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很长。
长到阿彩不敢呼吸。
她看见陛下的手还掐着余温的脖子,但那个吻却是温柔的。极尽缠绵。
像是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余温的手抬起来,推他的胸口,但推不动。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他没动。
就那么掐着她,吻着她。
青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洁净如雪的腕骨。阿彩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红绳。旧了,磨得发白。
红绳上坠着一枚玉坠。霜花的形状。薄薄的,透明的,像一片真的霜。
那枚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黄昏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阿彩盯着那枚玉坠。
很值钱的样子。
然后她看见,玉坠上的红绳松了。
一点一点。
在陛下起身的那一刻,玉坠从手腕上滑落。
掉在榻边。
悄无声息。
陛下没有察觉。他低头看着余温,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阿彩跪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那枚玉坠就躺在榻边,离她不远。
她盯着它。
盯了很久。
……
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脸上的时候,余温醒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干、疼。咽口水都疼。
嘴唇也是火辣辣的,像被什么东西不加节制地嚼过。
她愣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梦里明明是邱子胥吃的辣椒,怎么反应到她身上了?
她摇了摇头,不去想,伸手摸了摸脖子。
疼。
她皱了皱眉,又摸了一下。
肯定留印子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蜷在一张矮榻上。很软,很暖,锦缎的褥子,绣着暗纹的枕头。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额头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绷带。上过药,包扎好了。
余温慢慢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紫檀木的书架,书案,椅子。
案上堆着奏折,有一本翻开着,旁边放着一支笔,墨已经干了。
御书房。
是他的御书房。
她心里一紧。
四处看了看。没人。
她轻轻下了榻,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手刚碰到门闩——
“站住。”
她回过头。
阿彩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看着她。
阿彩的表情很奇怪。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活还没干完呢。”阿彩说,“你想去哪儿?”
余温愣住了。
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
那盆摔碎的兰花还在。
碎片、泥土、折断的叶子、凋落的花,一地狼藉。
阿彩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簸箕。
“别愣着了,快收拾。”
余温接过簸箕,蹲下来。
阿彩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捡。
两个人默默地收拾了一会儿。
阿彩忽然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余温的手顿了顿。
“什么梦话?”
阿彩掰着手指头数:
“阿爹,叫了好多次。子胥哥哥,也叫了好多次。”
她看着余温,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
“那个子胥哥哥是谁?”
余温没说话。
阿彩又想了想,歪着头说:
“还有一个名字——”
余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没听清。”阿彩说,“好像是……成什么?”
余温的手猛地一抖。
掌心划过碎片。
凉凉的。
她低头一看,没出血。
但那一下,像划在心里。
成什么?
成璧吗?
她叫了成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让她心脏揪了一下。
……
御书房里间。
江覆一动不动地坐着。
黄昏的光照在他的肩和发上,勾勒出清皎的剪影。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上面仿佛还有温度。热的。软的。属于她的。
他垂下眼,手指落下去。
然后他忽然摸了一下手腕。
空空如也。
那条红绳,那枚霜花玉坠,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腕上停了一瞬。
然后放下。
什么都没说。
暖房里,余温挑了一盆花。
兰花没了。只剩几盆开得正盛的绣球。
一簇一簇的,密密匝匝,白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
她挑了一盆开得爆满的。
抱着花,往回走。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有一朵花上,沾着一抹红。
是……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白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什么时候裂开的?她不知道。
她伸手去擦。
越擦越糟。白色花瓣上洇开一片淡红,擦不掉了。
她咬了咬牙,把那朵花掐了下来。动作很快,藏在袖口里。
然后推开门。
御书房里,他不在。
她把花放在窗边,放好了,正要退下——
门开了。
陈全忠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陈全忠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都站着别动。”
余温愣住了。
阿彩的脸白了。
陈全忠走到案前,翻了翻,又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转过身。
“陛下丢了样贵重东西。”
他说,“是陛下贴身带的旧物。今日进过书房的,都要搜。”
余温心里一紧。
贴身带的旧物?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立刻开口,声音又尖又快:
“陈公公!奴婢看见了……余温藏东西!刚才她鬼鬼祟祟的,一定是藏了什么!”
两个小太监走上来,开始搜。
搜阿彩。什么都没搜到。
搜余温。
袖口,怀里,发髻,鞋子。
什么都没有。
那朵花,在搜身之前,已经被余温换了个地方——她趁着转身的工夫,把它塞进了贴身的亵衣里。
小太监搜完,退后一步。
“陈公公,没有。”
陈全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余温一眼,又看了阿彩一眼。
阿彩的脸更白了。
但她死死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那枚玉坠,还在她袖子里,格外冰冷。
……
陈全忠走进来,跪下。
“陛下,搜过了。没搜到。”
江覆没说话。
陈全忠跪着等。
过了很久,江覆开口了。
“戒尺。”他说。
陈全忠愣住了。
“陛下?”
“什么时候把东西交出来,什么时候停。”江覆说,头也没抬。
陈全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
“是。”
偏殿里,嬷嬷拿着戒尺,让余温伸出手。
余温伸出手。
嬷嬷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一层薄薄的茧。只有一道渗血的伤口,像是碎片划过的痕迹。
嬷嬷举起戒尺。
一下。
余温的手抖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那道痕迹裂开了。
血渗出来。
嬷嬷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打。
五下。六下。七下。
血越流越急。
从裂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糊了满手。
余温咬着牙,没出声。
眼泪掉下来。
不是哭。是疼的。
就那么流着眼泪,一声不吭地挨着。
八下。九下。十下。
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嬷嬷的手开始抖。
但戒尺还在落。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余温的眼前开始发黑。
但她没倒。
就那么跪着,伸着手,一下一下挨着。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忽然,门开了。
一股清寂的柏子香冲淡了血腥气。
戒尺停下。
余温没抬头。她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面前。
“出去。”那个声音说。
嬷嬷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跪在地上,伸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一直没抬头。
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抬起头。”
她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脖子上的淤青。看着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手心上停住了。
那只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全是血,皮开肉绽。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藏的什么?”
她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你藏了东西。”他说,“藏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微颤,咬着牙,从最里层的衣物中掏出那朵花。
沾着血的绣球花。白色的,红的洇开一片,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
带着她的体温。
霎那间,一股幽幽不可言说的女儿香充盈在殿内。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就这个?”他问。
她点头。
他没说话。
目光又转回来,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一点晶莹的,在光下微微闪烁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似惊鸿掠影,并不动情。
但陈全忠的脸色变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
阿彩也跪下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因为他知道那个笑代表着——陛下动怒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江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流着血的手。看着她如霜小脸上的泪光。
眸光深沉,缭绕变幻。
“手受伤了,为什么不说?”
她抬头,和他视线相接。
那张脸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不怕了。
她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话:
“陛下,奴婢也是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浓睫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她抬起那只流着血的手,指了指脖子。
“这里。”
又指了指手心。
“这里。”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流了满脸,流经唇畔。
唇珠还带着微微的红肿。
少女的那一双眸,清莹明丽,泪光潾潾。
“奴婢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奴婢。”
她看着他。
“但奴婢也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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