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安静极了。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爆一声,响在耳边心惊肉跳。
“怎么?”那声音笑了一下,“本宫的话,没听见?”
余温咬牙。
噗!
一股恶臭忽然炸开。
又馊又臭。
像是积了几天的泔水,又混了别的什么,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宫娥们花容失色,捂着鼻子往后退。
一个身影从旁边扑出来,跪在步辇前。
破衣烂衫,布满疮疤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翻倒的木桶。
他跪着,头磕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冲撞了郡主娘娘——”
声音尖细,破锣一样,呕哑嘲哳极是难听。
“奴才罪该万死!求娘娘责罚!”
他磕得额头上的血溅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那些宫娥的裙角上。
宫娥们尖叫着躲开。
那恶臭更浓了。混着血腥气,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纱帘后的少女用手帕掩着口鼻,皱起眉头。
旁边的宫娥已经冲上去,狠狠一脚踹翻了那个阉奴。
“你个下作的腌臜玩意儿!敢冲撞娘娘!”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他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郡主忽然抬起手。宫娥停了。
郡主放下手帕,下了步辇,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
昂贵精细的裙角,扫过地上的血,扫过那些肮脏的泔水,她却像没看见一样。
江雪吟低下头,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人。
曾几何时,这人眼高于顶,正眼都不屑瞧她。
她从他面前走过,他只当没看见。她的示好,他嗤之以鼻。
她的眼泪,他嫌烦。
只因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而他,是余家嫡子,小太岁的亲哥哥。
他的眼高于顶,全是为了护着那个宝贝妹妹。为了她,他可以欺负任何人。为了她,他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呢?
他跪在她脚边。衣衫褴褛,污秽不堪。
正眼看她了。
可惜,太晚了。
“昔有小太岁,今有小千岁,”江雪吟轻声问,“你倒说说,孰胜一筹?”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臭不可闻。
闻言,余泽抬起头,满脸是伤,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郡主,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活着便及不上,”他顿了顿,“死了便能及上么?”
郡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张百合花一样的脸,笑意温婉,却让人不寒而栗。
“答得不错,”郡主弯着唇,“本来要把你赐死,如今看来留你一命也不是不可。”
“那就——赏你一百鞭吧。”
她转身往步辇走。
“就在这儿打。”
鞭子落下来,“啪,啪,啪”,每一声结实打在肉上。
余温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地砖,不敢动不能动。
但她能感觉到温热滑腻从某个方向一点一点淌过来,渗进砖块缝隙之中,很慢,像虫子爬。
她闻到了,血腥味,密不透风。
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把头抬起一点,眼睛睁开一线。
那个人蜷缩在不远处,浑身是血,鞭子落在背上,他抽搐一下但没出声。
他也在看着她,一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和她很像,视线里全是愧疚。
然后鞭子落下来,痛苦涌上来,愧疚被盖住了,但下一鞭之后,他又看着她,似乎意识到她也在看他,闭上眼把所有情绪挡住了。
郡主坐在步辇中,垂眸看着那个血淋淋的人,眼前忽然闪过一幕。
凤冠霞帔,嫁衣淌红,一个少女倒在血泊中,额头一个血洞。
乌鬓垂散,花钿委地。
绝世的容颜损毁,那朵倾国倾城的牡丹花早已凋零。
郡主江雪吟缓缓地眨了下眼,眼球像是蒙上了一层吹不去的雾气。
她抓着扶手,指甲深深嵌入檀木里面。
冬月初七那一天。
余为霜没有嫁给她口中那个有权有势、能护她一世无虞的如意郎君。
余为霜,死在了新婚之夜。
江雪吟再一眨眼,那画面没了。
……
什么都不要做。
余温,什么都不要做,脑海中盘旋着这个念头,如茫茫大雪覆盖掉一切思绪,可在又一道鞭子裹挟着风声落下时。
她开口了,义无反顾。
“郡主开恩——”
所有人停了。
余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可少女的嗓音轻而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仁德,最厌后宫酷刑。万寿节才过几日,便要打打杀杀,传出去,于皇室清誉有损。求郡主开恩。”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裙角扫过她的手背,上好的绸缎既软且凉。
“抬起头来。”
那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
心中升起一丝古怪,余温慢慢抬起头。
郡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愣住了,一双眼眶突然红了。
她扑过来紧紧拉住余温的手,脸涨得通红。
“为霜表姐!”她喊着,“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余温的手被她死死抓着,伤口发疼,加上对方态度实在反常,不无僵硬地开口:
“郡主娘娘千金之躯,奴婢位卑,怎敢与郡主娘娘称姐妹。”
“为霜表姐!”江雪吟却不管不顾,嗔怪地说,“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哽咽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抬起袖口擦了擦眼泪,江雪吟忽然笑了。
“今日姐妹重聚,是天大的喜事!我要送表姐一份大礼!”
余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江雪吟转过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你方才那般求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小狗一般,“定然是情根深种,很爱他吧?”
——什么?!
余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雪吟已经拍起手来。
“好!好!难得有情人!想不到宫廷之中,还有这般感人肺腑的真情!”
她转身,对着那些宫娥侍卫扬声吩咐:
“放了他!今夜,本宫要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
侍卫们呆住了。
一大群人,鸦雀无声。
江雪吟笑盈盈地走回来,拉起余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
“表姐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我也放心了。他虽是阉人,没有令表姐快活的本钱,但表姐不嫌弃,我又怎会嫌弃?”
余温的脸色“唰”地白了。
“郡主——”
“叫表妹!”江雪吟嗔怪地打断她,“咱们姐妹之间,还叫什么郡主?”
她转头看向那个被拖起来的阉奴,那人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侍卫架着。
“抬进去,抬到我的寝殿里去!换喜服!本宫要亲眼——”
少女高声笑着,莺啼燕啭。
“看着他们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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