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谢敏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只知道哭,怎么哄也哄不出后文,如此僵在太学门前也不是个办法,裴宣便做主,让谢云卿带着谢敏跟他去裴氏在太学附近的别院。
谢云卿本不想这么麻烦裴宣。
可现下确实六神无主,既担心父亲也担心谢敏,只好先接受了裴宣的好意。
其实从一上马车开始,没人哄,谢敏自己便止住了哭,窝在谢云卿怀中,满眼新奇地左看右看,期间甚至想伸手去扣车窗边的宝石装饰,只不过被谢云卿拦住了。
被拦住后,谢敏嘴一瘪,又要哭,还试图在谢云卿怀里打滚耍赖。
谢云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却还要尽力稳住自己,轻声和谢敏讲道理,要他不可以随意碰别人的东西。
可谢敏根本不听,旁若无人地在谢云卿面前耍赖。
最后还是裴宣皱着眉看了谢敏一眼,像是将谢敏吓住了,谢敏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了一会儿。
谢云卿向裴宣投去了抱歉的眼神。
谢敏从小就被父亲和继母宠着、纵着,当成眼珠子一样养大,几乎没有一次不顺过他的意。
有时做的事确实太出格了,谢云卿有心劝阻两句,后面都会被谢敏告到父亲和继母那里。
轻则被父亲教训一顿,重则会被继母拿那种细细的竹篾,抽在别人看不到的衣服下。
可谢云卿却不讨厌谢敏。
因为如果没有谢敏,自己在家里的日子或许会更难熬些。
只要他能哄得谢敏开心,继母便不会随意找他的麻烦。
而且有好几次,因一些事做得没让继母满意,被继母关在柴房自省,好几天没有吃没有喝的时候,父亲劝也没用,还是谢敏偷偷从门洞里给他塞一些米和水,他才没有被饿死渴死。
所以他根本管不了、也管不住谢敏。
而他也觉得谢敏本性并不坏,只是被父亲和继母宠得过了头。
因为平日里谢敏其实并不会故意欺负他,有时,得了一些好玩的、好吃的,高兴的话还会愿意分谢云卿一点。
等到了别院,天已经黑了。
别院中处处灯火,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顿时将什么都忘了,从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便大胆地四处摸摸碰碰,谢云卿跟在后面怎么拦都拦不住。
崔稷也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和颜地跟谢云卿说,让谢云卿先带谢敏去沐浴更衣,回来之后再一起用个晚膳,等谢敏情绪稳定了,或许就能问出谢云卿的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云卿知道谢敏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也实在给裴宣与崔稷添了麻烦。
他现在整个人是又慌又难堪,却还是毫无办法,只能再次接受裴宣与崔稷的好意,在侍从的带领下,带着谢敏去了客房。
在给谢敏洗澡的时候,又是一顿哄着劝着,谢敏才像是终于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说父亲的事,只是一直向谢云卿哭诉自己来京城有多不容易,又吃了多少苦,还说路上有好多人欺负他。
可谢云卿检查过了,经过从家里来太学的这十余天,谢敏身上除了脏污,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不曾瘦一点,还是那样哪里都圆圆的。
——谢敏根本没有吃苦,也没有人欺负他。
谢云卿有些无力。
帮谢敏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可又狠不下心责怪谢敏不懂事。
只能盼着谢敏吃饱了、高兴了,愿意告诉他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到他牵着谢敏到厅堂后,裴宣与崔稷已经在等着了。
谢云卿对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很艰难地才让谢敏在案席后坐好不要乱动。
用膳的过程中,谢敏被他管得不耐烦了,便下意识伸手打了一下谢云卿的脸。
不重。
也不痛。
谢敏打他从来不用力。
比继母好多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下,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
谢云卿低下头,强忍许久,才将泪水忍了回去。
“云卿……”裴宣轻轻喊他。
谢云卿抬起眼。
看到裴宣与崔稷都面露担忧。
他抿住了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宣欲言又止了许久。
最后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谢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折腾,不好好吃饭,非要将面前的金碗银筷、瓷碟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次,崔稷开了口。
教谢云卿别再管谢敏了,他和裴宣都不会介意的。
谢云卿头低得更低了,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谢敏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裴宣才命侍从将东西都撤下去,让谢云卿开始问谢敏他们父亲的事。
谢云卿强打起精神,轻声哄着谢敏说话,谢敏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随身的小包裹里有父亲写给他的信。
裴宣连忙吩咐人将谢敏包裹里的信拿过来,交给了谢云卿。
谢云卿顾不上感谢裴宣与那位侍从。
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谢云卿怔了许久。
才明白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原是永嘉郡永宁县东瓯乡的一个亭长,虽官俸不多,但也足以养家糊口。
但因继母娘家是乡里的富户,一直瞧不上父亲的官位与俸禄,自从嫁给父亲之后便没少抱怨,十几年如一日。
前两个月,继母娘家在海边港口当差的哥哥因伤病退了下来,继母便让父亲去顶了那个差事,俸禄会多不少。
父亲去后,第一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二个月,恰逢中央派遣下来的使者督察港口的账务。
这一查,便出了大事。
这个港口两个月来的账务与实际货物数目根本对不上。
使者便要求追查到底。
父亲的上官为了避祸,便将父亲供了出去,道是父亲私自贪污货物,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一项罪名,在永嘉郡,是杀头的大罪。
至于犯罪者家中亲眷,虽不会也丢了性命,却会被判流刑,永不得归故籍。
父亲便被下了大狱,等下个月复核之后就会被处决。
而继母娘家四处走动,只免于亲眷暂不会被抓入牢狱,却很难躲过一个月后的正式判决。
父亲在信中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希望可以脱罪——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曾在京城为官,虽后来返回永嘉,却还有三两知交好友留在了京城,这些年一路升迁,现在皆身负重职。
若是他去求一求外祖父的这几个好友,或许他们看在,他如今是外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的份上,愿意出手相助。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信的最后,便是外祖父几个好友的官位与姓名。
谢云卿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纸落在衣摆上,轻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裴宣见此情状十分着急,连连问谢云卿他父亲怎么了。
谢云卿终于回过神,对上裴宣担忧的视线,张嘴声却哑,最后,也只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心底就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为何不找裴宣帮他的父亲。
裴宣身为河东裴氏的小公子、裴丞相的亲弟弟,即使身无半点官职,但能说的话与能办的事,都要比寻常世家、官员多与重。
而且,裴宣对他很好。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裴宣就一定不会拒绝。
可是……
看着裴宣真挚的眼睛。
谢云卿不想让裴宣为他担心,更不想给裴宣添更多的麻烦。
他欠裴宣的已经够多了。
又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要求裴宣再次帮他。
更何况。
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裴宣皱了皱眉,起身,往谢云卿案边去,“那你将信也给我看看。”
谢云卿一惊,没想到裴宣竟会如此。
连忙将信藏至身后,仰起头,对着裴宣连连摆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有方法解决。”
裴宣显然还是没有信,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去抢谢云卿藏在背后的信纸,却被崔稷喊住。
“好了裴宣,云卿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欺负他。”
裴宣站直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稷:“我哪里欺负云卿了,我只是想帮云卿!”
崔稷没回答,只蹙着眉,盯着裴宣,似是在无声地提醒裴宣什么。
裴宣不想退让,便也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裴宣才收回眼,低下头,叹着气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了。”
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与谢云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让谢云卿不再那么浑身紧绷。
又叹了口气:“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谢云卿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而后,尽量平和地对着裴宣点点头:“……谢谢你,裴宣。”
裴宣与崔稷临走前,告诉谢云卿。
在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前,他和谢敏都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别院。
还说这个别院从前根本没人住过,空着也是空着,让谢云卿千万不要有负担。
谢云卿几乎又快落泪。
最后,还是崔稷强硬地拉走了还想继续嘱托谢云卿的裴宣,才没教谢云卿真的哭出来。
裴宣与崔稷走后,谢敏又开始闹腾。
似乎像是根本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像是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反正总会有人解决。
他只要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
谢云卿不愿再揣测谢敏的想法,也再没有心力应付和管束谢敏。
在很不好意思地请求侍从看管谢敏之后,他便回到客房,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父亲的信,也将最后那几个官职与名字牢牢记在心上,决定趁着休沐还没结束,明日一早便去拜访。
直到夜深,谢敏才兴满意足地跑回了客房。
没和谢云卿招呼,更没关心谢云卿为何还未睡,便自顾自地躺到了床榻上,并且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鼾声,谢云卿突然觉得很冷。
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初晓时分,谢云卿便出了别院,本是准备走去拜访,却没想到早有马车候在门前。
谢云卿知道。
这一定是裴宣的安排。
心中又起酸涩。
若是平常时候,他会尽量拒绝。
但此时此刻,父亲的事太过危急,确实容不得他在路上耽误时间,便上了马车,告知车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到了第一个人家的宅院。
门房接过拜帖之后,便赶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竟是这家的主人亲自走了出来。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竟愣了一下,而后,很是激动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谢云卿很久,才感叹道:“果真是道衍的外孙,眉眼与道衍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谢云卿知道,这位老人家口中的道衍,便是他的外祖父——林殊,字道衍。
谢云卿从没见过他的外祖父。
只曾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外祖父年轻时堪称风华绝代,在满是世家子弟的京城中,也颇受人追捧。
若不是心怀为天下百姓解水患之难的志向,留在京城,也是前途无量。
看着眼前外祖父年轻时的故人,谢云卿不禁心生亲切,朝着老人家行了对祖父的大礼,又迟迟不肯起来。
老人家劝了几句,后大概知晓了谢云卿的心思,便坦然受了下来,还道:“若是道衍还在,得知他的外孙有如此风华,想必会得意到天天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礼过后,老人家便领着谢云卿进了正堂,和蔼地问:“好孩子,我与你的外祖父年轻时关系十分要好,说是快成了一家人也不为过。你今天若是因遇了什么事才来找我也不要紧,直说便是,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不必客气。”
谢云卿心下十分感激,便也不再讳言,将父亲身上的事与老人家说了。
不曾想,老人家听后,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吟许久,对着谢云卿摇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父亲,实在是这件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不妨告诉你其中的内情,但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永嘉郡的事看似不过是一郡之事,实则……实则……乃天子之事,纵使你父亲身卑位微,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参与其中,牵连可就不小。”
“老朽实在爱莫能助啊。”
谢云卿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天子。
他嗫嚅半晌,才找回声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家也心有不忍,摸了摸谢云卿的头,没有把话说绝,只道:“我这里确实没有办法了,但正如你父亲所说,或许道衍的其他朋友能有方法在其中转圜,你都去问问吧。”
谢云卿不再犹豫,再次对了老人家行过大礼后,便往下一家去。
……如那老人家所言。
外祖父的其他三个好友,都是一见到谢云卿便十分亲切,话还没说完,就许诺一定能帮则帮。但在听完他父亲的事后,也都面露难色,道是实在有心无力。
谢云卿的心越来越凉。
在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只脚竟突然使不上力,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台阶上。
很痛。
痛到谢云卿想哭。
谢云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他从小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很坚强,轻易不会哭。
两三岁的时候曾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到腿上胳膊上都流了血,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等着大人将自己抱起来。
现在才明白,其实也不是不会哭,只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罢了。
就像母亲离去时,他哭了很久很久。
而父亲……
他的父亲……
如果救不了父亲。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
不可以!
他不可以失去父亲!
谢云卿忍着痛,猛地爬了起来,登上马车,请求车夫带他去找裴宣。
他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了。
只要有人能救他的父亲,他做什么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马车在太学停下了。
但很快谢云卿便明白,裴宣没有回裴宅,而是留在太学,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
谢云卿心里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不顾所有人眼光的,下了车之后,就往裴宣的寝舍跑去。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到眼前都模糊。
终于,快要到裴宣的寝舍了。
却突然——
一道身影将他拦下了。
骤然停下,谢云卿疼到站不住,几乎要倒下,只能靠在长廊的栏杆上,望向拦住他的人。
谢云卿一怔。
他没想过,拦住他的,竟然是好几天不见的阮辞。
“阮……”谢云卿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你父亲出事了对不对?”
阮辞站在谢云卿的面前,脸色很苍白,像是在病中或是身上也带着伤。
谢云卿不知道阮辞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事,但为了能快点应付过去,继续去找裴宣,便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已经求过许多人了对不对?”
谢云卿又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阮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那你现在是想找裴宣帮你对不对?”
这次,不等谢云卿反应,阮辞便直接告诉谢云卿:“我拦住你,只是不想让你再失望一次罢了。”
“……失望?”
谢云卿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玉偶,不能思考,只能机械地复述他听到的话。
阮辞直直看着谢云卿。
眼中闪动着谢云卿看不懂的情绪。
“对,失望。”阮辞道,“因为这件事,即使是裴宣……”
“也帮不了你。”
第22章
阮辞的寝舍中有清冽苦涩的药香。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窗台上,里面大多是治疗外伤的药膏。
阮辞带着谢云卿坐到窗台边。
让谢云卿解开外衣,露出肩膀、手臂和膝盖上的伤。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阮辞,张了张嘴。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刚刚阮辞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阮辞提出,要他跟他回来,乖乖地上完药,才会告诉他为什么裴宣帮不了他。
而他又该去找谁救他的父亲。
于是低下头,谢云卿解开了衣服,将下午摔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皮肤白皙,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台洒在他的皮肤上,还微微反出了更加润泽的光。
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凝玉,没有一处不完美。
也正因如此,皮肤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才会犹如玉上的瑕疵、裂痕般,十分突出显眼,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不忍与怜惜。
阮辞暗暗叹息了一声。
拿起伤药与木匙站在谢云卿身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敷在谢云卿的伤处。
这些伤并不轻,按理来说,只要被触碰,就会激起更强烈的疼痛。
可过程中,谢云卿虽有忍不住瑟缩几下。
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默默忍痛,也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阮辞的故弄玄虚。
阮辞的手一顿:“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肯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
谢云卿瞬时抬眸,看着阮辞。
无神的双眼中凝聚出些许疑惑与慌张,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的父亲”
阮辞笑了笑,是他错了。
他虽与谢云卿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将无能的罪过与情绪,推卸、发泄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些。
但谢云卿不会。
谢云卿只会将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一人承受、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同时还不会忘了照顾他人的感受。
就像刚刚,明明谢云卿可以顺势怪罪他的。
再不济,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思考该如何救出他的父亲。
没必要在自己都已经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还要强打起精神,宽慰他。
“不是我不肯直说,是我也需要一些时间”阮辞握着木匙的手微微一颤,“思考,该如何告诉你我的事。”
谢云卿可能很疑惑阮辞为何要告诉自己他的事。
毕竟这听起来,和谢云卿父亲的事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此时此刻,更像是一种戏耍。
可谢云卿只抿了抿唇,再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愿意倾听。
“你应该知晓,我出身陈留阮氏。”
谢云卿轻轻“嗯”了一声。
“但应该不知,陈留阮氏早就不如几十年前那样风光,以至于如今只能依附于颍川庾氏,才能堪堪撑起世家的脸面;也应该不知,我虽是阮氏子弟,却因生母卑微,而被自己的父亲和其他族人厌弃。”
谢云卿睁大了眼,双唇微动,似乎想要安慰阮辞,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阮辞微微摆首,笑了笑:“你别担心,这些事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了。”再一顿,笑意忽地散去,“你一定很好奇我和庾琛的关系吧。”
谢云卿想要点头,却又立马低下头。
显然是想起前两日撞见阮辞和庾琛在山林中欢。好的事了。
阮辞也没立即继续往下说,只专心给谢云卿上完最后一点药,再将伤药与木匙收了起来,放回几步外的柜子中,又莫名整理了许久,才转回身,重新看向谢云卿。
他深吸了口气:“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母亲突发重疾,痛苦难当,可我的父兄却下令,不许任何人医治她。”
“那一天,我也跟你一样,几乎求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人”阮辞苦笑一声,“医师、管家、嬷嬷、厨娘、车夫,甚至还有大夫人。”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
“最后,我又去找了父亲,想要恳请他念在母亲侍候他多年的份上,给我母亲一条生路。”
“在闯入父亲书房的时候,我撞见了一个人”阮辞沉默片刻,从谢云卿身上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是庾琛。”
“那时,父亲正在对他点头哈腰,极尽谄媚,又因我的撞破而恼羞成怒,立即命侍卫将我赶了出去。”阮辞又笑了笑,似是在自嘲,“或许是老天给我的机会吧,让我在被赶走之前,看到了”
“庾琛看我的眼神。”
“欲。望。”阮辞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眼睛里,满是欲。望。”
阮辞忽地垂下眼,然后快步走到书案边,胡乱摸索片刻,找到了火折,点燃了案上的蜡烛。
昏暗的室内重新亮了起来。
而阮辞也像是好受多了一般,声音平稳下来,也平淡下来,像是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那晚,我走进了庾琛的房间”
“后来,我的母亲便得救了。”阮辞似是轻松地笑了笑,“而且,庾琛还帮我摆脱了我父兄的控制,我才有机会考入太学。”
不等谢云卿反应。
阮辞走回谢云卿身旁,为谢云卿整理好衣服,再关上窗户,隔绝渐起的夜风,也隔绝不该传出的声音。
而后,坐到谢云卿面前。
微微低下头,告诉谢云卿:“至于你父亲的案子,是我在庾琛的书房里看见的。”
“具体的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说,如今永嘉郡的上上下下,完全受皇帝与庾氏的控制。若想给你的父亲脱罪,便只有两条路”看着谢云卿颤动的双眼,阮辞再深吸了一口气,“要么去求皇帝或者庾琛,要么”
“去找裴丞相。”
“现如今,满朝官员、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插手得了永嘉郡的案子。”阮辞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但裴丞相可以。”
“也只有裴丞相可以。”
谢云卿隐隐察觉出了阮辞的意思。
可他根本不敢深想,双唇颤动几下,轻轻道:“那我去求裴宣,让裴宣帮我与裴丞相”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阮辞打断了谢云卿,“虽说裴丞相有能力插手永嘉郡上下事宜,可都这么多年了,裴丞相从未有过动手的意思,而是任由皇帝与庾氏操纵永嘉,所以我怀疑,裴丞相其实早有其他的安排。”
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皱了皱眉,本想“教训”谢云卿两句,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跤。
他从两岁起走路就没摔过了!
话到嘴边,看到谢云卿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声音便哑了。
算了,应该是云卿太瘦了。
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也不能怪他。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能吃能睡,身体壮壮!
裴宣很大度地“原谅”了谢云卿走路摔跤这件事,牵住谢云卿的衣袖,将谢云卿拉了进来。
进到屋子里,谢云卿还是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裴宣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有点不如崔稷——有时候即使别人不说话,崔稷也能知道别人的意思。
他就只能问:“云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父亲的事吗?”
谢云卿又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似有雾气,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父亲……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裴宣没想到谢云卿父亲的事竟会如此顺利,由衷地为谢云卿感到开心。
“是……是的……”谢云卿看着裴宣脸上的笑,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出现了。
他几乎想要放弃阮辞教给他的方法——
他怎么能利用裴宣的天真、善良,和对他虽不知由来、却比谁都好的真心。
“我……”想要走了。
“什么?”裴宣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俯下身,凑过来,“云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我……”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可裴宣却没半点不耐烦,还是那样俯着身,耐心地等着。
指尖的痛如针扎般再次袭来。
谢云卿的心一跳。
可他又怎么能放弃父亲唯一的生路。
“我……听说,七日后,是裴丞相的生辰。”谢云卿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听到他自己正在编造一个无耻的谎言,“我弟弟正好带了一坛酒过来,是我家乡的土仪。”
“可以不可以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裴丞相。”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裴宣笑着,转又略显苦恼,“不过确实,如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裴宣安慰自己,“毕竟我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往年至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就算为我哥庆祝生辰了。”
“那我……可以去吗……”谢云卿听自己继续欺骗裴宣,话说出来的时候,连灵魂都感受到了痛,“我……很仰慕裴丞相,想……想……”
“你肯定要来呀!”裴宣牵住谢云卿的手腕,晃了晃,脸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你都那么怕我哥了,还想讨好我哥,一定是因为我吧!”
谢云卿怔住了。
“因为你把我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和我的家人都处好关系;就像我也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要帮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
“这就叫……”裴宣沉吟片刻,语出惊人,“爱屋及乌!”
“而且你不用怕我哥!”裴宣嘿嘿一笑,“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哥把你送的酒都喝完,然后再告诉他,是你送的。这样也算是他拿了你的好处,以后肯定也会对你好的。”
谢云卿没想过这个谎言竟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心中却更加痛苦与愧疚。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连许多天,谢云卿都恍恍惚惚,宛若失了魂魄。
在裴延之生辰的前一晚。
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阮辞给他的图册——
脑子一嗡,耳边却响起阮辞跟他说的。
与男子欢。好,要如何如何做,才能在承受的时候稍稍容易一些。
忽然有些喘不过来气。
精神也愈发恍惚,根本无法集中起注意力。
只强撑着翻了几页的图册,整个人便莫名地焦躁起来。
回到自己的床榻后,谢云卿一下子摔在了被褥上,甚至没有力气将自己盖起来。
谢云卿望着头顶素白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再强迫自己闭上眼,不要再回想阮辞的话与图册上的内容。
好在很快,他便陷入了沉睡。
然而——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四周一片昏暗,空气却十分燥热。
没过多久,他的全身便开始发烫,令人难以忍受。
于是本能地想要得到什么,来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在梦中快速地奔跑、寻找。
跑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点能让他好受的东西。
绝望。
深刻的绝望。
梦中的他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入无尽的昏暗。
却突然。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出现,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谢云卿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只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会感到熟悉。
但很快,他再也无法分心思考了——
那只手臂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腰上,而是抚住他的小腹,一点一点地往下。
很烫,却又很神奇地令他不再燥热。
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凉爽。
似乎沉溺于这种感受,谢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手臂变成了一只手。
摸上了他的脸。
在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之后,就作势要走。
谢云卿有些着急,猛地抓住了那一只手,带着往自己突然又很不舒服的地方去——他知道了,只要被摸一摸,就能很快好起来。
手的主人隐在完全的黑暗中,任由谢云卿的动作。
可这次,无论谢云卿如何卖力,都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凉爽的舒适。
就在谢云卿要因此哭泣的时候。
那只手却主动握住了他,指尖轻点,指腹摩挲。
谢云卿浑身战栗。
突然的。
他很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穿黑暗,看到那个人。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不可避免地因此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气音。
像是在轻笑。
浑身骤然一颤,黑暗散去。
谢云卿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可忽然又一怔。
谢云卿颤着手,向某处隐秘的地方摸去——
怎么会……
那里怎么会……
也湿了。
理智彻底崩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紧紧包裹住了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哆哆嗦嗦地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天也亮了。
裴宣来找他,带他一起前往裴宅。
在不自觉地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之后,谢云卿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然而,这点神智却又在踏入裴宅之后,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他到底要做什么。
惶恐与不安。
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即使裴延之尚未回来。
即使裴宣一直在尽力照顾他的情绪。
“云卿,你要是实在怕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裴宣目露担忧。
谢云卿蓦地攥紧了手,摇了摇头。
而后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也对,这天底下就没几个见我哥不紧张的人。”裴宣表示理解,再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肩,“没事,等我哥喝了你的酒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陪祖母吧!”
说完,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谢云卿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崔稷已经在那儿了。
正在被裴老夫人询问崔玄的去向。
崔稷恭敬地答道,他的兄长在前几日就因公事出了京城,所以今天不能来参加裴丞相的生辰宴,希望裴老夫人不要怪罪他。
裴老夫人一边招手示意谢云卿和裴宣上前,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罪他。”
在拉着谢云卿仔细看了几眼后,眼睛更弯了些。
又对崔稷道:“更何况,这是延之的生辰宴,玄儿若想请罪,该去找延之才对。”
崔稷也笑着道:“是。”
而后很快地看了谢云卿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云卿的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随便与裴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天又要黑了。
——而裴延之,也要回来了。
不仅是谢云卿,裴宅上下顿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才还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景象不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裴延之回来。
谢云卿被安排在裴老夫人左边第二个案席,与留给裴延之的案席有一些距离。
这令谢云卿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当真的看到那道身影从厅堂外走进来。
谢云卿才发现,无论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无论现下究竟是什么情绪。
只要看到裴延之。
他就会像听到弓弦声音的鸟儿,无法自控地感到慌乱。
而裴延之今天一身黑色常服,莫名称得眉眼更加深邃,气质也更加冷峻。
若说在之前,谢云卿还敢稍稍与裴延之有眼神接触。
那么今夜,无论是因裴延之的外貌,还是因他即将做的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完全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
所幸,裴延之也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样,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说是裴延之的生辰宴,但不知是不是裴延之的意思,这场生辰宴其实与寻常的家宴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特别的流程——
除了裴宣一直在劝裴延之喝酒。
或许是因为起初,裴延之当真喝了几杯裴宣劝的酒。
裴宣顿时得寸进尺,直接接过侍从手里的酒壶,坐到裴延之身边,大言不惭道,说哥你得全部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下连裴老夫人都一惊,问裴宣为何一直灌裴延之酒。
裴宣小心翼翼地瞄了谢云卿几眼,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不过裴老夫人更多也只是说笑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到底。
但崔稷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蓦地向谢云卿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延之接过酒,却没喝。
冷冷垂眼看着裴宣,问出了一个令谢云卿感到心惊的问题:“一定要全部喝完吗?”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谢云卿的错觉,裴延之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这个问题。
其实是在问他。
裴宣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
顶着他哥冷酷无比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
裴延之便不再多问,倾杯饮尽了。
但裴延之的酒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阮辞给谢云卿的酒一共装满了三个酒壶,到第三个酒壶都快尽了,裴延之都还未显出半分醉意。
而最后一杯。
无论裴宣怎么劝,裴延之都不再动了。
裴宣似乎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而已,喝不喝都不重要,便准备告诉裴延之这酒的来历。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他竟听到了谢云卿的声音——
“裴……裴相,我……我敬你一杯……”
裴宣十分惊诧,一是没想到谢云卿竟敢敬他哥的酒,二是也没料到谢云卿会较真这个地步,对最后一杯都这么在意。
回过神来,又生怕他哥不给谢云卿面子,让谢云卿难堪,便想跟着再劝几句。
谁料,这边他还没开口呢。
那边他哥便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裴宣顿时松了口气,又想继续告诉他哥,哈哈,没想到吧,这酒其实是云卿送的,你喝光了云卿的酒,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云卿啊。
可又是话还没出口。
他哥竟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一脸醉了的样子。
裴宣哑了声。
裴老夫人也没想到裴延之竟然也会醉,连忙教人送裴延之回房,再去熬点解酒汤。
裴宣自觉得对灌醉他哥的事负起责任,便主动提出送他哥回去。
裴老夫人嗔了裴宣一眼,允了。
裴宣便扶起他哥,往他哥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裴宣稍稍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谢云卿。
“云卿,你怎么跟来了。”裴宣又是很惊讶,但转念觉得可能是谢云卿在裴宅里离不开他,便劝道,“你先去休息吧,我送完我哥就回来。”
“我……我想……照顾裴丞相。”谢云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毕竟……裴丞相是喝了我的酒才……醉的……”
裴宣惊讶之后又觉得谢云卿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都是这么有责任心,顿时心生“人生千载,知己难求”的感慨。
就这么顾自感慨了一会儿,裴宣对着谢云卿点点头:“好好好,我送我哥回房,你来照顾我哥,等我哥醒过来,一定会很感谢我们俩的!”
谢云卿却莫名没再回他。
但裴宣却没在意,等到了他哥的房间。
他还特意吩咐他哥的侍从,不要打扰谢云卿照顾他哥的心意。
裴宣离开之后,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彻底关上了门。
在跟着裴宣过来之前。
除了敬裴延之的那一杯,谢云卿又喝了一杯酒——一杯加了春。药的酒。
这并非是阮辞的主意,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纵使早已下定了决心。
但谢云卿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在清醒的时候做到那一步。
所以或许。
或许像昨晚的那个梦一样。
不清醒了,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
任由自己被本能操控,去达成他卑劣的、不可见人的目的。
谢云卿深吸了口气。
转回身走了几步,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裴延之。
裴延之的呼吸均匀。
若非脸上有几分微红,简直像只是睡了,而非醉了。
房内燃起的灯不多,有些昏暗。
可也不知为何,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
裴延之的眉眼轮廓反而更加清晰,便即使是闭着眼,都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峻与威严。
谢云卿不敢再想太多,匆匆收回眼,低下头,手放在了腰带上。
顿了很久。
终于,闭上眼,解开了腰带。
衣服一件一件地落在地上。
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谢云卿也一步一步,走近裴延之的床。
等站在了裴延之的床前。
谢云卿身上已是一丝。不挂。
好冷……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冷……
他不敢再想,鼓起最后的勇气,轻轻掀开了裴延之身上的锦被。
而后,不顾一切地躺了下去。
躺下之后,谢云卿没有立即有所动作。
只静静地躺着,躺着。
好像这样,就可以抛却所有的心理负担、所有的礼义廉耻。
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一个可以救下父亲的物件。
但……很难。
因为身边无法忽视的热度,与无法忽视的呼吸。
都在时刻提醒谢云卿,他正在以及将要做什么。
耳边隐隐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像是方才衣服掉落的声音,也像是什么碎掉的声音。
很久之后。
谢云卿才意识到,不过是一阵幻听。
谢云卿没有理会了。
侧过身,抬眸。
视线落在裴延之轮廓分明的下颌。
而后,再次闭上眼,伸出手,探进被子。
就在他将要解开裴延之衣带的时候。
谢云卿猛地睁开眼。
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手腕——
被抓住了!
第24章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除了睁开眼,谢云卿失去了任何反应的能力。
只听到,腕骨在皮肤底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响。
好像是骨头被什么敲打了的声音,也好像是心脏被什么攥住了的声音。
那只手的掌心实在太热了。
热得发烫,烫得谢云卿全身都在颤抖。那股温度正正好箍在手腕最细的地方,指腹压着内侧的软肉,又握着他脆弱的脉搏。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谢云卿知道——那只手,随时可以收得更紧。
“咔”一声。
像是有什么在脑子里断掉了。
谢云卿下意识想要挣脱、逃跑。
他猛地抽了一下手腕。
那只手没动。
他也动不了。
只有手腕上的皮肤被扯了一下。
不痛。
却带给他一种被钉在原地、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谢云卿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只手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撞。
咚、咚、咚。
像是心跳声。
也像是某种闷声——提醒他,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最后的时刻。
下一刻,手腕被扣住的地方,温度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只手的。
是他的。
是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烫得像是要被烙上什么印记。
谢云卿低头向被子里看了一眼。
虽然昏暗,虽然模糊。
却能看清,那只手白皙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就那样箍着他的手腕。
像是箍着所有他想抽回去的、没来得及抽回去的、再也抽不回去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卿明白了,原来被人抓住手腕,抓住的不是手。
是退路。
他没有退路了。
他再也救不了他的父亲了。
泪水忽地从眼中滑落,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又立马凉得刺骨,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哭什么。”
一声无奈的叹息。
手腕被轻轻放开,脸颊上的泪也被轻轻拭去。
谢云卿意识模糊。
眼珠在满是泪水的眼眶中微转,看向声音处。
却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为何,泪水瞬间越来越多了。
停留在他脸颊上的指腹微顿。
谢云卿隐约察觉到,面前滚烫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近,却又突然停下。
“我帮你。”
声音分明很近,就像在他的耳边,所以很清晰;又好像很远,如一阵幻听,令他根本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
裴延之怎么可能知道他父亲的事。
又怎么可能说要帮他。
是他的幻想吧。
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吧。
泪水颤落。
眼前的面容由此清晰了一瞬。
谢云卿怔住了。
是裴延之。
在他面前的,是裴延之。
然而——
“轰”的一下。
像是身体内突然烧起了一把火。
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意识全无。
烧得他全身上下。
只剩下一种难以启齿的渴望。
他再也无法思考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裴延之慢慢坐了起来,将他裹着锦被抱到了怀中。
低着头,蹙着眉。
他和裴延之的距离很近,是前所未有的近。
似乎只要他一抬头。
就能碰到裴延之的下巴。
或是双唇。
“怎么这么不乖。”
他听到裴延之又在叹息。
而后,房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云卿本能地想要挣扎。
却被抱得更紧。
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
“别动。”
声音还是那样冷,却莫名哑了许多。
谢云卿也莫名不敢再动了。
然后他听到。
裴延之似乎和房外的人说了几句话。
房外的人便退下了。
再然后,他最后的感官也消散了。
那种难以启齿的渴望便愈发强烈。
甚至。
完完全全操纵了他的身体。
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那个梦中。
那只手也再次出现。
没有犹豫,谢云卿紧紧抓住了那只手。
快握住他
快摸一摸他
可那只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要我要”
那股渴望驱使他,发出了粘腻无比的声音。
终于——
那只手动了动,快要接近他。
可又突然,房外再次传来了声音。
那只手便停下了。
随后,有人迅速靠近,又迅速离开。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香。
紧接着,冰凉的瓷壁递到他的唇边,药香也完全扑入他的鼻尖。
谢云卿本能地歪过头,表示抗拒。
“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喝一点,喝了就不难受了。”
像是在哄小孩子。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谢云卿好像在脑海里看到了一片云。
一片,只在母亲怀中。
才会看到的云。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焦躁、燥热、难耐与渴望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谢云卿微微张开了唇。
略带苦涩的汤药一点一点地流入他的喉中。
渴望褪去。
浓重的疲倦感来袭。
谢云卿睡了过去。
裴延之将药碗放到床边的矮案上后,一时没有其他动作。
只微微垂眸。
谢云卿裹着锦被,靠在他的怀中,安静地睡着。
原本清冷的气质全然不见,眼角、眉梢与脸颊处,都透着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带着欲色的红。
以往有些微白的双唇,更是红得如鲜血一般,让人难以移开眼。
裴延之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篇志异传说。
里面的月宫仙子,起初,被描述得清冷出尘、矜贵无比,可最后,却在凡人的怀中,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
裴延之环着谢云卿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
帘帐外的红烛滴下了粘腻的蜡。
房内的光线便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而入,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谢云卿的眉眼
“云卿云卿”轻微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谢云卿意识朦胧。
随后,在又一声声的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刺眼的白光散去,裴宣出现在他眼前。
“云卿,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呀。”裴宣坐在他的床边,笑嘻嘻地说,“是不是昨晚照顾我哥太累了。”
裴宣的哥哥
裴延之!
嗡的一下,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但却并不完整,只停留在,他听到裴延之对他说,“我帮你。”
那后来
他与裴延之
不,没有。
即使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他却能从身体的反应中感受到——
他和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谢云卿想要坐起来,可浑身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艰难地偏过头,像是在寻找谁的身影。
记忆中的身影并没有找到。
但发现,这里似乎并不是,裴延之的房间。
“云卿,你在看什么啊?”
“没什么。”谢云卿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裴相他”
“你问我哥啊。”裴宣说话的同时,顺手将谢云卿扶了起来,“他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像是吴郡那边出了什么事吧,急着需要他赶过去主持大局。”
走了
裴延之走了
一时心头千回百转。
可昨夜的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深想。
也深想不了。
最后,只能停在,那他听到那句“我帮你”。
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云卿,你发什么呆呀?”裴宣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担心我哥喝了你的酒之后,有没有领你的情吧!”
裴宣收回手,一脸得意的样子。
“这我可知道!”裴宣道,“我哥虽没留下什么交代,但我看到,刚刚你房外守着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这绝对是他知道你照顾他太辛苦了,特意安排给你的!”
“所以啊,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他了,而且我也说过嘛,我哥人真的还挺好的,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处而已。”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不了裴宣话里的意思。
或者说。
他不明白,裴延之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抓住他拙劣的手段,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惩罚,反而在离开后,让他身边的侍从守在他的房前。
谢云卿的脑子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木头的,再也思考不了任何关于裴延之的事情。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我哥啦!”
裴宣还在安慰谢云卿。
但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不知何时来到谢云卿房外的崔稷叫了一声。
“裴宣,老夫人找你。”
崔稷站在门外,虽对着裴宣说话,却很快地扫了谢云卿一眼。
裴宣一惊,一边念叨着:“祖母怎么找我呀。”
一边安抚谢云卿:“那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我等下再来找你,晚些时候再一起回太学。”
说完,便噌噌噌地拉着崔稷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
就在谢云卿心灰意冷,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房外的侍从却突然走了进来。
那侍从站定在谢云卿的不远处。
朝着谢云卿一拜,低着头,十分恭敬:“裴相让奴在小公子您醒来后告诉您。”
“不必担心。”侍从的声音很轻,“裴相回来后,会来找您的。”
第25章
在回太学的路上,裴宣看出谢云卿的精神不太好,让谢云卿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再睡一会儿。
谢云卿睡得很浅。
马车稍稍颠簸,脑海中便浮现昨夜零碎的记忆。
又很难不去想,自己的衣服究竟是谁穿上的,而自己又是怎么到另一个房间的——
羞耻、愧疚与不安。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以至于到了太学,精神也没半分好转。
裴宣看着谢云卿的脸色,声音都轻了很多:“云卿,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我没事”谢云卿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
“要不去我的寝舍再休息休息吧?”裴宣碰了碰谢云卿的脸,“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太不对劲了。”
崔稷也看了谢云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但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跟着劝道:“云卿,去休息吧,讲学上的课业与文章我会记下来给你的。”
“嗯”谢云卿难以思考,也难以拒绝,“好”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快好转,甚至到两日后的又一个休沐,谢云卿依旧没什么精神。
在强撑着补完这三天的课业与文章之后,谢云卿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与裴宣说了之后,便想回寝舍再休息一会儿。
裴宣提议道,让谢云卿这两日休沐去别院住着。
那里有侍从与医师,可以照顾谢云卿,而且谢敏也还住在那儿,正好也可以去陪陪谢敏。
谢云卿懵了好一会儿,才听出谢敏的名字。
于是没有犹豫,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趟裴宣与崔稷并没有同行,道是他们还有些别的事。
但谢云卿知道,裴宣与崔稷不去别院。
只是害怕谢敏的表现,会让他在他们面前,再次感到难堪而已。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
谢云卿心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无力之感。
而这种无力之感,在他抵达别院,看到谢敏正在颐指气使地使唤侍从的时候,陡然变成了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头。
压得他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谢云卿站在正堂前,喊了一声“阿敏”。
谢敏听到了,却没在意。
甚至看都没看谢云卿一眼,继续吩咐侍从为他做这儿做那儿。
谢云卿艰难地快步走到谢敏身边,对着正眉目低垂听谢敏吩咐的侍从道了个歉,让侍从先下去了。
谢敏顿时不满,气呼呼道:“阿兄!你怎么让他走了!他走了谁来给我买糕点和新衣服!”
谢云卿听到这句话,耳边顿时一阵嗡鸣,呼吸也愈发困难。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勉强稳住心神,仔细往谢敏身上看去——
不仅是一看就衣料不凡的新衣服,还有各种时兴的珠玉配饰,甚至连脚下的鞋都是由上好的锦绣制成。
谢云卿抓住了作势要跑的谢敏。
半蹲下身,看着谢敏,眼眶酸涩,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谢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谢云卿少见地扬声:“阿敏,回答我!”
谢敏以为谢云卿在凶他,顿时不高兴了,用力甩开谢云卿手,眼睛翻到头顶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怎么来的,那些侍从给我的呗。”
“给你”谢云卿不敢置信,再次抓住谢敏的肩膀,有些崩溃地质问,“是不是你找他们要的,是不是你让他们买的?!”
谢敏不耐烦了,一把挥开谢云卿的手:“你好烦啊,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拒绝。”
说完走到正堂中间,转了几圈,俨然一副把自己当成这里主人的模样。
片刻后,还有些埋怨地对仍呆在原地的谢云卿道:“如果父亲早点出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早点过来享福了。”
一股冷意猛地从后脊窜到脑中。
谢云卿僵了很久,浑身发凉地朝谢敏看去。
看着眼前全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谢敏,谢云卿忽然觉得很陌生。
在收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后,谢云卿从未想过要谢敏分担半点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甚至默许了谢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在裴宣的别院中安心住着。
却没想过,谢敏竟然能说出,盼着父亲早点出事的话。
“阿兄!”谢敏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谢云卿的情绪。
见谢云卿没回答自己,还走回谢云卿面前,推了推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推得都有些站不稳,几乎倒在了旁边的案上。
“你可以去和你的那个朋友说,让我一直一直住在这儿吗?”
谢敏眨眨眼。
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仿佛真的是童言无忌。
可谢云卿却从中,听出一种残忍——
一种不在乎父亲,不在乎兄长,甚至不在乎等在家中的母亲的残忍。
这种残忍,在这一刻。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云卿的心脏。
几乎是同时。
血腥味从身体深处涌出。
谢云卿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深渊处似乎有一道声音。
在引诱他,睡过去,睡过去,只要永远地睡过去,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辛苦
是啊,辛苦。
在母亲死后,几乎每一天,谢云卿都过得很辛苦。
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每一天都在做各种各样的事,干各种各样的活。
每一天都在被继母嫌弃、管教。
每一天,都活得胆战心惊。
终于考入太学,可日子却也很难过。
要认真学习,要努力做活,要忍耐同窗的孤立、欺辱。
即使在裴宣靠近他之后,这一切有了稍稍的好转,却也一直心有负担,难以自在。
然后,父亲出事了。
他慌乱不堪,又心如死灰,再抛却一切尊严与自我,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父亲的生路。
最后,即使他与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即使裴延之也真的允诺了会帮他。
可心中却一直有一处隐隐作痛——
他变得不堪。
变得,永远失去一部分的自己了。
他想要逃避。
就这样吧。
既然醒来只有痛苦,为什么还要醒来。
不知不觉中,谢云卿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弱了下来
几乎快要消失。
突然——
意识中,出现了一只手,抓住了他。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隔绝了来自深渊的寒冷。
谢云卿试图睁开眼,想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听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帮你。”
“哭什么。”
“乖。”
“等我。”
就在这一瞬。
心脏蓦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滚烫、灼痛,却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了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重新获得自由。
“谢小公子这段时日似乎有郁结在心,以至于心脉劳累,今日又受了刺激,便一时气血不顺,才致昏迷。”
“那怎么还不醒?!”
“这、这许要再过些时日”
“裴宣!”谢云卿听到了崔稷的声音,“云卿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奔来。
谢云卿感觉到有一道暖烘烘的身影扑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焦急道:“云卿,云卿,快睁眼看看我呀!”
眼睫颤动几下后,谢云卿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裴宣与崔稷都站在他眼前。
“我”
谢云卿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水!快送水来!”裴宣朝外喊去。
不多时,便有侍从快步趋近,递来了一盏温水。
裴宣接过后,顿了一下,交给了崔稷:“你来喂他吧,我笨手笨脚的,喂不好。”
崔稷没说什么,接过杯盏,坐到谢云卿床前,扶着谢云卿稍稍起身,喂谢云卿喝了一口。
温水瞬间滋润了双唇与喉咙。
谢云卿终于可以出声:“我我怎么了”
裴宣哭丧着脸:“我也不清楚,这里的侍从来找我的时候,只说你突然吐血晕倒了,刚刚大夫说的是,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云卿,是谁刺激你了!”裴宣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谢云卿沉默了一下,稍稍垂下眼,轻声说:“可以帮我,将阿敏喊来吗?”
裴宣愣了一下。
片刻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崔稷打断。
“好,我让人喊他过来。”
裴宣显然很是疑惑,但碍于崔稷的眼色,一直没再开口。等到谢敏被人带过来,崔稷便直接拉着裴宣走了,不给裴宣追问谢云卿的机会。
谢敏就只站在门口。
离谢云卿很远,脸上仍满是不耐。
看样子若非是裴宣和崔稷的命令,谢敏根本不会来看他一眼。
在这一刻,谢云卿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情感,也熄灭了。
他强迫自己收回眼。
看向床榻一侧的围屏,舌根泛着隐隐的苦涩:“阿敏你今日就回去吧。”
“父亲的事,我会解决的,你回去也好让母你母亲安心。”
“不!”谢敏立刻大喊,“我才不回去!我就要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苦涩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几乎苦到谢云卿快说不出话。
他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以疼痛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不会再让裴宣留你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不想被别人赶出去,就先自己回家吧。”
“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全部留下来还给他。至于你这段时间吃的、用的,我会想办法帮你还清。”
呼的一下,一阵行风袭来。
是谢敏猛地跑到了他床前,瞪大眼睛,气势汹汹:“你凭什么赶我走,又凭什么让那个人赶我走!”
谢云卿心下一阵钝痛。
不想再与谢敏争执,于是侧过身,闭上了眼。
岂料,谢敏见状竟直接拉扯住谢云卿的衣服,力气十分大,将谢云卿的外衣都扯落了半边。
“你说话啊!你凭什么不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谢敏道,“你身上穿的衣服,你许多用的东西,还有你在这里吃的膳食,不也是那个人给你的吗?”
“凭什么你可以要,我就不可以!”
“还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陪别人睡觉得来的。”谢敏疯狂拉扯谢云卿的衣服,“难怪母亲说,你那个早死的娘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所以你也迟早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
“她说,当年若不是你娘勾引了父亲,她和父亲早就在一起了!”
谢云卿的心跳都停止了。
下一瞬,“啪”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反过身,狠狠打了谢敏一巴掌。
双手攥紧,牙关发颤,甚至磕破了舌头。
痛意瞬间弥漫,却也抵不过此时心下万分之一的疼痛。
“你不许,你不许骂我娘!”他看着谢敏那张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恨意再也止不住,“你们谁也不许骂我娘!”
谢敏呆了一下,等谢云卿说完。
他终于反应过来。
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便开始放声大哭,还挥拳头拼命向谢云卿砸去。
“你竟敢打我!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嘭”的一下。
是裴宣与崔稷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裴宣一把推开了谢敏,而崔稷则挡在谢云卿身前。
谢敏被裴宣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
愣了一下后,哭得更凶了,嘴里还是不干净:“你下。贱,你勾引人”
又是“啪”的一声,裴宣也打了谢敏一巴掌。
裴宣的力气更大。
这一下,打得谢敏顿时头晕脑胀,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了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哥,你来的那天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裴宣气得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
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索性俯下身,攥住谢敏衣襟,将人直直提了起来,提溜在半空中。
“说话这么不干不净,小心我让人把你舌头割了!还有你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让我有机会撞见,不然别怪我对女人动手!”
谢敏开始本能地挣扎。
双手握住裴宣的手腕,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身上的珠串玉佩便跟着噼里啪啦的响。
裴宣瞧见了,一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
那些珠串玉佩顿时碎了一地:“看见了吗,这些东西,若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是砸碎了,也不可能让人给你。”
再又掰住了谢敏的双手,疼得谢敏不停地哀嚎叫唤。
裴宣嫌吵,皱了皱眉。
将谢敏直接掼在了地上,掐住谢敏的下巴,不许谢敏再出声。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的猪耳朵可给我听好了!”裴宣气得眼中泛红,“云卿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对他好,所以给他吃的、穿的、用的,不需要他还给我。”
“云卿也对我好,每天陪我学习,哄我祖母开心,还哄我哥开心。我们全家,整个河东裴氏,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并非你和你那个娘口中那么不堪。”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娘说云卿和他娘的坏话。”裴宣几乎抵在谢敏的额头上,压迫感十足,甚至透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
“我们河东裴氏,说到做到!”
说完,便将谢敏提着丢到了门外,教人将他送走。
而后转回身,小跑回谢云卿床前。
又变得看起来很没有脾气,偏过头,瞧谢云卿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道:“云卿,我打了那个小兔咳,你弟,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云卿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裴宣开始怀疑,是不是谢敏将谢云卿打得如何了,连忙就要教人请医师回来。
“我我没事”谢云卿终于开口,抬起头。
眼中水光流转,眼尾也泛着微红,表情空白,像是遇到了完全理解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小将他带大,在家里也从来没有偷过一天的懒。”
“为什么他和他的母亲,要那样骂我的母亲。”
裴宣张了张嘴,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嫉妒。”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崔稷突然开了口,“因为他的母亲嫉妒你的母亲,嫉妒你母亲的美貌与品格,嫉妒你母亲与你父亲曾在一起,还嫉妒你母亲生下了你这样兼具美貌、品格与天资的孩子。”
“而她自己,还有她的孩子,什么都不如你和你的母亲。”
裴宣也顿时领悟,用力点了点头:“是啊,那两个人就是嫉妒你和你娘,所以故意对你不好,还故意说难听的话伤害你。”
“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裴宣凑近谢云卿的眼睛,“你要是往心里去了,那就可让他们得逞了。”
“知道了吗?”还学着裴老夫人,故意捏着嗓子又老气横秋地说,“要听话呀云卿。”
十分滑稽。
崔稷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云卿一愣,下一瞬,也莫名笑了出来。
房内顿时笑作一团。
之后医师还是又过来了一趟,因为裴宣与崔稷都并不怎么放心。在确认谢云卿身上并无外伤之后,才都松了口气。
但医师叮嘱,这段时间,给谢云卿补气血的药不能断。
可谢云卿并不愿一直住在别院。
而太学普通寝舍里又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
最后崔稷提议,让谢云卿搬到裴宣的寝舍,再向司业说明情况,开例让一个侍从跟过去——太学本不许世家侍从入内。
等谢云卿的药可以停了,再搬回原来的寝舍或者一直住下都可以。
裴宣十分高兴,根本不给谢云卿拒绝的机会。
当即吩咐人安排这件事。
吩咐完还不够,还兴冲冲地说,等下午回去,他要亲自帮谢云卿搬东西去他那里。
还拉住崔稷:“你也必须在,不许偷懒!”
崔稷隐隐翻了个白眼,却也答应了下来。
等下午回到太学。
三人一起来到谢云卿的寝舍。
寝舍里的其他学子,在看到裴宣与崔稷之后,神色各异,但都自觉陆续离开。
寝舍很快安静下来。
裴宣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谢云卿的脸色。
发现谢云卿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便也放下心来。
其实大部分的东西已经被裴宣安排的人搬到了他那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却十分好收拾的,让裴宣过一把帮谢云卿搬家的瘾。
在裴宣的强烈要求下,谢云卿只站在门边,没有动手。
而他和崔稷两头开工,往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丢谢云卿的一些用品。
东西不多,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床榻没有整理。
在得到谢云卿的许可后,裴宣便翻开了谢云卿的枕头被子,寻找还有没有被落下的东西。
“噫?这是什么?”裴宣突然看到了藏在床榻角落里的一个包裹,没有多想,上手就直接拆开了。
——是一件月白色的外袍。
谢云卿看到了,没有阻拦。
因为这件外袍本身,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之后再想办法能不能找到那位贵人,将外袍还回去吧。谢云卿有些出神地想。
但很快,裴宣的一句话,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并让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件外袍”
“怎么看起来,是我哥的呀。”
第26章
砰砰——
心跳遽然加快,重重撞击胸膛。
谢云卿无意识扶住了门框,五指收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什么?”
裴宣没听出谢云卿声音里的不对劲,还在仔细地看那件外袍。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完全确定了。
抱着外袍走到谢云卿面前,将外袍上的暗纹指给谢云卿看:“这种暗纹是我们河东裴氏特有的纹样,外面的人不知道,也织不出来。”
还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你看,是不是一样的。”
谢云卿僵硬地朝裴宣指的地方看去。
握着门框的手一紧,说不出来话了,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所以,你这里怎么会有我哥的衣服呀?”
像是害怕弄脏了裴延之的衣服。
将纹样指给谢云卿看过之后,裴宣便立马转回身,想要将外袍叠好,重新放回包裹中——但因为他的笨手笨脚,叠了好一会儿,都没叠出个样子。
便也没注意到谢云卿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又为了掩饰手上的忙碌,说起了更多的事:“说起来,还是因为我哥,我才能和你做朋友的。”
“之前我虽然听过你的名字,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平时心思根本不在太学里,所以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裴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前段时间我哥从吴郡回来的第二天,我去见他,发现他正在看你的策论文章,刚好那天我还不小心撞了你一下,这才想起来你是谁。”
说到这里,裴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我哥撒了个谎,说我们俩是朋友。”
“因为想着这样,或许就能让我哥认为,我在太学里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而是在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学习,这样他就不会怪罪我什么了。”
“但没想到,我哥竟能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裴宣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父亲已经没事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
应该松了一口气的。
可这一刻,谢云卿的心中还是很难过。
还是压满了一块块他根本动不了、移不走的山石。
他双唇颤抖,声音低哑:“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回报你。”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遥远的天际。
夜晚来临了。
冷意也逐渐漫入亭中,爬上了谢云卿的身体。
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谢云卿其实有过片刻清醒的时刻,思考,他该如何回报裴延之。
纵使他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甚至无法拒绝由裴延之带来的,来自裴宣与崔稷的好意。
可他
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地回报裴延之。
哪怕只有一丁点。
哪怕对裴延之来说,连一丁点都算不上。
他甚至想过。
如果阮辞说的是真的就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会喜欢他的脸以及
他的身体。
只要裴延之想要。
他便愿意,并且是心甘情愿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回报裴延之。
这也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回报裴延之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过了很久。
他看到裴延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而后俯下身,似乎要触碰他的脸。
温柔的。
也是暧昧的。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让裴延之愿意接受他的身体。
谢云卿闭上了眼。
片刻犹豫过后,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可突然——
一阵暖意裹住了他。
谢云卿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发现,是裴延之拿起了放在他身边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晚了,这里太冷了。”
裴延之朝谢云卿伸出了手,就像在南郊山下的亭子中一样。
“起来吧。”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身影是比身后绵延山峦的黑影还要深的阴影。
将他完全笼罩。
没有等谢云卿的反应。
这次,裴延之主动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半扶半牵了起来。
然后,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其他的感官。
比如从裴延之身上传来的滚烫,比如裴延之温柔如呢喃的声音。
“你可以回报我,也有能力回报我。”裴延之道,“我也需要你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一丝裴延之声音中的笑意与鼓励。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
裴延之替他拢紧了身上的外袍。
“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第27章
另一边,庾宅。
庾宅位于皇城之东,原先是先帝赐给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宅邸,预备作其出宫建府之用。但不料那个小儿子还未成年便意外夭折,宅邸也就一直空置下来。
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下令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他母族的亲舅舅庾秀,这座宅邸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不过赐宅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提议之初,便有朝臣反对。
禀言这座宅邸的规格是为亲王准备,庾秀身为国舅,入住此宅难免有逾矩之处。
若皇帝一意孤行,需先拆降此宅的规格,才可赐给国舅。
皇帝不允。
道是先帝之子一未成年封王,二未当真入住此宅,何来亲王规格。
况且庾秀不仅是为国舅,而且出身颍川庾氏、位居三省长官,理应承得起这份殊荣。
赐宅之事便一直僵持不下。
即使在皇帝登基的一个月后,庾氏一族便搬入了这座宅邸,但名义上的结果还是悬而未决。
直到三年后,裴延之归京。
有人旧事重提,将此事呈禀到其面前,裴延之点了头,赐宅之事才算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过据说,皇帝与庾秀在得知裴延之的态度之后,并未稍展颜色。
甚有内官传言,那一天,皇帝怒而砸碎了好几个瓷瓶,而庾国舅在一旁也并未阻拦。
但后来又有人说,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毕竟皇帝与庾国舅对裴丞相从来敬重有加,更是从未有过不满。
说回庾宅本身,因其规格过高,占地可谓广阔。
庾秀便喜在宅中举办各种宴席,经常广邀各种世家名士前来赴宴。
今日也不例外,庾宅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泛着富贵的衣香与酒肉的荤甜。
不过这一切,在一个文官小吏打扮的人,急急忙忙走到庾秀身边,与庾秀耳语几句后,骤然停止了。
只见庾秀听完那几句耳语之后,脸色忽变。
起初还强撑着喝了一口酒,像是想装作无事,然而几瞬过后,握杯的手竟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有眼尖的宾客瞧见了这一幕,顿时噤了声,连带着其他宾客也安静下来。
庾秀自知藏不住异状,索性放下酒杯,起身对众宾客致歉,道是身体突发不适,不宜再会客。今日宴席便先散了,改日定会再举行一次,以补偿这次未尽之兴。
说完,便先行离了正堂,往后院书房而去。
庾琛紧随其后。
书房内,已有三两幕僚等候。
他们见到庾秀,纷纷俯身行礼。
但见到庾琛,不知为何都有犹豫,最后只有一人也对庾琛行了大礼,其余的只微微欠身敷衍过去了。
不过庾秀与庾琛都像是没注意到这点细节似的,到了书房便各自落了座。
方才的文官小吏也跟了进来,庾秀便教他将事情说出来,好让幕僚听后参议。谁知那文官小吏在看到庾琛也坐在一旁之后,竟支支吾吾有些遮掩。
这下庾琛的面色顿时不好看了,阴沉着脸,暗暗切了切后槽牙。
还是庾秀挥了挥手,让那人不必顾忌庾琛在场,那人才将与庾秀耳语的内容说了出来。
“是永嘉那边的消息,二月的时候,使者例行督察地方港口账务,因底下人的一些疏漏,导致账务上出了些问题。底下人便将一个新来的小吏交了出去,应对过了那个使者。”
“但不曾想,前段时间,崔御史崔玄竟亲自去了那个港口,说是要复查那个小吏贪污的案子。”
“底下人根本应对不了崔御史,最后只好说那些对不上的货物是运输过程中沉海的损耗,是他们误会了那个小吏,将那个小吏无罪释放了,这才送走了崔御史。”
一番话尽,书房内一派寂静。
哪个幕僚都没有率先开口,都在暗暗觑庾秀的反应。
庾秀的眸光暗了暗,攥紧身边案角:“召你们前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这般闭口不言,是想让我讲给你们听吗?”
那些幕僚赶紧连声道惶恐,再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最后,他们断定。
这一定是裴丞相察觉出了什么,故而借此案插手永嘉事宜。
只是他们话还未落定,庾琛便非常突兀地不屑地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们如此草木皆兵。”
庾秀向庾琛瞥了一眼。
庾琛便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庾秀躬身道:“父亲有所不知,此案中的那个小吏,是太学中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的父亲。”
“而这个谢云卿”庾琛眼中闪过一道暗光,整个人看上去便愈发阴鸷,“早就攀上了裴丞相的那个弟弟裴宣。”
“所以,定是那谢云卿在得知自己的父亲出事后,去求了裴宣,而裴宣又去找了裴丞相,这才有了崔御史前往港口复查此案之事。”
那些幕僚确实不知此案当中竟还有这层关系,于是都不再贸然开口,而是望向庾秀,等待庾秀的意见。
而庾秀在听庾琛说完过后,眉头紧蹙,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案面,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指尖一停,摇了摇头:“不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裴延之此人我还算了解,与他的父亲一个样子,为政处事从来不论私情,更别说会因他弟弟的关系,而让最受他信任的崔玄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京城,专程前往永嘉处理这件事。”
说完,便没再看庾琛一眼,只对那些幕僚道:“那你们以为,若真是那裴延之察觉到了什么,想要从永嘉下手,我与陛下,当该如何?”
其中一个幕僚道:“属下斗胆进言,以裴丞相的能力,不可能是近期才对永嘉有所察觉,应是应是至少在此之前,就多少知晓我们在永嘉的安排,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手应对。”
“故属下猜测,而今派遣崔御史前往,不过是裴丞相处理永嘉的第一步,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行动!”
此话一出,其他幕僚纷纷跟上附和。
庾秀的脸色虽一直很难看,却也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有道理,裴延之定不会打无准备的仗,这件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幕僚们还未应声。
庾秀又像是陡然想通了什么,一拍案面:“或是那裴延之,对我们的敲打!”
“实在是欺人太甚!”庾秀声音一沉,面色变得铁青,“莫不是真当我们没有准备?!”
说罢起身,往书房外走,吩咐侍从准备马车,没有回头,只对那些幕僚道:“你们自行散了吧,我现在便进宫觐见陛下。”
便是到最后,都没有再理会庾琛一句。
那几个幕僚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在庾秀走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不好直接无视庾琛,却也没多少恭敬。
一个个只对庾琛点了点头。
连请辞的话都没怎么说,就都离开了。
书房安静下来,庾琛动也没动,一个人在里面站了很久。
再次转过身时。
眉宇间的阴鸷之色,浓得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刃,脸上也满是不甘与怨恨。
“谁!”庾琛警惕地扫向书房外一角。
脚步声顿时响起,并越来越远。庾琛想也没想,直接追了出去。
书房外的长廊并未燃灯,此刻月色也被乌云遮掩。
但在追至拐弯处,看见前方身影衣角的那一刻,庾琛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阮辞!”
阮辞瞬间浑身一颤,停了下来。
庾琛慢慢走到阮辞身后,眯着眼,掰住阮辞的肩膀,将人转了过来。
“你在偷听我父亲议事?”庾琛莫名冷笑。
阮辞将脸转向一边,没有应声。
庾琛也不气,只抬手掐住了阮辞的下颌,强迫阮辞看向自己。
仔细端详一会儿之后,眉宇间的戾气竟散了不少。
俯下身,贴到阮辞耳边,又是轻笑:“你不说话,我会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不是。”阮辞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哑。
虽然阮辞否认,但庾琛还是因此大笑了起来。
只是掐着阮辞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阮辞的呼吸都开始困难,整张脸都憋成了红色。
就在阮辞因窒息而快要站不住的时候。
庾琛才终于放了手,将阮辞拉入自己的怀中,手探入阮辞的衣襟,指尖狎弄。
“别害怕,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偷听我父亲议事。”
说着,庾琛解开阮辞的衣带。
手摸到更深处,片刻后,指尖直接探入,很重很重。
阮辞闷哼一声,不自觉抓住了庾琛的手臂。
像是这一动作取悦了庾琛。
庾琛的手轻了下来,不过又咬住了阮辞的耳垂,呵着气道:“我只在乎,你是不是去找了”
“谢云卿。”
阮辞一震,瞪大了眼,喘息艰难地开口道:“你”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庾琛抽出手,将指尖伸入阮辞的口中,用力地搅弄。
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玩弄。
“你该问,你身上有哪一处、哪一点,是我不知道的。”
阮辞含不住,涎水不停地滴下,呼吸也愈发艰难。
但庾琛并没有因此心软,还在用这种方式逼问:“那天,我强迫谢云卿的时候,在外面敲门的,是你吧。”
阮辞颤抖着握住庾琛的手腕,求饶似的点了点头。
“怎么在那天就是不肯承认呢?”庾琛笑了笑,“非要平白吃那些苦做什么。”
阮辞没有反应,也无法反应。
庾琛还是没有放松指尖,又问:“谢云卿父亲的事,也是你让他去求裴延之的吧?”
这次不需要阮辞的反应。
庾琛拿出了指尖,转又抚住阮辞的脸颊,双眼眯了眯,声音轻了许多:“怎么,是怕他来求我吗?”
“怕他跟你一样,爬上我的床吗?”
阮辞一时愣住了。
庾琛便以为他说中了。
唇角还未完全扬起,很突然的,阮辞挣扎出了庾琛的怀抱。
跑至栏杆边,撑住廊柱,不停地干呕起来。
庾琛的脸霎时完全黑了。
他一大步跨至阮辞的身边,将阮辞拽得朝向自己,紧紧攥住拳,指节嘎吱作响。
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阮辞只大口喘息着。
过了很久,才抬眼看向庾琛,唇角颤动,像是在笑,又是像在哭。
“是,我是怕他来求你。”
“不过你别多想,更不要自作多情。”阮辞终于笑了出来,却带着深深的嘲讽,“我只是怕他会跟我一样,被你折磨到生不如死罢了。”
“生、不、如、死”
庾琛舌尖慢慢滚出这几个字,不知为何,不像是生气,而像是在
品味。
而后,庾琛又笑了起来。
连眉眼都弯了,眸中更满是愉悦。
“说得好啊,生不如死。”
没有任何征兆地,庾琛突然倾身而入。
听着阮辞因此发出的痛苦呻。吟,他反而更加兴奋。
“生不如死又如何?”
他重重咬住阮辞的耳垂。
咬得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你不还是乖乖雌伏在我的身下,被我玩弄。”
庾琛忽然停了一下。
对着阮辞的耳朵吹了口气,声音轻柔,却莫名阴森无比。
“毕竟”
“你母亲的命,还在我手上呢。”-
这几天裴宣有些欣慰,又有些苦恼。
欣慰的是,他发现,谢云卿的状态,在突然一天之后,好转了很多。不再总是愁眉苦脸,更不再动不动就吐血晕倒,就连脸颊上都浮现出了几分很难得的血色。
苦恼的也是在那一天之后,谢云卿搬出了他的寝舍,还莫名忙了很多。不再陪他与崔稷学习不说,就连讲学之后的时间,也不知道躲到哪里,根本找不见人。
以为是谢云卿讨厌自己了。
裴宣吃着糕点跟崔稷诉苦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差点哭出来。
这般得来崔稷嫌弃的一眼:“你若想知道原因,那就去找他问清楚好了。”
裴宣当即觉得很有道理,振作起来。
盯准谢云卿出讲堂的时候,逮住了谢云卿,将人拉到自己的寝舍中,故作生气地“质问”:
“谢云卿!你最近怎么总是躲着我!”
谢云卿一脸茫然。
眼睫连连颤动,双唇也像只小兔子一样,上下碰来碰去。
过了好半晌,才答道:“没没有啊,我没有躲着你啊”
裴宣才不让谢云卿试图靠可爱蒙混过关。
闭上眼,继续质问:“那你最近在干什么!连我和崔稷都不陪了!”
“难不成,你是有‘新欢’了?”
第28章
“什么!”听完谢云卿的解释后,裴宣几乎是喊了出来。
“你想考到丞相府历事?!”
也不怪裴宣这么大反应。
因为选择参加历事考试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更别说,还是将丞相府当作考试的目标。
历事考试是太学改革之后的一项创举,在每年的五月举行,所有太学学子,不分学院、不论出身,皆可参加。
参加者需先选择一个官署作为考试的目标,通过相对应的策论考核之后,再接受该官署长官的当面考核。
成绩皆为上者,才算通过考试,可进入该官署历事。
而在官署历事之后,每年的学考与在博文院的考核都会加分。可以说,只要通过了历事考试,就等于提前升入了待制院,日后参加官府遴选考试也会更有优势。
但就是这么一项看起来利好太学学子的考试,却从创立之初,就没多少学子选择参加。
原因无他——太难了。
不仅是历事考试本身很难,而且无论是准备考试的时间,还是通过考试之后去官署历事的时间,都很难从太学的学习与生活中挤出来。
太学的学习本身就很繁重,管理又很严苛。想顺利升入待制院,便已经占据了绝大多数学子的全部时间,也就很难再有时间准备历事考试。
而就算天资绝佳,不需多少准备时间就可通过历事考试,但去官署历事的时间是完全少不了的。
基本上,历事的一整年中。
都不可能再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了。
从前就有很多学子,因实在受不了在太学与官署之间来回奔波,学习、历事,而最后选择放弃历事,之前所花费的所有时间与精力,全部付之东流。
不过再如何说,其实也有一些学子不仅顺利通过了历事考试,也坚持完成了官署历事——但这是因为,他们选择的官署,不是丞相府。
曾有负责历事考试事宜的官员透露过,其实每年都有学子,想要进入丞相府历事,可从未有人通过考核,哪怕是第一步的策论考核。
更别说是官署长官,也就是裴丞相本人的当面考核了。
所以可以说。
选择丞相府作为考试目标,基本等同于白费功夫。
裴宣虽对太学里的事情很少上心,但怎么说,历事考试也是他哥改革的成果,他多少也是了解其中的困难的。
裴宣背着手,在寝舍里踱了好几圈。
一副眼瞅着谢云卿“误入歧途”,却不知该如何劝阻的愁苦模样。
最后踱着踱着,自己都有些转晕了。
才扶着墙壁停了下来,眉毛耷成八字,无奈地问谢云卿:“你为什么突然想参加历事考试啊,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呀?”
对于这个问题,谢云卿心里有很清楚的答案——
之前没考虑过参加,是因为想在学习之外的时间,去书肆抄书或代写书信赚一些纸笔费用,补贴家里。
可从父亲的案子解决之后,他回想谢敏的表现与父亲那封信里的内容。
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家里根本不需要他的补贴。
可为什么父亲又一定要他寄银钱回家。
他不清楚,也不想猜测。
但也不愿,再放弃学习的机会,遵从父亲的要求了。
将这些内容挑挑拣拣地与裴宣说了之后。
裴宣的眉头松了很多,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你早该这样了,你那个父亲”
声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觉得,在谢云卿面前,说他父亲的坏话终究不太好。
裴宣轻咳一声,紧急找补道:“你要是我父亲的儿子”
“咳咳,不对,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你要是我哥的儿子,我哥肯定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将你宠到天上去了,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怎么可能会舍得你这么辛苦,还一点都不心疼你。”
裴宣的话实在太过大胆,谢云卿一个字都不敢听,甚至有些想塞上自己的耳朵。
奈何裴宣自己根本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
说完还咂咂嘴,觉得自己讲得十分有道理,比喻也十分恰当,甚至认为,此时此刻,就算是崔稷在这里,也一定没有他这么会安慰人。
满意地叹息之后,裴宣“不忘正事”,继续劝阻谢云卿:“那你为什么选丞相府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之前从未有人成功过。”
想了想,裴宣还挠了挠头:“而且,你不是很怕我哥吗?”
“去丞相府的话,就几乎每天都要见到他了。”裴宣道,“难不成上次之后,你就完全不怕他了?”
听到裴宣的话,谢云卿先是一惊,以为裴宣知道了几天前裴延之来见他的事。
但转念便想明白,裴宣指的还是。
裴延之生辰那天,他在裴延之喝醉之后,自告奋勇“照顾”裴延之的事。
想到这里,谢云卿对裴宣产生了些许愧疚。
不仅是在这件事情中,他确实利用了裴宣的善良与天真,而且,还将裴宣完全蒙在了鼓里。
可他也不可能将裴延之与他之间的事,坦诚地告诉裴宣,于是只能认真思考裴宣的问题,以尽量弥补。
为什么选丞相府作为目标?
几乎是同时。
谢云卿的耳边又响起了裴延之的那句鼓励与安慰。
或许不仅仅是鼓励与安慰。
或许还代表了裴延之对他的——认可。
认可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志向,也认可他有能力完成这份志向。
没由来的,那个时候,在听完裴延之的那句话之后,他心中竟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纵然微小。
也纵然仍难以与他人言说。
甚至无法对裴延之承诺。
可谢云卿自己。
却能从中汲取足以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并且,谢云卿也无法形容在那一刻,对裴延之的感受。
他只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的心,正在为裴延之快速跳动。
快到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浑身都开始发热、发烫,呼吸也变得艰难,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也快到他开始怀疑。
他的心脏是不是在下一瞬,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在裴延之眼前暴露他的所有慌张。
幸而,裴延之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再次包容了他的所有。
——裴延之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不再畏惧裴延之,甚至想尽可能靠近裴延之。
因为这样的话——
或许裴延之也能看到,他真的有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志向吧。
毕竟毕竟
就像裴延之说的,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对裴延之的回报。
可这些想法,又似乎没有一句可以向裴宣表明。
谢云卿就只能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
裴宣虽然不知谢云卿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打击谢云卿,或是改变谢云卿的想法。
实际上,无论谢云卿想做什么在别人眼中不可完成的事,他作为谢云卿的好朋友,都会尊重,并且会尽力支持。
于是裴宣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拿谢云卿没办法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裴宣又假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你若实在想去丞相府,我可以帮你。”
“虽然找我哥肯定行不通,我也咳咳,不敢开口。”
“但是!丞相府里有些叔叔伯伯对我挺好的,我去求求他们,他们肯定能替你安排。”
谢云卿起初没明白裴宣说要帮他的意思。
后来才听懂,裴宣是担心他考不进丞相府,所以想直接替他安排进去。
他一惊,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会努力靠自己考进去的。”
也知道裴宣完全是出于好意,心下十分感动。
但左想右想,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学着裴宣平时对他的动作,主动牵住了裴宣的手,认真地看着裴宣的眼睛。
也很诚恳地说:“谢谢你裴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真的会努力的。”
被谢云卿主动握住手腕的一瞬间。
裴宣的心便完全化了。
满脑子都是——
我家云卿终于会亲近人了!再也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哪里还能反驳谢云卿。
简直理智全无,只剩下谢云卿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等到谢云卿离开很久,裴宣才回过神。
但也已经答应了谢云卿不再插手,便只能劝自己,如果谢云卿真的没考上,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而从这天之后,裴宣也不再打扰谢云卿准备历事考试,只当看到谢云卿实在有些过分“废寝忘食”了,才会强硬地拉着谢云卿出去放放风。
很快,五月历事考试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才一考完,裴宣就忍不住去找他认识的叔叔伯伯,问谢云卿策论考核的结果。
其实不出所料,那些叔叔伯伯说,谢云卿的策论绝对只会是上等,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如谢云卿这般,年纪虽小,但策论却十分优秀的学子。
裴宣不禁有些与有荣焉。
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太学,告诉谢云卿这个好消息。
但在崔稷的劝阻下,裴宣最后还是让谢云卿自己等到了策论考核的成绩。
当天,谢云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过转头,谢云卿又开始紧张地准备三天后的当面考核。
其实裴宣觉得,谢云卿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他还没和谢云卿做朋友之前,就已经很认可谢云卿的策论了。
再加上谢云卿本身又这么优秀,哪儿哪儿都好,他哥根本没有不让谢云卿通过的理由。
也许是他的唉声叹气吵到了崔稷。
崔稷又白了他一眼,还说什么,谢云卿不是因为考核紧张。
但后面的话又莫名其妙怎么问都不说了。
没办法,裴宣便只能自己思索——
不是因为考核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要见到他哥紧张?
可谢云卿在前段时间还跟他说过,他已经不害怕他哥了。
既然不害怕。
又为什么会紧张?
不应该像他见到崔稷的哥哥崔玄那样,只会很开心吗?
裴宣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通。
最后还是崔稷跟他道歉,说是自己说错了,求他不要再拿这个问题烦他了,裴宣才勉强不再去想了。
到了当面考核的那天,裴宣还特意拉着崔稷一起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只是不知为何,送到了之后,崔稷又催着他离开,不让他去里面,也不让他在外面等谢云卿。
可如果他离开的话。
谢云卿待会儿要怎么回太学呢?
第29章
一年多以前,谢云卿要去县里参加太学选拔考试。
父亲说没空送他,也没给他路上的盘缠。
他只能在出发前的半个月,偷空给乡里的先贤捡柴,换了一些买干粮的钱,然后又提前三天,步行往县里去。
路途有些远,谢云卿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时还是晚冬。
但对于谢云卿来说,路上最可怕的却并非寒冷,而是孤独。
而这种孤独,在抵达考试院的时候,骤然猛涨如潮水,将谢云卿完全淹没,彻骨的寒冷与深深的疲惫也在那一瞬扑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考试院前,站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与陪送他们的父母。
在渐亮的晨光中。
他们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是温暖的。
而谢云卿却无法拥有这种温暖。
他只能独自站在阴冷的角落。
一个人静静地等待考试的开始,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难以避免的紧张。
而现在——
在迈入丞相府之前,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裴宣与崔稷还站在马车前,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裴宣还很高兴地跳了起来,对他招了招手。
这一刻,虽然孤独的记忆还很清晰。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情绪已无法从记忆中漫延出来,更无法影响到现在的他分毫。
迟疑了一会儿。
谢云卿也抬起手,很不熟练地挥了挥。
不敢看裴宣与崔稷的反应。
闭着眼挥了几下之后,谢云卿便逃也似的往丞相府里跑去。
而当前来指引的小吏走到他面前之后,紧张感顿时冒了出来。
可又不同于面对其他考试的紧张。
因为谢云卿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紧张之下,其实更多的是——
期待。
脸颊突然一热。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脚步也莫名变得有些虚浮,整个人有种像是走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
指引小吏蓦地停了下来,为他推开了面前的大门,躬身提醒道:“谢小公子,可以进去了。”
心跳陡然加速。
谢云卿站在门前,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路,往里走。
堂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待到看见摆放了纸笔的案席。
谢云卿脚步一顿,跪拜下来,对着主位方向,欲要行礼。
却被一道笑声打断——
“若是唱‘拜见丞相’便免了。”
紧接着,又有人道:“看来这位小友还不知裴相去宫里了呢。”
“你这话说的。”原先那人又道,“连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
主位上坐着两个须发皆有些花白的长者——裴延之并不在。
静了一瞬之后,谢云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原先那人开了口:“小友莫慌,本来是该裴相亲自考核,但就在前不久,陛下突然召裴相入朝,裴相便命我俩前来替代了。”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俩是裴相身边的长史,他姓王,我姓袁,还不知小友姓名啊。”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
对着他二人一拜:“学生永嘉郡谢云卿,拜见王长史、拜见袁长史。”
王长史捋须道:“不愧是这些年来,唯一过了我们丞相府策论考核的孩子,瞧这言行举止,姿容气度,样样都是上乘啊。”
袁长史也点点头:“是啊,也难怪裴宣那孩子惦记着,在我们面前说尽了这孩子的好话。”
谢云卿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
只能愣愣地看着主位的王长史、袁长史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只不过在聊天的间隙,稍微问了谢云卿几个关于国策的问题,听完点点头之后,又继续聊了起来。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尽。
他们俩才停了下来,笑眯眯地告诉谢云卿,考核结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还笑着对谢云卿说了几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云卿已完全没了刚刚过来时的心情。
礼貌地应答完之后,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脚步踏在丞相府光洁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侧,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谢小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学,不如小人带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虽不比那些园林精巧,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谢云卿本想婉谢。
他今日来是为了考核,考核既毕,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补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裴相便要回来了。您到时拜见过了裴相再走,也不迟。”
谢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相要回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复。
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了。
小吏笑了笑,侧身引路,领着他往丞相府深处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还要大,却神奇地没有再让谢云卿生出无所归属的漂泊之感。
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观赏丞相府里的亭台楼阁。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
指引小吏便立马领着谢云卿往声音处走去:“应是裴相回来了!”
快步走到这道长廊的尽头,果然看见就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绕着裴延之走进来。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转头对谢云卿道:“谢小公子快过去吧。”
可谢云卿却莫名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身穿庄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绯色罗袍缘边随着步履微动,金玉悬佩在暮色余晖中沉稳生光。他正侧首听身侧属官低语什么,眉目间是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宰辅的威仪与疏淡。
不是在太学里留给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静静观他弹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错认成父亲还带他去见惊雪的人;
更不是温柔地完成他的愿望之后,还鼓励他以自己的志向作为回报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围绕在裴延之身边的人很快自然散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离,本就是常人不可轻易逾越之地。
谢云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长廊尽头等着,那模样,大约也和这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令他如坠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寻常学子的青衫,衣袖上还沾着来时路上不知哪里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时他不觉得什么,但此刻这身装束却忽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身前几人,朝长廊尽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看见那双眼睛里冷淡的威仪微微一顿,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涌上暖流,渐渐柔和下来。
可谢云卿却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怀揣着的期待,此时莫名变得苦涩。
他其实早该明白。
裴延之绝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也绝非是他在太学读书、又考入丞相府历事,就可以弥补分毫的。
“谢小公子?”指引小吏见他不动,疑惑地又唤了一声,“裴相已经瞧见您了,快过去吧。”
谢云卿喉间微微发涩。
他张了张嘴,想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来拜见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廊快步往回走。
谢云卿走得很急。
脚步踏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那道目光远远甩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系在他背后。他走得越快,那根线便绷得越紧,仿佛随时会将他拽回去。
长廊很长。
方才逛的时候他觉得丞相府的景致开阔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却只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心慌。
两侧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去,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转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领着走时,他满心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有记路。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处。
四周很安静。
静得只剩风声。
谢云卿停在一个陌生的拐弯处,扶着朱漆栏杆微微喘息。胸腔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还是
他闭了闭眼,方才长廊尽头那一幕又浮上来——玄色朝服,金玉悬佩,众人簇拥中疏淡的眉眼。
还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拒人于千里外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还在。
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
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在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
十岁那场暴雨的记忆再次汹涌而来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指尖收紧,攥住了自己袖口的布料。
廊外的风雨声在黑暗中变得狰狞。
每一阵风过,庭中树木的枝叶便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闭眼时黑暗更浓,睁眼时黑暗依旧。
心脏猛地一跳。
谢云卿几乎要喊出声来,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不要慌
这里是丞相府,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等雨小一些,自然会有人经过。
他只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格外清晰,又在下一秒重新吞入黑暗。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谢云卿浑身一颤。
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摔倒在角落。
他咬紧牙关,却还是没忍住,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喘息。
手指已经凉透了。
指尖掐进掌心,微微发疼。
他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谢云卿,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又一道闪电
但这一次他看见了——
雨幕的那一端,有光。
温暖的、橙黄色的一团光,在雨雾中晕开,像是有人提着灯,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
很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穿过雨帘。
谢云卿瞪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轮廓。
提灯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玄色的朝服,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在灯光下泛出更深沉的墨色。
来人手中撑着一柄宽大的油纸伞,足以将整个人笼在下面。
伞面微抬。
提灯的光映出那张脸。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肩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廊下缩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发抖的少年。
裴延之。
谢云卿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裴延之怎么会在这里?
丞相府那么大,有那么多条路,那么多座庭院。
他不过是一个在府中迷了路的学子。
裴延之刚刚回府,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有那么多属官等着禀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延之没有说话。
只是将提灯往前递了递,光晕便铺开来,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谢云卿苍白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
“裴相。”谢云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却有些发软,“我方才想走,不料突然下雨,迷了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伞收了,放在廊边。
然后他走进廊内。
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携着雨水和草木的气息。
他比谢云卿高了太多。
平日里见面时,或是坐着,或是隔着些距离,或是
不太清醒。
谢云卿便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两人同在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
这么近的距离。
裴延之只是寻常地站着,谢云卿却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下颌。
“走吧。”
裴延之终于开口。
他重新拿起伞,撑开,然后侧过身,将伞倾向谢云卿这一边。
“我送你出去。”
谢云卿怔住了。
“裴相,这雨太大了,你的朝服”
“不妨事。”
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微微低头看谢云卿,提灯的光映在他眼中。
将那层属于宰辅的疏淡融去了几分,露出底下熟悉的、带着些许温和的神色。
“已经湿了,再多湿一些也无妨。”
他说着,将伞又往谢云卿那边倾了倾。
谢云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一瞬间,理智飘到了九霄云外。
只能遵循现下的本能。
他垂下眼,从廊下走出来,走进伞底。
裴延之的步伐并不大,甚至比平日走得慢了些。
但谢云卿依旧需要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每走两步,裴延之才迈出一步。
那条修长的腿跨过地面积水时姿态从容,而他的青衫下摆却已经湿了一大截。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细小的珠子在跳动。
很吵
吵得谢云卿的心都在慌
伞面很大,但大部分都罩在谢云卿头顶。
偶尔有风从侧面吹来,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裴延之便不动声色地将伞又倾了一些。
于是谢云卿看见。
裴延之露在伞外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玄色的布料湿透后的颜色更深,沉沉地贴在他身上,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
而他自己这边,除了方才被风吹进来的几丝雨,几乎滴水未沾。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裴相不必这样照顾他,只是一场雨而已,他可以承受的。
或者说一句多谢
但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雨水和沉默吞没了。
他不敢说
不敢打破此刻这狭窄而隐秘的安宁。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丞相府的路在雨中变得漫长。
谢云卿完全不认得方向。
只是低着头,盯着裴延之的靴子往前走。
那双黑色的朝靴踩过积水,每一步都稳而从容。
忽然,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要来丞相府历事?”
声音从头顶传来,被雨声滤过,显得比刚刚还要低沉。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问了这个。
他果然问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
从在长廊尽头,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疏淡威仪的裴相开始,便扎在他心底。
虽然想要靠近裴延之,对于现在的谢云卿来说,并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这世上有太多人与他一样。
想要靠近裴延之。
而他也只是想让裴延之看到,他的努力。
可莫名的
他还是不敢在裴延之面前说实话。
“想磨练自己”
谢云卿的声音很小。
小到有种显而易见的心虚,证明这不过是一个堂皇的谎言。
他有些害怕裴延之会继续问。
因为再问一句,他就编不出谎言了。
好在
裴延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却不知为何,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
有些怅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丞相府的大门在前方隐约可见,门口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橘红色的光。
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掀开。
车旁的侍从撑着伞等着,看见裴延之的身影,连忙迎上来。
“长公子——”
裴延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上前。
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谢云卿。
谢云卿抬起头。
雨雾朦胧,灯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裴延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半边被灯光映着。
眉目舒展,下颌微抬,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颌。
悬了一瞬
然后滴落。
谢云卿看着那滴水落下来。
落在自己的鞋尖旁边,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上车吧。”裴延之说。
他抬起手。
将伞完全罩在谢云卿头顶,自己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发顶,沿着鬓角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马车会送你回太学。”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被雨淋透的模样。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
酸涩的、滚烫的。
但片刻后,他只点了点头。
然后垂下眼,快步朝马车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无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苔的砖面,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个人生生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片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雨声、风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横在他腰间,五指微微收拢。
掌心隔着被雨打湿的青衫,传来灼烫的温度。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裴延之的前襟,能感受到那片衣料下胸腔的起伏。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像远处的闷雷。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按在他的肩侧,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他再滑倒。
谢云卿整个人都被笼住了。
他斜靠在裴延之身上,头顶堪堪到裴延之的下巴,后脑勺几乎能感受到那人重重呼吸时喉结的震动。
这种被完全笼罩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
谢云卿的呼吸忽然乱了。
记忆的细节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一个混乱的傍晚
裴宅,书阁。
那日的他,同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吓,躲到了书阁最尽头的角落里。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的时候。
他看到灯火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扑入了那道身影的怀中。
并且不仅于此。
他还,他还叫了裴延之——
父亲。
叫了很多很多遍。
随后,他完全靠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此刻,同样的昏暗,同样的潮湿,同样的怀抱。
裴延之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瞬。
确认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小心些。”
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气息拂过谢云卿的发顶,微微发烫。
谢云卿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裴延之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在裴延之松开手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裴相”,然后快步走向马车。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再滑倒。
他踩着车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坐下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裴延之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糊而低沉:
“路上稳当些。”
是对车夫说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卿蜷在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
车厢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片被裴延之握过的地方,衣料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
但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层,却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掌心里渡了过来,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直烧到了骨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穿过雨夜,摇摇晃晃地朝太学驶去。
车厢外,丞相府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裴延之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把伞。
雨水顺着伞柄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赶来的属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相”。
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府中。
玄色朝服上的水渍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
只是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白。
第30章
从丞相府回来的三天里,谢云卿明显沉默寡言了不少——虽然谢云卿的话一直没怎么多过,但裴宣就是感觉到了谢云卿的情绪莫名低落了许多。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哥为难了谢云卿。
可派人去丞相府一打听,才知道,那天当面考核谢云卿的根本不是他哥,而是他哥身边的王长史与袁长史。
而这两位长史,虽皆出身大族又久居高位,但为人从来和蔼,与裴宣的关系也很好,不可能也没道理为难谢云卿。
裴宣便怀疑是不是谢云卿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过不了最后的考核,担心自己不能进丞相府历事,就又专程去了丞相府一趟,找到了王长史与袁长史,打探谢云卿当面考核的结果。
那两位长史对谢云卿是赞不绝口,并告诉他,根本无需担心,等这几日的流程走完后,谢云卿就可以来丞相府历事。
可是,即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云卿,谢云卿的情绪也没有好转多少,整个人依旧闷闷不乐的。
裴宣没法子了,开始病急乱投医,问崔稷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谢云卿开心起来。
崔稷这个“庸医”果然不靠谱,竟然说,谢云卿的“病因”根本不在他这里,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能等谢云卿进了丞相府,或许才会好起来。
虽然并不怎么理解和相信崔稷的话,但裴宣也实在束手无策,便只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没几天后,丞相府的文书果然送到了谢云卿手上。
在再三叮嘱谢云卿,若是在丞相府受了委屈或欺负,一定要告诉他之后,裴宣才有些不舍地再次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
——哎,他又只能和崔稷在太学里“相依为命”了。
目送谢云卿进了丞相府后,裴宣心生感概,遂勾住了崔稷的肩膀,想要与崔稷“痛哭”一番。
哪曾想,崔稷那小子,竟无情无义至此,丝毫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一把直接推开了他不说,还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不过怎么说呢,之后的十余天里,竟还真就如崔稷所说的那样,谢云卿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虽回不到去丞相府考核之前的那种状态,却也比从丞相府回来后的那几天好多了。
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一次接谢云卿回太学的路上,裴宣忍不住问谢云卿在丞相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谢云卿没有隐瞒裴宣,告诉裴宣,自己现如今正在丞相府里跟着负责兴修京畿水利的长官历事,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且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位长官曾是他外祖父的同僚,由此知道了许多他外祖父的事迹,便可能是这些原因,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在裴宣眼里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裴宣很为谢云卿高兴。
想了想,又问:“那你这些天,有见到我哥吗?”
不知为何,谢云卿一下子顿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
其实有些出乎裴宣的意料。
他本来确实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谢云卿就一定能天天见到他哥,但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在看了谢云卿霎时变得苍白的脸色后,有些拿不准谢云卿是想见到他哥,还是不想见到他哥,便只能很含混地说,他哥确实太忙了,见不到也很正常。
其实谢云卿自己心里早就清楚,即使进了丞相府,以他与裴延之的身份、地位之别,即使是特意求见,也未必能如愿见到裴延之。
更何况丞相府那么大,各部各曹又各司其职,几乎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章程,想要不经意地偶遇裴延之,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在经历几天的忐忑、失落之后。
谢云卿便只将心思放在了,跟着长官筹备兴建京畿水利的各种事项上,而不再去想他心中对裴延之奇怪的感受。
又过了十多天,到了筹备事项的最后关头,丞相府里整个水部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而谢云卿也不例外,这几天他甚至没有回太学,而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中,夜以继日地整理图纸、演算数据,以保证京畿的水利开始兴修后,不出任何差错。
“云卿?”深夜,寂静的堂阁外传来脚步声,“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去休息吗?”
谢云卿将手中的一项数据完整核对好,才抬起头,很疑惑地看向声音处。
来人是水部的一个少丞,与谢云卿一样,也参与这次的筹备事项,所以和谢云卿有过很多次的接触。
但谢云卿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只听长官介绍过一句,这位少丞出身很是不凡,是琅琊王氏的三公子,也是府中王长史的亲侄子。
不明白这位王少丞为何突然找来这里。
但出于礼节与对王长史的好感,谢云卿还是站起来,对他行了一礼,再问:“王少丞寻我有事吗?”
王少丞一愣,似乎很奇怪谢云卿会这样回他,过了许久,才微微摆首,笑了笑:“无事,只是恰好瞧见这里的灯还亮着,便过来看一看。”
谢云卿点点头,刚要坐回继续核对数据,却又听到王少丞说:“云卿,你准备什么时候休息?”
谢云卿低头扫了一眼案上堆得快有半人高的图纸,略微估算了一下,很诚实地回答:“应要再过一两个时辰。”
不知为何,听到谢云卿的回答后,王少丞竟又笑了笑,还往谢云卿那里走了几步:“那我陪你一起做吧,这样你也能早些回去休息。”
谢云卿感到不解。
因为在筹备事项中,每个人的职责与分工都不同,这位王少丞为何要来做他的工作。
“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
王少丞的脚步顿住了,然后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才又温和地笑了笑:“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转身的同时,王少丞突然想起谢云卿刚来水部的时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看到谢云卿之后,水部中的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
无他——
谢云卿的那张脸实在太过出众了。
乍眼看去,仿若得见月上仙君谪降凡间。
美到根本不似真人。
又在听说谢云卿是历事考试创立以来,唯一一个考进丞相府的太学学子之后,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谢云卿生了欣赏之意。
而这种欣赏之意,在亲眼见到谢云卿处理水利图纸时的专业、认真和努力之后,又很难不转化成钦佩,以及萌动的春心。
因为男风在世家中并不少见。
而且王少丞知道,即使从前不好男风,但在遇到谢云卿之后,突然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就比如他自己,也可以算在内。
因此,有不少人都或直白或隐晦地向谢云卿表达过自己的好感。
但无一例外的。
都被谢云卿“不解风情”地拒绝了。
起初,王少丞以为,谢云卿是故意“不解风情”。
可后来,在与谢云卿多次接触之后,王少丞才意识到,谢云卿当真是本性如此。
清冷是他的外表与性格。
不近人情是他的专注、认真与努力。
而在这些之下,又藏着不谙人事的懵懂与天真。
会让人觉得。
若是想强求谢云卿理解凡人的情与欲,便是在亵渎天上的神君。
所以,纵使他自己满怀信心,也不忍再对谢云卿强求什么。
几乎没睡多少时间,第二日天刚亮,谢云卿便将所有核验好的图纸呈给了水部的长官。
但筹备事项还远不到尾声,因为在和长官讨论过后,谢云卿发现,若想真正兴修水利的时候万无一失,那他们手上还缺一处很关键的山水地形图。
而若现在去实地勘探测绘,时间已远远来不及。
长官在听后告诉他,或许丞相府里的藏书阁中,会有那里的山水地形图。不过即使有,但因年代已过于久远,藏书阁中的各类书籍又过于繁多,应当并不好找。
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可随意拿走,只能在藏书阁中当场阅览记下。而那些图纸至少会有百余张,想要在短时间内记下,实在是很不容易。
不若就此作罢,毕竟就算缺了那处的山水地形图,也未必会影响到实地的兴修。
谢云卿并未因此心生退意,他自告奋勇,愿意去藏书阁中寻找,而且承诺,在找到之后,一定会想办法将那些图纸都记下。
长官便也允许了。
谢云卿领了命,当日便往藏书阁去。
丞相府的藏书阁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会是裴宅书阁那样的格局——精巧、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可真正站在藏书阁前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的楼阁,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藏书阁”三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被风雨侵蚀得棱角模糊,却依旧昂首蹲踞,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
谢云卿在门前站了片刻,才抬步跨过门槛。
阁内的光景更让他屏息。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卷帙——一眼望不到头。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书。
怔愣只持续了片刻。谢云卿很快收敛心神,按照长官告知的分类,朝地形图所在的东侧书架走去。
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艰难。
那些图纸被夹在厚厚的舆志之间,有的甚至没有标注,需要一卷卷抽出来展开才能辨认。
谢云卿从午后找到黄昏,才终于在那处山水地形图可能所在的区域里,翻出了第一张有用的图纸。
他的手微微发颤——
因为那张图纸上标注的地形、水系、高程,比他们手头现有的任何资料都要详实。
如果能把这一整套图纸都记下来,水利兴修的成功便更多了三分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
将图纸小心地铺在一旁的书案上,继续翻找。
一盏又一盏的灯被点亮。
谢云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书架间穿梭了多少个来回。
膝盖跪得发麻,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腰背因为长时间弯腰而酸痛不已。
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抽书、展开、辨认、归位的动作。
夜色彻底吞没了藏书阁。
他终于在书架最深处、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了最后一张需要的图纸。
——整整一百三十二张。
谢云卿将这些图纸按照顺序排列在长案上,退后两步,望着它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来,开始记。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一项枯燥的体力活——把线条、标注、数字一一刻进脑子里。
但真正沉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些图纸的妙处。
它们不是死板的图纸测绘。
而是活的、有呼吸的。
画图的人显然对这处山水了如指掌,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每一条溪流的脉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似乎在用图纸娓娓讲述一个关于土地的故事。
谢云卿忽然想起外祖父。
长官说,外祖父也曾参与过京畿水利的兴修——那么这些图纸,会不会有一张是外祖父经手的?
这个念头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他低下头,更专注地看着那些线条,试图从笔触的起承转合里,辨认出某种血脉深处的呼应。
不知过了多久。
阁中安静得只剩他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漏声。
然后——
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藏书阁的另一端传来。
不急不缓,从容沉稳。
谢云卿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藏书阁的守吏来巡查,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让出过道。
脚步声却没有经过他。
而是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谢云卿翻纸页的手微微一顿。
似有所感。
他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没有穿朝服。
只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和曾留给谢云卿的那件很像。
手里没有提灯,也没有拿伞。
他就那样寻常地站着,身后是满架的书卷,身旁是昏黄的灯火。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相。”
他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案沿才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行礼,视线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月白色的衣料垂坠如水,下摆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灯火下若有若无地泛着光。
“不必多礼。”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么沉稳与温和,“坐吧。”
谢云卿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莫名有些慌张。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长案上铺开的图纸——被他按照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摊开着,像百余只张开的眼睛。
将他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会问吗?
会问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吗?
裴延之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长案旁边,目光落在那堆图纸上,停留了片刻。
“京畿水利的舆图?”
谢云卿怔了怔,随即点头:“是水部缺了这处山水的详细地形,长官说藏书阁中或许有,我便来寻。”
“全部寻到了?”
“全部寻到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谢云卿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那些图纸要久得多。
“手怎么了?”裴延之忽然问。
谢云卿一愣,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方才翻图纸时被纸页割出的口子,细细的几道,早已不疼了。
他没想到裴延之会注意到这个。
“无妨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裴延之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案上。
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为之。
“阁中灯烛不够亮,看久了伤眼睛。”他说,“明日让守吏给你多添几盏。”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方帕子,月白的素绢,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多谢裴相。”
其实应该等裴延之离开再拿的。
但此时此刻,如同受了蛊惑一般,他竟当着裴延之的面,伸出手,拿起那方帕子,攥在手心里。
帕子是干燥的,带着淡淡的不知名的香。
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些图纸”裴延之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你打算如何记下?”
谢云卿如实答道:“靠脑子,记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焦虑。
不是对自己记忆力的怀疑,而是对时间的不安——水利开工在即,他没有太多日子可以耗在这里。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
藏书阁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满架的书脊上,拉得很长。
“我让人给你送些纸墨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不解。
“临摹。”裴延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图纸不许带出藏书阁,但可以在这里临摹。临摹的不算原件,带出去不违规矩。”
谢云卿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法子。只是——
“这真的可以吗?”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谢云卿的心跳顿了一下。
“丞相府里的事,我说可以,便可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谢云卿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却让人自然而然地因此安下心来。
他忽然想起长廊尽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裴相,是那样的威仪、疏淡、不容接近。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
那种只是看一眼,便会令人不敢靠近、不能靠近的气质已经全然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
现在,他与裴延之离得很近很近。
“多谢裴相。”谢云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裴延之没有应这声道谢。
他只是转过身,朝藏书阁另一侧走去。
谢云卿以为他要离开了。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图纸上。
可他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
只听到一阵极轻微的窸窣——是衣料摩挲的声音,是书卷被挪动的声音。
谢云卿抬起头,循声望去。
裴延之在藏书阁另一头的书案边坐了下来。
那张案上原本空着。
不知何时多了一摞文书、一方砚台、几支笔。
裴延之正取出其中一份文书。
展开,翻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延之的轮廓被光衬得愈发深邃,眉眼也愈发冷淡,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
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宽大。
执笔时微微滑落,衬得他手背上的骨节愈发分明、有力。
谢云卿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不走吗?
这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又被小心翼翼地按下去。
谢云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纸。
可他的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支棱着,捕捉着对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文书翻页的哗啦声。
偶尔,一声极轻的、像是遇到什么棘手事务时的沉吟。
这些声音和图纸上的线条混在一起,搅得他的思绪有些乱。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聚拢回那处山水的线条上。
可不知为什么。
那些线条忽然变得有些温驯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测绘数据。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捂暖了,变得柔软、服帖,乖乖地顺着他的目光淌进脑海里。
藏书阁里很安静。
并非那种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两个人共享的、被呼吸和纸笔声填满的安宁。
其实每次深夜,独自留在堂阁处理图纸与数据的时候,谢云卿也会因堂外浓重的夜色,与无人的寂静而稍感不安。
可此刻,他却觉得很安心。
仿佛这偌大的藏书阁,这满架的书卷,这昏黄的灯火,都因为对面那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再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又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阅一份文书。
他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在纸上游走时带着一种从容的力度。
谢云卿的目光顺着那支笔往上移。
掠过手腕、袖口、肩线,最终落在那张侧脸上。
谢云卿一怔。
胸口突然微微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图纸,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不高不低,在安静的阁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得懂吗?”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批阅手中的文书,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能看懂大半。”谢云卿如实答道,“有些标注用的是旧制,和现在的单位不同,需要换算。”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哪处不懂,可以问我。”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裴相也懂水利舆图吗?”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比方才更明显一些。
“我治下有不少的水利兴建。”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裴延之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书。
但谢云卿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还留着一点点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度。
谢云卿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图纸,耳朵烫得厉害。
他假装认真地研究一处标注,可那些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的心思全在那句“可以问我”上面,翻来覆去地转,像一颗被丢进温水里的糖,慢慢地、不可遏制地融化。
又过了一会儿。
裴延之起身,走到谢云卿这边的书架前,取了一卷书,又走回去。
经过谢云卿身侧时,他停了一步。
“灯太暗了。”
他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窜上来,光晕大了些,将谢云卿整个人都笼了进去。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谢云卿面前那堆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纸墨一会儿就送来。”他说,“不急在这一时。”
谢云卿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裴延之的下颌线条利落,喉结微微滚动,灯火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界。
他垂着眼看谢云卿。
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谢云卿忽然想起那场暴雨。
想起那把始终倾向他这边的伞。
想起那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稳稳扣住他腰际的手。
想起那个被雨淋透的、玄色朝服沉沉贴身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坐下。
藏书阁又恢复了安静。
谢云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这一次,那些线条安分了许多。
它们乖乖地排着队,一条一条地走进他的脑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记住、被理解、被刻进心里。
他忽然觉得,记下这百余张图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没再过多久,纸墨送来了。
谢云卿也终于沉下心,开始临摹这些图纸。
谢云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的意识在图纸和数字之间沉沉浮浮,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裴延之的方向。
每一次看过去,裴延之都在。
有时候在批文书,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撑着额角闭目养神。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山。
有一次,谢云卿抬起头。
发现裴延之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刻意的注视。
只是恰好抬起头。
恰好目光落在这个方向,恰好被他撞见。
四目相接。
裴延之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书。
那一眼很淡。
淡到几乎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心尖上,痒得厉害。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图纸里,假装在辨认一处模糊的标注。
耳根红得发烫。
良久。
他听到裴延之合上了文书。
“明日还要来?”
谢云卿点头。
“那便早些回去休息。”裴延之的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再临也不迟。”
“我”谢云卿犹豫了一下,“想再记一些再走。”
裴延之没有反对。
他只是拿起他案上的那盏灯,走过来,放到谢云卿面前。
灯火晃动了一下,光晕铺开来,将两人之间的那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谢云卿垂眼看着那盏灯。
裴延之的手还停在灯座上,指腹贴着铜面,指尖微微泛白。
裴延之的手离他很近。
谢云卿没有动。
裴延之也没有动。
那盏灯就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烧着,火苗轻轻摇晃,将两只手的光影投在案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影子是谁的。
“继续吧。”裴延之先收回手,语气如常。
笔尖再次落下的瞬间。
他忽然觉得,这间藏书阁里的灯火,比方才更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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