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快乐,余为霜。”
一句话便将二人拉回那一天。
冬月初七,大雪。
侯府张灯结彩,红绸覆雪,三步一盏喜灯,照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海晏河清。
然而眼下时局并不太平。
一个月前,帝崩于暴疾。
翌日,烟霞郡以“清君侧”为名举兵,檄文直指内阁首辅余氏——蠹国祸政,罪不容诛。
叛军之中,有一白衣军师运筹帷幄。传言乃前朝大晏宗室遗孤,短短数日连破十七城,殷军名将望旗披靡。
城破之日,叛军首领单骑入侯府。
去见一位故人。
凤冠霞帔的世子妃。
……
大雪纷飞。
江成璧推开喜房的门时,身后是漫天的白,身前是满眼的红。
红烛红帐。红被褥,红嫁衣。
她的新房布置得很美。贝阙珠宫,金玉满堂。而她坐在那一片红里,是最美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见他。
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震惊已经涌上来。
“江成璧……”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动。
玄甲上落满了雪,肩头那层白正在慢慢化开,洇成水渍。
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滴沥不断。
“嘀嗒”、“嘀嗒”。落在门槛上,和雪水混在一起。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黑靴踏在喜房的金砖上,闷闷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她。
凤冠上垂下来的珠玉,在她脸侧轻轻晃动。她的脸被烛光映得绯红,如垒砌的云霞。眼睫弯弯,唇上点了胭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红着脸,站在他面前。
那时候她说:“成璧,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现在她看着他,眼睛里只有震惊和恐惧。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从前一般无二。淡淡的,不动情,却让人猜不透。
“新婚快乐,”他说,“余为霜。”
余为霜张了张口,没想到他闯入她的婚房竟然只为了贺她一声新囍?
一年了。
自那日她当众摔碎玉笛、废弃婚约,已经整整一年。
坊间皆传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她嫁她的邱世子,他走他的青云梯。两不相欠。
直到殷帝暴毙,硝烟四起。
直到那个“大晏宗室遗孤”的传言,沸沸扬扬。
直到今日。
她看着他。
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雪塑冰雕,青莲濯濯,让人移不开眼。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黑的,但看她的时候会有微微的光,仿佛怜爱,仿佛喜悦。
现在还是黑的。
但那光,没了。
他伸出手。
微凉的手指,落在她面颊上,缓缓摩挲。
她没动。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回来。温润细腻的触感,像上好的丝绸。
“十四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大晏亡国那夜,似乎也跟今日一般,雪落不停。”
她微怔。
他继续说。
“余为霜,你小字冬月。出生于冬月廿九丑时三刻——那一夜,是大晏建国八百年来,最冷的一夜。”
他的手指停在她耳侧。
“你降世时,你的父亲余阁老焚香告庙,说此女落地时天降瑞雪,必主大贵。”
他盯着她,叹息。
“他是多么言出必行的一位慈父。抱着新生的嫡女,笑着说,吾女当配天下英才。”
“于是十四年后,榜下捉婿,亲手为你选了当朝探花。佳偶天成,一世美满。”
余为霜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被江成璧忽然的俯身截断。
谪仙一般的面庞逼近,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薄唇吐出的字句却陡转阴冷。
“你可知在你出生的同一天,数个时辰前——”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飘出来。
“萧氏皇族三百余口,血染宫阶。”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令尊亲手将我襁褓中的弟弟,掼死在丹墀之上。”
他盯着她的眼睛,“用的那双手——”
他抚在她脸上的手指,忽然收紧。
“正是抱过你的手。”
她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萧某不才,”他说,“今日特来向世子妃问一句——”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很柔。
“当年我弟弟的血,有没有溅到您的襁褓上?”
她这才感到,被他抚过的半面,都是滑腻腻的。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端。
令人作呕。
她忍不住低头,朝他的手掌看去。
那只刚才抚过她脸的手,掌心一片红色。指缝间也红得瘆人。
那红色已经干了,发黑发褐,但那股腥气还在,混着他身上的雪水,混着满屋的红烛香气,搅成一团,往她鼻子里钻。
她忽然想吐。
余为霜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些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或许是听懂了,却不敢面对。
少女浑身发抖,凤冠上的珠玉敲得细碎,叮叮当当,像催命的铃。
她想站起来,想撑住,膝盖却阵阵发软,几乎要滑坐到地上。
江成璧不许。
他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按坐在喜床上。
肩胛骨传来痛意,少女疼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
她的凤冠歪了,珠串缠在鬓边。脸上涂的胭脂被冷汗冲花,一道一道,红的白的,像是惨遭蹂躏的娇贵牡丹。
江成璧逼着她,逼她把他眼底的那些东西,全部收进眼睛里。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痛快的,有悲惨的,有仇恨的,有怨愤的……
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逃。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梦呓散在冷空气中。
“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扬起唇,僵硬地扯出一个笑。
“这一定……一定是父亲派你来捉弄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把戏……”
死寂。
忽然的,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眉眼微弯,唇角扬起,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雪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阴翳洗去了几分。
睫毛上沾着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亮晶晶的,像少年时的晨露。
就好像,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清风朗月的探花郎。
“我是特地来贺世子妃新婚的。”
他的手指在她鬓边一顿,像是把什么东西推了进去。直起腰,压迫感骤然远离。
她顺势站起。
凤冠上的珠玉敲击,细细碎碎的响,忽然,一支玉簪从她鬓边滑脱出来,摔在地上。
碎了。
碎成几块。四分五裂。
她完全不顾,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抓起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
是血,是鲜血无疑。
惊栗感瞬间爬满脊背。
“你方才去了何处?”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像是顷刻就要碎裂。
“你去了我家?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江成璧不语。
她忽然明白了。
他手上沾的,是什么。
——是她亲人的血。
这个意识掼入脑海的一瞬间,她感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凝固,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凤冠上的珠玉敲击不断,夹杂着她惊惧的喘息。
青年修长的手被她死死抓着,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肌肤,陷进去,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脚边那根四分五裂的玉簪。
刚刚,他亲手为她戴上。
率兵进城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小摊上的这簪子很好看。
玉兰花的形状。白玉温润。
他觉得,她会喜欢。
于是他留下一块银铤,便取走了。
其实早在见到余为霜的第一眼江成璧就知道,自己是来杀她的。
他会亲手结束这贯穿了他一生的是非恩怨,血海仇深。
他要把余家全族送进泉下,向他的父皇母后、列祖列宗赔罪。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顺手买下这支簪子。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子,会喜欢的。
就像当年,他送她那支玉笛。
簪子碎片崩开的时候,有一颗溅到他靴面上。江成璧低头,看了很久。
恍然大悟似的,他眨了眨眼。
原来,不喜欢啊。
——她怎么能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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