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阁里。
一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从这儿可以清楚地听见暖房里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声响。
周寂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陛下就坐在他前面。
一张矮几,一盏灯,一本书。
江覆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正在翻。
周寂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听。
但他忽然想起那阉奴的身份。
三年前,那个人还是余家的大少爷,京城有名的衙内,纵横天衢,谁敢挡路?
现在他跪在外面,像一条狗。
生死,系在陛下一念之间。
那么,宫女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三年前,余家有位嫡女,叫余为霜。
京城第一小太岁,名动四方的绝色美人。
她和陛下订过亲。
榜下捉婿,一段佳话。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人皆尽知。
后来……
后来怎么了?
周寂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那门亲事后来黄了,是女方先毁的婚。
陛下那时候还是个两袖清风的探花郎,受了奇耻大辱,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但没人敢笑。
因为没过多久,天下就改姓了。
再后来,余家没了。
周寂的背上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余为霜。余为霜。她就是余为霜。
他刚才差点向陛下讨要她。
他刚才差点开口要余为霜。
陛下的未婚妻!
周寂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忽然明白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宫女是谁。他知道那个阉奴是谁。
他知道周寂刚才在想什么。
所以他让周寂带余家嫡子过来,不仅是对余家后人的清算。
也是对周寂的一种警告!
忽然,那个宫女说话了。
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温吞似水。
“陛下说奴婢是什么,奴婢就是什么。”
这个答案。
陛下满意吗?
周寂偷偷看了一眼那人。
白衣青年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
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周寂忽然觉得——
那本书,已经很久没翻了。
……
那之后几天,她再没见过他。
暖房的花活照干,莳花司的院子照扫,奴隶们的日子照过——但那个人,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没人提那天晚上的事。
没人知道陛下去过暖房。
一切像一场梦。
有时候她站在院子里,会忍不住往门口看一眼。
夜里睡去,全是那些画面——
少年的脸,骄傲的,昳丽的,笑着喊她“妹妹”。
还有另一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记得自己哭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第五天,莳花司收到一批赏赐。
说是内务府发下来的旧物,给宫女们分。
这种事常有,贵人们用旧的东西,赏下来就是天大的恩典。
传话的内侍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念了两件事:
“头一件,内务府发了些旧物下来,你们分一分。”
他顿了顿,又念了第二件:
“第二件,御前缺两个侍弄花草的人。从今天起,莳花司挑两个人去御前轮值。名单稍后公布。”
院子里嗡嗡地响起一片议论声。
余温低着头,没参与。
御前。
那个人在的地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赏赐的筐子抬进来了。
她排在队伍里,等前面的人挑完,才上前。
筐里剩的不多了。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旧的鞋,还有——一个锦囊。
她伸手去拿衣裳,手指碰到那个锦囊,忽然顿住了。
锦囊是藕荷色的,绣着银线的兰花,针脚细密。不是寻常物件。
她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
打开。
是一支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
簪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像血。
簪身有细细的裂纹,从簪头一直裂到簪尾,像是摔碎过,又被人一点一点细心黏起来的。
她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有人把这支簪子戴在她头上,笑着说:“好看。”
她把簪子放下,又往锦囊里摸了摸。
还有东西。
是一本诗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花集》。
她翻开。
第一页,有一行字——
“嘉禾元年春,与成璧共读。”
她的手指僵住了。
嘉禾元年。这是前朝的年号。
这一行字写得很轻快,有少女的轻盈感。每一笔都带着愉悦,灵动。
像是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她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纸上,把墨迹洇花了。
她慌忙去擦,越擦越花。
成璧那两个字,却越来越清晰。
成璧。
成璧。
成璧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握着那本诗集,浑身发抖。
“哟,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慌忙把诗集和簪子塞进锦囊,回过头。
是和她同屋的宫女,叫阿彩。
长得白白净净的,嘴皮子利索,在莳花司里混得开。
阿彩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锦囊,眼睛亮了。
“哪儿来的?给我看看。”
余温退了一步。
“……赏赐的。”
阿彩伸手就抢。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锦囊被阿彩一把夺了过去。
阿彩打开,掏出那支簪子,对着光看。
“玉的?”阿彩的眼睛更亮了,“这可是好东西。你一个破相的,戴这个干嘛?给我吧。”
余温抿了抿唇。
“那是我的。”她说。
“你的?”阿彩笑了,“你一个奴隶,有什么是你的?上头赏下来的,谁拿到就是谁的。我现在拿着,就是我的。”
阿彩把簪子往怀里揣。
余温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那簪子——
那簪子上有血。
那是她的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她的。
她伸手去抢。
阿彩没想到她会动手,愣了一下,簪子被她抢了回来。
阿彩的脸沉了下来。
“余温,”阿彩冷冷地说,“你等着。”
阿彩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把簪子攥得紧紧的。
手心全是汗。
远处,阿彩走进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傻子,还敢还手?
等着吧。
从今天起,莳花司有她好受的。
更何况——
阿彩冷笑了一声。
御前轮值的名单,还没公布呢。
傍晚。
掌事宫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两个名字:
“御前轮值——阿彩。余温。”
阿彩当场就笑了。
她回头看了余温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得意、轻蔑、还有一点“你等着瞧”的意思。
“余温,”阿彩压低声音,从她身边走过,“到了御前,你可要好好表现。”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说:到了御前,你可别碍我的事。
余温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彩已经走远了,和别的宫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御前”“陛下”“贵人”这些词,还有压不住的笑声。
有人羡慕地问阿彩:“你运气真好,被挑上了。”
阿彩笑着说:“那是。我可不像有些人,破相的,去了也讨人嫌。”
周围的人笑起来。
余温没抬头。
她知道阿彩说的是谁。
但她没力气生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
御前轮值的第一天,天还没亮,余温就起来了。
阿彩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铜镜前面左照右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裳熨得平平整整。
见她起来,阿彩斜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余温不急。
慢慢地穿衣,慢慢地梳头。
冷青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但她没得选。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她低着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走过一个拐角,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个人。
佝偻着背,缩着肩,一步一步地挪。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
手里提着一个水桶,桶很大,把他的身子压得更弯了。
是他。
那个阉奴。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慢,很吃力,像随时会倒下去。
她的手忽然动了。
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她花光了大半积蓄买的——三年的月钱,只剩几个铜板傍身。
太医院的人说,这药膏治冻疮有奇效,涂上几天就能消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只是那天在暖房里,看见他那双手,她就有了主意。
那双手,不该这样的。
她攥着小瓷瓶,快步追上去。
“等等。”
那阉奴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满脸疮疤。
比那天晚上看得更清楚。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把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瓶,又抬头看着她。
“给你的。”她说,“治冻疮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丑陋的,光秃的,扭曲变形的——慢慢伸向她。
她想,他是要摸她的头吗?
小时候,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在半空中,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寸。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怕。
怕什么?
怕被她嫌弃吗?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
“摸吧。”她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
轻轻地,慢慢地,落在她头发上。
摸了一下。
就一下。
像怕把她摸坏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想问:你是谁?
是我的亲人吗?
但她也没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会让人很疼,很疼。
他还在看她。
眼睛里有很多哀伤的东西——想说的,说不出的,不敢说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
忽然,她的后背僵住了。
不是冷。
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慢慢回过头。
廊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帝王冕旒,细密垂荡的珠帘好似闺秀的盖头,半掩一张白玉的脸。神光内敛,几不可见。
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在看她。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
那双蕴玉含珠,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深水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余温。
和她握着男子手腕的手指。
脑子里“轰”的一声。
浑身血液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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