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湛被按在李修宜脚下,竹板高高悬于上空,拼命地想逃却被无数双手按住无法动弹,只能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分明知道李祯在旁边故意挑衅我揪我的错,你要是有种今天就杀了我,但凡让我活着一日,我便一日不会放过你!”
季怀焦灼地两边看看,刚要跪下求皇帝宽恕,就见着李修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阴沉下来,“看见了?你充这个烂好人有什么用,谁领你的情呢?”
乐湛大病初愈,情绪激动下在冷风里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却越来越低了。
季怀目光焦急闪烁,索性霍出一条命跪下,“殿下他大病初愈,只怕经不起这番折腾!求陛下开恩!”
那是他的弟弟!怎么还轮上一个外人来求情了,李修宜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季怀,又飞速掠过目光。
李修宜抬手,侍卫们便自觉退去,他们看出来皇帝未有杀心,这人也实在禁不起他的三两杖,都在做样子罢了。
“要是没有季怀替你求情,你以为自己还活得到现在?”月白的身影在脚下静静地跪着,李修宜的耐心在极速流逝,“朕最后问你一次,知道错了吗?”
乐湛死死咬着唇,咬得下唇红红斑斑滴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就像从前那么多年里一样,只要李修宜说他做错了,他就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即便他从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他都必须去服软,去讨好,因为只有他和母后是自己全部的仰仗,他必须竭尽全力去奉承他们,每每看着他姿态高傲,以主宰的身份去审判他,乐湛一边做小伏低,一边恨得要命。
就连现在,在他死前也要完完全全控制他的想法,要在赏赐他一个痛快的死法前听到他说一句“我错了。”
妈的,凭什么?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低人一等?
乐湛怨恨抬眼,双眼泣血地盯着李修宜,“李祯。”
季怀心中一惊,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乐湛死死抓住李修宜的衣袍,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什么你就不能死在邙山呢!喝了毒酒就好好的去死啊!为什么要活着回来?李祯!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在底下等着你,我看老天能眷顾你到什么时候!”
李修宜肃然回头,在场无不心惊。
“这就是你们当的好差事,在你们手底下的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侍卫们浑身一震,高高举起刑杖,乐湛闭紧了双眼,那一仗却久久没有落到他身上,再睁眼,便是季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太阳穴紧绷着突出几根青筋,细细密密的汗已经渗透出来了。
乐湛怔愣了一瞬,惊恐地回头看去,就看见季怀双手擎住高举的刑杖,血迹瞬间浸透绷带顺着滴下来,一滴砸在乐湛的眼下,凉得他浑身一颤。
伤重倒是其次,他在违抗李修宜的命令,而这也是李修宜最不能容忍的事。
乐湛未有丝毫领情,反而脸上的憎恶更深,“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不就是想要我激怒李祯,好叫他更下定决心杀了我吗,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两个狗杂碎沆瀣一气,还在我面前唱什么红白脸……”
李修宜张开虎口一把扼住乐湛大骂的口,乐湛未设防备,被指骨生生地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看见李修宜逼近的脸,那副嚣张的气焰仍未减退,看生死仇人一般怒瞪着他。
“叫我什么?”李修宜声音冷冽彻骨,一字一字重复说,“狗杂碎,这是你该对我说出口的话?”
乐湛两眼猩红地抓着他的手,这混蛋明明都打算杀他了,这时候还要纠正什么礼仪规范。
“带走。”
“陛下……”季怀不能确实这个两个字是生意还是死意,还要再劝,但是这一回李修宜并未给他什么好脸色,“你应该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多僭越吧。”
季怀沉默下去。
“你即便再宽宥他,也该让他明白什么是是非黑白。”
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明白是非,死人是不需要明白的,季怀明白他这是要饶恕乐湛一条性命,不由喜上眉梢。
可看着乐湛被拽走的身影,风中蒲柳一般随时都要折断了,季怀不免开始忧虑,也不知道活着对他来说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被丢到上清宫的阶前,乐湛因为余怒未消,眼眶还散着热气,他扶膝坐起来,不愿意再在李修宜面前做小伏低,很坦白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
“季怀的手是你让人废的?”
乐湛不愿流露出一丝怯弱,即便身处下位,那双碧蓝澄澈的眼里尽是挑衅与冷嘲,“这么着急要给你的狗报仇?看来他还真是没跟错主子。”
“掌嘴。”
何岑应声走上前来,乐湛登时脸色大变,挡住他扬起来的手,另外一只手死死攥住何岑侧腰的衣服,厉声大喊,“你敢!”
相比起杖刑来说,掌嘴的羞辱意味更重,要是李修宜打的也就罢了,那好歹也是他哥,乐湛认了,可何岑一个太监凭什么打他!他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可惜何岑不是季怀,他对李修宜的命令无有不从,乐湛抵抗剧烈,他便停了一停,听见身后那一声带着愠怒的指令,“打。”
何岑抽出手,轻声道了一声“得罪”,而后照着他的脸上便是一巴掌。
乐湛偏过了头,耳边是细微的嗡鸣声,他双手撑在地上,两眼猩红,汹涌的怨气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烟,从发丝里不断地蒸腾出去,刚才牙尖嘴利的气势一下子垮塌了,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好像遭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似的。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知错了吗?”
“李祯……李祯!”乐湛对他的话浑然未觉,反复将这两个字在牙关里碾碎了,恨不能吞吃下腹。
见他仍是不知悔改,李修宜闭眼摆摆手。
宫人呈上来一把银亮的短弯刀,正是当初他废了季怀那一把。
“怎么废了季怀就怎么废了他,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你知道的,李璟。”
他悚然抬眼,视线竟被记忆中两年前那抹猩红遮蔽,不敢想那血腥的一幕要是出现在他身上……
想起那日血肉飞溅的场景,乐湛如有同感般捂住隐隐作痛的手臂,再怎么强撑也难□□露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
几双手差点没将乐湛按住,他奋力抬手抓住李修宜的衣角,“哥哥,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真的要为了季怀,为了一个奴才废了我?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不就是想听他一句知错吗,只要能不受生剐之苦,乐湛就是再委曲求全一次又如何呢。
李修宜默然,“你是知错了吗?你只是害怕了。”
乐湛被无数双手抓住手腕,他满脑子都是季怀被削去血肉的样子,明明刀刃还没碰到他,他已经先一步感觉到刺痛了。
“是季怀硬要为反贼求情,是他先忤逆我的,哥哥你怎么能这么为着一个外人废了我,我们才是至亲手足啊!”
事已至此,他仍不认为自己有错,李修宜听得眉峰紧蹙,“只有你自己的手是手,别人的就不是了?不让你尝尝苦头你怎么会真心悔过?”
“那都是因为我太害怕了,万荃差点杀了我,他却要为万荃求情,安知他哪天不会和万荃一样对我动了杀心,我怎么放心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哥哥,这不怪我啊,如果是你,你也会杀了他的……”
乐湛两步上去抱住李修宜,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伤心地哭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李修宜的侧颈上。
宫人不敢从皇帝身上拉人,只得端着短刀在一旁侍立。
小巧圆润的坠子在空气里一下一下的摇晃,随着主人胸口剧烈的起伏,像是要活过来一样,李修宜一眼就看见了乐湛掉出领口的坠子,那是一只白玉虎头,反射了殿外的日光,折射在他脸上的光束一下一下的摇晃。
李修宜看着已经和从前面目全非的人还戴着这东西,他觉得讽刺,又觉得玷污。
胸前吊着的坠子被人一把扯下,乐湛瞬间顾不上装可怜示弱了,顿时勃然大怒,抬手去抢,好像这个东西比他的性命更重要,“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李修宜扬起手躲了,看着手中坠子,“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配提以前吗?”
他还记得乐湛小时候是多善良可爱的一个孩子,甚至会同情一个犯了错的宫人而给他的家人送钱财,究竟是为什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一块又冷又硬的顽石,不过是在他面前装成璞玉,一直装了十几年,李修宜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懊恼。
他怎么会看走了眼,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当作至亲手足疼爱了十几年?怎么会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楚了他的真面目?
李修宜竟头一次感到了挫败,远超过那一日喝下鸩酒的挫败感,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个败笔抹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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