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与何叔一直干到了午后。
日头升到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田里的土都被晒得发烫。
何叔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朝裴延之道:“君实,差不多了,先回去用午膳吧。”
四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妙妙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野花,蹦蹦跳跳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谢云卿走在裴延之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裴延之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袖口也沾了些泥。
可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方才不是在田里干了半天的活,而只是在政事堂里坐了半日。
走到村道,远远便看见老杨树下聚了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表情严肃,神情焦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走近了些,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野猪”“山坡”“圈住了”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夹杂着“獠牙”“上次王老三就被拱伤了”之类的言语。
谢云卿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其中一人看见了裴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竟向他们四人走来。
那人先和何叔打了声招呼,目光却一直往裴延之身上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何叔,这两位是”
“我远方的侄儿,来探亲的。”何叔说得自然,“怎么了?你们围在这儿商量什么呢?”
那人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还不是那头野猪。”
“前些日子在村田里祸害庄稼,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圈在了南边的山坡上。可那畜生实在太壮硕了,跟座小山似的,獠牙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足有半臂,“之前就伤过村里好几个青壮年,这下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不在太阳落山前把它制服,天一黑,兴许又被它逃了,之后再想圈住就更难了。而且野猪那东西报复心极重,逃了之后怕是更要回来祸害庄稼。”
他说完,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恳切:“这位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会武的,不知能不能帮我们制服那头野猪?”
谢云卿心里一惊。
他小时候的乡里,也曾遇到过野猪肆虐。那东西皮糙肉厚,力气大得惊人,一撞能把土墙都拱塌,獠牙一挑就能在人身上开个血窟窿。
乡里人根本没办法,最后还是报了官,出动了郡兵,小百余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头野猪制住。
眼前这些村民连靠近都不敢,裴延之一个人怎么行?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裴延之就会答应似的。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看谢云卿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说:“我可以试试。”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山间的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蕴着无穷的力量。
“相信我。”裴延之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云卿心里的那股慌乱,忽然就散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裴延之手臂的手。
裴延之转回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这里最重的弓,有多少石?”
年轻人想了想:“大约一石。”
“能不能借到三石的弓?”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石的弓?我们这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拉开三石的弓,怕是只有那些能以一人挡百的将军才可以”
裴延之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若能有三石的弓,我可以将那野猪一击毙命。”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老年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拄着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神清亮,声音也洪亮:“隔壁村有个卸甲归田的老将军,当年曾在北边打过仗,带回了一些很少能有人用上的军械,里面或许就有三石的弓。”
那年轻人看了看老年人,本想反对,可当他对上裴延之的眼睛时,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怀疑忽然就没了。
“我这就去借!”年轻人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
裴延之转过身,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道:“先回去用膳吧。”
四人回到何叔家,何嫂已经将午膳摆好了。
比早膳丰盛些,有一碗蒸蛋、一碟腊肉、一盆青菜汤,还有几个粗面馒头。何叔和何嫂张罗着让大家坐下,妙妙也早就坐到案边,捧着自己的小碗等饭吃了。
谢云卿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心里那股担忧还是压不下去。
他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碗喝汤,端重而沉静,和平时在丞相府用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下午要去对付的不是一头能伤人的巨兽,而只是一件寻常的公务。
用完午膳,谢云卿主动帮着何嫂收拾碗筷,端去厨房。
何嫂见他进来,笑着接过他手里的碗,忽然压低了声音:“谢小公子是在担心主上?”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何嫂笑了笑,一边洗碗一边说:“谢小公子不必担心,我虽然未曾亲眼目睹主上在战场上的风姿,但听我家老头子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主上十六岁初上战场,与北胡对阵的时候,就能拉开三石的弓了,一箭便将对面一个将领射落马下。”
“如今不过是区区一头野猪罢了,谢小公子啊,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谢云卿听着,心里安定了些,可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他知道裴延之很厉害,知道裴延之能文能武。
可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人从厨房出来,刚走到院子里,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谢云卿抬头一看,方才那个年轻人推着一辆板车进来了,车上放着一张弓——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两三倍,弓臂粗壮,弦绷得紧紧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板车后面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年轻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脸上带着既期待又紧张的神色。
“借来了!”那年轻人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隔壁村那位老将军一听说是要对付野猪,二话不说就借了,还说”
他咽了咽口水:“还说若真能拉开这张弓,定是一方英雄豪杰。”
裴延之从正堂走出来,目光落在那张弓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将弓从板车上拿起来。
那弓极沉,他单手握着,掂了掂,然后试了试弦。三石的弓弦绷得极紧,他用两指勾住,微微用力,弦纹丝不动。
他面不改色,将弓放下,对那年轻人说:“走吧,去南坡。”
谢云卿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跟在裴延之身后,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我也想去。”
裴延之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谢云卿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因为担忧微微泛红,睫毛颤着,眼中水光若隐若现。
裴延之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云卿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
谢云卿的手很小,被他的大手完全裹住,只露出几根泛白的指尖。
谢云卿的脸腾地红了。
他想抽回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裴延之牵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裴延之的手握得太紧了,紧到他根本抽不动。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他,转身往南坡走去。
才走近南坡,便能听见野猪的嚎叫声。
那声音又沉又粗,从山坡深处传出来,听得人后脊发凉。
再近一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是那头野猪在圈中肆意冲撞,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巨锤砸地。
谢云卿背上浮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裴延之便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等我。”
裴延之松开了谢云卿的手,转过身,从板车上拿起那张三石巨弓,大步往山坡对面的高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弓在他手中,像是一件本就属于他的兵器,而非从旁人处借来的器物。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延之往高处走,手心里全是汗。
此时,跟来的村民们也纷纷明白了裴延之的意图——他是想在山坡对面,隔着百步之遥,射杀那头被圈在山坡密林中的野猪。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质疑像一滴水落进油锅,瞬间炸开了。
“是啊,隔了这么远,又是密林,野猪跑得又快”
“就算拉得开三石的弓,射不中也白搭啊。万一没射死,激怒了那畜生,它挣开圈子冲出来,咱们全村都得遭殃!”
“可不是嘛,逞什么能啊”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皱着眉,有人摇着头,还有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云卿听着那些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想替裴延之说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裴延之的背影,看到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脚步始终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就像那些嘈杂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他就知道,裴延之根本不需要他说些什么。
裴延之走到了那块最高的巨石上。
巨石光秃秃的,周围没有一棵树。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红色。
他站在巨石边缘,面朝山坡的方向,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发丝散落了几缕,在风中飘动。
他举起那张弓。
三石的巨弓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弓臂弯曲,弦绷到极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双臂伸展,肩背的肌肉在衣衫下隆起,将那件粗布衣裳撑出了利落的线条。侧脸被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微抬,目光如箭,直视着山坡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质疑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全都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山风吹过巨石,吹过人群,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呜咽,可没有人听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巨石上的身影,盯着那张被拉满的巨弓,盯着那根搭在弦上的箭。
谢云卿也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看着裴延之拉弓的姿势,看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锋芒毕露,看着那具平日里被锦袍华服包裹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英勇如神。
他的心跳停了一瞬。
破空声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箭矢离弦,倒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鸣。
野猪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余响。
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片刻后,一个站在山坡附近的村民探出头,往圈中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死、死了——”
“野猪死了!一箭!一箭就死了!”
人群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着,呆呆地看着山坡的方向,呆呆地消化着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死了!真的死了!”
“一箭就射穿了那头畜生的脑袋!”
“天呐!这是何等神人啊!”
村民们跳起来,拍着手,互相推搡着,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可谢云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巨石上,手中的弓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风吹着他的衣摆。
他站在那里,周身浴着金红色的光。
像是从落日中走出来的神祇。
所有人都仰望着他。
那些欢呼的、激动的、不可思议的村民们,全都仰着头,看着巨石上那个一箭射杀巨兽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和崇拜。
可裴延之谁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欢呼声,越过这世上所有的嘈杂,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落在谢云卿身上。
夜晚的村子像过年一样。
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村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暖烘烘地弥漫在夜风里。
那头五百余斤的野猪被几个年轻人利落地收拾了,大块的肉分到各家各户,剩下的便在空地上架起火来烤。
村里人几乎都来了,男人们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女人们端着碗招呼孩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得像一串串铃铛。
裴延之被众人围在中间。
村长先敬了他一碗酒,满脸的感激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这位公子,今日若不是您,这头畜生不知还要祸害我们多久。”
“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您一定得喝了!”
裴延之接过碗,没有推辞,仰头饮尽。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端着酒碗,涨红着脸,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裴延之礼貌地接了两碗。
而后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诸位的心意我领了,酒便不必再劝。”
那些人愣了愣,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便识趣地散开了。
裴延之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烤肉——是野猪身上最瘦最嫩的部分,烤得微微焦黄,滋滋地冒着油光。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谢云卿身边。
谢云卿站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下。夜风从树梢穿过,将他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看着裴延之从人群簇拥中向他走来。
人群的喧闹、孩子的笑声、柴火的噼啪声,全都被他隔在了身后,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他推远了。
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
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谢云卿忽然有些庆幸此刻是夜晚,庆幸火光不够亮,庆幸老树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身上。
否则他的脸一定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裴延之在他面前站定,将手里的烤肉递过来:“尝尝,瘦的,没有肥油。”
谢云卿接过,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却嫩得几乎不用嚼,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好吃。”声音有些含糊,因为嘴里还含着肉。
等咽下那口肉,抬起头,发现裴延之还在看他。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吃?”
裴延之摇了摇头:“不饿。”
谢云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不喜欢太热闹?”
裴延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空地上那群闹成一团的村民。
火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
谢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一年他大概四五岁,或者更小。
乡里办了一次集会,请了很多戏台班子,搭台唱戏,从白天唱到深夜。
母亲牵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后来他遇到了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便跟着他们一起跑——
一会儿涌到戏台下看戏,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跟着大人们叫好;一会儿涌到湖边掷石子,比谁扔得远,水花溅了一身;一会儿追着乡里的猫猫狗狗乱跑,把一只老黄狗追得躲进了柴垛里,怎么都不肯出来。
最后跑累了,回到母亲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母亲便抱着他,一边看戏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记得戏台上的锣鼓声很响,记得母亲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热闹极了。也快活极了。
后来母亲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集会。
后来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会到那种质朴的、纯粹的、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觉得开心的热闹了。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成一汪温水,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疼。
他收回眼,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还站在他身边,火光在裴延之的眼中跳动不休。
蓦然间,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
那种冲动来得很急。
急得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跳得他手心都出了汗,跳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裴延之的衣角。
“我很开心。”
声音很轻、很低,像是不经意吹过的微风,几不可闻。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覆上了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覆上去。
贴着谢云卿的手背,将那几根发颤的指尖连同那片衣角一起,拢在了掌心里。
“知道了。”
裴延之说。
第42章
这场欢庆一共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吃野猪肉,第二日便有人从镇上搬来了几坛酒,第三日索性在空地上挂了灯,像是要把过年时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
村里人载歌载舞,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跑来凑趣。
可裴延之丝毫没有被这热闹影响。
每日天还没亮便起来,跟着何叔下田,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那头被他一箭射杀的野猪不过是田间地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云卿也一直陪在他身边——不是陪他干活,裴延之不许他干活。
“去玩,等我。”裴延之每次都这么说。
于是妙妙便成了他的小尾巴,牵着他在裴延之附近到处跑。
采花、捉鱼、摘果子、追蝴蝶,妙妙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
起初谢云卿还有些不好意思,可妙妙太开心了,开心得他都不忍心拒绝。
渐渐地,他也忘了不好意思。
对谢云卿来说,这三天像是完全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小时候。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天睁开眼就是今天去哪儿玩、吃什么果子、能不能捉到那条最大的鱼。
无忧无虑。
第三日,裴延之要去山上砍柴。
谢云卿这次说什么也要帮忙。
“我可以跟在后面捡柴。”他眉眼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捡柴一点都不辛苦的!”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点了点头。
谢云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跟着裴延之上山,裴延之在前面砍柴,他便在后面捡,一根一根地码好,捆成小捆。
活不重,但走的路多,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等他跟着裴延之回到家时,腿已经有些发软了。
第二天,谢云卿一觉睡到了将近中午。
他猛地坐起来——裴延之不在。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穿上外袍,直接冲出了房门。
“何嫂——”他跑进厨房,气喘吁吁,声音都有些发颤,“裴我兄长呢?”
何嫂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主上一早就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应该待会儿就回来了。”
谢云卿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些失礼。于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外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何嫂,我帮您准备午膳吧。”他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想帮忙做点什么。
何嫂看了他一眼,忽然暧昧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小公子去和妙妙玩吧,不然待会儿主上回来,知道我让您干了活,怕是该怪我了。”
她说完,还冲谢云卿眨了眨眼。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不会的,裴延之不会因为这种事怪何嫂的,可何嫂那个眼神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好红着脸退出了厨房。
院子里,妙妙正蹲在沙堆旁玩沙子。
她用树枝在沙子上画房子,画了一道墙,又画了一道门,嘴里念念有词。谢云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画。
妙妙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树枝:“小叔叔也画。”
谢云卿接过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不像树,倒像一把撑开的伞。
妙妙“扑哧”一声笑了,自己动手把那棵树改成了一个大蘑菇。
谢云卿看着那个蘑菇,也笑了。
不知不觉,他竟跟着妙妙一起堆起了沙子。
妙妙堆房子,他便堆围墙;妙妙堆围墙,他便堆了一座小桥,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桥的样子。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谢云卿抬起头。
裴延之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几个布包,何叔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袋什么东西。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整个人愣在那里,保持着蹲在沙堆旁的姿势,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做了坏事的孩子。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幼稚的一面会被裴延之看到。
慌忙低下头,把手里的沙子悄悄撒在地上,又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拍不干净,便把手背到了身后,不敢看裴延之。
脚步声近了。
裴延之走到了他面前。
谢云卿低着头,只看见裴延之的靴子停在他跟前,鞋面上沾了些尘土。
然后裴延之单膝蹲下。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只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薄茧。
从他的脸上慢慢抹过去,将那一点被沙子沾到的粗糙触感抹去了。
指腹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进去吧。”
随后,裴延之站起身,语气如常,仿佛方才只是替他拂去了一片落叶。
谢云卿的脸烫得厉害。
他低着头站起来,跟在裴延之身后往屋里走,妙妙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正堂里,何嫂已经摆好了午膳。
何叔张罗着将买回来的东西放到一旁。
几匹布,一些生活杂物。
最后是一个小坛子,被他郑重其事地放到了案上。
“米酒。”何叔笑呵呵地说,“清甜可口,不醉人,今日中午咱们都尝尝。”
何嫂给大家倒了酒。
谢云卿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果然清甜,入口绵软,不像酒,倒像是带着酒香的甜水。
他又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碗见了底。
午膳用完,谢云卿坐在案边,忽然觉得头有些晕——轻飘飘的,像是整个人被一团云托着,浮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又用力眨了眨,还是模糊。
何叔看着他,哈哈笑了起来:“云卿这是醉了?没想到云卿喝米酒也能醉啊。”
何嫂在一旁嗔了何叔一眼:“你少说两句。”
然后看向谢云卿,目光里带着关切:“谢小公子才睡醒不久,再睡对身体不好,不如让主上带您去后山吹吹风,清醒清醒,会好受很多。”
谢云卿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已经不太能思考了,只是觉得何嫂说得对,吹吹风应该会好一些。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还没站稳,一只手便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妙妙也跟着站了起来,仰着脸说:“我也去!”
何嫂笑着把她拉住了:“妙妙乖,让大叔叔带小叔叔去,你在家帮阿奶洗碗。”
妙妙瘪了瘪嘴,不太情愿,但还是被何嫂带着去了厨房。
谢云卿被裴延之牵着往后山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三四天里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
牵手已经成了他和裴延之之间的习惯。
后山的路他走过一次,就是昨天跟着裴延之来捡柴的时候。
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捡柴,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此刻被午后的日光笼着,被米酒的余劲托着,被裴延之牵着,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很美。
路两侧是矮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裴延之的衣摆上。
远处的山峦被日光镀了一层淡金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等走到后山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上,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坐到了一棵树下。
树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午后的日光筛成一地碎金。
谢云卿靠着树干坐下来,头还是有些晕,便将后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仰起脸,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裴延之也在他身边坐下来。
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两个人起初都没说话。
山坡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片云飘了过来。
小小的、白白的一团,慢悠悠地从树冠上方移过去。
谢云卿的目光追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我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她窗前,停留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片已经飘远的云,“所以她给我取名叫云卿。”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谢云卿的目光还停在天上,追着那片越飘越远的云。
“她还说,她不会离开我,只是住到了云上,会在天上陪着我长大。”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小时候,很喜欢看云。”
风又吹过来,将一片树叶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谢云卿的膝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继续望着天,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云,又像是在看比云更远的地方。
“后来”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后来弟弟带着一群孩子嘲笑我,说我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上。”
“说我抬头看云也没有用,因为她不会从云上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说,我母亲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我看不看云,都没有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只是忽然觉得脸上湿湿的,热热的,抬手一摸,指尖全是泪。
他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因为这件事哭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哭就哭。”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是为母亲,还是为那个再也不会仰头看云的小小的自己。
他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上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里。
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裴延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童。
谢云卿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莫名的,哭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很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
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走了一角。
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沉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裴延之身上,而裴延之的衣襟,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卿立刻慌忙地松开手。
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转过身,重新靠回树上。
他不敢看裴延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不禁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听见裴延之轻轻道了声“好”,便收回了目光。
谢云卿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
可不知怎的,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知不觉,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惊醒了。
谢云卿睁开眼。
叶子从他的鼻梁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拈起叶子,愣了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午后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金红色的。
他睡了很久。
但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裴延之。
裴延之睡着了。
就靠在谢云卿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谢云卿愣住了。
他和裴延之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四个夜晚,不是缩在最里面紧张得睡不着,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裴延之已经不见了。
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裴延之睡着时的脸。
睡着了的裴延之,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裴延之醒着的时候,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裴延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那层屏障便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不知为何,谢云卿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裴延之的双唇上。
裴延之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在傍晚金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云卿看着那双唇。
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离裴延之很近。
——只要他稍稍俯下身,就能碰到那双唇。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是山上那些细碎白花的味道,清清的,浅浅的,像是夏日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醉了。
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晕眩,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他俯下了身,动作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动,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他离裴延之也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延之的鼻尖。
然后,他闭上了眼——
吻了上去。
第43章
触碰到裴延之双唇的一瞬间,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下子将谢云卿惊醒了。
——他在干什么!
理智如潮水般涌回,谢云卿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脸颊烫得吓人,背后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人惶然无措地愣在原地,不敢再看裴延之,便转过身,目光飘忽不定地盯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可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触即离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被日光晒暖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稍稍稳下心神,再转过头,想偷偷看一眼裴延之有没有醒——
裴延之在看他。
他靠在树上,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了,正沉默地看着谢云卿。
昏暗夕光下,表情晦暗不明。
根本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醒了很久。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根本不敢想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发现。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十分做贼心虚:“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云卿。
过了许久,才答道:“刚醒。”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而后站起身,朝谢云卿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他应该搭上去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牵手。
可此刻,他心虚得厉害。
不敢再碰裴延之,生怕一碰到那只手,方才的事情就会暴露。
“我我自己可以。”他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没有说什么。
等看着谢云卿自己站稳了,他才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谢云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时裴延之牵着他的手,此刻没有。
一路无话。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妙妙蹲在沙堆旁,还在玩沙子,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大叔叔”“小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沙子。何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晚膳快好了”,又缩回去忙活了。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我头还有点晕,先回房歇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
他亲了裴延之。
他怎么能趁裴延之睡着了,做出轻薄裴延之的事?
裴延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轻薄裴延之?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把方才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从山坡上推下去。
可懊悔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忐忑。
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察觉?
他不敢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何嫂的声音:“谢小公子?睡了吗?”
谢云卿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何嫂,怎么了?”
“村中的王猎户今日打了一头鹿,想请主上和您一起去尝尝野味。不知道谢小公子愿不愿意去?”
谢云卿站在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不是裴延之来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裴我兄长答应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何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主上已经答应了。”
谢云卿本想说不去。
他不想面对裴延之,不敢面对裴延之,他怕自己一看到裴延之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吻,就会脸红,就会露馅。
可裴延之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去,裴延之就会一个人去。
他莫名不想让裴延之丢下他——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我去。”
何嫂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卿,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公子。”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我呀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
谢云卿怔了一下,看着她。
“如果您和主上闹了别扭,最好还是说开。”何嫂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然大家都会担心你们俩的。”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和裴延之闹别扭。
他和裴延之之间,哪里够得上“闹别扭”这三个字?
他只不过是
可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继续想,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何嫂便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
只要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裴延之,就不用想下午的事,就不用忐忑裴延之到底有没有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裴延之的样子——裴延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眼睛,裴延之在树下闭着眼沉睡的模样,裴延之的唇,温热的、柔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
他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裹得太紧,闷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又不敢把被子掀开,怕一掀开,就会暴露自己根本没有睡着的事实。
门被推开了。
裴延之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突然,脚步声停下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云卿顿时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
裴延之为什么不上床?
是在看他吗?是不是发现他在装睡?是不是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的时候,脚步声终于近了。
裴延之走到床边。
身侧的床榻一沉,裴延之躺了下来。
房间再次安静了。
谢云卿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他额头都出了汗,可他不敢掀开。
他在心里默念:睡着,睡着,快睡着……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燥热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那燥热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一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口干舌燥,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渴望,从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下一刻,如遭雷击。
谢云卿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
自己竟然在这张床上,在裴延之的身边,在裴延之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有了反应。
第44章
没有震惊多久。
下一瞬,那种渴望便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谢云卿试图抵抗。
甚至顾不上会不会被裴延之发现自己没有睡着,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他汗湿的脸上。
可他感觉不到凉。
新鲜的空气并不能帮助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甚至,因为没了被子的阻挡,身侧裴延之的存在感更强了。
那平稳的呼吸、那温热的体温、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全都在他敞开的感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的反应更明显了。
神智在与那股渴望的对抗中逐渐败下阵来。
但一丝残存的理智仍在阻止他,告诉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在裴延之身边做出那种事。
可那丝理智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在那把烈火面前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烈,渴望便演变成了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得他又疼又痒,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声音很轻,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什么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他的眼眶湿了,泪水溢满了眼眶,模糊了最后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是因为痛苦或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他束手无策。
不知道该怎么让这股折磨他的火熄灭,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好过一些。
他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
身侧的人动了。
是裴延之侧过了身,一只手臂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背上。
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温热的,甚至可以说是滚烫的。
但此时此刻,竟像是冰凉的泉水,给谢云卿带来一阵从未有过的舒适与凉爽。
可那只手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几乎在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谢云卿就软了下来,绷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骨头都酥了。
一声呻。吟从唇齿间溢了出来。
比方才更重,更黏,更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
谢云卿来不及感到羞耻。
因为那一瞬间,像是打开了某个罪恶的开关。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裴延之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臂。
手指收紧,触到了手臂上微微隆起的筋脉,感受到了那下面血液的流动。
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渊。
所有理智,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握着裴延之的手臂,带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处探。
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下来。
“真的愿意吗?”裴延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沙哑。
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头。
很用力,用力到额前的碎发都在晃。
他不知道裴延之能不能看到,但其实,那一声比一声粘腻的声音,早已替他回答了。
终于,他如愿以偿。
那只手落了下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能紧紧地抓着裴延之的手臂,指甲陷进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像是坠入了深海,浮浮沉沉,找不到方向
也终于,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一尾被冲上岸的鱼。
理智渐渐恢复。
但突然,他又愣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他大腿的皮肤,正被压得下陷。
并且那温度,比他浑身上下的任何一处都要滚烫。
他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是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在经历他方才经历过的一切。
可裴延之除了手,完全没有动过。
他的身体没有靠过来,没有贴上去,甚至没有碰到谢云卿除了那处之外的任何地方。
也许是昏暗助长了他的胆子,也许是他的理智根本没有回来——只是从一场疯狂中短暂地苏醒,随时会再次沉沦。
他咽了咽口水,手从裴延之的手臂上松开,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那处移去。
还没碰到,他的手就被抓住了。
裴延之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没有说话。
按理来说,这是拒绝的意思。
可越来越下陷的皮肤,和越来越滚烫的温度告诉他,这好像又不是拒绝。
“我”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方才哭过后的鼻音和喘息后的颤抖,“我也可以帮你。”
裴延之还是没有回答,只松开手,却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撑着床榻,似是要起身离开。
谢云卿的心猛地往下坠。
他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裴延之,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地扣在一起。
脸埋在裴延之的后背上,中衣被他的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不要走。”
他的声音像是嘤咛,又像是哭泣,含混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不想让裴延之走,不想让裴延之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裴延之的身体僵住了。
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紧绷,随后,慢慢躺了回去。
没有再阻止了。
谢云卿鼓起勇气。
伸出手,探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一只手根本不够。
只能用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拢着,才勉强可以。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本能,生涩地、笨拙地。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却没有出声。
一时间,房间内只能听到黏腻又暧昧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很久。
裴延之始终没有出来的征兆,他的手却酸软到再也用不了力了。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要起身。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手臂明明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
可他就是不想松手,不想半途而废。
他摇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几息。
轻轻叹了一声。
而后,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掌心一湿。
温热的,粘腻的,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寂静。
很长很长的寂静。
窗外蛙叫蝉鸣不知何时全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谢云卿躺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了。
裴延之先动了。
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也在从什么东西中慢慢平复。
他下了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中衣上那些凌乱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随后走到屏风边,拿起搭在上面的外袍披上,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将谢云卿从床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整个人都是软的,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温驯地靠在裴延之的怀里。
被裴延之抱着,穿过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
裴延之将他放下来,让他靠着自己站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缓缓地、仔细地,浇在他的手上。
水是凉的。
从指尖流过手背,从手背流过手腕,将那些粘腻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随后,又抱着还是没什么反应的谢云卿回到了床上。
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说了一声:“睡吧。”
这次,谢云卿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裴延之果然已经不在房间了。
昨夜的一切陡然涌了上来,谢云卿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延之,便是连房门都不敢出。
可在羞耻之外,心里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很甜蜜的感受在疯涨。
——让他非常渴望再见到裴延之。
“谢小公子,该用早膳了。”这时,何嫂敲了敲门。
谢云卿愣了愣,问何嫂:“我兄长呢?又去田里了吗?”
“主上今儿没下田。”何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谢小公子先吃,不等他们。”
谢云卿应了一声。
他以为裴延之又是和何叔去买什么生活杂物,便没当回事,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往正堂走去。
吃完早膳,何嫂在厨房里洗碗,妙妙拉着谢云卿去院子里继续玩沙子。
谢云卿蹲在沙堆旁,手里攥着一把湿沙子,却根本没心思堆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心里猜测,裴延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之后又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提昨夜的事,还是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子。
谢云卿的目光和裴延之的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低下了头,心跳骤然加速。
他盯着手里的沙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裴延之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正堂门口,又停下来。
“老婆子——”何叔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中午吃顿好的!”
何嫂从厨房里乐呵呵地跑出来,看了看何叔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哎哟,买这么多鱼和肉?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何叔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舍的意味,“下午君实和云卿就要走了,给他们践行!”
谢云卿愣住了。
手里那把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沙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何叔的那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堂门口——裴延之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何叔的话。
沉默就是默认。
是真的。
下午就要走了。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重重的,一直坠到脚底,把整个人都坠空了。
怎么
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
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第46章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
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陛下有所不知。”
他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侧,微微俯身。
“若是从前,臣恐怕再无把握能对裴延之下手,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扩散开来,将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冷意,“却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庾秀没有立刻回答。
直起身,负手站在殿中,微微仰头,沉吟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臣前不久,偶然听闻了一则趣事。”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皇帝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可正是这种随意,让皇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什么趣事?”
庾秀低下头,看向皇帝,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说是上回裴丞相从吴郡返程的路途中,竟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永嘉。”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凭几的扶手。
“永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他去了永嘉?去做什么?是不是想亲自调查什么?”
庾秀摇了摇头。
“不。”他莫名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是去买了一盒糕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
“糕点。”庾秀点了点头,“藕粉桂花糕,永嘉的特产。”
“裴延之亲自绕了数百里的路,去买了这样一盒糕点。”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给了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
已是又三天之后了。
谢云卿坐在寝舍里,对着窗外的夕阳临摹他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
夕阳将纸上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十分清晰。
可他今日画得极慢。
一笔一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这三天里,因为京畿的水利工程已经开工,不再需要他准备图纸和数据,而太学一年一度的学考也即将来临。
谢云卿便向水部长官传信告了假,说自己想专心在太学里准备学考,便没去过丞相府了。
即使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碰到裴延之。
可他就是没勇气再去丞相府,甚至没有勇气出太学的门。
所以这几天,裴宣邀请他去裴宅,他也借口身体不适推拒了。
裴宣倒也没多问,只是遣人送了些补品和吃食过来,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休息,学考的事不急,我陪你一起考!”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笔画粗拙,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因为今天恰好是休沐日,寝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寝舍也暗了。
等他反应过来要找火折子点灯的时候,竟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窗纸。
可谢云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阮辞。
他猛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月光下,阮辞就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半掩的窗扇,正微微侧着头看他。
身形还是和上回见到时一样消瘦,脸色也比上回更加憔悴,苍白得几乎透明。
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和以往不同。
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在这一刻淡了许多,像是被月光洗去了一层。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走到阮辞面前,伸手就要去拉阮辞的手腕,想要将他拉进寝舍里。
“进来坐。”他说,“外面闷,你的脸色不太好”
阮辞没有动。
只是轻轻握住了谢云卿伸过来的手,将他的动作止住了。
“不用了。”阮辞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谢云卿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觉得阮辞今晚有些不一样。
“阮辞”他张了张嘴。
“我这次来,是和你道别的。”阮辞打断了他,“我今晚就要走了。”
谢云卿一怔。
他没明白阮辞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阮辞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接着道:“我已经找到了离开京城、远离庾琛的办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半刚过,月亮还很圆,清清冷冷地悬在天幕上,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以后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
这两个字从阮辞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谢云卿从未听过的、轻快而愉悦的意味。
像是他终于挣脱了什么困住他太久的东西,整个人都轻了下来。
“太好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阮辞,我为你高兴。”
阮辞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深了一瞬,又淡了下去。
“但”谢云卿忽然想到了什么,踟蹰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已经到待制院了,再过几个月,或许就可以入朝为官了。你那么聪明,学问也好,如果参加遴选”
“为官并不是我的志向。”阮辞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犹豫,“对我这种从出生起就被困在内宅、从未有过自由的人来说。”
“离开牢笼才是我的志向。”
“那你要去哪里?”谢云卿问,“说不定以后,我们还可以再见。”
阮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天大地大,去哪里都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起头。
一片淡淡的乌云正从东边飘过来,在月亮边缘缓缓聚拢,像是一只手,慢慢地将那轮圆月遮去一角。
“时候差不多了。”阮辞收回目光,看向谢云卿,“我要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阮辞先他一步,靠近他,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短暂地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度。
阮辞太瘦了,瘦得谢云卿几乎只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在自己身上,凉凉的,没有什么温度。
然后阮辞松开了手。
“不必相送。”
他转过身,沿着长廊,朝太学后门的方向走去。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阮辞走得不快,脚步却没有任何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要去哪里。
回廊很长,阮辞的身影越来越小,然后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谢云卿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寝舍。
他点燃了蜡烛,火苗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将满室的昏暗驱散了一些。
但就在烛火亮起的那一刻——
一道白光猛地劈开了窗外的天空,将整间寝舍照得惨白。
紧接着,闷雷声从天际滚滚而来,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谢云卿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方才还清朗的夜空,此刻已经被乌云吞没了大半。
月亮不见了,星子也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黑云从天边压过来。
然后,暴雨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屋瓦上,砸在窗棂上,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千万颗珠子同时碎裂。
谢云卿莫名抖了一下。
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安顿时从心底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担心阮辞。
这样的天气,暴雨如注,夜路难行。
阮辞要怎么离开京城?会不会被困在路上?会不会被雨淋着?会不会
窗外又起了大风,带着点滴雨水吹进了寝舍。
谢云卿回过神来,怕烛火被吹灭,于是走到门边,准备将门关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板的瞬间——
又一道闪电劈开了天幕。
惨白的光将整条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门外那道身影照得清晰可见。
谢云卿的手僵住了。
是庾琛站在门外。
他浑身湿透了,从头发到衣角都在往下滴水,发冠也歪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此刻更加骇人。
前所未有的狼狈。
谢云卿一惊,本能地伸手去关门。
门板还没合拢,一只手便伸了进来。
那只手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了门沿,力度大得指节泛白,雨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谢云卿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庾琛逼进一步。
雨水从他的发梢、眉骨、下颌不断滴落,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狠狠地盯着谢云卿。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也没有了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阴鸷。
有的只是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绝望。
“阮辞去哪里了。”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刮出来的。
谢云卿根本抵不过庾琛的力气,门关不上。
他便想跑,想从庾琛身侧冲出去,跑到长廊上,跑到有人的地方。
可他才动了一步,庾琛便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庾琛将他往前一带。
他的后背便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那张湿透的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庾琛呼吸中的寒意。
“阮辞来见你了,对不对?”庾琛的声音莫名在发抖,“他来找你了,对不对?”
谢云卿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手臂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只能拼命地摇头。
庾琛的眼眶红了。
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谢云卿的下颌,强迫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自己。
“说!”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绝望,“阮辞到底去哪里了!”
下颌传来的疼痛让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掰住了庾琛的手臂,指甲陷进庾琛湿透的衣袖里,用尽力气想要将那只手掰开。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被捏紧的齿间挤出来,“他真的没有告诉我”
庾琛一愣。
他的手僵住了,力道却没有松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云卿,像是在辨认他有没有说谎,又像是在寻找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的朋友了。”
“他唯一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的手指忽然松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一点一点地滑落。
谢云卿便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掰开了庾琛还箍在自己手臂上的另一只手,用力一推,将庾琛推得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就要跑——
“阮辞不是走了。”
庾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最后一点声响。
“他是要去寻死。”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宛如被一道无形的锁链钉住了,动弹不得。
如遭雷击。浑身发寒。
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骨髓,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庾琛。
“什么?”
“阮辞早有寻死的念头。”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只是为了他的母亲,才勉强活着。”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昨天,阮辞的母亲死了,但那时我不在京城,等我今天回来”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挤出后半句,“阮辞就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云卿。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辞的母亲死了”
像是悲鸣又像是呜咽。
“阮辞也活不了了。”
第47章
不知道庾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等谢云卿从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中回过神来时,庾琛已经不见了。
廊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还时不时有大风呼啸而过,夜色黑得很恐怖。
雨水被风卷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可他感觉不到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阮辞怎么可能要去寻死。
他想起阮辞方才的笑,那样轻快,那样释然。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因为自由,从而为阮辞感到高兴。
可此刻,那个笑容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心惊。
也许
那确实不是因为自由。
而是因为
解脱。
谢云卿浑身都在发抖。
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尖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不可以!
阮辞不可以出事!
他要去找阮辞,他要去救阮辞。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猛地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几乎睁不开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灌进他的衣领,沿着脊背一路流下去。
太学的青石板路被雨浇得湿滑无比。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摔倒。
但当他跑到太学大门,却猛地停住了。
他茫然地站在雨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阮辞?
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救阮辞?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太学门前,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
突然——
他想到了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有办法,裴延之一定能找到阮辞,裴延之一定可以救阮辞。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转身向太学侧门跑去,跑得比方才更快、更急。
雨水在脚下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他的鞋早就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宣留给他的马车还停在侧门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掀开车帘,声音急促而沙哑:“带我去见裴相。”
马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裴宅。
谢云卿来不及多想,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雨水兜头浇下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车辕才站稳,然后继续朝裴宅的大门冲了过去。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他,惊愕地喊了一声“谢小公子”,可他已经冲进去了。
裴宅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可此刻雨太大了,大得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他只能凭着记忆,沿着回廊往裴延之的院子跑。
裴宅的下人看到谢云卿这个时间、这副样子出现在宅中,都很惊讶,可都没有阻拦。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
谢云卿冲进院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漆黑一片。
廊下的灯没有点,房间的窗也没有透出光。
只有雨声、风声。
和他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裴延之睡了?
还是裴延之根本不在?
那股方才支撑着他一路跑来的力气,忽然消失了,他的腿开始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院子角落的一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很暗,暗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烛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熄灭。
可它就是亮着。
直觉告诉他,裴延之就在那里。
他顾不上多想,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跑到那个房间前,门是关着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湿透的鞋面上。
他没有犹豫。
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将满室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
裴延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像是正准备就寝,又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没来得及。
闻声,裴延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落在浑身湿透的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的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将那副单薄得过分的身形衬得更加支离。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眶红红的,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挂在上面,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坠落。
宛若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朵,花瓣零落,枝叶摧折,可残存的那几片花瓣上,水珠滚动,在暗夜里泛着泠泠的光。
脆弱、易碎、摇摇欲坠。
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接住他,怕他下一刻就会碎在雨里。
谢云卿也在看着裴延之。
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刹那,他忽然顿住了。
他发现,方才一路以来的惶恐、慌乱与无措,全都在看到裴延之的那一刻,通通消失了。
像是有一双手,轻轻地将那些缠绕着他的恐惧和绝望,一点一点地拨开了。
只剩下了——安全感。
可明明,和裴延之在一起,让他并不安全。
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裴延之。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幼兽,浑身还在滴水,可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裴延之走近了他。
烛火的影子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裴延之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伸向他的脸颊,似乎想要为他撩开那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碎发。
可那只手在即将触到他的时候,顿住了。
而后放下了。
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捻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然后裴延之开了口,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发生了何事?”
谢云卿的喉咙一下子紧了。
他张了张嘴,喘息未定:“阮辞今晚来跟我告别,说他要走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但在阮辞离开后庾琛来找我他告诉我,阮辞的母亲死了阮辞是要去寻死”
“我很担心阮辞会不会出事”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裴延之,“求求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阮辞确认他是不是还安全是不是真的想不开”
话还没有完全说完。
“好。”
裴延之答应了。
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
有三道身影突然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出现。
他们的面容隐在雨幕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
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时,对着裴延之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
随后,又如影子一般,消失在了雨幕中。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着他,说:“他们会尽快找到阮辞的,会保证阮辞平安的。”
谢云卿忽然松懈下来。
可眼泪却也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延之,泪水便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云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得到了裴延之的许诺与帮助,明明阮辞有救了,明明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他看着裴延之,看着那双沉静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就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
太失礼了吧。
他慌乱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可泪水越抹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为什么哭?”
裴延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那样耐心。
谢云卿的手僵在脸上。
情绪莫名就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我好痛苦。”
窗外,一道闪电忽然落下,照亮了谢云卿的脸。
神色迷茫又悲伤。
裴延之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谢云卿的倒影——狼狈的、脆弱的、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终于抬起了手。
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抹去谢云卿脸上的泪。
“为什么痛苦?”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明明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地颤抖。
“所以想要远离、想要逃避”
“可远离、逃避”
他的声音碎了,碎得不成样子。
“却更加痛苦。”
他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像一面完全破碎了的镜子。
“我要怎么办?”
他看着裴延之,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可以不这么痛苦?”
裴延之摸着谢云卿眼尾的手顿住了。
没有回答。
只轻声道:“看着我。”
“现在想做什么?”
谢云卿迷茫地睁大了眼。
又一道闪电落下。
让谢云卿陡然看清了一双,正无比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疏离,没有冷淡,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和不可触碰的威仪。
只有他。
只有谢云卿。
小小的、狼狈的、满脸泪痕的谢云卿。
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都收进了那双眼睛里,然后全部、全部,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剩的那一丝清明,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
他上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上了裴延之的下颌。
短暂的相贴,却让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惊醒。
他连忙退了回去,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上了门板。
他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而无措。
手指在身侧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裴延之。
他突然不敢再看裴延之,不敢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不敢再和裴延之待在一起。
他慌乱地转过身。
他要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瞬——
裴延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谢云卿的脸。
掌心很大。
大到几乎覆住了谢云卿的整张脸。
然后他低下头。
紧紧吻住了谢云卿的双唇。
第48章
窗外的暴雨仍旧下个不停,隔绝天地,仿佛这个世上,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愣了很久。
直到那温热的触感从唇瓣蔓延开来,他才勉强找回了一点意识——
裴延之在亲他。
裴延之在亲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闷雷,在他混沌的意识中陡然炸响,不容他忽视。
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反应不了,只是呆呆地感受着那两片温热的唇瓣贴着自己。
微微的、轻柔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他没有闭眼。
裴延之也没有闭眼。
昏暗中,两个人的眼睛近得几乎要碰到一起。
裴延之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
一瞬间,即使身上湿透,即使雨水还顺着发梢往下滴,即使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也阻挡不了心里燃起的一把火。
再也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
他只能遵循自己的本能。
闭上眼,踮起脚,双手环上了裴延之的脖颈。
手指触到裴延之后颈的皮肤时,他感觉到那下面的温度,滚烫的,像是也在烧着一把火。
像是得到了最终的许可。
裴延之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
然后单手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陡然的失重让谢云卿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唇。
只是一个很小的缝隙,可裴延之的舌头便趁机探了进来。
舌尖相触的那一瞬。
谢云卿浑身如过电一般开始颤栗。
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酥酥麻麻的,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仿佛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放了一把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炸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软得只能挂在裴延之身上,连手指都蜷了起来。
可他不想逃。
他甚至想要更多。
于是他笨拙地、生涩地,缠住了裴延之的舌尖。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吻继续下去,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地、试探地,动了一下。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瓦上,不断发出嘈杂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在这一刻,又突然变远了、变淡了。
耳边只剩下唇舌交缠的水声。
暧昧的、黏腻的
一声一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裴延之横抱着他,往房间里面走。
谢云卿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裴延之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沉沉的。
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需要小心护着的东西。
然后裴延之坐了下来。
两个人短暂的分离,舌尖分离,唇瓣分离,呼吸也分离。
谢云卿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
可他不舍得,不舍得就这样停下来。
于是他偏过头,循着本能,去亲裴延之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笨拙而执拗,嘴唇贴着裴延之的皮肤,蹭过去,又蹭回来。
从脸颊亲到下颌,从下颌亲到耳根,又从耳根亲到脖颈。
最后,谢云卿将脸埋在那片颈窝里,嘴唇贴着他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地亲着,像一只幼兽在舔舐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裴延之的呼吸重了。
他掐住谢云卿的腰,五指收紧,掌心贴着他腰侧的曲线,将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下。
——让谢云卿跨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只手太宽了,宽到谢云卿觉得自己整个腰身都被他握在了掌心里,像握着一把细柳,轻轻一折就会断。
裴延之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
如狂风暴雨。
裴延之的舌头长驱直入,卷着他的、缠着他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攻城略地般的力度。
舌尖扫过他的上颚,扫过他的齿列,扫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柔软。
那吻太深了,深到谢云卿觉得裴延之不是在亲他,而是在将他整个人拆开、揉碎、吞进肚子里。
完全不给谢云卿适应的时间。
仿佛方才的温柔,不过是引诱谢云卿落入陷阱的假象。
裴延之的手掐着他的腰,紧紧地,像是怕他会跑。
拇指压在他腰侧的肋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隔着湿透的衣料,滚烫的触感几乎要将他烫出一个洞来。
谢云卿搂着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插进裴延之的发间,触到了那里面微微潮湿的、被夜雾浸过的发丝。
他本能地收紧了手指,像是怕自己会从裴延之身上滑下去。
可他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裴延之的吻太深、太重、太急,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的舌头被裴延之缠着、吮着,动都动不了。
涎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可他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唇齿间溢出了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幼兽的挣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裴延之终于停了下来。
谢云卿的头便无力地栽到了裴延之的肩上。
额头抵着裴延之的肩,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吸狼狈。
胸膛也混乱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
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意识也终于回来了一点。
然后他僵住了。
他感到自己小腹的皮肤,被什么压得凹了下去。
他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心跳骤然加速,比方才接吻时还要快。
脑子更是混乱不已。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没有任何思考,只是遵循本能。
他从裴延之的脖颈上落下一只手,指尖颤抖着,向那处探去。
还没碰到。
他的手就被捉住了。
裴延之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扣住了他所有不该有的动作。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将他微微往上托了一下,让他坐直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裴延之。
他的脸太红了,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睫毛扑簌簌地颤着,湿漉漉的,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珠。
“看着我。”
裴延之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后特有的低沉,却依旧温柔。
谢云卿咬了咬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裴延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冷淡,也没有了方才接吻时的狂风暴雨。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沉的、像是在看这世间唯一的宝物的珍视。
“还痛苦吗?”
谢云卿愣住了。
所有意乱情迷,在这一刻,倏地退去了大半。
亲吻前他对裴延之说的那些话,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脑中。
“靠近你就会痛苦。”
“和你在一起就会痛苦。”
“可远离、逃避,却更加痛苦。”
还痛苦吗?
那些暂时被他遗忘的、压在心底的顾虑,此刻全部重新涌了上来——
身份、地位、出身、配不配得上、能不能在一起
一切的一切,迫使他只能点头。
很轻的点头,只是微微一动,也没有任何声音。
可裴延之看见了。
裴延之的目光却没有变,还是那样安静的、温柔的、珍视的。
“还要远离、逃避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泪水再次溢满了眼眶。
他想要点头。
他应该点头。
远离、逃避
回到太学,回到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安全的、不会受伤的角落里。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假装他没有亲过裴延之,没有在裴延之怀里哭过,没有被裴延之吻过。
可他动不了。
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都点不下去。
泪水再次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的,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了他与裴延之相贴的衣襟上。
他摇了摇头。
他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即使痛苦
即使会因为自己的顾虑痛不欲生。
——他也不想远离裴延之。
不想。
可横亘在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身份、地位、出身
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立在两个人之间,怎么都推不倒,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裴延之没有给他机会。
“那要和我在一起吗?”
谢云卿彻底呆住了。
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
他就那样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裴延之,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松开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来,指腹轻轻抚上了他的眼睛。
裴延之的指尖带着薄茧,微微粗糙,可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残留的泪痕一一抹去。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裴延之的声音愈发温柔,“你可以再好好想想。”
谢云卿的睫毛颤了颤。
在裴延之的指腹下簌簌地抖着,像蝴蝶的翅膀在颤动。
他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
温热的,干燥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眼睫,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然后裴延之低下头。
先是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
然后又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轻柔的、爱怜的,细细吻去上面残存的咸涩。
“你只要知道。”裴延之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我这里,永远可以选择靠近还是离开。”
谢云卿仰着头,看着裴延之。
他一时不知道裴延之是什么意思。
那些话落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像是某种这个世上不曾存在过的、陌生的语言。
靠近还是离开,选择——
他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权利?
在家里的时候没有,在太学的时候没有,在所有人面前,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被父亲忽视,被继母嫌弃,被同窗孤立。
泪水已经尽数被裴延之吻去了,眼眶还是红的,可已经没有新的泪再流下来。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
就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雏鸟。
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懵懂地,看着眼前那个将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那模样太过可爱了。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我还要去一趟吴郡。”裴延之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等我回来,再给我答案。”
第49章
第二天,谢云卿是从裴延之的床榻上醒来的。
他倏地坐了起来,左右张望着——
裴延之不在这里。
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慌乱顿生。
但很快,他想起来了。
昨夜,裴延之说,他还要去吴郡一趟。
窗外,天还只是蒙蒙亮。
裴延之已经启程了。
难以抑制的失落陡然袭来,他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了。
就在这时——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一道恭敬的声音响起:“谢小公子,阮公子有信给您。”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地上,快步趋到屏风外。
屏风外站着一个人,一身侍卫的打扮。
他见谢云卿出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
谢云卿步子还没停稳,声音便已经先一步挤了出来:“阮辞他怎么样了?还平安吗?”
侍卫答道:“阮公子已经平安地出了京城,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再将手中的信双手呈上:“阮公子还说,这里面有他想对您说的话。”
谢云卿连忙接过。
他的手在发抖,用微微发颤的指尖拆开了信。
信纸展开,笔墨映入眼帘。
谢云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阮辞在信中说,原本,他确实有在母亲去世后,随母亲一起离开这个世间的想法。
可紧接着,阮辞写道,他的母亲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的手,说她这辈子都被困在了内宅,几乎没有出去看过这个世间,而她也成了困住阮辞的枷锁。
她觉得很对不起他,希望他能离开京城,去看看这个天地,就当是圆了她最后的心愿。
所以,阮辞不会寻死了。
他会好好活着,带着母亲的遗愿,去看她没看过的山,去走她没走过的路,去替她看看这个她来了一趟、却从未真正见过的天地。
谢云卿的眼泪落了下来,继续往下看。
阮辞还告诉他,裴延之的人已经帮他躲开了庾琛的搜查,为他置办了新的身份,送他出了京城。
他知道,是谢云卿求到了裴延之面前,所以很感谢他。
也希望他不要担心,不要挂念,日后有缘自会再相见,即使无缘,也不必难过。
信的最后,阮辞写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负,轻轻地、释然地落了笔。
谢云卿捧着那封信,站在屏风旁,泪流满面。
可哭着哭着,他又笑了。
因为他知道,阮辞不会死了,阮辞会好好地、真正地活着。
阮辞,终于自由了。
他擦干了眼泪,将那封信仔细地折好,叠成小小的一方,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里。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巅。
天完全亮了。
昨夜的风雨再大,终究过去了。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
谢云卿回到太学的两天里,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白日去讲堂听学,午后在书阁温习,傍晚回到寝舍继续读书。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裴延之。
趴在书案上,将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了。
就在这时,寝舍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云卿——”
谢云卿被吓了一跳,猛地从书案上抬起头,正好对上裴宣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裴宣大步走进来,停在谢云卿面前:“我听人说,暴雨那天晚上你来了裴宅。”
“那么大的雨,你浑身湿透了,去了我哥的院子。”
谢云卿愣住了,以为裴宣已经知道了他和裴延之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正想着该如何与裴宣解释。
但紧接着,裴宣又开了口:“云卿,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满眼尽是懵懂的担忧。
谢云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垂下眼,不敢看裴宣的眼睛。
裴宣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卿心下陡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本不该对裴宣隐瞒的。
裴宣是他最好的朋友,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可他也实在无法将他和裴延之的事告诉裴宣。
“我”谢云卿道,“我只是那天晚上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想找裴相求证。后来后来没事了。”
他知道这个借口很敷衍,可他实在编不出更好的了。
“那就好!”裴宣松了一口气,完全信了。
再拍了拍谢云卿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
“要是有谁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能只告诉我哥,我也能帮你出气的!”
谢云卿看着裴宣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那股愧疚又浓了几分。
裴宣又絮叨了几句,让他好好准备学考,别太累着自己,又说等学考结束,一定带着谢云卿去哪里哪里游玩
谢云卿一一应了。
裴宣离开后,寝舍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坐在书案前,盯着面前那本翻开了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策论集,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叹了口气,将策论集合上,放到一旁。
他发现自己还是看不进去。
到了第三日,谢云卿正在书阁里温习经义,一个小吏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书阁里张望了一圈,最后走到他面前。
“谢公子,您的信。”
谢云卿愣了一下,接过信,低头一看——是父亲的字。
他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父亲的消息了。
自从谢敏被裴宣赶回家后,即使裴延之帮他救出了父亲,他的父亲也没有再传来只言片语。
而他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竟也没有心思去在意父亲有没有来信。
所以此刻,这封信突然出现在他手里,除了惊讶以外,还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拆开了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父亲说他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多日,恐怕时日无多,希望谢云卿能回来看看他。
谢云卿看完,手顿住了。
担忧是不可避免的。
无论父亲从前对他如何,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可担忧之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反而更浓了。
他又想了想,觉得无论如何,父亲生病,他确实不能不回去探望。
更何况,离学考还有月余时间,也足够他回家一趟再回来。
他决定立刻出发。
回到寝舍,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裴宣。
裴宣正在自己的寝舍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志怪话本,见谢云卿来了,眼睛一亮,将话本往旁边一丢,笑嘻嘻地迎上来。
“云卿?你怎么来了?”
谢云卿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裴宣,我父亲生了重病,我要回家探望他。”
裴宣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你父亲生了重病?”
“嗯。”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宣沉默了。
他本来想劝谢云卿不要回去,毕竟谢云卿的父亲对谢云卿那样不好。
可
天底下确实没有父亲生了重病,身为人子却不去探望的道理。
裴宣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日。”谢云卿道,“越快越好。”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裴宣思来想去,“我陪你一起回去。”
谢云卿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会早去早回的。”
裴宣又说了一遍。
但谢云卿还是摇头。
裴宣看了他很久,只好退了一步。
“那我为你安排车马行李。”裴宣还是有些不情不愿,“这些你总不能再拒绝吧。”
谢云卿心下一暖,抿了抿唇:“不会……”
“云卿。”裴宣又抱了一下谢云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氏的车马很快,不过短短三日,他便回到了东瓯乡。
马车从官道拐进乡间土路的时候,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田野、树木、屋舍,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以往回来,总是会有种近乡情怯之意。
可不知怎么的,这次,谢云卿竟没有生出任何怀念的心情。
“谢小公子,前面路窄,马车进不去了。”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谢云卿应了一声,拿起随身的小包袱,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乡里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前几日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踩上去泥水四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
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下雨天出门,回来都要被继母骂一顿,说他糟蹋鞋袜,不知道爱惜东西。
那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乖乖地站在院子里,等继母骂完了,才敢悄悄进屋。
如今想来,不知为何,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一路以来,竟没有撞见一个乡里邻居。
虽按理说,正值农忙时节,大家应当都在田里忙碌,路上人少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这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
青砖灰瓦,在周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体面。
他上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谢敏。
几个月不见,谢敏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又胖了一些,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手腕上还套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他站在门口,看见谢云卿。
先是一愣,随即瞪了谢云卿一眼,然后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正堂。
谢云卿站在门口,看着谢敏跑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
不知是好是坏。
他发现自己对谢敏,已经再生不出半分亲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跨过门槛,也往正堂走去。
谢云卿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父亲和继母正坐在案边吃饭。
案上摆着几碟菜,有鱼有肉,比从前过年时吃得还好。
而且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父亲的面色甚至比从前红润了些。
虽然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也添了几道皱纹,可精神很好,动作也利落,没有半分重病的样子。
谢云卿愣住了。
父亲先看到了他。
不知为何,顿时慌忙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挪了位,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云、云卿——”
他快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一把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父亲的掌心很粗糙。
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潮湿,像是出了汗。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父亲好似有些紧张,“快坐下,快坐下,一起吃饭。”
谢云卿愣愣地被父亲牵着,走到了案边。
他注意到,继母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堂,而方才跑进来的谢敏也不见了踪影。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将他按在坐席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却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手。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父亲。
记忆中,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去赶集,在他走累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可后来,继母进了门,父亲对他便越来越疏远。再后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谢云卿猜想。
父亲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敢。
因为每次父亲一和他说话,继母就会不高兴。继母一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熬。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从来不怪父亲。
他只是难过。
此刻,父亲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父亲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话忽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叹了口气。
“云卿。”父亲莫名道,“这些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顿了顿,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
“你不要怪父亲。”
谢云卿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怪父亲呢。他从来没有怪过父亲。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转过头,看见继母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谢云卿一眼,只是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将那盏茶放在了父亲手边的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到父亲脸上。
他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内室深处传来,父亲的身体便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握着谢云卿的手松开了,颤抖着伸向案上那盏茶,将茶盏递到了谢云卿面前。
“云卿。”父亲道,“你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定渴了吧。”
谢云卿看看那盏茶,又看看父亲。
父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喝吧。”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辜负父亲的好意,即使这盏茶是继母端来的。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茶盏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父亲还盯着他,见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催促道:“多喝些,多喝些,一路上辛苦了。”
谢云卿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将剩下的茶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盏空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父亲。
他突然想问父亲,为什么要装病让他回来。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案沿,可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还带着隐隐的哭泣。
“云卿父亲对不起你。”
第50章
再次醒来,耳边是混乱的马蹄声。
他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不断颠簸的地面。
黄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飞速掠过,又迅速被甩到身后。
他被绑在马背上。
粗粝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磨砺的疼痛。
整个人趴着,腹部抵着马背,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身后还有一匹马,听声音跟得很紧。
谢云卿闭了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可意识却逐渐清明。
比害怕先到来的,是失去意识前,父亲的那句对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说那句话——是父亲和继母一起,迷晕了他。
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间。
刀刃冰凉,穿过皮肉,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只剩下麻木,和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
他终于不能再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他终于必须面对现实了——那个爱他的父亲,早就随着母亲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来了!”身后那匹马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
绑着谢云卿的这匹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背上的人“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这个人身边有暗卫保护?”
“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开,这个人必须送到庾氏手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匹马同时转向,朝着一侧的山道狂奔而去。
马蹄踏上山石,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谢云卿被颠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发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庾氏。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后的目标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须逃走,必须在这两匹马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手脚被绑的状态。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可脚踝上的绳子却比较松,绑在马腹下的那根绳子也似乎因为在奔跑中的颠簸,而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他能挣脱手腕上的麻绳,就有机会从马背上跳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云卿咬住了下唇,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又迅速挣开脚上的麻绳。
然后抬起头,朝密林深处看去。
他不是随意选择这片密林逃进来的。
在那两人拐入山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座山——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上,有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陡坡,他都临摹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而且小时候,母亲还曾带他来这里实地勘探。
他便知道这片密林的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时候,一定会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机会逃过那两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谢云卿沿着那条小径,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座山洞。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气息。
他靠着洞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洞外,那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远。
“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谢云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这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
太疼了。
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觉,肿得合不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土和细小的碎石,黏腻而狰狞。
拇指歪歪地耷拉着,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条线上,关节处肿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洞壁、月光、枯叶,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怎么都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裴延之。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悬在山林上方。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活着回到京城,活着见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许完这个愿望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穿透山雾,照在谢云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没有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袭来。
可他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他撑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然后弯下腰,钻出了山洞。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万幸的是,这座山离永嘉城不远。
他在丞相府历事的时候,曾听水部的长官说过。
现如今全天下的驿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进城找到驿站,就能得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进城的路上,经过一处农舍。
院门口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谢云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裴宣在他临走前硬要他穿的,绫罗绸缎,虽然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贵。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院门前,轻声喊了一句:“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谢云卿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脸色惨白,嘴唇肿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两只手更是血肉模糊,没一处好皮。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人,又忍住了,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大娘,我想跟您换一身衣裳。”谢云卿声音沙哑,“我用我身上这件,换您一件粗布的,可以吗?”
老妇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莫名叹了口气。
她没多问,放下手里的菜,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一盆清水。
“孩子。”老妇人将东西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你先擦擦吧。”
谢云卿鼻子一酸,低声道了谢。
然后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和泥土。
水很快就红了,他又换了一盆,继续擦。
擦干净之后,他脱下那身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
而后将那身锦衣留在了老妇人的院子里,又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放在了院门的石阶上。
“大娘,多谢您。”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永嘉城的方向继续走去。
永嘉城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着孩子的,进城的出城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
谢云卿低下头,将下巴缩进衣领里,混入人群之中,慢慢地跟着往前走。
城门前站着几个守卫,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谢云卿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
快要走进城门了。
但就在这时——
“都站住!”
一队郡兵突然从城内涌出来,为首者高声呵止了所有人。
“奉长官手令,搜查逃犯!”那为首的郡兵站在城门正中,目光扫过人群,“所有人,不许动!一个一个过!”
谢云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得更低。
郡兵开始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打量。
谢云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郡兵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继续往后面走。
谢云卿的心跳缓了下来。
然而——
“你。”
一道声音又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僵住了。
“你,转过来。”
他闭了闭眼,慢慢地转过身。
那为首的郡兵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模样,不像是寻常百姓。”那郡兵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
谢云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乡下人,进城探亲。”
那郡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挥手:“来人,先拿下,仔细盘查。”
两个郡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来抓他的手臂。
但与此同时——马蹄声。
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匹马从城外缓缓走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阴鸷。
庾琛。
为首的郡兵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了,快步迎上去,单膝跪下:“公子!”
庾琛勒住马,垂眼看了看郡兵,没说话。
那郡兵站起身,凑到马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谢云卿的方向指了指。
庾琛的目光顺着郡兵的手指看过来。
落在谢云卿身上。
四目相接。
谢云卿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知道,他——
跑不了了。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