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僵在原地。
那只手捂着她的嘴,很凉,不让她说话。
可是他也并不说话。
余温不敢挣扎。
手指垂落,一动没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怎么对你都不会反抗吗?”
她没说话。她说不了。
那只手没松。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很近。
“万一我是歹人呢。”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很轻,像是随时都会亲上来。
耳垂若有似无碰到一点柔软,似乎是他的嘴唇。
可他并没有亲上来。只有气息拂过。
她浑身一紧。
他没动。
就那么停着。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只手还捂着她的嘴,她没法流畅地回话。
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闷在掌心里。
“陛下……自然不会是歹人。”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没走。还是站在她身后,似乎……在观察她。
她没回头。宛如被点穴一般。
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照在她面前的地上。他的影子就在她旁边,拉得很长,很长。
余温看着,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是要依偎在一起。
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继续。”
她愣住了。
“什么?”
“刚才那首诗。继续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集。纤细的手指还在抖。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她没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页纸,继续念。
“翠叠画屏山隐隐,冷铺文簟水潾潾……”
尾音有点儿颤。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不作声地听着。
“……断魂何处,一蝉新。”
念完了。
她站着,不敢动。
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夜里的露水。
脑子里晕晕的。至于刚才念了什么,都是一团浆糊。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什么。
不去想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不去揣摩他的动机。
因为她太累了。
胃里也饿得像是火烧。
……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月光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
她开口的时候,下唇总要轻轻抿一小下,那些阳春白雪在舌尖滚过,绣口一吐,轻而糯的声音便从唇齿间流出来——
稳稳的,平平的,听不出半点破绽。
但脖颈出卖了她。
那一截露在月光下的皮肤,随着每一个字微微颤动。不是发抖,是那种用力压住什么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却偏偏撑住了。
月光顺着那道弧度滑下去,滑进领口。看不见了。
只有那点微弱的颤,一下,一下,拨动着江覆的心弦。
他不由得想到见的这几面,她总低着头。跪着。忍着。不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子,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时候觉得烦。
现在想听,却要若有似无地逼迫。
他往前走了半步。
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脖颈间的香气。温暖的,清新的,掺着一点点药味。
她没动。
他伸出手。
垂着眼,从后面轻轻地环住她的腰。
她猛地弹开。
像被烫到一样。转过身,退后两步,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动作太快。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少女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个发抖的身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声音抖得厉害。
“陛下……您丢的那件旧物,找着了吗?”
江覆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明白她在害怕什么。
他有些想笑。
但他没笑。
“没有。”声音冷冷清清。
她跪着,没抬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伸出手。
“起来回话。”
余温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细,长,骨节分明。很漂亮,却不是那种书生白嫩的手,是有力的、有茧子的——练过剑,也练过字。
就那么伸在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也不眨。
然后,鼓起勇气,开口了。
“奴婢……害怕陛下。”
他的手没动。
她继续说。
“奴婢……看不懂陛下。明明那么厌恶奴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表现得……像是要亲近奴婢?”
他缓缓看向她的眼底。
少女的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有疲惫。
还有一点点,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你确实叫人讨厌。”
她心中一紧,低下头。
江覆继续说,声音平稳,没有半点起伏: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一个低.贱的奴才送药。”
她僵住。
“宫里的规矩,你是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可随即,他又一顿。
“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东西,倒舍得往外给。”
语气平平的。但她忽然听出了一点什么。
不是骂。
是别的相反的东西。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他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她张了张嘴。
“奴婢觉得……他像哥哥。”
江覆冷笑了一下。
“凭他也配?”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也很冷。一颗心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照鉴下,几乎要结成冰。
“你是宫女余温。”
他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也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她没说话。
江覆往前走了一步。他穿黑靴,底厚,走路没声音。
所以他出现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的。一回头,他已经站在身后了。
靴边依旧沾着一片落花,白色的,边缘有泥。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拂去。
她看了那片落花很久,因为饥饿而慢一拍的大脑,接收了他的话后,慢吞吞反应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她是宫女余温。
不是什么余家大小姐。
意味着,她不过是他后宫三千佳丽中的某一个。
一个……可以被皇帝宠幸的女人。
气氛忽然变得暧昧不清。
就连那一缕香气,仿佛都忽然变了味道。
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像有什么东西浸在里头,黏黏稠稠地裹上来。
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吸进去的时候,舌尖发甜。甜得发腻。腻得人心口发痒。
痒从喉咙往下滑,滑到哪儿,哪儿就热起来。
月光照在江覆脸上,半明半暗。
她跪在地上,他站着。
她知道,摆在面前的是什么。
机会。
一步登天的机会。
不再有饥饿。不再有寒冷。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
只要她点头。
只要她成为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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