。”
白听霓耳根一热,“哎呀,调侃一下嘛。”
她赶紧转移话题,目光飘向他刚才的方向:“你刚和那个女人聊什么呢?”
“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回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哦。”白听霓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
梁经繁等了一会儿,见她真的没有下文,“就这样?不多问两句?”
白听霓眨了眨眼睛:“你都说了没什么了嘛,我还问那么多干嘛。”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
梁经繁亲自开车。
从那样喧闹的场合出来,一时间安静下来,疲惫才后知后觉涌上来。
白听霓坐在副驾驶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路程过半。
“霓霓。”梁经繁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好像……对我几乎没有占有欲?”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轻敲两下,“如果是别人的妻子,看到丈夫被那种明显意图不轨的女人纠缠,多半会发脾气再狠狠质问一番?”
白听霓本来想说“那是因为我信任你啊”,但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个句式有点耳熟。
于是,她眼珠一转,托着腮笑嘻嘻地说:“你喜欢那样吗?会不会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梁经繁侧头看她一眼。
“这个句式耳不耳熟!”
梁经繁立刻想起来了。
那年在日本,他看到她去牛郎店的晚上。
其实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就在她后面一桌的位置,看着她与那些男人互动。
后来,她问了类似的问题,他说了类似的回答。
梁经繁说:“我当时……没有可以吃醋的身份。”
白听霓哼哼一声,“是我给你身份你不要。”
“可你现在有。”
白听霓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但是我信任你啊。”
车厢内再一次陷入安静。
信任。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很中听的。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他耳中,却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翌日。
白听霓正式入职。
时隔多年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即便准备充分,最初几天还是稍微有点紧张的。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她的诊室设备齐全,宽敞空荡,却没有病人被分配过来。
预约系统里也空空如也。
她每日按时上下班,却清闲地像是来混日子的。
无聊之下,她只能在自己楼层的公共区域走动。
每次遇到刘主任,对方总是笑容满面的打招呼。
“白医生,出来转转?挺好的,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着急。”
白听霓忍不住问:“刘主任,怎么没人挂我的号啊,也没人跟我说病人情况,安排查房什么的。”
“刚开始嘛,很多患者还不知道您,而且我们这里定位比较高端,精神科患者流量本身就不像综合医院那么大,需要慢慢积累。”
她想起那天碰到的陈明,顺势询问:“那个陈明呢?以前是我的患者,我想去看看他的情况,方便吗?”
刘主任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换上惋惜的表情道:“哎呀,真不巧,他已经不在这个医院了。”
“啊?什么情况?又转院了?”
“嗯,是的。这两年他在这里一直跟的一位主治医师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医院,他就跟着去了,毕竟熟悉的医生会让患者更安心嘛。”
刘主任的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但她觉得这也有点太巧了吧……
白听霓站在诊室窗前,看着楼下景观喷泉周而复始的起落,陷入沉思。
清闲地日子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然后开始偶尔一天有一两个预约,而且大多数是情况轻微、聊几句就能结束的咨询。
走出诊室,她看到走廊里其他几位医生的候诊区坐了不少患者,电子叫号屏不断滚动。
为什么只有她这里这么冷清?
难道因为她是托关系进来的?
白听霓又去找了刘主任。
刘主任在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道该怎么搪塞过去。
天知道他有多想塞一些病人过去,可根据梁先生的要求
年轻的男人不行,年轻的女人也不行,太疯的不行,背景敏感的也不行。
所以到最后,能流到她这里的病人……一天能有一两个都不错了。
就在此时,一阵喧嚣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个情绪激动、疑似急性发作的病人被家属和保安勉强控制着走进来。
他挣扎、嘶吼,“让我死!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你们大家都解脱了!”
家属在一旁语无伦次地哭劝。
原本要送去一位资深医生的急诊,但值班医生正在处理另一位患者。
白听霓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带到我诊室来,我可以处理!”
男人被半强制地推进去,依旧沉浸在浓烈的自我毁灭倾向中。
“让我死!让我去死!”
“你别这样说啊,你想想我和你爸啊,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死了我们该怎么办啊?”
但这样的话术显然对他起不了任何作用。
白听霓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家属那样急切地否定或安慰,反而顺着他的话,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开口:“那你想用什么方法死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按在地上挣扎的男人也停止嘶吼,茫然地看向她。
“方法……?”
“嗯,”白听霓语气平稳,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死亡本身并不痛苦,但选择死亡的方式和通往死亡的过程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痛苦,选择一个相对‘舒适’的方式,很重要,不是吗?”
男人被带入她的思路,开始认真思考:“安眠药……是不是可以在睡梦中死去?”
“不对哦。” 白听霓立刻否定,“吞服大量安眠药并不会让你在睡梦中平静离去。药物会引起强烈的胃肠道反应,恶心、呕吐、腹痛,严重的话会导致窒息。而且药物起效的过程可能很长,意识会陷入一种昏沉却并非无觉的状态,并不舒服。”
男人怔住,喃喃道:“那……割腕?泡在水里,血慢慢流走,会不会麻木?”
“冷水会刺激血管收缩,反而可能减缓失血速度,延长痛苦时间。而且失血过多会导致意识模糊前的极度恐惧和寒冷感,并不安宁。” 白听霓客观地分析,如同在排除治疗方案。
他又断断续续提了几种影视作品中常见的方式,都被白听霓用医学知识冷静地“驳回”,指出其过程中的痛苦与不可控性。
渐渐地,在这场匪夷所思的、关于“如何更舒适地赴死”的讨论中,男人激烈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竟慢慢平复下来。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叫嚣着去死。
初步稳定后,白听霓与家属沟通。
得知患者是因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叠加长期维权失败,导致崩溃。
“情况初步稳定了,但需要系统治疗,今天先安排住院观察吧,防止他再出现什么极端行为。明天上午,你们再带他过来,我们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
家属连连道谢。
晚上,白听霓整理这个患者的治疗方案。
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蒸汽,从身后拥住她。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我今天接诊了一个病人。”
“然后呢?”
“他因为遭遇了重大打击而导致精神错乱。好像是因为之前有一个烂尾事件,他们是受害者,但屡屡维权都失败了……”
梁经繁呼吸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低语道,“明明是受害者,却……”
“别想了,这些事很复杂,早点休息吧。”
“哦……”
深夜,白听霓沉沉睡去以后,梁经繁悄然起身,走向书房。
查看了今天刘主任给他汇报的情况,转而给李成玉打了个电话。
今天白听霓意外接待过的病人资料很快传了过来。
梁经繁看着屏幕中人的背景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第二天。
白听霓拿着自己起草的治疗方案,等了一上午,也没有见到那个病人和家属。
她查询住院部,得到的回复是:该患者已于昨日深夜,在家属强烈坚持下办理了出院手续,离开了。
“离开了?”白听霓难以置信,“可昨天我和家属沟通得很好,他们也很认同后续治疗的必要性,怎么会这么突然就离开?”
护士面露难色,支吾道:“白医生,家属那边具体怎么想的,我们也不清楚。”
她找到就诊时留下的电话号码,拨过去以后提示是空号。
白听霓站在空荡荡的诊室。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提示音,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又是这样熟悉的场景。
白听霓闷闷不乐地准备下班。
回家的路上,她看到卖糖葫芦的,准备带一根回去给嘉荣尝尝。
当然,他最多吃一个,剩下的都是她的了!
随着她开始正式工作,梁经繁也需要投入很多时间处理集团事物,于是嘉荣白天除了跟吴妈带着,更多的时间由梁承舟照看。
梁承舟对于孙子寄予厚望,认为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开始启蒙了。
于是,嘉荣的玩具和童话绘本被收起来,开始出现三字经、千字文的身影。
这个东西白听霓倒也觉得无可厚非,能学就学,学不进去也无所谓,就当做游戏了。
可此外,梁承舟每日还要灌输一些什么家族责任,还会用游戏的方式给他讲解一些规则与权衡。
白听霓回到家,去书房找孩子,正好听到梁承舟在给嘉荣讲故事。
“从前,有一颗小树,它长在漂亮的花园里。
“小树看到花园外的树长得很肆意,它也很想成为一棵高大强壮的树,但每次它的枝丫超出规定的范围就会立刻被修剪。它觉得好疼。园丁爷爷告诉他:‘痛苦是成长的养分,修剪是爱的规划’。
“小树又说,‘我想看看墙外的世界’,可墙外的土壤有病毒有虫害,一旦脱离花园可能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所以所有植物都要齐心协力,才能维护好这座花园……”
白听霓一把推开书房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将嘉荣抱到怀里:“爸,孩子还这么小,你在教他什么呢?”
“你懂什么,梁家的孩子注定要承担得多一些,现在立规矩,明事理,将来才能担得起责任。”
“我不能认同您的教育方式,孩子的心理健康和天性发展更重要,我也不想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
“慈母多败儿!你这样的想法怎么能教好孩子?”
白听霓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你教的好?你看看你把你的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
梁承舟放下笔,抬眼看她:“我教的不好?我教的孩子不好你怎么还那么喜欢,非要嫁给他?”
“……”
白听霓被噎住了。
这是一回事儿吗?!
看她无言以对,梁承舟又说:“当然,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教的,那你就回来自己亲自教。”
“……”
第55章 金枷笼 那张轮廓英俊的脸在灯影下竟显……
梁经繁踏进家门, 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低气压。
嘉荣咿咿呀呀地用积木“搭房子”,而他的妻子正气鼓鼓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一旁的管家,他一边解着袖口那对精致的祖母绿袖扣, 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
袖扣解开, 他随手摘下腕表,放到紫檀木的茶几上。
然后, 他曲了下身体, 侧头看她:“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霓霓生气了,嘴巴撅这么高, 能挂个小茶壶了。”
白听霓原本鼓着一口气, 准备严肃一点,被他这逗小孩一样的语气戳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轻易被带偏,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别逗我, 烦着呢。”
梁经繁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轻轻放在膝盖上,安抚地拍了拍:“怎么了,跟老公说说。”
白听霓看了眼前面边“造房子”边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小嘉荣, 把下午和梁承舟争执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了一遍。
“他也太揠苗助长了吧,嘉荣连两岁都没有!而且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 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 身体向后陷入松软的沙发靠背,仰头望向天花板上那枚方圆规矩的顶灯,疲惫地叹了口气。
确实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他本人就是沿着这个模具被塑造出来的,深知其中的压抑, 也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同样的道路。
可直接强硬地反驳父亲,大概率会激化矛盾,将战火再次引向她。
“别光叹气,”白听霓推了推他,“你想想办法啊。”
梁经繁捏了捏眉心,思索着开口:“那等嘉荣再大点,到了真正可以启蒙的年纪,我们请专门的教师团队来教。”
“那现在呢?”
“我等下去跟父亲谈谈,让他减少那些太超纲的内容。”
“那不是超纲!他试图把我们的儿子培养成另一个小机器人!”
白听霓又想起他最后噎死她的那句话,“而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爸好会怼人啊……”
她粗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了一下他那句,“我教的孩子不好你还那么喜欢,非要嫁给他?”
梁经繁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破功,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直接被逗笑了。
她依偎进他怀里,哼哼道:“我喜欢的是你身上不像他的那部分,哼。”
唇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一种复杂又深切的不安像涨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第二天,白听霓独自开车前往医院。
就在她的车子即将拐入医院地下车库时,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立柱后冲过来,直直拦在了她的车前。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身体因惯性狠狠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
还好因为要到停车场了,她的车速降到了最慢。
心脏在胸口“噗通噗通”狂跳。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居然是陈明。
陈明见车停下,不仅不让开,反而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把住车窗边缘,眼神狂乱而炽热:“白医生,我逃出来了!那个男人强逼着我转院,不许靠近你。”
白听霓拍了拍胸脯缓和了一下,降下车窗想问个清楚。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陈明的父母就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一个用力架住儿子,满脸的惶恐:“对不起对不起!吓到您了,他今天早上又犯病,趁着我们没注意偷偷跑了出来,都怪我们没看好他,我们这就带他走!”
“等等!”白听霓叫住他们,“叔叔阿姨,当初在蓝岸,为什么那么突然就转院了,还有这次,真的是出于治疗考虑吗?”
陈明父母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就是……为了更方便照顾他。”
说完两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陈明拖走。
陈明奋力回头,大喊着:“都是那个男人,他不让我接近你,他拆散了我们!”
紧接着,他的嘴就被身旁的男人给捂住,只剩下“唔唔”的挣扎声。
这个小插曲,一直盘旋在她心头。
换好白大褂,站在窗明几净的诊室里,白听霓看着窗外那棵树,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剥离感。
她想起在蓝岸医院也有这样一棵树,每次她忙碌的间隙会站在窗户前看着那棵绿色的树休息一下眼睛,喝口水。
为什么同样的树,给人的感受会截然不同呢?
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有点胸闷。
从诊室出来,站到大树下,呼吸新鲜空气,试图缓解一下胸闷。
别人都在忙碌,只有她无所事事。
“白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听霓转头一看,“白先生?”
白琅彩站在几步开外,身上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中式衬衣,“我想寻求一下专业救助,可以找你吗?”
“我之前给你推荐的医生你有去看吗?他也很专业的。”
“去过一次,但觉得不是很合拍。”
白听霓沉默了一瞬,随即公事公办道:“那你去挂号吧。”
白琅彩脸上露出一抹无奈:“我挂不上,工作人员告诉我你的号需要提前预约,但我问怎么预约,他们又不语焉不详,似乎没有明确的对外预约通道。”
“啊?”白听霓愣了一下,“那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挂号处问问。”
刘主任看到她自己领了个人来挂号,急了一脑门汗,又不好表现出什么,只得赶紧向梁经繁汇报。
来到诊室,白琅彩并没有立刻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她的办公环境,突然问了一句:“这里……会安装监控或者录音设备吗?”
白听霓正在准备记录本和笔,只当他是对自己的隐私比较看重,解释道:“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建立安全的治疗环境,诊室通常不会有那些东西的,你放心,在这里说的话,只限于我们两人之间。”
白琅彩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面。
白听霓说:“说说你的问题吧。”
白琅彩看着她,那双在舞台上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时有些落寞地垂下:“你应该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作为你的患者,可以合理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万一有一些需要联系您的紧急情况……”
白听霓说:“在专业的治疗中,为了保护治疗的边界感,通常不会与患者保持私人联系,会模糊这种界限,也怕会形成依赖。除非是经过评估确有必要,且建立了明确严格沟通规则的长期治疗中后期,可能会使用工作专用号码,并确保沟通仅限治疗相关。所以,一旦你成为我的患者,我不会与你保持任何私下的联系。”
“至于紧急情况,你可以通过医院总机转接。”
“哦。”白琅彩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仿佛早有预料,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来医院寻求帮助,作为医生,你会尽你所能帮助我吗?无论我的问题是什么?可能会带来哪些麻烦?”
“当然,这是医生的职责。”
白琅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脸上缓缓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送走白琅彩以后,她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预约就诊的患者。
一个四十岁左右,衣着严谨,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女孩手腕走了进来。
女孩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呈现出一种抗拒的姿态。
她几乎是用一种押解的方式将女孩按在了椅子上。
“白医生是吧?”女人率先开口,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您快看看她。我现在根本没办法跟她说话,她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一听就开始发疯,要么尖叫要么摔门,上周甚至把指甲都掐断了,我多说了她两句居然冲去拿剪刀!您说,这还怎么了得?”
白听霓打断她,“您先别说话,我来问问孩子好吗?”
从女人开始说话的那一刻,女孩搁在膝盖的手指就蜷紧了,胸脯快速起伏,一副隐忍的表情。
女人却继续说道:“你看你看,她这个样子。”
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像被电击般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充满了痛苦与崩溃的仇恨。
“你看她看我的这个眼神!我到底是怎么她了,她这么恨我!”
女孩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快得惊人。
她的目标明确,拔腿就朝着窗户边跑去!
白听霓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当机立断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女孩嘶吼想要甩开她的手,大喊:“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闭嘴了!是不是!是不是!”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随即脸色变得铁青,急怒道:“我到底怎么你了!从小到大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吃穿用度哪样不是给你最好的?你就这样对我!还用死来威胁我?”
白听霓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母女二人。
她的声音压低,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看着我的眼睛。这里很安全,没人可以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对,呼……吸……很好,再来一次。”
她没有讲任何道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简洁的指令引导女孩的生理反应。
女孩的情绪渐渐被安抚下来,只剩下无声的眼泪落在白听霓的手腕。
待女孩稍微平复,白听霓示意门外的护士进来,低声嘱咐:“先带她去休息室,给她倒一杯水,什么话也别说,陪着她就可以了。”
等女孩出去后,这位母亲也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但很快,她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看向白听霓。
“医生,您也看到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了,老师也找过我,说她精神不太好,有时上着课会突然拍桌子大叫,建议我们休学……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您先停一下。”白听霓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在讨论您女儿的问题之前,我们能否先谈谈您。”
“我?我好好的啊?我有什么问题?我是让你来给她看病的!”
白听霓并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退缩,语气依然平静:“从你们进来倒现在,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您替她陈述了‘病情’,定义了她的失控和疯狂,表达了您的付出与委屈,而您的女儿,除了最后崩溃的呐喊,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关于她的感受,她为什么痛苦。”
“那我不是怕她说不好说不清楚吗?你看她那个样子怎么跟医生沟通?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怎么还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在指责您,女士,您似乎陷入了一种极度焦虑的模式里,您必须掌控关于她的一切,一旦事情脱离您的掌控,就会感到巨大的愤怒,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因自身焦虑而外化的控制行为模式。”
“你胡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不管她才会出大事!”
女人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包就要走,“果然,你这么年轻,有什么治疗经验?在书上看了点什么就照本宣科扣到我头上。”
白听霓没有阻拦,只是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再次清晰而冷静地开口:“您当然可以离开,但你走出这扇门,只不过是把战场从诊室转移回家里,下一次,下下一次,您敢保证她崩溃时会次次被阻止吗?那样悲剧的可能您想过吗?”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手,背脊僵硬。
白听霓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劝慰:“我可以看得出你非常在乎您的孩子,为什么不愿意花几十分钟时间,来看看有没有可以让你们双方都少受一点折磨的办法。”
漫长的沉默后,女人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眼底深处透着一种绝望的无助。
她慢慢走回来,姿态不再紧绷,愤怒与防御褪去,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说吧。”
白听霓用纸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我们可以尝试理解一下。控制欲,尤其是对至亲之人的强烈控制,往往源自更深层的,您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
“这种恐惧往往会表现为一种灾难化思维:认为不控制他人或事物,就会发生自己无法应对的事。”
“而这种思维会让您长期处于高度警觉和焦虑状态,必须通过掌控来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女人说:“对……就是这样,包括在家里,我老公碰了什么东西没放回原位,孩子写作业不专心,姿势不对,我都会非常烦躁。”
“这说明您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全感,要追溯到更早的成长经历,这更像你学会的一种生存策略,冒昧问一句,您是家里的独生子女吗?”
“不是。”
“所以,在您的原生家庭里,是否经常需要竞争关注或者资源,或者承受着一种必须做好才能被爱被认可的压力?”
女人瞳孔微缩,双手突然开始发抖,似乎回忆起了很多东西,“我不想回忆,我都这么大了,父母也已经老了,想以前的事有什么意义?”
“追溯原生家庭的影响,不是为了让我们去埋怨、指责父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这是为了理解我们某种行为模式的源头,从而让我们经历过的痛苦和不安,不再无意识地传递给下一代。”
她顿了一下,“您的这套紧绷的神经系统,或许曾经保护过你,但现在,它正在伤害你,也在伤害你最在意的人。你无法放松地享受正常的亲密关系,所以我们必须将溃烂的地方挖出来,藏起来只会烂得更深。”
女人没想到自己年逾四十还会有这样崩溃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的时候。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她诉说那些以为早已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将这位女士送走以后,白听霓整理完病例,又闲了下来。
今天,依旧只有一个病人。
但这次,她真正地起了作用,那种因帮助到他人,且可以避免悲剧传递所带来的满足感,短暂驱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其实梁太太这个身份需要做的事情,她也可以应付好,但那些没完没了的人情交际,只会让她感觉到疲惫。
而只有在诊室里,哪怕只有一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触碰一种“真实”,即便这种真实,大多来源于某种痛苦。
白听霓收拾好物品下班回家。
梁经繁已经回来了,天色还没有黑透,客厅只开了一圈氛围灯。
他微微垂着头,手里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氛围灯从他头顶流泻,却没有照亮他的脸。
“怎么不开主灯?”白听霓丢掉手中的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经繁没有回答她的话。
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霓霓,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私下跟他接触。”
白听霓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想起经她手的那几个莫名其妙转院的病人,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这是工作,也不是私下接触,他是以患者的身份,通过正常的挂号渠道,我有接诊的义务。”
“不行,你不能给他看。”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我求救的病人。”白听霓坐直身体说,“你应该给我一点信任。”
“我当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他。这个世界上的心理医生又不止你一人,他为什么非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你身边?”
“这是患者的权利,”白听霓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答应你,除了治疗方面,和他私下不会有任何接触可以吗?”
“不行!他根本就是对你不怀好意!所谓的求助不过是个借口,你看不出来吗?”
“在我和他还不认识的时候,已经见过了他的发病情况,是真的很严重。即便他对我真的有什么想法,那也只是一种情感的投射。而且处理移情本身也是治疗的一部分,会产生移情的患者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因为这个我就都不能接触了吗?”
“你这样好没道理。”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辩,起身准备拿上换洗的衣物去洗澡。
梁经繁看着她的背影,气息逐渐紊乱。
他不知道两人在诊室聊了什么,那么长时间的单独相处,那个男人会不会用些什么手段来引诱他的妻子。
越想越感到窒息。
一种混合着暴戾与恐慌如同毒蛇绞紧了他的心脏。
他突然开始后悔答应让她出去工作的事。
拿完东西后,白听霓转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男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那张轮廓英俊的脸在灯影下竟显出几分可怖。
“经繁……”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身上猛地起了一层寒意,“你怎么了?”
梁经繁牵起唇角,换了副表情,从阴影中走出来。
光线照亮那张柔和的脸,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对着她微笑道:“没什么,你开心就好。”
作者有话说:一些病例来源于网络,经过加工。
第56章 金枷笼 才一次
两人之间这种怪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白听霓洗完澡, 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病例, 不知道回家以后, 那位母亲有没有按照她的建议和女儿沟通。
作为医生,她只能给出方向, 最后怎么做, 还要看她们自己。
吹好以后,她走到书桌旁, 打开笔记本电脑。
点开最新的心理学文献和研究指南, 浏览了一些关于青春期治疗、家庭系统治疗的一些内容。
梁经繁见她看得认真,没有打扰她,悄声去了书房。
等她看完那些文献,整理好笔记,揉着酸涩的脖颈抬头时, 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梁经繁还没有回来。
书房内。
梁经繁坐在紫檀雕花的长桌后,看着面前电脑里的监控录像。
屏幕幽幽的蓝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他反复观看着白琅彩出现以后的片段。
第一段:他先去挂号,明确要求挂白医生的号,失败以后也没有离开, 一直徘徊在医院外,等待偶遇她。
第二段:主楼外, 白听霓走出来, 在树下散心,他上前搭话,两人不知聊了什么,她带他去挂号, 随后进入诊室。
第三段:医院走廊,他看着白琅彩进入诊室那里,他还特意向走廊前后两个监控探头的位置看了一眼,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然后,他进入,门关上。
梁经繁按下快进,画面停在门再次开启的瞬间。
四十分钟。
整整四十分钟。
白琅彩走了出来。
与进去时的表情不同,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次极其满意的诊疗。
他不疾不徐地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经繁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中那股焦躁压下来。
香炉里,清冽的龙脑香缓缓升腾,却浇不灭那股躁意。
“吱嘎”
他猛然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跨步到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快速地翻着。
他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只是需要点什么来缓解自己心中压抑的怒气。
手里这本是大般涅槃经,书页被他翻得哗啦作响。
最后,停在卷二八,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句话:一切诸法,因缘故生,因缘故灭。
人与人之间的缘起都是因缘际会的产物,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情景、特定的接触下催生的“法”,他和她如此。
白琅彩和她亦如此。
但他决不允许新的“缘”在她周围滋生,便只能在缘起之前就彻底斩断。
合上经书,将它放回原处。
踱步到书桌后,从博古架摆放的一个盒子里,随手拿起一串温凉的红珊瑚手持佛珠在手里盘玩。
试图借此来浇灭心头的火。
白听霓在卧室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走向书房。
她轻轻推开房门。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似乎在欣赏墙上的那副气势磅礴的山水画。
线条分明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一串色泽浓郁的,鲜艳如滴血的佛珠在他冷白修长的指间滚动,仿佛握了一团流淌的火。
这个背影,沉默、挺拔,散发着无形的威压,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人才有的姿态。
恍惚间,她居然有点分不清他和梁承舟的区别。
不知何时开始,他身上那种冷硬深沉的气质越来越明显了。
“经繁……?”她轻声唤他,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捻动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男人转过身来。
一身冷肃的气质瞬间散去,他眉眼舒展,又变成了她熟悉的模样。
“忙完了?”他走近,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要睡觉了吗?”
“嗯,你怎么还不回去?这么晚了。”
“没什么,想点公司的事,这就回。”
珠串被他随手丢在桌上,深沉的桌衬得那抹红更加夺目。
回到卧室,白听霓站在床边看着正宽衣解带的男人,终于将憋闷了一天的疑问抛出:“为什么不让别人挂我的号?特殊预约又是什么?”
梁经繁动作未停。
他已经想到了,今天白琅彩挂她的号挂不上,一定会跟她说这件事。
他语气平稳:“因为病人情况复杂,需要经过筛选,才能流到你那里。”
白听霓说:“那我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呢?我学医、执业,穿上那身白大褂是为了玩copla吗?”
“copla是什么?”
“一种角色扮演,不……这不是重点。”
梁经繁拉过她的手,试图让她坐下来,“毕竟你的身份特殊,有些事情只能尽量……”
“身份身份!”白听霓忍了一天的火气突然就爆发了,“我只是做个医生,又不是去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谨慎?”
梁经繁的眼神沉了沉:“有些病人在别人手上出事没问题,在你身上绝对不行,但谁也无法保证治疗的决定安全性。”
“……”
男人双手捧起她的脸,浅啄了下她的唇角:“别生气了,回头我跟医院沟通一下,适当放宽一些筛选条件好不好?”
可这种看似妥协的话并不能安抚她,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
她推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睡觉。”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床垫微微下陷。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后握住她的肩膀,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转过来,面对他。
男人那张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涌着她熟悉的情欲。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身体又贴近她几分。
“霓霓,这周才做了一次。”
白听霓挣了一下,想摆脱他的怀抱:“今天不想做,没心情。”
“可我想要你。”男人手臂收紧,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另一只手已熟练地撩起睡裙下摆,“别拒绝我好吗?”
“……”
反抗的力气在他的亲吻与爱抚中逐渐消弭。
那点气闷很快被身体的感官淹没,抛诸脑后。
她闭上眼睛,意识迷离之际,想起什么:“我给你买的衣服到了,你看到了吗?”
梁经繁正细细地舔舐着她胸前的皮肤,闻言抬起头,发力的同时咬了下她的唇瓣,“看到了,让人拿去洗了。”
白听霓吃吃地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不知道……背后又要……怎么议论你了。”
他略略起身,握住她的腰:“说不定会觉得是你穿的呢?”
“怎么可能?”她喘着气反驳,“那一看就是给男人秀身材设计的……”
梁经繁直起身体,握住她的双腿,往前一拉,睨视着她:“所以,我的名誉受损,你要不要负点责任?”
那天白琅彩来过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第一次接诊那天,明明已经预约好下次复诊的时间,可至此之后,再无音讯。
白听霓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乌云沉沉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好,患者比较少,以致于连唯一符合筛选条件的患者都没有。
天色灰败,黑压压的乌云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诊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种巨大的、虚耗生命的厌恶感席卷了她。
白听霓猛地起身,关掉那个形同虚设的电脑预约系统,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抓起包和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诊室。
坐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插入钥匙,打火。
引擎震动,像她微微颤动的心脏。
一种久违的自由感涌上来。
连带着这样糟糕的天气也让她觉得可爱起来。
这样翘班去干点什么好呢?
她不知道。
但不管做什么,也比现在这样浪费时间好的多。
白听霓刚把车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就有人拦住了她的车。
“白医生,求您救命!”
“你是?”
“我是白琅彩先生的负责人,之前在梁园演出,我们见过!”
“怎么了?”
“白琅彩先生因为发病无法上台演出,在戏楼后面,谁都拦不住,他拼命用头撞柱子,流了好多血,谁也拉不住,之前只有您能劝住他,所以求您去看看吧!不然怕是要出人命了!”
白听霓想到第一次在陆家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在假山后面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没有时间犹豫,她果断推开车门:“上车!地址!”
“梨园大戏楼,谢谢!”
在车上的时候,白听霓快速地询问了下白琅彩的情况,包括他的过往。
负责人跟了他很久,对他的事情了解一些。
白琅彩现在的情况说起来也跟家族传承有关。
他出生在一个戏曲世家,随着近现代戏曲的落寞,以前的辉煌早已不复存在。
但他的家长们还守着往日的荣光,势必要将他培养成一个新的名角。
负责人说:“大约是受了点苦,后来父母觉得教不好他,给他请了后来的师傅,那个师傅很厉害,也很严格,说他如果唱不好就没有了任何价值……如果出错,会抓着他的头往墙上撞,说是‘开窍’,所以他一旦找不到感觉,就会强迫地重复这一场面。”
白听霓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在脑子里思考等下的对策。
梨园大戏楼最雅致的包厢内。
梁经繁正陪着一位鬓角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谈事。
老人身份显赫,虽然退居二线,但影响力依然在。
梁经繁本意是设宴,但老者点名说要去听戏。
他现在提起戏就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但老爷子兴致正好,他也不好驳他的面子。
“上次给你说的那个周正清的事,怎么还没有办妥。”
梁经繁神色不变,“他根基不浅,在本地颇有人望。我们这边刚刚放出一些风声,就有人闻风而动,要往上递东西,想要保他。”
老人轻哼一声,语气透着一股淡漠:“蚍蜉撼树,能成什么事?”
戏已开场,锣鼓喧闹,可老人想看的那位角儿迟迟没有上场。
梁经繁招了招手,示意身边的助理去问一下。
白听霓跟着负责人重进大戏楼后台的时候,几个穿着戏服,勾着花脸的演员围在一出,手足无措。
“他这样怎么上台啊?”
“那这出戏还唱不唱了。”
“不唱怎么行?很多人都是冲他来的。”
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白听霓呼吸一滞。
白琅彩穿着一身白色里衬,脸上本来勾着精致脸谱的妆容此时被血糊成一团。
红黑交错,艳丽可怖。
他眼神涣散,却依然麻木地撞着墙,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行……彩彩……快点啊……”
“白医生来了,快让让!”负责人高喊一声。
白琅彩磕碰的动作停了一瞬,涣散的目光想聚焦到她的方向。
白听霓并没有贸然上去拉扯,只是静静地问了一句:“彩彩是你的小名吗?”
他喃喃道:“是,师傅……彩彩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唱好的……”
她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保持在一个安全的,既能保证自己安全,又不给人压迫感的距离。
“没关系……彩彩,唱不好也没关系……”
白琅彩染血的眼睫剧烈地抖动着,“真的……没关系吗?”
“是的,这里没有师傅,没有人会指责你。”
“台下很多人在等我……大家排练了很久……”
“我真该死啊!”脸上的癫狂之色褪去,转化为一种深切的痛苦,他伸出手,“救救我……好疼……彩彩好疼啊……”
白听霓牢牢握住他的手说:“我在这里,我会救你。”
两人的双手交握的瞬间。
“咔嚓”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
积蓄很久的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一个冷冽的男音透过雨幕清晰的传来。
“霓霓,这会儿……不是你的工作时间吗?”
第57章 金枷笼 这个吻粗暴而混乱,充满了苦涩……
白听霓转过身。
几步之外。
梁经繁站在通往内场的雕花回廊下, 几根红漆的立柱在灰暗色调的雨幕中静默。
随后,他抬腿往这边走来。
雨幕中,李成玉在他身侧半步, 稳稳撑着一柄宽大的黑伞, 噼里啪啦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紧绷的伞布上,发出沉闷的鼓噪声。
他径直站到两人面前, 伞沿微微倾斜, 精准地撑在她的头顶。
众人这才仿佛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找来雨具, 七手八脚地给白琅彩也遮上。
梁经繁的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 脸色阴沉得像头顶铅灰色的乌云,眼底淤积着沉甸甸的森然。
“还不松开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白听霓定了定神,示意负责人过来搀扶摇摇欲坠的白琅彩, 这才缓缓收回了手。
梁经繁又问了一遍:“你现在不是该在医院工作吗?”
她扯了扯唇角,反问道:“我现在有工作可做吗?”
梁经繁下颌绷紧, 胸中的愤懑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现在人太多了,他不能在这种地方跟她起争执,且那边还有重要的大人物要接待。
眼底仿佛要席卷一切的风暴被强行压下, 他侧头对身边的人嘱咐:“成玉,下雨了, 你先送夫人回梁园, 看着她,别让她乱跑,再受了凉。”
“好。”李成玉立即应声,“一定安全送达。”
在离开前, 白听霓跟负责人又叮嘱了两句:“下次再碰到这种危急情况可以送去医院,至少打个镇定剂能降低风险。”
“好好好,我记得了。”负责人连连点头。
送走那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后,梁经繁准备回梁园。
车厢里一片死寂。
他沉默地看着车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模糊的城市光影,手指无意识在膝上收紧。
一路上,他身上的低气压让司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梁园主宅。
白听霓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舒适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
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陪嘉荣玩他的轨道小汽车。
梁经繁走进来,肩头还带着未散的湿气。
他没有换鞋,也没有脱外套,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两人互动。
白听霓的肩颈渐渐绷紧,那股带着湿意的目光落,仿佛带来了室外的雨,一点一点浇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跟他打招呼。
空气中只有嘉荣手里的小汽车在轨道上穿行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每一秒都煎熬。
良久,梁经繁终于动了。
他低声唤来候在一旁,面露不安的吴妈:“你先带嘉荣去玩具室玩一会儿,玩累了就带他洗澡睡觉。”
“好。”
等吴妈抱走孩子,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白听霓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看他,背影笔直,带着一种无声的抗拒。
梁经繁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下午,你翘班就是为了跟他偷偷见面?”
白听霓转身,抬眼直视他,心怀坦荡:“我是接到紧急求助,以医生的身份进行危机干预,这也属于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梁经繁短促地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男人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霓霓,有时候我总觉得离你很远。你在乎很多事情,却唯独不在乎我的心情。”
白听霓也站了起来,语气中有隐隐压制的火星迸溅:“我还要怎么在乎呢?以前出门你让我随身带保镖,见了谁,去了哪里,都需要报备。工作以后,按你的安排,在梁家旗下的医院,接待你们筛选过的病人,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梁经繁,我还要怎么做呢?”
“那为什么!”男人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为什么你就不能答应我离那个戏子远一点!”
白听霓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用理性沟通。
她认真分析道:“我不答应你,是因为他其实并不属于你真正的敌人,只是你自身恐惧的投射,即便不是他,以后还会有很多他,他只是一个激发你情绪的容器,而且……”
“够了!”梁经繁声调压得很低,厉声打断她,“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病人!不要拿你的专业来分析我。”
白听霓被他骤然的呵斥短暂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她咬紧下唇,眼里透着一丝受伤和失望。
梁经繁烦躁地在原地踱步两下,又猛地折回到她面前。
他的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我就问你一句话,以后能不能拒绝跟他见面?!”
他已经尽可能阻止那个男人靠近她了,但他没办法阻止她主动去靠近对方。
她可以理智地分析说那人不是他真正的敌人,可有些感情从来不由得人控制。
白听霓挥开他的手:“我都说了,他只是一个病人!”
“病人,哈,对,病人。”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词,又想起当初在花厅听到倪珍与她的对话。
“你当初对我不也是这样吗?用你的专业、你的关心……然后呢,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脆弱、可怜,需要你来拯救?你是不是对他也产生了感情?!”
白听霓双眼骤然睁大,一时不敢置信竟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将男人的脸短暂而清晰地照亮一瞬。
那张本来很英俊的脸此时因愤怒或嫉妒或恐惧而微微扭曲。
巨大的荒谬感深深刺痛了她,反应过来以后,她被气到浑身发抖: “你这是将我的专业素养贬低为一种廉价的、可以随意复制的情感,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父亲当初讥讽我利用职务之便‘勾引’你,有什么区别?!”
“……”
梁经繁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那张冷酷嘲讽的脸与他此时狰狞的面孔重叠。
难以忍受的自我厌恶感攫住了他。
一阵沉默过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天,我真的是疯了才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他走过来,想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白听霓还未从刚才那句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当下的心情实在太糟糕了,不想跟他有肢体接触,于是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又上前一步,双手环过她的肩背,用力抱住她:“霓霓,别这样,是我不好,我只是……”
“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未平复的怒气,“我需要冷静一下。”
她甩开他就想转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可男人又从身后用力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别走,是我说错话了,原谅我好吗?”
“我都说了,我现在需要冷静!你别碰我!”她的声音拔高,仿佛尖锐的刀子,捅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了些强硬的力道,将她转过来。男人双手捧住她的脸,带着急切和弥补意味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试图用熟悉的亲热来打破这冰冷的僵局与隔阂。
这个吻粗暴而混乱,充满了苦涩。
然而,白听霓只是睁着眼,清凌凌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终徒然地松开了她的唇。
“经繁,”白听霓开口,声音很轻,却又很重,“有时候,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现在变得让我感觉好陌生。”
他自己何尝不觉得自己陌生。
他现在甚至都不敢照镜子,生怕看到自己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梁经繁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灯光将他的身影被拉得变形,扭曲。
看着她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视线中,一种强烈的恐慌席卷了他。
不。
不行。
不能这样。
他得想想办法。
梁经繁猛地起身,大步走向厨房的方向。
梁家偌大的厨房,整洁得甚至没有烟火气。
巨大的冰箱无声伫立,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
他猛地拉开冰箱门。
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最顶级的食材。
然后,他看着那新鲜的,甚至还带着血丝的生肉,伸出了手。
白听霓在园子里转了很久,直到夜风将心头的火浇灭,这才又回到房间。
她先去看了看嘉荣,孩子安静酣睡的脸让她心中安然。
亲了亲他柔软的小脸,白听霓回卧室。
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等到很晚很晚,都没有见他回来。
最终,她起身,披上衣服下楼去问了值夜的人:“见到经繁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睡觉。”
“刚才见他好像去春不遮那个方向了。”
白听霓走出去,顺着回廊走到春不遮。
月光下,盛开得蓬勃热烈的海棠花,在夜色下散发着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甜香。
而在这繁花掩映之后,高大的男人扶着墙,背脊佝偻。
他伸出双手,正反复翻看着自己的双手,身体在细微的颤抖。
白听霓心里一紧,他这个状态分明是解离发作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过病了。
“经繁!”她慌忙跑过去,“你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月光下苍白如同鬼魅。
他的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眼睛涣散无法聚焦。
他断断续续地说:“傍晚……宴请了一位很重要的大人物……给我夹菜,我吃了两口肉……霓霓,我好难受……”
“那你吐过了吗?”她急切地问道。
“吐了,”他的声音虚浮无力,“但是……我又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放在西裤下隆起的弧度。
“这里还有感觉……救救我……霓霓……”
所有的气恼、委屈、愤怒在此刻被心疼冲垮。
看着他脆弱无助的模样,她的鼻头一酸,用力扶起他:“先回房间!”
“那你原谅我了吗?”他任由她搀扶着,意识随时都要消散,却仍旧固执地问。
“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她又气又无奈。
将他半扶半抱带回主卧浴室。
男人立在花洒下,几乎站不稳。
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他紧紧抱住她。
白听霓把浴缸水给他放满,“快泡泡,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她的专注力都放在他身上,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折腾了半天,她身上也都湿了。
在浴缸里,绵密的泡沫下。
她握住他。
……
他不满意,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
结束以后,见男人缓了过来。
她让他自己洗。
自己先出去了。
拿着吹风机吹头发。
吹至半干后,她听见身后的动静,一转身,直接愣住了。
梁经繁穿上了她买的那些衣服。
轻薄贴肤的布料将男人精壮的肌肉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宽阔的肩膀、窄窄的腰,流畅而蕴含着勃发之力的腹肌。
他的唇因充血而呈现出一种异于平时的鲜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眸格外幽深。
禁欲与放荡。
那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糅杂。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病态、易碎却又具有一种近乎暴烈的美感。
吹头发的动作顿住,喉咙有点发干。
男人走近,轻轻拥住她。
白听霓:“不是刚刚结束吗?”
“霓霓,不够,刚才太仓促了,重新来一次吧,这次好好做。”
两人的肌肤隔着一层薄薄得面料摩擦,又能感觉到体温,触感奇妙。
带着点微妙的撩人感。
让人心悸。
他的右手按住她的后颈,往前送了一下。
两人呼吸交缠,他含住她的唇瓣,用力吻她。
他唇瓣柔软而火热,灵活的舌头探入口腔,勾住她的舌根,带着十足的占有欲,用力吮吸。
呼吸逐渐灼热,室温升高。
他将她压到在床上,那双深邃的眼瞳中仿佛有水母浮动。
神秘惑人。
“霓霓,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
慢慢的,她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一片一片花瓣大小的红色痕迹在他身上四处开花。
透过那层黑色的布料透出令人心惊的红。
白听霓惊叫一声,撑起身体:“你是不是过敏了!”
“没关系,就是皮肤表面一点,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那你快脱掉啊!”她又气又急。
“做完再脱。”
但是做着做着,白听霓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在黑暗中,她的脸颊微微发烫,难以启齿道:“你那个……”
“怎么了?”
“你那里是不是也过敏了,我感觉好像……肿起来了。”
“没关系。”
“可我觉得有点难受啊……太胀了。”
“霓霓……”他喘息着,声音沙哑而急迫,“我也很难受,你帮帮我。”
“那你快去吃药啊!”
男人按住她推拒的手,声音带着一种痛苦的恳求,“不用吃药,你帮我,我就不难受了。”
接下来的过程,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很吃力,而且他非常非常……急切。
来来回回。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了。
“你舒服吗?”
“你喜不喜欢?”
他今天特别粘人,始终执拗的、一遍遍地问,仿佛要通过这种原始的方式覆盖两人之间因为争执产生的裂痕。
直到最后,她被逼到极致,终于呜咽着承认了“喜欢”,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意识的迎合,他才仿佛被赦免了一般。
他没有立刻抽身离开,只是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感受着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他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人际关系,但唯独在对待亲密关系上,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巨大的恐慌感,他对待自己妻子的思维方式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他太害怕这是一场轮回,他和她也会照着那个悲剧的样本走下去,最终迎来最惨痛的结局。
可是,可是……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什么是健康的关系?
什么是畸形的关系?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她,所以不能容忍一点失去她的风险。
那么,他什么手段都可以用上。
就像当初为了和她结婚一样。
第58章 金枷笼 行使女主人的权利。
梁经繁回到家, 管家说老太太找他。
老太太看到他来,激动地招手让他过来,然后递过去一张照片:“繁儿, 快看, 这是谁!”
“你说巧不巧,今天我去京郊普拓寺上香, 差点撞到这个姑娘, 她手里的照片撒了一地,我居然看到了你二叔的, 你说是不是我今天菩萨听到了我的念叨, 特意送来的缘分。”
梁经繁接过来。
照片上的男女站在一片高原上,背景是嶙峋的山石与草木,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户外冲锋衣,脸上有着常年在野外跋涉时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笑容明亮舒展, 脸部轮廓是梁家人特有的深邃立体。
是那张他之前已经看到过的照片。
眼睛扫过老太太身侧站着的女人,梁经繁微微蹙了下眉心。
汤玫姿今天为了邂逅老太太, 特意穿了一身很简单的酒红色运动套装,头发扎起来,梳了一个低马尾, 看起来就是一个很单纯无害的女人。
她甜甜地冲梁经繁笑了笑说:“你好,梁先生。”
何品卿抹着眼泪, “这么多年了, 你太爷爷去世前都没再见到他,我这把老骨头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梁经繁抚了抚老人的后背:“太奶奶,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么伤心的话。”
“你看我, 一提起这事就失态。”何品卿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很快收拾好心情,“这姑娘说刚从国外回到京港,暂时没有住处,本来准备找个酒店,你去让管家安排个客房,让她先住下,我想听听宗儿这些年的生活。”
“好。”梁经繁应下,示意一旁的管家带她下去。
汤玫姿对何品卿乖巧道谢:“谢谢老太太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等人走后,梁经繁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赞同:“太奶奶,您不觉得太巧了吗?怎么什么人都往家捡。”
何品卿摆了摆手,脸上的伤感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洞悉:“我知道,老婆子怎么会看不出她是故意接近我的。”
“那您还……”
“但她手上有宗儿的照片和信息,这是真的。我想知道宗儿现在的下落,他过得好不好。”
梁经繁沉默,知道太奶奶对二叔的思念是真切的软肋,即便知道对方可能来者不善,也不想放弃这一丝线索。
“当年二叔到底是为什么离家出走了呢?”
何品卿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幽远:“这是你父亲那辈儿的纠葛,具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你想知道的话得去问你父亲,但你最好还是别问……”
梁经繁还想再问,却突然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眉心一拧,伸手就揭开老太太手边的青花瓷缠枝盖碗。
里面根本不是清茶,而是一杯乳褐色,添加了各种小料的饮品。
“太奶奶,医生不是说了让您控糖吗?怎么又偷偷喝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哎哟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干什么?”何品卿像个被抓包的小孩,伸手想把杯子抢回来,“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喝点小甜水怎么了?”
“您的血糖容不得您任性。”梁经繁直接给她没收了。
“哎哎哎,别给我倒了啊,我才喝了两口!”老太太心疼地直拍扶手,“我们那个时候哪有这条件啊,现在生活好了,我喝个奶茶你都舍不得。”
梁经繁无奈又好笑说:“以前您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没吃过苦。 ”
“那个时候没这些好吃的啊。”
“您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我就爱吃点垃圾食品。”
老太太开始不讲道理,但梁经繁分毫不让,还叫来了家庭医生准备等下给她测血糖。
老太太唉声叹气,对着医生抱怨:“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管那么多干嘛啊,是不是?”
王医生笑着哄道:“您这身子骨好着呢,好好保养,能看到嘉荣小少爷娶媳妇呢。”
老太太嘟囔着:“我都鸡皮鹤发了,就这点快乐了,这不让吃那不让吃的,活成老古董有什么意思!”
梁经繁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语气放软了些,“太奶奶,您想喝什么让厨师跟您做,不比外面的健康吗?”
“行吧。”何品卿知道多说无用,悻悻地妥协,“健康的味道能好到哪去?”
“……”
梁经繁起身准备离开。
“繁儿,”老太太叫住他,“你记得问问小汤,关于你二叔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我知道了。”
白听霓早早下班了。
一想到今天梁承舟全天在家,说不定又要教嘉荣一些有的没的。
她放心不下,于是提前回来了。
反正……也没人管她。
穿过回廊,远远看到花厅里,好像有一男一女正在交谈。
男人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梁经繁。
另一个走近些,才发现居然是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红裙夺目的女人。
虽然今天她穿的很保守,但那个特殊的野性的气质很容易让人认出来。
白听霓突然很想听听两人在聊什么,于是站在一旁没有进去。
“南美洲海拔4000米的安第斯高原上,生长着一种植物,叫:普雅。”女人的声音传来,“它被称为世纪植物,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花期却只有两个月,之后便枯萎而死。”
“它巨大的花穗高大10米,像一座塔伫立在荒原上。每个花穗上有将近上万朵花蕊,香气在空旷的高原上可以传出很远很远,闻起来像是……生命在极致燃烧过所有的能量后留下的灰烬与旷然。”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旁边沉默聆听的男人:“我很幸运,和梁延宗在徒步到那片高原荒地的时候,碰上了它的花期。”
梁经繁静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你和我二叔是什么关系?”
“同行者,我很欣赏他。”她话锋一转,“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身上其实有相似的东西,那种被深深压抑着,渴望冲破束缚,对自由的渴望。”
“而这里,不属于真正的你。”
梁经繁轻扯了下唇角,听不出语气,“他成家了吗?有孩子吗?”
“没有。”汤玫姿摇摇头。
“有跟你说原因吗?”
“他说他的多嘴害得一个女人丢掉性命,奔向一种惨烈的自由,所以他要带着她的灵魂走遍这个世界的角落,于是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程。”
梁经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女人?”
“嗯,那是他唯一一次谈及他的过往。后来我们还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语气带着激昂与蛊惑,“我们踩在罗斯冰架那片纯白之上,听过利贝拉洞穴深沉的回声,摸过马拉维湖澄澈的水,穿行过佛雷瑟河峡谷。”
“听起来,你们不止是同行了一段路。”梁经繁淡淡道,“足迹已经遍布四大洲了。”
“你不觉得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吗?这个世界壮丽又荒诞,人类短短几十年,我们降临于此,就是为了体验各种感官的刺激。道德、规则、责任……这些都是人类后天被驯化所产生的枷锁,为了社会的稳定,阉割了个体的无限可能。”
她的眼神变得灼热,向他走近半步,声音压低:“你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比如呢?”
“比如:在普雅浓郁到令人战栗的香气下接吻,我想那一定会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
梁经繁抬眼看她,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普雅不是百年才开一次吗?”
汤玫姿笑了,带着赤裸的暗示:“是,所以,我认为,在海棠花从,池塘边,竹林深出,也是一样。”
梁经繁放下手中的杯盏,百无聊赖地起身:“请自便,但作为客人,在主人家里,希望您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分寸,不要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汤玫姿大笑出声:“礼貌?分寸?我已经说过了,社会上的任何被规训出来的东西都束缚不了我,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梁经繁见她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后,抬腿准备离开花厅。
汤玫姿的声音再次追来,如同紧随其后的蛇:“梁先生,我看得出,你的内心非常压抑,为什么不找机会让它燃烧呢?你这样的人……疯狂起来,一定非常有趣。”
梁经繁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口,便看见了廊柱下站立着的白听霓。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揽她,“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见你们聊得很不错,怕打扰你们咯。”
紧接着,她又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经繁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一遍。
白听霓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抠着他的领带夹说:“来者不善啊。”
“嗯,有人对你男人图谋不轨,你是不是该有点表现?比如:宣誓主权?”
白听霓从他怀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嗨,管得住自己的不用我操心,管不住的操碎了心也没用,你说是不是?”
“是啊。”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白听霓确实没有把汤玫姿放在心上,只当是个小插曲。
但最近她没事干,也不再按时坐班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关系户,把她当摆设,那她何必在那里虚度光阴呢?
今天,她提早回到梁园。
听说梁经繁在老太太的院子,于是找了过去。
客厅里,窗帘半掩,光线昏暗。
电视屏幕亮起,正播放着一段纪录片。
汤玫姿坐在老太太手边,指着画面跟老太太和梁经繁讲述她和梁延宗到过的地方。
白听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其中有一个纪录片的拍摄手法和剪辑确实非常震撼。
起初,那是一片被山火燃烧过后焦黑的土地,满目疮痍,毫无生机。
镜头缓缓推进,时间在快速流逝。
然后,某一天。
在那黢黑的、看起来绝无可能孕育生命的灰烬中,一点极其微弱的、新生的嫩芽挣扎着探出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星星点点,最终连成一片顽强的新绿,覆盖了黑色的陈旧伤疤。
生命这强大的修复力与韧性,在这极致的毁灭与重生的对比中,被渲染得格外震憾。
“为了这段影片,我蹲守了三个月。”汤玫姿双眼闪烁着创作者近乎偏执的狂热,“任何一个变量,都会让它不够完美。”
何品卿看着屏幕,幽幽感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梁经繁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何品卿追问:“你现在,还有宗儿的联系方式吗?”
汤玫姿说:“没有,他说不想跟任何人产生羁绊,所以我们在亚利桑那分开,从此再没联系过。”
见到老太太露出失望之色,她补充道:“不过当初给他发拍摄的照片,他给了我一个邮箱,或许可以通过那个试试。”
何品卿眼前一亮,“快,繁儿,你记一下,无论如何试试看。”
汤玫姿说:“那等下回我房间去电脑上抄录一下给你。”
“好好好,经繁快去。”
梁经繁走出来,示意管家跟她去取。
但很快管家就折返了回来,“汤小姐说要您亲自去拿。”
“那你转告她,二叔能不能联系上,对我个人而言,根本不重要。”
汤玫姿走出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你怕我?”
梁经繁语气平淡说:“这是最基本的边界感。”
女人走过来,纸条夹在指间,并没有直接给他。
“我帮你们提供了这么有用的东西,你要怎么谢我呢?”
梁经繁眉峰微敛,利落转身:“随你吧。”
“开个玩笑,给你。”她忽的挥手向下,用力拍在他的手上,还偏了一点,于是纸片打在了他的手腕衬衣的袖口。
纸条上的那串邮箱地址鲜红夺目,不是用笔写的。
白听霓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经繁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身上一袭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白听霓随口问着,走向浴室,想要洗个手。
“没什么。”
“该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
“……我对你的爱还不够明确吗?居然会让你产生这样的疑问。”
“好吧。”
白听霓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手,一眼就看到了丢在一旁的衬衣袖口上,有一处突兀的、明显的红印。
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是谁弄的。
白听霓拿起那件衬衣看了看,开始认真想了想关于汤玫姿这个人。
梁经繁坐在书桌前,打开邮箱,正在编辑什么内容。
白听霓问:“你对她产生兴趣了吗?”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他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女人,汤玫姿。”
梁经繁继续敲击键盘:“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举起那件被脱下来的衬衣袖口,拿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递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白听霓哼哼两声,“那你这几天,天天跟她聊什么呢?”
“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你这么悠闲的吗?居然有时间随便听一个陌生女人讲述她的冒险故事?”
梁经繁点击发送,转过身,面对她。
“那你吃醋了吗?”
“没有。”
“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在心里快速分析。
以他这样压抑的生长环境,似乎确实会对这样自由不拘束的女性形象产生巨大的吸引。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有一点点危机感了。
白听霓跑去找倪珍。
刚准备推门,却听到里面有压抑着声音的争吵。
男人:“你为什么开始躲我?”
倪珍:“没有啊……我只是觉得我们走得有点太近了。”
男人:“那之前我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
倪珍:“……那天不是我们都喝多了吗?”
男人:“哈,我可没喝多,后来你不是还回应我了吗?”
倪珍:“……我是你弟妹,咱俩不合适,你让梁简之和杜瑛到时候怎么办?”
男人:“别找这种借口了,你和简之的关系我知道,我和杜瑛的情况你也清楚,她恨不得早点跟我离婚奔向无拘无束的新生活,只要你想,这些我可以操作。”
倪珍沉默了。
男人:“说出你的理由。”
倪珍:“……我就是很讨厌很讨厌男人的那个玩意儿!我觉得它们充满了攻击性!我想到它对着我硬起来的样子就觉得恶心!怎么?你要把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玩意儿废掉吗?”
白听霓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
她满脑子都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年多,梁序声和倪珍在她眼皮子底下来往,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倪珍居然跟她有秘密了!
现在这个情况她显然不适合进去了。
白听霓深吸一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汤玫姿似乎刚刚运动回来,脸上带着热气上涌的红晕。
两人在回廊迎面相遇。
白听霓很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就准备擦肩而过,并不欲与她交谈。
汤玫姿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白听霓在心里分析了一下这个微表情。
嗯,是一种带有恶意的笑。
平心而论,某种方面来说,她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这种魅力来源于她那种全然自由的气质。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要自己开心。
当然白听霓是必然无法对这种人心生好感的,不管有没有梁经繁的事。
“梁夫人。”汤玫姿叫住了她。
白听霓停下脚步,“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您似乎不是特别在意梁先生?”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这样带着目的住进你们家,不断地接近他,可你,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我相信他。”
汤玫姿好笑地摇了摇头,“那您真的是太自信了。”
白听霓勾唇,“是你太自信了。”
“你没发现吗?”汤玫姿的眼神变得锐利,“他已经对我产生了兴趣。”
“比如呢?”
“从一开始他根本不想跟我对话到现在能坐下来听我说很久,看我分享的东西,目光会落在我身上,你觉得……再给我一些时间和机会,他真的不会对我动心吗?”
白听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随你吧,如果真的能被抢走,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她径直从她身边离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汤玫姿的声音在身后,像幽灵般传来:“我最近打听到一些他的喜好,准备策划一个令他非常感动的事情。”
白听霓转身:“哦?那我可太好奇了。”
汤玫姿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晚上。
白听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会儿想想关于倪珍的事,一会儿又想想汤玫姿的事。
她在旁边摊煎饼,梁经繁被她吵醒,问:“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白听霓很想跟他分享一下倪珍和梁序声的事,但又觉得好像不是很适合说,免得到时候让倪珍很难堪。
“没什么……”
梁经繁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那快睡吧。”
可她睡不着,又想到傍晚那个女人的挑衅,突然就后知后觉地有种气不打一处来的感觉。
想起衬衫袖口她故意留下的痕迹,白听霓猛地抓起他的手,狠狠在他腕骨处咬了一口。
“嘶”梁经繁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
他抬手,打开台灯,眼神带着一种茫然:“到底怎么了?”
白听霓控诉道:“那个女人今天挑衅我!”
“哦?”
她盘起腿,坐起来,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而且我认真分析了分析,在心理学层面,你出生在这样高度控制、情感压抑的原生家庭,确实会对这样无拘无束自由女性形象产生强烈的补偿性吸引!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通过对相反特质的向往,来缓解自身带来的压力。”
“那你分析过我会不会爱上你吗?”
“那倒是没有,但我喜欢的东西,很少能跑得掉的。”她得意地说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才不是担心。”白听霓气呼呼道,“我是觉得她很讨厌。”
梁经繁低笑一声,“那你可以行使女主人的权利,把她赶出去啊。”
白听霓在他怀里安静下来,想了想,托着下巴说:“对哦,可是老太太那边怎么办?”
“她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老太太已经把想知道的信息打探完了。”
“哦……”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不喜欢看汤的戏份,但后面有情节需要她推动一下,还有男主关于自由的审视,而且女主下意识用专业分析膈应到自己这件事,后续也需要男主的解释,绝对不是说因为汤不是女主才不喜欢她,而是压根一开始两个人就不会是一路人,我保证她很快就下线!白琅彩也是。
第59章 金枷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醋了。
两人都没再出声。
梁经繁以为她都睡着了。
可是突然, 白听霓又好像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不行!”
“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梁经繁眯眼看了下时间, 语气里尽是无奈。
“暂时还不能直接把她赶走。”
“为什么?”
“她说她打探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准备做一件让你非常感动的事,我很好奇她要做什么。”
梁经繁“哦”了一声, 支起身体, 语气带了一点调侃说:“怎么?她有本事让你心无旁骛地只守着我们这个家,不再去想什么工作、病人?如果真能做到, 那我一定会非常感动, 从此将她奉为座上宾。”
虽是调侃,但也是试探。
白听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能吗?抛下一切只守着我和嘉荣,做个二十四孝好老公。”
梁经繁被噎了一下,开玩笑道:“那我不是还要赚钱养家吗?”
“我也可以赚钱养家。”她不服气地说。
梁经繁抱着她, 低笑,胸腔的振动传到她身上说:“那你怕是养不起我。”
“你就不能省着点花吗?”她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
男人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好好好, 吃的上面我可以将就一点,但衣服我可只能穿好的。”
白听霓一时语塞。想到他确实对很多料子会过敏,现在衣服的用料又极为考究和昂贵, 而且更换的速度还很频繁。
嗯,养起来确实很麻烦。
“就你身娇肉贵。”白听霓嘟囔一声, 话锋一转, “那我的工作的事你到底准备怎么搞?”
梁经繁被噎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刚才接错话了,于是直接沉默。
白听霓提议:“要不这样吧,你就跟你爸说我还在你安排的医院上班, 但我其实去其他地方了,反正他又不会专门查我。”
“不行!”
“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你的保镖继续监视我,反正我又不做什么亏心事。”
“那也不行。”
白听霓生气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现在这种做法跟你爸要求的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不要再去医院当摆设了。”
他轻声哄她,“先睡觉,明天早上还有个早会要开,我们回头再讨论这个事。”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自己解决。”
他不再接话,直接翻身,将她禁锢在方寸之地,低头咬了咬她的唇瓣说:“你要是实在没有困意的话,我倒是有个助眠的好办法。”
说罢,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含住了她的唇。
他开始细细密密地吻她,从嘴唇到脖颈。
就在他努力调动她的感官时,身下的女人的呼吸却渐渐绵长起来。
抬头一看,她闭上眼睛,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梁经繁所有的旖旎与蓄势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气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只能狠狠将她搂进怀里,慢慢平复那股躁动。
翌日。
李成玉计划好时间打来电话,向他汇报今日的行程。
早上有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
白听霓听到电话里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推了推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大型挂件:“还不快起,吵。”
男人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一边,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罕见的耍赖:“困……不想起。”
“快起吧。”她闭着眼抓了抓他有些凌乱的短发。
“你昨天折腾我到半夜,得负责给我醒神。”
“唔……怎么醒。”
男人调整姿势,温热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长腿不容拒绝地嵌进她两腿膝盖中间,以一种极致亲昵又非常扭结的姿态,将她锁进怀中。
两人肢体紧密相连。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缕。
并不刺眼,像是温凉的蜂蜜,缓慢流淌在两人身上。
没有强烈的疾风骤雨,只有细水长流般的耳鬓厮磨,与肌肤相贴时产生的细小电流。
他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后颈,鼻息逐渐灼热。
窗外,晨风习习,柔缓的风撩起纱幔,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沿,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
园林庭院中,毛茸茸的岁岁红的花叶上,积攒了一晚上潮湿的露水,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般,被风一吹,抖落在丰润的泥土中。
大地吸饱了水,无声滋养着万物。
于是,新的一天在这隐秘而生机勃勃的韵律中,真正开始了。
梁经繁神清气爽地起身下床。
走进浴室时,眉宇间的疲色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朝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舒心的弧度。
白听霓嘟囔了一句“把窗帘拉好”,便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找到更舒服的姿势,沉入香甜的回笼觉中。
梁经繁洗漱完穿戴整齐,出门前特意绕到儿童房,找到正在给嘉荣换纸尿裤的吴妈,低声嘱咐道:“夫人昨晚上没睡好,早上别让嘉荣去吵她,让她多睡会儿。”
“好的,先生,我记下了。”
嘉荣看到爸爸,闹着要抱。
梁经繁弯腰抱起来哄了他两句:“爸爸要去工作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不要,要爸爸。”
“过两天爸爸休息,带你出去玩。”
嘉荣缠人的厉害,最后梁经繁还是借口去卫生间才终于出了门。
白听霓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深沉安稳。
醒来时都快中午了。
家里很安静。
梁经繁和梁承舟都不在,连每天早上都会闹着要妈妈的嘉荣也没有来吵她。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慢悠悠地起床,洗漱。
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没看到嘉荣。
问了管家才知道,吴妈带着他去花园开挖掘机铲土去了。
肚子有点饿,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看到厨师在煮珍珠奶茶。
香甜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好奇地问道:“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厨师回答说:“老太太馋这口,先生不让她喝外面的,所以我们用好材料给她做点,解解馋。”
“我也要一碗。”
“您要几分糖?”
“三分。”
“好的。”
厨师将煮好的奶茶盛到细腻的白瓷小盅里,“您午饭还没吃,给您留了菜,还在灶上温着。”
“都有什么?”
“有芙蓉豆腐、鲍脯三鲜、茶烧肉、馄饨燕。”
“那我等下回来吃。”
白听霓端着奶茶先去找了倪珍。
昨天听到的炸弹消息,让她一刻也等不了,想先八卦个明白。
倪珍正靠在偏厅的沙发里,恹恹地喝着酸奶,一副昨晚也没睡好的样子。
白听霓嘬着奶茶,也不说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倪珍被她看得发毛:“干嘛这种眼神看着我?”
“倪珍女士,你跟我有秘密了。”
“你是指哪方面?”
“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来找你……”
倪珍嘴里的酸奶差点飞射出去,“咳咳咳……”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一步了!”
倪珍咳得脸都涨红了,放下手中的酸奶一把捂住她的嘴:“走,去花厅,梁简之还在家呢!”
等到了僻静的花厅,她才有点忸怩小声道:“其实也就是最近这半年才突飞猛进的,之前只是有点暧昧的空气而已。”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最开始有点烦他的,”倪珍抓了抓头发,“你知道的,后来不是结婚前跟你说的那个意外,还以为他好转了,结果就那一刹那,后续他好像又成了老样子咯。”
“然后呢?”
“然后半年前,有天晚上,我们俩喝多了,就……发生了一点意外的接触,然后差点没刹住车。”
“怪不得你这半年经常不着家,到处玩,我还以为你是憋疯了,原来是躲人。”
倪珍脸上带着惊恐:“主要是他他对着我真的能硬,太恶心了!”
“那你对他什么想法?我看他的意思是你愿意的话,可以操作?”
“我才不要,我嫁给梁简之除了家里的原因外,最重要的就是他对女人没兴趣。”
“那你对梁序声没感觉会让他亲?还回应他?”
“是有点感兴趣……但他对我有反应那就不行!”
“……”白听霓觉得还是挺棘手的。
他因为她好转,但她看到他的“好转”就不会喜欢他了。
一个死循环。
白听霓想到她的心理阴影,叹了口气说:“珍珍啊,你这个问题难道真的治不好了吗?”
倪珍不想聊这个,于是岔开话题,朝主楼方向努努嘴说:“我看家里多了个女人,看着没安好心,打哪来的?”
白听霓把前因后果说了说。
“我去!这么不要脸?我替你去收拾她!”
“不用,她还膈应不到我,我倒是觉得挺有趣的。”
“好吧,你确定?那我过两天可又要走了。”
“你又往哪跑!”
“我不想在这个家呆着,太闷了,我安排了去婆罗洲的行程。”
“主要还是躲梁序声吧。”
“也算是吧……”
“真羡慕你,没有孩子,想去哪就去哪。”
“那我们一起去呗?”
“经繁他不让我一个人去,他说等他空了,亲自带我和孩子去。”
“我看他恨不能把你栓裤腰带上了!”倪珍翻了个白眼,“而且说实话,虽然梁家因为种种原因对配偶行踪有要求不算稀奇,但远不会到他这种严重的程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醋了。”
白听霓脸上的表情淡去:“嗯,他这是一种很典型的焦虑型依恋。”
她简单说了说了两人因为白琅彩起的争执。
“他认为我对他是有拯救欲在,而不是真正的爱,所以对任何出现在我身边、可能唤起职业本能的男性患者都充满了敌视。”
倪珍:“……你跟他谈过吗?”
“说了,但是效果微乎其微。”白听霓说:“而且这属于他的心病,我再怎么说都无法缓解他的焦虑。而且我们两个最初,也确实是我在看到他不对劲的状态去跟他聊天,然后开始的故事。”
倪珍也觉得很棘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一开始以为时间久了,给足他安全感应该就会好的,没想到越来越严重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花厅另一侧,被旺盛的绿植挡住的视线死角,一个红裙的女人伫立良久。
汤玫姿捕捉到关键信息,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午后,一家咖啡厅内。
汤玫姿与白琅彩相对而坐。
白琅彩头上还缠着几圈干净的白色绷带,脸色苍白,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脸上,整个人隐隐呈现出一种病弱的透明感。
“怎么样?有没有按照我说的,成功接近老太太。”
汤玫姿优雅地搅动着杯中的黑咖啡,“嗯,非常成功,我手里有她非常在意的东西,不仅搭上了话,甚至还住进了梁家。”
“那她现在怎么样?”白琅彩身体前倾,迫切地想知道那天和白听霓见过面以后发生的情况。
汤玫姿说:“她看起来很不开心,脸上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忧愁。”
白琅彩闻言,脸色暗淡几分,眸中划过一丝自责与愤怒:“我就知道,我们见面被他发现,她一定吃了点苦头……都是因为我。”
汤玫姿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同情说:“你知道吗?我还打听到一个信息,当初他们两个相识的契机,其实跟你颇为相似呢。所以我觉得,如果是你先遇到的她,现在就没有梁经繁什么事了。”
白琅彩眼前一亮:“怎么说?”
汤玫姿把今天在花厅听到的话跟他复述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怂恿:“而且我感觉她对梁经繁的感情也并不深,掺杂了很多复杂因素,不然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她男人,她看起来却无动于衷,所以,如果真爱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占有欲呢?”
“怪不得梁经繁对我敌意那么深,原来如此。”
“所以,我觉得你要是真的很喜欢的话,是有机会的。”
白琅彩看着自己的右手。
即便时隔多日,但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被她坚定握住时的触感。
五指蜷起,他仿佛握住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热源。
“我要得到她,无论如何。”
“你想怎么做?礼尚往来,我帮你。”
他想了想说:“要让她喜欢上我,最起码得有相处的机会。现在我和她见一面都难,梁经繁看得太严了。”
汤玫姿说:“确实是。”
白琅彩沉吟片刻:“我需要先制定个周全的计划,到时候你帮我把她约到一个隐蔽地点,甩开梁经繁的眼线。”
“OK,没问题。”
白琅彩回到家中。
从外部看,这是一栋价值不菲的独栋别墅,外观现代简洁。
然而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旷。
整个房子空荡荡的。
没有装修,没有家具,没有生活气息。
只有雪白的墙壁和灰色地板反射着冷漠的光。
在这片如同毛坯房一样的房间里,唯一的装饰填充物就只有许许多多特别定制的防尘柜。
里面摆放着很多火车模型。
这些模型非常精致,完全是按照实物等比例还原。
用料考究,质地优良。
从蒸汽时代冒着浓烟的老车头到流线型的现代高铁。
大到一人多高,小到手指粗细的,应有尽有。
种类繁多,跨越时代,几乎可以组成一部完成的铁路发展史。
站在透明的收纳柜前,他微微弯腰,将脸贴近趴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近乎虔诚地一个一个扫过里面的物品。
“让我看看,今天谁来陪我呢?”男人低声的自语在空旷的房间产生回响。
指尖在玻璃上慢慢移动,最终停在一列车头呈流线型,通身涂上了蓝白色漆面的火车上。
“就你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又从旁边专门的工具架上,拿起一块柔软细腻的麂皮绒擦布。
走到房间唯一一处铺着厚厚地毯的区域。
他席地而坐,将模型放在膝上,垂着眼,仔仔细细地擦拭。
擦拭完毕,模型光洁如新。
打开驾驶舱,他从脖子里掏出一根银色的项链,然后从下面吊坠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戏曲小人,小心安置在驾驶座上。
接着,他拨弄了下它的轮子,放到客厅中间的轨道上,兴奋地说:“飞鸟号,来说说,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
火车顶端的烟囱里喷出白色蒸汽,仿佛是一种回应。
他说:“没错!跟我想的一样。”
他将轨道终点的指示牌摘下来,翻出一支记号笔。
在空白的地方写上:梁园。
第60章 金枷笼 沸腾的杀意。
倪珍动身去了婆罗洲。
在潮湿而神秘的雨林里, 她见到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白听霓收到一个简短的视频,里面是一株巨大的,颜色如同粉色内脏般的奇花。
倪珍说:“这个东西好臭!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花。”
梁经繁闻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随口道:“大王花, 世界上最大的花,靠腐臭吸引蝇虫为它传粉。”
然后很快, 她又收到了倪珍发来的生长速度惊人的巨型海芋, 快如闪电的蓝色极乐鸟等等。
白听霓靠在他肩头,听着他一张一张给她讲解。
原本在地毯上玩小车载恐龙的嘉荣也丢下了运送车队, 凑过来好奇地扒着头看。
他的声音润而不枯, 厚而不闷,低沉缓慢。
白听霓每次听他讲这些都会觉得是一种享受。
但是听着听着,她的思绪慢慢又飘到了别的地方。
嗯……这个嗓音在晚上耳鬓厮磨的时候,贴着她的耳廓呢喃,气流灌入耳道, 那种感受,像被细微的电流穿过大脑, 不由自主地战栗……
梁经繁讲完倪珍发过来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从形态奇异的蚌壳蕨。
抬眼,却看到妻子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挑眉, 嗓音从刚刚专业的讲解换成了一种隐秘的调笑,“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白听霓猛然回神。
她才不好意思说想到那里去了呢!
于是轻咳一声说:“我也要出去玩!你上次就说要带我和孩子出去旅行, 到现在都没兑现。”
他握住她的手, 在唇边亲了亲,“等我处理完最近比较迫在眉睫的事情,空几天出来。”
“等等等,你一天天那么忙,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白听霓抽回手,莫名有些烦躁。
当然这种烦躁并不全是因为旅行,而是近期处处受限、无所事事的状态的迁怒。
梁经繁想哄她,但白听霓觉得又是那老三样,最后还是解决不了问题,蹬上拖鞋就跑开了。
她躺到床上,无聊地刷着手机,看到以前蓝岸的同事发的义诊活动宣传。
白听霓心头一动。
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于是找到院长说想以志愿者的身份去帮忙。
院长欣然同意,表示非常欢迎。
义诊当天。
白听霓穿了简单的T恤与牛仔裤,扎了个马尾。
今天肯定不能带保镖,不然知道了肯定不让她去。
但从正门侧门走也会被跟上。
她想到之前自己翻出去的那个矮墙。
之前说没有报备不让她出门那次偷跑,她就是发现这个地方很容易翻出去,只是不太好打车。
但没关系,只要她肯加价,根本不愁没人接单。
白听霓见了以前的患者,看到她回来都很惊喜。
“白医生,好久不见了啊,你现在去哪里了?”
白听霓嘴角的笑容变得苦涩,“我偶尔在别的医院坐诊。”
“那肯定是更好的地方,恭喜恭喜了。”
“鼹鼠”大爷一如既往地刨土,只不过他学聪明了,刨一刨会埋一埋,也不会有人说他。
小杨依旧蹲在那里,两个脚印已经非常深了。
小画家依然孜孜不倦地折腾着轮椅上的木僵症患者。
听别人说,他在短暂醒转的时间里会一直盯着小画家看,只是不知道眼神代表了什么含义。
白听霓坐在简易的咨询台后,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时光好像在这里停滞了的感觉。
李成玉将一份详尽的资料送到梁经繁的办公室里。
里面是关于汤玫姿的一切:她的教育背景、履历、获奖作品等。
包括她拍摄的一些影片,还有她为了拍到一些“震撼人心”的东西,所用的不怎么光彩的手段。
梁经繁从公司回来,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何品卿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张照片背面,仔细比对着。
“太奶奶,在忙什么?”
“繁儿,快来,帮我看看这个。”
何品卿将笔记本和照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字迹,像不像你二叔的?”
梁经繁接过来,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时间地点的小字:“是有点像。”
他放下东西说:“您打听的消息差不多了吧,是时候让那个女人离开了吗?”
何品卿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她说最近又想起一些事,就当听着解闷了。”
“她怎么说的?”
梁经繁听着老太太转述,想到今天在办公室看过的她的资料。
很明显,后面的这些事都是她编的,行程对不上号。
两人正说着话,汤玫姿就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了进来。
见到梁经繁,甜甜一笑:“梁先生也在。”
梁经繁无意与她多言,起身对老太太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
梁经繁走后,汤玫姿坐到何品卿身边,说:“奶奶,我今天去外面拍了一些宠物照片,很有趣,您来看看,之前我和梁延宗一起徒步时路上还捡到过一只白色小猫,也非常可爱。”
汤玫姿将照片投到电视上,播放幻灯片。
金鱼、鹦鹉、猫咪、小狗,每一张抓拍捕捉到的神态都生动有趣。
当出现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狗时,何品卿不自觉感叹道:“繁儿小时候也捡过一只这样的小白狗,他可喜欢了,后来就不知道去哪了。”
汤玫姿状似无意问道:“就是这种品种的吗?”
“没什么品种,也没这个品相好,就是一只小土狗,头顶还有一块黑毛。”
汤玫姿目的达到,不再深问,陪老太太又说了会儿别的话便离开了。
梁经繁回到住宅,到处不见白听霓的身影。
问了所有人都说今天没见到她。
打电话过去,直接被挂断了。
紧跟着,她发来一条信息:有事,晚点回。
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地点。
梁经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烟盒,拇指推出一根。
低头,衔住。
微微侧头,手拢着打火机跳动的焰火,点燃。
火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下颌线紧绷。
他深吸一口,随着吐息,似乎想将胸口中的憋闷吐出。
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
“心情不好?”汤玫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倚在石栏边。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却并未点燃。
梁经繁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花园里渐次亮起的地灯,沉默地吐出绵长灰白的烟雾。
汤玫姿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随意拨弄着盖子,发出清脆的开合声。
“我知道她去哪里了。”
“哦?”梁经繁夹烟的手微微一顿。
汤玫姿拿出自己的相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
梁经繁掐灭了烟,眉心微微隆起。
“你跟踪她?”
“只是刚巧碰到。”
“那很巧了。”
她不多做辩解,语气开始意味深长起来:“梁先生,你还没发现吗?她根本就不在乎你。”
梁经繁冷哼了声,“你懂什么?”
“你没发现吗?她对她的病人、需要帮助的陌生人,投入的关注与耐心,都远比对你要多得多。”
梁经繁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汤玫姿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或许是个好医生,但未必是个好的伴侣,她的心被掰成了很多瓣,留给你的只有那一小块。”
“难道你不渴望那种全然的、完全排他的情感吗?”
“当然。”他说。
汤玫姿上前一步,“这些,我可以给你,就像我对艺术的追求一样,可以牺牲一切,眼里只有唯一一个目标。”
梁经繁笑了笑,寂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虽然是在笑,但汤玫姿感受到了一种很隐晦的恶意。
之前如果说他对她可能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但在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屑。
那种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厌恶的洞悉。
“就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她比。”
白听霓回到梁园时,天已经黑透了。
梁经繁坐在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照亮他那一小片地方。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深邃。
“回来了。”
“嗯……”白听霓换好鞋,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怎么坐这里发呆。”
“你去哪了?”
“出去转转。”
“为什么不带保镖?”
今天做的事,如果带了保镖,立刻会汇报给他,那她肯定是要被劝返的。
白听霓接了杯水,抿了一口:“就是不想带呗。”
“你到底去哪了?”
梁经繁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
她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龙脑香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烟草味。
白听霓闭了闭眼睛,连日来的憋闷和此刻被盘问的不快交织在一起,语气隐隐有点不耐烦道:“去蓝岸了。”
“去那里做什么?”
“你是在审犯人吗?”
梁经繁沉默了。
然后,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和了语气,“我怕你累到。”
白听霓“嗯”了一声,“还好,我觉得很充实。”
梁经繁点点头,没在说话。
他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
晚上十一点左右,李成玉将他要的监控视频发了过来。
白听霓已经睡下,梁经繁起身去查看录像。
画面里,医院大厅。
白听霓穿着简洁的白大褂,坐在“心理咨询”的牌子后面。
义诊不需要挂号,也不需要预约,只要无人,坐下来就可以向医生倾诉。
她的表情专注,认真倾听与记录。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安抚了一个焦躁的青年,一个哭泣的母亲,还有在生活的重压下崩溃的中年人。
义诊结束,她脱下白大褂,与同事道别,独自离开。
梁经繁关掉电脑,放轻脚步回到房间。
抱住了床上已经酣睡的女人。
“霓霓,你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汤玫姿接到白琅彩的电话。
“我准备好了,等什么时候她出门你通知我一声。”
“你准备干点什么?”
“那你就别管了。”
“我才不管你,但你别连累到我。”
“放心吧。”
两天后,白听霓出去听一个心理学讲座,是那天做义诊的时候,院长问她有没有兴趣。
那个讲师是个她曾经很崇拜的一个业界权威大佬,她非常想去。
白听霓这次提前跟梁经繁说了,毕竟只是听个讲座而已。
果然,梁经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说:“去吧,注意安全。”
讲座内容非常深入,她沉浸其中,收获满满。
散场时,她看到了站在侧厅出口的白琅彩。
见到她,他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说:“白医生,上次你说,如果我需要,你会救我的,这话算数吗?”
白听霓脚步顿住:“你怎么了?最近状态不稳定吗?”
“我的车停在旁边,去车里说可以吗?”
“那走吧。”
小径越走越偏,不像是能停车的地方。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紧张,肩背绷得很紧。
白听霓的心提起来,一种不好的直觉漫上心头。
她停住脚步说:“这里已经没多少人了,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吧。”
“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
白听霓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不太方便,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咖啡店之类的聊。”
男人低垂下眉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低落:“那好吧。”
白听霓暗自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准备走出这条小巷,但下一秒。
一只带着潮湿冷意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捂住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听到白琅彩带着歉意的声音说:“对不起,会有点难受,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再次醒来,白听霓头痛欲裂。
想要撑起身体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
环顾四周。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地毯上,旁边是轨道模型,上面停着一辆蓝白色的小火车。
“呃……”她试图发声,但喉咙干涩疼痛。
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白听霓望向声音来源。
白琅彩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身边蹲下。
“渴了吧,来喝点水。”
轻轻将她的头拖起来,动作间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嗓子确实非常难受,白听霓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才开口:“为什么绑架我?”
“不,不是绑架,”白琅彩纠正道,“我只是想创造一个能和你安静相处的机会,可梁经繁不允许我们见面。”
“你想让我给你做治疗吗?用这种方式?”
白琅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一种无形之物抚摸。
“我想要你爱上我。”他说。
白听霓呼吸一滞,扫了一眼旁边散落在地上的书籍。有关于移情与反移情,有如何让一个人快速爱上你的心理学,甚至还有关于斯德哥尔摩研究的书籍。
她的心微微下沉,说:“所以,你打算用书上的那些方法吗?”
“是。”他坦诚道,“心理学,真的很神奇,能解释爱,也能制造爱。”
“你这是不道德且违法的行为。”
白琅彩突然大笑出声。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他是个疯子,疯子讲究什么道德,只要她能动心,他什么手段都可以尝试。
“你现在放我离开,不会有什么很严重的后果,我可以解释只是来你家做了个客而已。”白听霓冷静下来,试图谈判。
“我既然敢做这件事,就不怕什么后果。”
他突然俯身,捧住她的脸,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
男人的手指上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老茧,刮在她脸上,有些刺痛。
“你不是说要救我吗?那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们离开京港,我会好好爱你的,我也有很多钱,可以给你时间,给你自由,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不爱你。”
“没关系,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你一定会爱上我的,就像你和梁经繁那样。”
白听霓说:“感情不能套公式,更不能靠囚禁与操控。”
“我不是他,不会想要操控你,我其实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过去,你是不是也会心疼我,然后爱上我。”
“强迫倾诉和倾听,不会产生真正的理解,更不会产生爱。而且,你的过去我已经从你的负责人口中大概了解过了。”
白琅彩急急追问:“那你听过以后,是怎么想的?”
白听霓冷静地说:“共情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但其实梁经繁从没有主动开口跟我提过他的过去,我是因为先爱上他,才想要了解他。”
“闭嘴!”白琅彩突然大叫一声,“我不要听这些!我不相信!”
就在这时,遥远的地方传来警笛,声音由远及近,逐渐连成一片。
白琅彩冲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不远处那闪烁成一片红蓝光河的警车,叹了口气,“这么快就找来了,不愧是梁家的势力,还好我早有准备。”
梁经繁带人闯进白琅彩家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梁经繁独自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精致的火车轨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终点站那个写着“梁园”的牌子。
然后,他弯腰,一把将它拔了起来。
指示牌在他手心里被捏成团。
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书籍。
那些书名和内容,让他额头的青筋直跳。
心中的暴戾之气几乎要压抑不住。
白琅彩将白听霓和“飞鸟号”塞到车里,在夜色中飞驰。
绕过无数弯路,换了几次车。
到达山脚下。
他从车里将她背起,怀里抱着“飞鸟号”,他慢慢往山上爬。
他自言自语地对着再一次昏迷过去的白听霓说:“梁经繁太神通广大了,有监控的地方都迟早会被他找到,所以我们先在山里躲一下,你放心,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不会让你吃苦头的。”
白琅彩找到山上的一个庙宇。
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佛像残破的肚子里。
他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哄道:“你先睡着,我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
白琅彩拿了一把刀走出去,他要将连接这条路那个年久失修的破桥砍断,这样就没有人能过来了。
隔着天堑,梁经繁就算知道他们进了这座山,一时半会也很难过来。
月光凄迷,照着锈蚀的铁索和摇摇欲坠的木板。
等处理好一切,他将藏起来的食物和水找出来,准备给她做点吃的。
饭还没有加热好。
一种巨大的、不属于山野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传来。
螺旋桨搅动气流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烈地薅拔着树木草丛。
心里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白琅彩起身,想要出门查看。
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什么都还没看清,一股大力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到他的腹部。
“啊”他惨叫一声,像破麻袋一样直接滚回到殿内。
后背撞上了破旧的供桌。
强烈的撞击使年久失修的木桌支离破碎,断裂的木头尖锐处扎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使他暂时无法动弹。
门口,梁经繁高大的身影将天光牢牢遮住。
他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暴戾与杀意,正死死盯着地上急喘的男人。
白琅彩捂着腹部,吐出一口血沫,喘息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梁经繁没有回答。
然后,白琅彩看到男人高高抬起的腿。
鞋底精心雕刻的花纹,在他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
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坚硬的鞋底狠狠踩在他脸上,纹路嵌入皮肉,碾压、摩擦。
眼前被血色弥漫,温热的液体从额头、眉骨、鼻腔涌出。
男人松开脚,一把拎起他的领口,将瘫软的他提起来,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霓霓呢?”
白琅彩胸腔鼓动,不甘、愤怒、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竟大笑起来。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就永远……不知道……她在哪里了。”
“然后……等我死了……因为无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送食物和水……她就会饿死、渴死,然后……就可以下去陪我啦。”
“疯子!”梁经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啊,我是疯子,你也是疯子,为什么她不愿意看我,不愿意爱我,我可以给她的甚至比你更多,凭什么!凭什么!”
他挥舞着手中的匕首,梁经繁反应极快,抬手挡了一下。
锋利的刀刃划破他手腕处西装袖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梁经繁劈手夺过匕首,扔到远处,然后用带血手抓住他的头发,拖死狗一样,一直将他拎到墙根。
没有任何废话,他揪着白琅彩的头发狠狠朝着斑驳的墙壁撞去。
“砰!砰!砰!”
不知道是他手上的血,还是白琅彩头上的血,或者是两者都有。
顺着他的额头,飞溅开来,溅到了壁画上普眼菩萨的披帛上。
她慈眼普观一切众生。
却也无悲无喜。
白听霓幽幽转醒,昏昏沉沉间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有重物敲击的声音。
用酸软的四肢扣着木架,她艰难地爬了出来。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一个佛像的肚子里。
这里是一个破旧的寺庙。
周围的墙壁上,有圆觉十二菩萨的壁画,因为时间久远,色彩已经脱落了很多,变得晦暗。
她所躺的地方是一尊泥塑彩绘的释迦摩尼佛,金身与彩绘也几乎完全剥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泥胎。
泥胎干燥开裂,在此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风雨。
他低垂的眉眼,依然在怜悯地看着众生。
但一道从额头开裂到嘴角的裂缝,让那慈悲的面容立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梁经繁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在佛像前、十二位菩萨慈悲的注视下。
他就像发了疯一般,一脚一脚踹在白琅彩的身上。
锃亮的黑色皮鞋底部有精心雕刻的花纹。
此时沾满了血。
那些血顺着花纹的沟壑流淌,像是吸饱了鲜血的邪异之花。
然后,他踩着粘稠的血,每一脚都会在男人身上绽放一朵血色的宝相莲花纹。
圣洁、暴力与疯魔。
白听霓被这暴烈到极致的场面惊呆了。
平日里那个即便愤怒也依然会克制怕伤害到她的男人,此时完全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缓过来神来以后,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梁经繁身体猛地一僵,看到她没事,一种失而复得地狂喜涌上心头,但紧接着一种将理智焚尽的愤怒与后怕再一次席卷了他。
他还要冲上去,白听霓甚至被他拖行了两步。
“梁经繁!你冷静一点!”
“冷静?”他喘着粗气,声音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他敢这样对你,我恨不得杀了他!”
“不能因为他让你变成一个杀人犯啊!”白听霓死死抱着他,“经繁!别打了!你这样我好害怕!”
“害怕”两个字,像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他沸腾的杀意上。
梁经繁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她的手,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踹。
闪着阴冷光芒的黑色皮鞋踩在男人脸上,碾压出一朵模糊的莲花印记。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从修罗地狱中传来。
“我留你一条命,给你24小时的时间,带着你的团队立刻滚出京港,再让我看到你,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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