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姐在这里招蜂引蝶。
夜色像一块渐渐浸透的蓝丝绒, 缓缓覆盖了枕霞院。花厅里的笑语声隔着雕花木门和蜿蜒的回廊,变得朦胧而遥远。
杨绯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身离开的。
她只记得周聿那滴水不漏的谈吐,苏砚看向薛莜莜时那带着欣赏与探究的专注眼神, 还有颜薇不动声色间将话题引向“未来”与“合作”的意味深长。
她沿着被月光洗得泛白的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敞轩。这里离主院稍远,只悬着几盏光线昏朦的宫灯,映着下方一池幽暗的睡莲。
水边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默伫立, 琴盖半开。
指尖触上微凉的琴键, 杨绯棠坐了下来。
没有特定的曲目,只是任由手指在黑白键上无意识地游走, 敲出一串串破碎的、不成调的音符。
红酒被杨绯棠随意搁在琴盖上,深红的液体在杯中随着她偶尔加重的指法轻轻晃动。
一下,又一下。
琴声不成曲调,却意外地贴合她此刻的心情。
混乱、滞涩、无处安放。
敞轩的另一端, 苏砚不知何时倚在了月亮门的阴影里。
她手里也拿着一杯酒, 目光越过庭院里疏朗的花木,落在那个弹琴的背影上。
杨绯棠穿着傍晚那身珍珠白的丝质长裙,肩颈线条流畅优美, 长发如瀑般散落, 随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和弹奏时身体的些微晃动,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那不是一个专业演奏者的姿态, 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凌乱。可偏偏是这份凌乱,衬着那张即便在暗处也难掩秾丽的面容, 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郁色,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像一幅笔触狂放却情感浓烈的油画, 又像一首戛然而止的悲怆诗篇。
苏砚的心, 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她在艺术圈见惯了各种精心修饰的美,或张扬,或冷艳,或空灵,却很少见到这样……仿佛从内里被某种巨大情感灼烧过、呈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令人心悸的美丽。
她看得有些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另一道身影的靠近。
直到那股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压迫感的气息笼罩过来,苏砚才蓦然回神,侧过头。
薛莜莜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和她刚才一样,落在弹琴的杨绯棠身上。只是那眼神,远比苏砚的欣赏要复杂深沉得多。
苏砚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杨绯棠,电光石火间,某些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轻撞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艺术从业者特有的敏锐与直白,“曾经是你的爱人,对么?”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笃定的陈述。
怪不得,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薛莜莜哪怕是笑着,目光也一直没有落点。
薛莜莜没有立刻回答。她终于将目光从杨绯棠身上移开,转向苏砚。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晰无误地传递出一种警告的意味,冰冷,直接,甚至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砚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也有些自嘲。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间滑过冰凉的液体。
“我明白了。”她放下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却又多了几分真诚的意味,“如果只是‘曾经’……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薛莜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苏小姐,有些界限,最好不要试探。”
苏砚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个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薛莜莜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苏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重新将目光投向水边的钢琴。
杨绯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短暂交锋。她的琴声依旧零落,红酒又下去了一小半,脸颊在灯光和酒意的熏染下,泛起了浅淡的桃花色。
薛莜莜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杨绯棠还是听到了。琴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灯光,显得氤氲而迷离。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力气才聚焦在薛莜莜脸上,“你怎么来了?”
薛莜莜走到琴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在相邻的高音区随意点按了两下。清脆的单音跳出,打破了沉默。
“不来,”薛莜莜的视线落在她因为酒精而微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瓣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知道杨小姐在这里招蜂引蝶?”
杨绯棠:???
这是跟人家笑多了,脑袋被驴踢了?这是什么霸总宣言?
薛莜莜忽然在琴凳上坐了下来,就挨在杨绯棠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杨绯棠身上混合了红酒与淡淡香气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琴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幽暗的池塘,听着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海市的春季,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变得绵密起来,打在荷叶上、水面上、敞轩的屋檐上,奏响一片淅淅沥沥的交响。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下雨了。”杨绯棠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薛莜莜应了一声,没有动。
雨幕将小小的敞轩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形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你说得对,”薛莜莜忽然开口,打破了雨声中的寂静,“山里……确实很好。安静,简单。”
杨绯棠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我回去看过姥姥了。”薛莜莜继续说,目光落在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池面上,“她很想你。总是念叨,说棠棠怎么也不回来看看。”
杨绯棠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别过头,看向另一边。
“小七也很想你。”薛莜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了,总是嚷嚷着要给你读她的小说。”
杨绯棠还是没有说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许久。
“基金会的事,”薛莜莜顿了顿,“苏砚的一些想法,确实很有启发性。艺术不止是装饰,也可以是一种力量,去表达,去疗愈,去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被忽视的角落。”
她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杨绯棠听得出,她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并且认可苏砚的才华。
心里那点刚被雨水平息的酸涩,又隐隐冒了头。
杨绯棠拿起琴盖上的酒杯,将最后一点红酒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木。
“她挺好的。”杨绯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有想法,人也干脆。”
薛莜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太过复杂,杨绯棠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是挺好的。”薛莜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所以,你喜欢她吗?”
杨绯棠:???
她用关爱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薛莜莜,薛莜莜浅浅的笑了,那笑容,让人心醉。
杨绯棠生硬地转过头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远处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敞轩里只有檐角宫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冰凉的地面上。
时间在雨声中静静流淌。
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过往、伤害、决绝的话语,此刻都被这绵密的雨声暂时包裹、软化。她们像两个在暴风雨中偶然躲进同一屋檐下的旅人,暂时卸下了防备和行囊,只是安静地共存着。
不知又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小,变成了蒙蒙的雨雾。
杨绯棠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她转头。
薛莜莜不知何时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衬衫。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似乎没觉得冷,只是目光依然看着外面的雨。
“谢谢。”杨绯棠低声说,将外套拢紧了些。上面还残留着薛莜莜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让她一阵恍惚。
“不用。”薛莜莜的声音很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杨绯棠感觉到身侧的薛莜莜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见薛莜莜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雨雾氤氲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倒映着一点微光和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很深,很深,仿佛穿透了此刻的雨夜,穿透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和伪装,直直地望进了她心底那片荒芜之地。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然后,她看见薛莜莜极慢、极慢地凑了过来。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她能清晰地看到薛莜莜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上面似乎也沾染了细微的水汽。能闻到她呼吸间清浅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微凉。
杨绯棠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如雷。
明明分开了这么久,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结痂痊愈,不会再为这个人泛起半点涟漪。
可是、可是……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近到唇上几乎能感受到那温热湿润的吐息拂过皮肤的战.栗。
就在两人近到呼吸相闻,杨绯棠以为那个吻终究要落下、指尖都无意识蜷紧的刹那——
薛莜莜却忽然退了回去。
她利落地坐直身体,转开脸,望向亭外渐歇的雨丝。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的紧绷,唯有耳根处,泄露般地染着一抹极淡的红。
“雨停了。”她轻声说,嗓音里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沙哑。
杨绯棠怔在原地,仿佛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刚才绷紧的弦猛地松弛,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她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只见薛莜莜自然地从她身侧探过手,拿起了那只被遗忘许久的酒杯。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她将酒杯举到眼前,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浅淡,却带着某种得逞般的意味。
杨绯棠:……
她缓缓吸进一口潮湿微凉的空气。
这个讨人厌的死崽子,居然耍她!
薛莜莜的脖颈线条流畅优美,她仰头喝了一口,几缕碎发黏在微湿的颊边,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喝完,她放下酒瓶,唇上还沾染着一点酒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杨绯棠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喉头动了动,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别开脸,闷声道:“那是我喝过的。”
“所以呢?”薛莜莜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你!”杨绯棠伸手想去夺酒瓶,却被薛莜莜轻松避开。
“小气。”薛莜莜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然后将酒瓶递还给她,“还你。”
杨绯棠接过酒瓶,瓶身还残留着薛莜莜掌心的温度。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微妙而暧昧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沥,和彼此并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你以后……”杨绯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打算一直留在海市吗?”
薛莜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会。基金会总部可能会设在这里,方便运作。但我大部分时间,应该还是会回林溪。”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回林溪……那里有她们太多的回忆。
“公司呢?”她问。
“祝雪能力很强,可以独当一面。”薛莜莜语气平静,“我可能会慢慢退到幕后,只把握大方向。累了,不想再那么拼了。”
她说“累了”的时候,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杨绯棠的心沉了一下,她才多大啊,正是灼灼年华,最美好的时光啊。
杨绯棠的声音低沉,“多休息。”
薛莜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杨绯棠的指尖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流连,散落的音符像被风吹乱的雨滴。薛莜莜凝视着她侧脸的轮廓,在昏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片刻的沉寂后,薛莜莜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杨绯棠手边的琴键上方。
“刚才那段,”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很轻,“后半拍进入的旋律,是这样么?”
指尖落下,一个清亮的单音跳出,与杨绯棠还未完全消散的余音奇异地契合。杨绯棠手指微顿,没有抬头,却在下一秒,配合着那个音,在低音区按下一组缓慢的和弦。
薛莜莜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将手完全放在了琴键上,就着杨绯棠那组和弦的走向,即兴弹奏出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她的指法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生疏,显然很久没有正经练琴了,但乐感极好,每个音符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杨绯棠怔了怔。这段旋律很陌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曲目,却莫名地……揪心。她下意识地,左手跟上,在低音区铺开更浑厚的底音,右手则试探性地,在高音区点缀了几个清越的装饰音。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眼神确认。一个弹着主旋律,一个编织着和声与华彩。起初还有些磕绊,薛莜莜偶尔会弹错一个音,杨绯棠便不着痕迹地用变奏将那个“错误”融入进去,变成新的色彩。慢慢地,她们的呼吸仿佛也调整到了一处,指尖起落间,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雨声是背景,钢琴是唯一的语言。
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纠葛、痛楚、思念、犹疑,都被碾碎、糅合,化入这即兴流淌的音符里。薛莜莜的旋律逐渐变得激越,带着一种不甘的叩问;杨绯棠的和声则时而温柔包容,时而晦暗阻滞,像内心的挣扎。
琴声在小小的敞轩里回荡、碰撞、交融。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们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横亘在中间的所有不堪,只剩下指尖下这片由两人共同构筑的短暂而真实的声音世界。
最后一个和弦,是薛莜莜落下的。一个不完全终止式,悬在半空,余音袅袅,带着未尽的意味。
两人的手都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音乐消散后的真空感,以及比之前更浓的情愫。
檐角滴落着最后的雨水,嗒,嗒,清晰得刺耳。
薛莜莜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她没有看杨绯棠,目光落在前方幽暗的水面上,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姐姐,如果……我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她顿了顿。
“那么——”她终于侧过头,看向杨绯棠,眼神在昏光下幽深难辨,“我们可不可以……忘掉所有过往。忘掉怎么相识,忘掉为什么分开,忘掉那些好的、坏的、甜的、痛的所有一切。”
“就当是今夜,在这雨后的院子里,我们是两个偶然相遇……一起弹了首曲子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然后,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
第72章
正文完。
杨绯棠没有回答。
她侧身拿起薛莜莜喝过的红酒杯, 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片灼烧感, 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浪潮。
她握着空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薛莜莜脸上。
俩人独有的默契让薛莜莜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雨后天边转瞬即逝的微光。可杨绯棠分明看见, 她微弯的眼角处, 晕开了一圈薄红。
雨后的庭院,空气里漂浮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润。钢琴静静地立在敞轩中央, 方才那些即兴流淌的音符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化作无声的回响,缠绕在两人之间。
后来,杨绯棠真的没有再刻意躲着她。
基金会的事务繁琐而具体, 需要她们共同商议、决策、甚至一起出差考察。杨绯棠不再像最初那样, 用“陌生人”的冰冷外壳武装自己。她会平和地听取薛莜莜的意见,也会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看法。她们之间的交流,渐渐有了某种工作伙伴般的默契, 甚至偶尔, 在讨论到某个棘手问题时,会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个方向, 然后相视一笑。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她们在用另一种方式, 重新认识彼此。
没有过往的沉重包袱, 没有爱恨的尖锐棱角。
她们像两个初识的人, 从工作开始, 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
薛莜莜会发现,杨绯棠在认真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点下唇;而杨绯棠则注意到,薛莜莜在疲惫时,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蜷起,抵在眉心。
渐渐的,她们开始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很浅,很日常。
比如海市哪家餐厅的早点最地道,比如林溪湖畔那棵老柳树是不是又抽了新芽,比如山里的孩子们最近又画了什么有趣的画。
有一次,两人一起加班到深夜,核对基金会第一批受助者的资料。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都市夜景。
薛莜莜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起身去茶水间冲咖啡。
回来时,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杨绯棠手边。
杨绯棠从文件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加了一颗糖,半份奶。”薛莜莜语气平淡,“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这样喝的。”
杨绯棠握着温热的杯壁,指尖传来妥帖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她轻声说。
薛莜莜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文件,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又过了些日子,她们需要一起去邻市考察一个可能的合作艺术机构。行程是颜薇“无意”中促成的,美其名曰“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开阔眼界”。
高铁上,两人并排而坐。薛莜莜靠窗,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邮件。
杨绯棠则戴着眼罩和降噪耳机,似乎在小憩。
车厢平稳,阳光透过车窗,在薛莜莜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杨绯棠其实没睡着。
她悄悄将眼罩拉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薛莜莜的侧影上。
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微微抿着色泽偏淡的唇。她的手指很长,敲击键盘的动作利落而好看。
看着看着,杨绯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猛地拉下眼罩,盖住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漏掉的一拍,却在胸腔里留下了清晰而绵长的回音。
杨绯棠不得不承认,哪怕一切重新开始,哪怕所有的所有都归零,她们真的从陌生人开始认识,自己的一颗心,依旧会为了薛莜莜疯狂跳动。
时光慢慢的在治愈内心的伤口,唯一让杨绯棠担心的是颜薇的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了。
一场不算严重的感冒,也能拖上小半个月。咳嗽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令人揪心的虚弱。
杨绯棠开始长时间地留在海市,留在枕霞院。她陪着颜薇晒太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年轻时的事,说家族的风雨,说商场上的沉浮,也说一些……关于素宁的,零碎而温柔的片段。
“你妈妈小时候,最怕打雷。”颜薇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目光望着庭院里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一听见雷声,就往我怀里钻,小脑袋拱啊拱的,像只受惊的小猫。”
杨绯棠安静地听着,手里剥着一颗橘子,将白色的橘络仔细地撕去。
“她性子看着柔,其实骨子里犟。”颜薇的声音有些飘忽,“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时候……太有主意,也未必是福。”
杨绯棠将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颜薇接过,慢慢吃着,没再说话。
空气里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杨绯棠才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姥姥,你后悔过么?”
颜薇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那些激烈的争吵,决绝的转身,漫长的沉默,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噬骨的悔痛……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绯棠。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有痛,有憾,有释然,最终沉淀成一片深沉的平静。
“后悔?”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她抬起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轻轻覆在杨绯棠的手背上。
“重要的是珍惜眼前,棠棠。”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别等失去了,再对着空荡荡的‘如果’和‘当初’流泪。那太傻了,也太晚了。”
杨绯棠低下头,看着姥姥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皮肤松弛,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和淡褐色的老年斑。这双手,曾经强势地推开过女儿,也曾颤抖着,在失去后无数次伸向虚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珍惜眼前。
这四个字,像带着回音,在她空旷的心房里反复震荡。
有时候,人的豁然开朗,不一定是悲痛欲绝,或许只是某个平静的午后。
几天后,杨绯棠决定去一趟林溪。
她想去看看那片湖,看看妈妈。逃避了那么久,她甚至没有勇气去那个地方凭吊。现在,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了。
她准备和颜薇一起去。姥姥的身体需要调养,医生建议换个环境,林溪的气候温和,或许更适合。颜薇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出发前夜,杨绯棠失眠了。
她独自坐在枕霞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珍惜眼前”这四个字,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却又被即将面对的场景搅得更加纷乱。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颜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当那片熟悉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终于映入眼帘时,杨绯棠的心跳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
车子在湖边的停车场停下,颜薇示意徐鹰扶她下车,她想去湖边走走,让杨绯棠自己先过去。
杨绯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湖面上,碎金般跳跃。垂柳依依,在水面投下温柔的影子。空气里是湖水清新的气息。
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慢慢走向那棵柳树。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柳树下,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薛莜莜。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侧对着杨绯棠的方向。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神情专注而沉静,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脖颈的线条优美。
她没有动,似乎没有察觉到杨绯棠的到来。
杨绯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她看着薛莜莜的背影,看着那片承载了太多悲伤与思念的湖水,心口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了然,心酸,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
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她看到薛莜莜,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打扰,只是示意徐鹰扶她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望着湖面。
杨绯棠终于迈开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
她走到薛莜莜身边,坐下。
薛莜莜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当看清是杨绯棠时,她怔了怔,眼神里有瞬间的恍惚,随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吹过柳梢的轻响,和湖水轻轻拍岸的细微哗啦声。
良久,杨绯棠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很轻,“你在这里。”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薛莜莜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同一片湖水,在无声中分享着同一份沉重而私密的哀思。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远处有孩童嬉闹的笑语隐隐传来。
生与死,过去与现在,伤痛与平静,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天光都在湖面上变换了颜色,薛莜莜才转过头,看着杨绯棠,轻轻地问:“姐姐,你好了么?”
杨绯棠望着湖面上细碎跳跃的阳光,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之前,我太痛了,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做过很过分的事。”
薛莜莜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你一定很恨我吧。”杨绯棠转过脸看着她,“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但没能陪着你,还那样伤你。”
薛莜莜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绯棠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移开视线时,才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怨恨过。”
薛莜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粗糙的木纹,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
“我也想要放开的,甚至拿着合同去找了你。”
杨绯棠怔住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公司刚上轨道,我每天忙到凌晨,睡三四个小时就又要爬起来。”薛莜莜顿了顿,“可无论多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梦见我们的小房子,梦见你弹琴的样子,梦见你笑着喊我‘莜莜’。”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想,总要有个了断。就带着那份……你签过字的包养协议,做最后的告别。”
杨绯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得挺简单。”薛莜莜继续说,“就当是去办个交接,把这份可笑的协议当面撕了,然后告诉你——‘杨绯棠,我不要你了,我们两清了’。”
“我一路开车进山,路很难走。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薛莜莜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就在离小院不远的那条坡道上,我看见了你。”
杨绯棠的呼吸屏住了。
“你穿着件浅蓝色的旧T恤,头发松松地扎着,正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个小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膝盖上有一道新擦伤的口子。”
薛莜莜的声音很轻,“你手里拿着棉签和碘伏,动作很轻地给她消毒。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对着她笑。”
“然后你低下头,轻轻对着她的伤口吹气。”
“那小姑娘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薛莜莜说到这里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杨绯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笑得特别好看,特别温柔。”
“是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杨绯棠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我当时就站在坡下那棵老槐树后面。”薛莜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想着自己这一路颠簸,想着这几个月的夜不能寐,想着要做的‘了断’……”
“然后我就笑了。”
薛莜莜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纸张碎裂的触感。
“我就那样,一点一点,把它撕得粉碎。”
“碎到再也拼不起来。”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薛莜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还有什么比失去你更难的呢?”
她转过头,深深望进杨绯棠含泪的眼睛:“没有了。”
“所以怨恨也好,不甘也罢,都抵不过——”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
“抵不过还想再看你那样笑一次。”
杨绯棠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对不起。”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薛莜莜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薛莜莜却主动向前倾身,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交织在一起。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对不起,只要你爱我。”
杨绯棠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传来的温暖触感,感受着薛莜莜近在咫尺的呼吸。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伪装、刻意维持的距离,都在这一句轻语中冰雪消融。
她缓缓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见了薛莜莜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历经千帆后依然澄澈的坚定,一种甘愿等待也甘愿付出的深情。
“我……”杨绯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一直都……”
“嘘。”薛莜莜用指尖轻轻按住她的唇,“不用说,我知道。”
远处,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湖面倒映着晚霞,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风轻轻吹过,柳枝摇曳。
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缓慢。
正文完 2026年1月20日叶涩著
【作者有话说】
磕磕绊绊的,总算是完结了,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怅然若失。中途好几次坚持不下去了,还好有你们。
再次谢谢大家。
ps:莜莜没有那么平静,番外会一点点“算账”。
还有谁坚持到最后,挥挥手,大家再见啦。
第73章 番外一算账
海市飞往西南的末班机总是摇晃。
舷窗外云层碎成棉絮, 薛莜莜合上电脑,指尖抵着眉心。连续三场融资谈判,唇枪舌剑里浸出的疲惫, 她又开始想杨绯棠了。
想那天色渐暗的山坳, 老宅琴房的暖黄灯光。
还有灯光里,姐姐微弓的背脊,看着她时,桃花一样灼灼燃烧的眼眸。
高跟鞋踏上乡镇粗粝的水泥路时, 夕阳正卡在西山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锋利。薛莜莜没叫车, 拎着那只硬挺的公文包, 一步一步往镇子深处走。
路旁蹲着剥豆子的老人抬眼觑她, 眼神里带着谨慎,太亮了,这姑娘,和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
她不在乎。
琴声是顺着风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孩童稚嫩的手指总是卡在同一个颤音上。薛莜莜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外停住, 摘了墨镜。
琴房里, 杨绯棠正俯身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 带着她的食指去按那个顽固的升fa。侧脸被窗棂切割成明暗两块, 垂落的碎发扫在颊边,随着她低声讲解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开合得很慢, 耐心得像在融化一块糖。
薛莜莜静静地看着她。
生命里有些所谓的“劫”, 正经历时, 只觉得天崩地裂,狼狈不堪。
可真的跨过来了,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珍惜”。
此刻她对杨绯棠的心情, 便是如此,像找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捧在手里,连呼吸都变得轻柔。
等那孩子终于弹顺了那段,杨绯棠直起身,揉着后颈转身去拿水杯。然后,毫无预兆地,撞进篱笆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
“啪。”
节拍器从琴盖上滚落,砸出一声惊惶的脆响。
薛莜莜这才动了。她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高跟鞋踩过碎石小径,一步一步,唇角的笑已经忍不住了。她停在琴房门口,手肘懒洋洋支着门框,从杨绯棠微张的唇,滑到她因为惊愕而忘记合拢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昨晚视频时她抱怨被蚊子叮了的红痕……再慢悠悠荡回她眼底。
“杨老师,”她开口,嗓音被长途飞行和空调风烘得微哑,又揉进一丝黏稠的柔软,“教琴呢?”
杨绯棠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薄的红。
旁边的小孩都感觉出他们杨老师不对劲儿了,眨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楚心柔在隔壁画室调色,听见动静,笔尖一顿,钴蓝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突兀的湖。她摇头,起身关窗,动作熟练得像在躲避一场既定到来的雷雨。
没有公德心的两个人,又开始了。
雷雨中心,琴房里。
其实,刚开始,俩人也不是那么的全然没有“良心”。
薛莜莜反手掩上门,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让杨绯棠心头一跳。没等她开口,薛莜莜已经利落地踢掉高跟鞋,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脚踝纤细雪白。接着是西装外套,随手搭在琴凳上;再是腕表,轻轻搁在琴盖。
这一套动作,特别的霸总。
“累死了。”她抱怨,声音软得往下坠,手指插进梳得一丝不茍的发髻,三两下揉散,黑瀑般的长发披泻下来,她的眼波从发丝缝隙里递出来,湿漉漉的。
这几年分开,薛莜莜成长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那风情万种的妩媚。
一眨眼,她家小姑娘就变成了小女人。
杨绯棠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薛莜莜,“怎么突然就来了?”
她看着薛莜莜从自己放杂物的小藤筐里,翻出碎花头绳。浅蓝底子,小白花,土得掉渣,是镇上集市五块钱三根买的。薛莜莜却特别钟爱,每次来都要戴,对着墙上一小块破镜子,把长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松垮垮的麻花辫。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气质。
脱去“薛总”的壳,洗净铅华,邻家清纯少女的模样。
她转过身,歪着头,指尖勾起胸前的一缕碎发,绕着玩。
“还问我为什么来?飞了三个小时,”她踱过来,步子很轻,像猫,“就为了看某个没良心的一眼。”停在她面前,仰起脸,“杨老师想我没?”
杨绯棠想后退,背脊却抵上冰凉的墙。
“谁让你来了?基金会你不忙了,你……”
“忙啊。”薛莜莜打断她,上前半步,膝盖不由分说挤进她双腿之间,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传递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食指伸出来,轻轻点在她心口,隔着衣衫,感受底下骤然加速的搏动。
“可再忙,也得来查岗。”她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脖颈,“万一我不在,杨老师又被哪个‘热心’的家长送了土特产,或者被镇上哪位‘有品位’的老板请去‘鉴赏音乐’,嗯?”
杨绯棠心脏猛地一缩。
薛莜莜的“记仇”,不是狂风暴雨,是江南梅雨。
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绵密地浸润生活的每一个褶皱,等杨绯棠察觉时,早已从里到外湿透了,拧都拧不干。
账本一:腊肉事件。
上周三,学生小宇的奶奶,那位嗓门洪亮笑容淳朴的张婶,扛着半扇自家熏的腊肉上门,感谢杨老师把自家孙儿从音痴教得能弹完整首《小星星》,顺便介绍了自己“英俊潇洒”的大孙子给杨绯棠认识。
杨绯棠推辞不过,收下,转头就塞进了厨房柜子里,想着等薛莜莜下次来,可以炒个蒜苗。
周六下午,张婶来接小宇,薛莜莜正巧“散步”回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笑盈盈迎上去。
“张阿姨,吃块苹果。”她声音甜脆,眼神清澈见底,“小宇最近进步真大,杨老师总夸他用心。对了,您上次送的那腊肉真好,肥瘦相宜,香气醇厚,杨老师用蒜苗炒了,我尝着比城里那些名牌货强多了。”
杨绯棠在旁边看着薛莜莜“纯善”的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婶受宠若惊地接过苹果,连声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完全没注意身后杨绯棠僵直的背脊,那腊肉明明还原封不动藏在柜子里!蒜苗炒腊肉?哪来的?
老人本来就爱聊天,更何况是对着薛莜莜这种人美嘴甜的小姑娘。
不一会儿,薛莜莜就直奔主题,聊上了她那英俊潇洒的大孙子。
“我家大孙子,就是小宇他哥,在省城搞IT的,今年二十八了,还没对象!你说愁人不愁人?”
薛莜莜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又关切的表情:“二十八?正是好时候呀!长得肯定也精神吧?”
杨绯棠瞬间后背发凉。
“那是!”张婶一拍大腿,掏出手机就开始翻相册,“你看你看,这是去年过年拍的——一米八的个头,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在大公司当什么……哦对,架构师!一个月这个数!”她比划了个手势,脸上满是骄傲。
薛莜莜接过手机,仔细端详屏幕上穿着格子衬衫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嘴里发出“真诚”的赞叹:“真是一表人才!工作也好。那没谈女朋友?”
张婶叹了口气:“说是忙,天天加班。我和他爸妈急啊!你说这么好条件,怎么就……”她偷偷看了杨绯棠一眼,薛莜莜抿唇一笑,把手机递回去,目光也似有若无地往琴房门口瞟了一眼,笑吟吟的。
杨绯棠脸都绿了,立马低头,假装打扫家务,忙碌了起来。
等张婶牵着孙子走远,薛莜莜转身,倚着门框,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插起一块苹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杨绯棠。
“你心虚啊?”
杨绯棠翻了个白眼,“你找茬啊?”
没看见她在擦桌子么?
薛莜莜勾了勾唇角,“好好擦擦,顺便把柜子也擦了。”
杨绯棠:……
“柜子第三层,左边角落,用旧报纸包着。”她咽下苹果,“杨老师藏东西的水平,十年如一日。”
杨绯棠耿直脖子,“我那是特意留着咱们吃的!”
薛莜莜笑着点头,“我信。”
杨绯棠:……
她信个鬼。
然后,杨老师就被薛莜莜一步步逼近,堵在了琴房冰凉的木头门板上。
最后一点余晖被屋檐彻底吞没,屋内还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薛莜莜眼底那点冷冽的笑意,像暗夜里浮动的碎冰。
“我……”杨绯棠试图开口,“那腊肉……我只是……”
“只是什么?”薛莜莜打断她,又往前压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薛莜莜身上那固执香气,不容抗拒地将杨绯棠包裹。她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杨绯棠滚烫的耳廓,“只是觉得张婶热情难却,先收下,等我来了,再炒给我吃?”
她说着,伸出手指,不是碰触,而是用指尖的背面,极其缓慢地,从杨绯棠的眉心,顺着鼻梁的线条,一路轻轻滑下,停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还是说……”薛莜莜的指尖在那柔软的唇上点了点,力道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杨老师其实挺期待,见见张婶那位‘一表人才’、‘在大公司当架构师’的大孙子?”
杨绯棠猛地摇头,“我没有!”
薛总是在欺负她这单纯村姑吗?
“没有?”薛莜莜低声重复,指尖从唇上移开,转而轻轻捏住了杨绯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那为什么藏起来?嗯?”她的拇指摩挲着杨绯棠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加速流动的血液,“怕我看见?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怕我‘误会’?”
杨绯棠被她捏着下巴,挣脱不了,只得任由她目光审度。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崽子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薛莜莜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杨绯棠微微蹙起眉,也凝眸回视,周身气场无声地浮起。
终于,薛莜莜松开了手。
可下一秒,杨绯棠整个人就被她猛地拽入怀中,紧紧箍住。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紧得杨绯棠几乎喘不过气。薛莜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肌肤。
“姐姐~”薛莜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娇滴滴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我坐三个小时飞机过来,不是来查你收了几块腊肉,也不是来听你给学生家长介绍什么‘大孙子’的。”
杨绯棠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迟疑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薛莜莜。
“你是不是觉得我强势了?”
杨绯棠:……
她有读心术。
“你不喜欢么?”
……
“我可以改,你不要……不要我。”
薛莜莜的眼圈红了,杨绯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反手抱住了她。
薛莜莜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只是你要记住,姐姐。”她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过去到现在到我看得见的未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
“别人送的东西,你不想收,就扔回去。推不掉,就告诉我,我来扔。”她的指尖轻轻擦过杨绯棠的眼角,“别人说的话,你不想听,就别听。听了不舒服,就告诉我,我让他闭嘴。”
她的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紧紧锁着杨绯棠,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只用看着我,只对我笑,只收我的东西,只听我的话。”薛莜莜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睫,“这个要求,过分吗?”
杨绯棠看着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她知道这要求何止是过分,简直是病态,是独占欲爆表的疯子逻辑。
可是……
“不过分。”杨绯棠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主动凑上去,吻了吻薛莜莜同样有些冰凉的唇角,“一点也不过分。”
薛莜莜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杨绯棠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厮磨……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薛莜莜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杨绯棠的额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那腊肉,”她哑着嗓子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杨绯棠散落的碎发,“明天炒了。”
“嗯。”杨绯棠应着,脸颊还烧得厉害。
“蒜苗我去买。”
“好。”
“只许炒给我一个人吃。”
“……嗯。”
薛莜莜终于满意了,嘴角勾起一抹小小得逞般的弧度。她松开杨绯棠,转身,啪嗒一声按灭了琴房的灯。
那么现在,她要先爆炒姐姐了。
账本二:书店偶遇。
镇上新开了家小书店,老板姓周,戴眼镜,说话温吞,据说年轻时在省城乐团待过。杨绯棠去买琴谱,偶然聊起地方民歌,周老板眼睛一亮,从里间翻出几本泛黄的民乐手抄本。两人在柜台前站了半个多小时,一个说,一个听,窗外蝉鸣都成了背景音。
她回来时心情颇好,甚至哼了几句刚记下的山歌调子。
当晚视频,薛莜莜穿着丝质睡袍,靠在海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背景是璀璨冰凉的城市灯火。她听着杨绯棠略带兴奋地讲那几本珍贵的手抄本,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睡袍带子,脸上挂着笑。
“周老板人真不错,”她等杨绯棠说完,才轻轻开口,“懂音乐,有沉淀,还慷慨。”顿了顿,补充,“四十七岁,离异,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书店是祖产,去年重新装修的。”
杨绯棠所有的话都冻在舌尖。???
薛莜莜微笑地看着她说:“我的姐姐真有魅力,到哪儿都能吸引人。拜拜。”
视频挂断后,杨绯棠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夏夜闷热,她却觉得有细小的冰碴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敢情全镇子的人,薛总都做过背调了。
……
她不会又碰瓷报复吧?
报复是必然的,且形式多样,充满薛莜莜式的冰冷算计与滚烫独占欲的“创意”。
有时是语言上的缠绵绞杀。
周六日,薛莜莜果真来了。
晚饭后,楚心柔端起茶盏,目光在她俩之间轻轻一转,唇角便浮起温婉了然的笑意。
无论对杨绯棠怎样“不讲道理”,薛莜莜在楚心柔面前始终是恭敬有礼的。这次来,她还特意备了上好的毛笔与茶叶。
楚心柔自然也看得明白。饭后不久,她便借口要去附近采风,将院子与清静一并留给了她们。
画室的门轻轻合拢,外头便彻底静了下来。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薛莜莜挨近身,膝盖不由分说地抵入杨绯棠腿间。她伸手撚起那棉布裙的边角,慢悠悠地绕在指间,一圈,又一圈。
“姐姐,”她声音浸了夜露,又凉又软,“那书,”薛莜莜的吻落在杨绯棠微颤的眼睑上,带着薄汗的湿意,“第三章第二节,讲的是‘情歌对唱’的调式转换。”
杨绯棠:???
什么书?
夏夜的微风拂过院子里的葡萄藤,叶片沙沙作响,却盖不住耳边那又轻又缠人的声音。她想偏开头,下颌却被薛莜莜的手指轻轻捏住,转了回来。
薛莜莜的鼻尖蹭了蹭她的,嘴唇若即若离,“书上说,对唱时,男女声部的交替,就像山涧和云……”话音未落,又是一个深入而绵长的吻,直到杨绯棠快要缺氧,薛莜莜才稍稍退开,拇指抚过她被吮得嫣红发亮的唇瓣,眼神暗沉,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学术论文。
杨绯棠:……
她明白了。
“山涧清亮,但调子高,容易飘;云层厚重,能托得住,但太沉了,就少了灵性。”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杨绯棠衬衫最上面那颗早已松动的纽扣,一边继续,“所以好的对唱,是你进我退,你扬我抑,彼此填补,才能绕梁三日。”
“你……”杨绯棠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尖都在抖,“你从哪儿……看的这些……”她记得那本书艰深得很,全是学术用语。
“想知道?”薛莜莜低笑,顺势将她那只手也扣住,按在竹椅扶手上,十指相缠,不容挣脱。她低下头,温热的唇贴在杨绯棠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因自己而失控,“你夸那本书的第二天,我就让人把能找到的所有版本,包括电子版、复印本、甚至相关论文,都发到我邮箱了。”
她轻轻吮咬着那一小块皮肤,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飞过来的航班上,看了四十七页。”舔过那个印记,带来一阵战.栗,“比想象中有趣。尤其是……”
薛莜莜抬起眼,眸子里映着廊下暖黄的灯光,藏着燎原的火。
“尤其是想到,我的姐姐,曾经和别人那么投入地讨论过它。”她的膝盖恶意地往上顶了顶,感受到身下人瞬间的僵硬和更急促的呼吸,满意地眯起眼,“我就看得更仔细了。每一个注解,每一个引用的例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颗阻碍她的纽扣,微凉的夜风拂过骤然暴露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又被薛莜莜滚烫的掌心覆盖。“我来考考你,杨老师。”
她的吻再次落下,这次不再局限于唇瓣和脖颈,“书上说清水河上游的情歌,多用几度转调来着?……五度?还是六度?”
杨绯棠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煮沸的浆糊,什么民歌调式,什么转调度数,全都蒸发殆尽,只剩下薛莜莜的气息,薛莜莜的触碰,她徒劳地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词句。
“不记得了?”薛莜莜停下来,撑起身子,自上而下地看她。杨绯棠双眼迷蒙,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嘴唇微肿,一副被欺负得彻底的模样。
薛莜莜眼神更暗,俯身在她耳边,含着耳垂,用气声说:“那我帮你复习。”
“明天,我带你去清水河上游。”她的手指抚过杨绯棠汗湿的鬓角,“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你唱给我听。唱对了……”指尖暗示性地滑过柔软的腰侧,“有奖励。唱错了……”
她没说完,只是低低地笑,那笑声搔刮着杨绯棠最敏感的神经。
“或者,”薛莜莜又换了个提议,指尖绕着杨绯棠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我们现在就去琴房。你把《西南民歌源流考》里提到的代表性曲目,都给我弹一遍。弹错一个音……”她凑得更近,呼吸交融,“我就亲你一下。弹漏一段……”
杨绯棠终于找回了些许神智,又羞又恼,挣扎着去捂她的嘴:“薛莜莜!你……你简直……!”
“简直什么?”薛莜莜轻易捉住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的掌心,“不讲道理?公私不分?滥用学术资源调情?”她一连串的反问,理直气壮,眼底却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冲淡了那份故意的恶劣。“可是姐姐,你明明知道,”她拉着杨绯棠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动得同样剧烈,“我这里,早就没有‘公’和‘私’的界限了。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我最紧要的‘私事’,值得我用尽一切手段去独占。”
或许吧,薛莜莜刚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可失去杨绯棠那段日子,她早就疯了。
……
夜更深了,葡萄藤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画室里,楚心柔早已收拾好画具,默默拉上了窗帘,阻隔了院子里那片腻死人的春色。她摇摇头,叹了口气,琢磨着还是把杨绯棠撵走吧,饶是她心如止水,她这个年龄,也受不了她们这样一而再的刺激啊——
作者有话说:杨绯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薛真诚:你走之后,我早就变.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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