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你要赎罪。”
话音落下,江成璧毫无感情抽身而去。青年声线冷清,如冰玉相击,又像一片雪,还没沾地就化了。
……赎罪?
躺在榻上的新娘衣衫不整,空洞的眼轻轻一眨。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争先恐后挤入,细长的,在地上拖出绰约的影子。
他抬脚。
身后忽然传来——
“砰。”
响而闷。像什么东西碎了。
像那年玉笛落地,也像——有什么人,从此碎在了那一瞬间。
江成璧的背影僵住了。
没有回头。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在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昏黄。
“为霜表姐——”
忽然,少女的声音从不远处窜来,又尖又细,带着颤,像一只受惊的鸟。
江雪吟跑进来。
绣鞋踩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屋里。
她看见了。
倒在墙边的那个人。
嫁衣铺了一地,大红的缎子墨一样泼开,少女像一朵被人揉碎的蔷薇花。
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淌进鬓发里,把乌黑的发丝洇成一缕一缕的暗色。
花钿委地,玉碎珠沉。
“为霜表姐……”
江雪吟浑身血液逆流,她踉跄上前,跪在少女身侧。
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不敢。
余为霜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望着那对还在烧的红烛。
烛泪堆在烛台底下,厚厚一层,像凝固的叹息。
她在看什么?
没人知道。
“你……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江雪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她。
余为霜的嘴唇动了动。
嘴角沾着一点血迹,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轻轻一扯就断了。
半晌,江雪吟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拓得很长。
“她说,”江雪吟顿了顿,掩住眼底那一丝恨意,吐出四个字:
“‘放过子胥’。”
江成璧缄默不语。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一点,又缓缓落下去。
……
上林苑,宜春宫。
余温醒来的时候,浑身软,疼,像是刚从水里捞出。
——倒确实是从水里捞出。
喟叹一声,迟钝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骨头仿佛被抽走了,小腹里烧着一团火。
往下烧。
烧得她忍不住夹紧双腿,在勾着金丝的褥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撕碎的裙摆掩不住什么。修长笔直的腿露在外面,月光照上去,白得晃眼。膝盖内侧有一片水草,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拂去。
耳边却传来一阵铁器当啷声。
她蓦然发现,手腕上有一条锁链。
正把她锁在榻上。
拽了拽,挣不开。铁环硌在腕骨上,磨得生疼。
环顾四周。
余温轻吸一口凉气,被震惊到眼睛微微瞪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宜春宫深处,作为莳花司宫女余温的她,从未涉足也没有资格涉足的地方,竟是珊瑚为柱,赤玉铺地。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在那珊瑚林上,是的,整株整株的珊瑚,从地底生到屋顶,朱红、粉白、紫红,枝桠盘错,如云霞堆叠。
豪奢到夸张的地步,角落除了夜明珠外,更有玉石丛丛,青白之石名唤旁唐,月光过处,纹路粼粼如鱼鳞;
杂以赤玉点点,斑驳光润,大的如鸽卵,小的似珠玑,散落其间,灿若繁星。
她腕悬银链,卧于这琼瑶之中,抬头望那珊瑚枝杈间漏下的月光,碎碎地落在脸上。
如此宫室,便是见惯珍宝的人,也要目眩神摇。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四周所有尖锐有棱角的地方,都包了一层毛毡,桌角、柱角、榻沿,包得厚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睫毛一颤,忽然想笑。
多此一举。
她不会撞了。
三年前撞过一回。太疼了。
疼够了,就不想死了。
她现在只想活着。
活着。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漫来。
一步一步逼近,从容淡定,却顿在门口。
停住了。
没进来。
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隔着那扇门。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进来,也没走。
春夜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嚏”
余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软软的,像猫叫。
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根本藏不住。
门开了。
江覆长身玉立,宫娥提着灯自他两侧袅娜踏入,三三两两。
光从门口漫进来,漫过地板,漫过屏风,漫到榻边。
他站在光里,袍服雪白,长发垂肩,矜贵慵懒。月光和烛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抬起头。
“我好冷。”少女眼神迷蒙,嗓音轻软。
他没动。
但他的手,握紧了。
袍子底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江覆微微侧过脸,吩咐:
“准备一套干爽的衣物。”
宫娥低头应了。碎步退出去。
陛下又吩咐了一句:“把江雪吟召来。”
……
江雪吟并非孤身一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挺拔的身影。钦天监的道袍,玉冠,拂尘。头低着,耳边垂下一道惹眼的流苏。
邱子胥。
他走上前,向皇帝作了一揖。
动作规规矩矩,不紧不慢。然后递上手中的折子。
“臣谨奏:近天垂象,录于折中,敬呈御览。”
江覆接过来,没看。
他随手把折子放在一边,像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江雪吟抬眼,只见纱帐半掩,昏黄的烛光滤进去,柔柔糯糯。
陛下坐在榻边,一身白袍,黑发未冠,散散地垂在肩后。
怀里揽着那个穿嫁衣的少女——大红的裙幅铺了他满膝,衬得他整个人都清冷起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见那乌黑的发落在她肩上,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是谁的。
江雪吟心中一动,凑上前:“皇兄——”
江覆忽然抬起手。
“啪”。
一耳光。
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江雪吟被扇倒在地,捂着脸,嘴角渗出血来。
血珠子挂在唇角,颤了颤,滴下去,在衣角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你给她吃了什么?”江覆声线冷清。
江雪吟抬起头,笑着。
嘴角的血还没擦,混在笑里,红得刺眼。
“含情。”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舌尖沾上一点猩红,又缩回去。
“服下它,便以眼前人为心中人。欢好之际,苦痛尽忘——青楼驯人之物,不过如此。”
说罢,江雪吟抬头,直勾勾地,看向榻上的红衣少女。
“为霜表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引。
“你好好看看,面前的男人是谁?”
“是你夫君不是?”
帐帘里面。
少女软在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蹭着,像寻着暖处的小兽。
湿发黏在他下颌,黑的发,白的肤,缠得分明。嫁衣湿透了,贴着身子,月光一照,水光浮动,那曲线便若隐若现地透出来……柔若无骨,又缠人得紧。
活脱脱一条美人蛇。
闻言,她睁开濡湿的长睫,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微微弯着,笑得薄情而冷漠。
余温仰起头,忽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凉。软的。
江覆睫毛一颤。
“当然是夫君。”
亲完,她浑身无力地软下去,喘了一口气,嗓音娇软。
江雪吟了然,转头看了一眼邱子胥。
那个人低着头,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拂尘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江雪吟又开口,笑盈盈的:
“为霜表姐,你的夫君是谁?”
余温歪着头。
烛光在她脸上晃,晃得眉眼都朦胧水光一片,情绪难辨。
“成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却那么清楚。
“江成璧。”
江雪吟的脸色猛然变了。
她看向江覆。
那个人抱着她,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在她腰上。
收得很紧。
紧得余温像是吃疼,蹙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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