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辞生甘做无魂客3


    大朝3586年, 纪十年说到做到,他带着孩子遁进了山里。


    也许是男主的气运护佑,纪十年带着萧疏在北疆遛了一圈,孩子随手一指, 竟然是座空空荡荡没有大灵的山头。


    山脚有块断了半截的石碑, 上面的字已被青苔与杂草淹没, 看不清楚,但山上冬青多,野山茶长得繁茂。纪十年带着孩子在山上兜了一圈, 竟然还在山腰处找到一座破破烂烂的小院, 院门口的牌匾腐败不清, 同样也看不清字。


    “我们就住在这里吧。”


    纪十年晃了晃摇摇欲坠的房门, 一边分魂给生魂下令买点家居, 一边顺手用炼器术把屋子上上下下清扫了个干净。


    霜白色的术法在屋内肆意流淌, 这屋子被弃置了许久, 除开院门有一阵风过就轰然倒塌的嫌疑。石垒的屋子倒是没随着岁月风华, 打扫一遍,扔掉了老旧无用的家具, 纪十年这么一打量,发现这屋子居然有三间一厅,连带着柴房和厨房都一应俱全。


    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大概是纪十年这些年除开少君殿住的最好的房子。虽则纪十年穿越前吃喝不愁,但在当了好几年无家可归随处漂泊的流浪汉后, 乍得如此富足的条件, 踩着地面都觉得轻飘飘的。


    “你盯着土灶干嘛?”


    原来这就是土灶吗?从没煮过饭的纪十年把眼从黑黝黝的洞口前挪开,就见萧疏人小力气却不小,不知何时,他抱着一堆细细的柴从门口踏进来。


    “啊, 这些是哪来的……”纪十年目送着他越过自己把柴放到土灶后,“这些让我来就好。”


    小孩目光在纪十年身上转了一圈,“后山。”萧疏道:“你知道什么是引火柴吗?”


    纪十年目光放空,“啊,什么叫引火柴?”


    “没什么。”不过六岁大的孩子这次没对他的无知发表意见,萧疏背过身去,纪十年这才发现他背后还拴着一只土黄色的麻雀。


    萧疏把被绑的死死的麻雀取了下来,道:“你有刀吗?”


    “没有……”


    他动作行云流水,纪十年看傻了眼,半响又反应过来这大概是为了等会处理麻雀的工具。他没吃过麻雀难道还没看过美食节目嘛。纪十年伸手从自己头上解下银簪,“不对,我有这个。”


    银簪尖锐,簪尾几乎反光,他簪头朝人递过去,道:“你小心些拿,这玩意很容易划破皮的。”


    “谢谢。”


    纪十年看着他完好无损地接过银簪,把麻雀放到柴堆上,又站了起来,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干嘛?”


    萧疏言简意赅:“我看附近有溪,”他伸指向麻雀,“烧水拔毛。”


    纪十年这下才反应过来站在他对面的是个还没辟谷的孩子。没办法,谁叫男主年纪轻轻说话就一把岁数,可靠的程度衬得他都有些幼稚。


    他立刻便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一边偷偷给生傀的购买清单里添上了一顿大餐,一边义正言辞朝萧疏道:“这就不用了,我们的饭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打水我们也没桶和盆不是……要是实在是想吃麻雀,下一顿再给我们打牙祭也无妨。”


    纪十年悄悄瞟了一眼被捆得严实的鸟,心道他还真有些好奇这鸟是什么味道……反正都修仙了,应当也不用考虑病毒什么的……吧?


    萧疏要走回的步子收了回来,但不用做饭,他大概是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这么站在原地,和纪十年大眼瞪小眼。


    他沉默须臾,忽然道:“你还没辟谷吗?”


    纪十年早就通过跳崖这样的物理手段辟谷了,他能看出孩子有心找话题,便也顺着道:“辟谷了啊,不过世间百味,不品尝一番难免可惜吧!”


    纪十年想起庄红玉认真啃猪蹄的模样,言辞凿凿,“入我此道,无需禁口腹之欲。怎么样,没见过吧?”


    开玩笑的,就算是庄红玉不许他吃饭,纪十年好不容易有了味觉,能尝尝东西是什么味当然要狠狠享受一番!


    不过想到这里,纪十年也就连带着想起这几年他的食谱都是吞吃血咒,恶心也就在他胃里沸反盈天。


    呸呸呸,不能想这个。纪十年手疾眼快地掏出清心丹吞了一颗,再抬眼,萧疏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他的话,正低头垂眸,思索着什么。


    小孩似乎没看见他的动作,配合道:“嗯,没见过。”


    纪十年:怎么孩子听话起来他还有些不适应了?


    纪十年想到了萧疏的背景。


    《弑天仙》中,自从萧青谨逝世,萧家便全权由那些老掉牙的老头子接管,他们对柳宁铳这个赘婿早有诸多不满,加上萧青谨在世时的铁血手段,萧疏这个儿子不能说在萧家过的非常好,那也是厌恶与嘲讽如影随形。


    要不是他是萧家唯一一位独生子,能不能好好长大,那都是个问题。


    而至于为何萧疏的姨母不在,那是因为在未来男主在归家三年乃至于四年后,萧青棏这个正和书生私奔在外才回家,稍微改善了一番男主的处境。


    还带了一夫一子。


    纪十年眨巴眨巴眼睛和萧疏对视,长时间半蹲的腿有点发麻,他握拳轻轻捶腿,明知故问道:“话说,我就带着你在这里住下了,你不想家吗?”


    现在萧疏家中姨母尚不在,他饱受排挤,唯一算得上遮阳伞的父亲还殁于大荒山,纪十年很难想象在原作中,萧疏到底是撑着怎么样的毅力走回家中……


    萧疏把绑的死死的麻雀又捡了起来,大部分富贵人家的孩子总是圆乎乎的,但萧疏却根本不像什么世家子弟,除开脸上有肉,小小年纪手上像是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茧子遍生。


    萧疏边解绳子边道:“没什么可想的。你捡到了我,我就听你的。”


    他的右手手背有一道贯穿手掌的疤痕,纪十年看过,他知道这是萧青谨死时,有不败将军的反对者闹到灵堂上,柳宁铳这个没本事的赘婿闭眼装瞎,于是那些人一刀砍到才两岁的萧疏身上,还没来得及把半只手砍掉,才被柳宁铳掀开。


    他看书时一直以为柳宁铳是个没本事的男人,可让他当真认识过了这个男人,却想不明白他为何会过得这么落魄。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明显,麻雀身上的绳结已经解开,小孩的右手的大拇指在食指的指尖打转,他垂手至身侧,“那你为什么要捡我,因为我父亲的信吗?”


    失了捆绑的麻雀颇不适应,跌跌撞撞,抖抖翅膀,却是慌不择路地飞了出去。


    纪十年目送着他幻想的野味飞走,一时有些迷茫,“那还能因为什么,你长得可爱?”


    萧疏:“……”


    萧疏道:“我父亲这个人,别人不想捅死他都不错了。”


    那双乌黑的眼睛又望向了他,漆漆如墨,仿佛翻滚着鼓动的,期待的恶意。


    小孩问他:“你是不是想杀死我?或者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这下轮到纪十年沉默了。


    他看着小孩一脸冷静的说出这骇人之语,实在是有点想把已死的柳宁铳从地里挖出来,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养的娃?


    纪十年道:“行,张嘴。”


    萧疏当真张开了嘴,他眼中浓墨几乎深到化不开。余光中,纪十年甚至瞥到柴堆上的银簪消失不见。


    这都是什么事啊……


    纪十年心中默默叹气,从怀里掏出颗清心丹,手疾眼快地塞进他嘴里,面无表情道:“听好了,这是五世恶咒,吃下它的不听我的话就得爆体而亡。”


    萧疏愣住了,大概是清心丹真的很清心,他眸中墨色凝滞,目光呆愣原地。


    纪十年一把把萧疏抱起来,没掰开他的手,脸贴着脸凑了过去,轻声哄道:“好了,把手松开,这银簪上带着炁气,很痛的。”


    萧疏的右手握紧成拳,指缝中已然渗出血色,可他呆了一会,带着疤的手松开五指。


    银簪“铛啷”一声落地。


    小孩摊开的手掌中,五指惨白发青,中被划开了一道细细的伤口,诚然如纪十年所说,伤口边缘已结上厚厚的冰霜,红血与冰晶在手上分布。


    属于雪川的炁气寒凉入骨,宛如锥心。纪十年知道那有多痛,可萧疏的小脸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被清心丹喂傻了,只愣愣地看着他。


    天知道纪十年只是想给他垫垫肚子。


    纪十年尚且单手抱得住小孩,他抽出一只手去捉起那伤手,轻轻的,“稍微忍一下。”


    他已在中霄界待了六年,可带起孩子来,却想到他还爱哭的时候因为一个伤口撒泼打滚,妈妈却比他更伤心,流着泪,小口小口地吹着他的伤口。


    他还记得妈妈的脸,可是一切却已回不去了。


    炼器术从纪十年指尖流溢,他从来没那么控制过这不要灵力的奇怪力量,从小孩的指尖爬到手掌,最后把冰晶血液吞没,融化成晶莹剔透的水珠。


    纪十年俯面至他手前,轻轻替他吹了吹。


    萧疏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雪川照,你是个好人。不杀了我,你会后悔的。”


    小孩坐在他的身上,他双眸极深,那些黑色的乱流却不知何时停止了涌动,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


    什么小孩的中二发言。


    纪十年又给他吹了吹,充耳不闻,只笑眯眯地问他,“嗯,这下不痛了吧?”


    “还有,”他一巴掌拍到萧疏头上,“叫干爹。”


    ……


    秋林苍苍,山上人喜怒笑骂,是再生动不过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最近不是日更的原因就是我不知道我上班能摸多少鱼


    第132章 葱笼过处亦放鹿1


    大朝3601年, 秘境。


    “无名”,简单二字,雪川照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脑海中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他自以为是的, 和萧疏的初见。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面了, 从问仙台上, 说不出名字的魂魄伴他左右,也甘愿为他落成和此世之缘。


    原来一个人分成三份,也将喜欢如一。


    “怎么了?”


    林中地势复杂, 萧疏抱着他, 身周乍起银芒, 削去挡路的阻碍, 眼睛却没从他身上移开, 黑色半指扣在他腰上戳了戳, “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 “无名还是不如乌有好听, 是么?”


    雪川照:“?”


    他有气无力地赖在人怀里,复杂的情绪被萧疏这一句横插一脚, 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假名也要分个高下吗?”


    他闭着眼睛任风吹拂,摇头晃脑, “好吧。子虚乌有, 是个好名字。”


    风中传来一阵轻笑。


    漆黑色的树林里,树根似龙盘旋,虬枝乱缠。两人几乎都不用找,越往前走, 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中腾起。


    红光之下,是林木间少有的空地,盘旋的树根与枝叶在此退让,土地干涸开裂,口子描摹着胭脂一样的红色。


    空地中央,一道石棺陈于此地,青衫书生站在石棺旁,他曾经捏着的扇子悬在半空——那冲天的红光,正是借由扇子从棺中引出。


    一走近空地,更强烈的分裂感从身上传来,几乎要把雪川照劈成两半。


    不过这种感觉在身上呆的久,也就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习惯。雪川照让萧疏把自己放下,站定,才朝着书生缓缓开口,“真是意料之中的人。”


    雪川照看着书生胸口一团晕开的颜色,笃定道:“萧青谨没拦住你。”


    “没办法,我努力了这么久,要不是小十年你不配合……”云游方手中扇子一展,红光被他一抬,更加汹涌地往上冲,他语调倏转,调笑道:“不过呢,只是分别三炷香不过,还请你管好你身后那把刀。我猜没告诉他,这是你的生棺吧?”


    雪川照体内那种不痛不痒的分裂感又来了,像是活生生要把他钉裂,但大抵已碎无可碎,所以只见他魂魄闪烁了一瞬。萧疏便从后面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


    见状,云游方眉头抽动了一下,他难得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可很快又笑了起来,“哦,忘了你不知道什么是生棺吧。”


    “生棺,乃是中霄中最后一位不是殿,亦不是山水神的正统神仙分身,以万象阵石为基,不死木枝为路,为你面前这个人所造的棺材。”


    他的手抚着棺木边缘,其上红光似火一般,灼他指尖烈烈,云游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笑容更盛。


    “不过呢,这副原本只是温养缺失血肉,令凡人不死的生棺,居然变成了现在命生绝阵的核心,我稍微动一动手,就能复现故友在此所受的痛苦。真是神奇啊……”


    他折下指骨投入火中,脸上简直是欣喜若狂,疯癫般的呢喃道:“也真是格外让人可恨。”


    萧疏见他动作愈演愈烈,不得不反手收回银芒,凝眸望向正中的棺木,神色极冷,“你算计了那么久,只为此刻?”


    雪川照的魂魄闪烁几乎是极其不稳,甚至本就稀薄至透明的魂体上,裂痕遍布。他拍了拍疯狂给自己递灵力的手,亦抬眼看向有心要折磨他的云游方。


    “云游方,我不是你的朋友了。”


    红光烧得更凶,雪川照却不为所动,用映红把自己笼得更紧,淡淡道:“看来十八年前,你也在明镜海,看着萧青谨和雪川临死去,对吗?”


    虽是问句,雪川照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又道:“事已至此,我奉劝你,就算是为了自己好,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到此为止吧。”


    “我要的东西?”云游方冷笑了一声,“你也知道事已至此……”


    “难不成到了现在,你都在以为我要的是那不知狗屁的公平吗?”


    见红光欲浓欲烈,面前两人束手无策甚至是狼狈的样子,云游方似乎是势在必得,他忍不住痛快地大笑起来。


    云游方道:“纪十年,我给过你机会了,那么那么多次。赤骊幻境,是我给你递的第一个台阶,只要你稍微出手,不管是赤骊还是周红鸾,她们的结局都会比现在都好;般若秘境,是我给你的第二个台阶,可惜啊可惜,沙君兰被诡术和弱症侵蚀成那样,你连庄成玉给你的躯壳都敢用,却不肯救救那么可怜的小姑娘,亏你从前还不肯把她给我,如今亲自把她害死,你可满意?”


    血红的光映照在青衫书生面上,将他的喜色都衬得癫狂无状,“还有姜殿,你瞧,我把你曾经亲自救过的宋玉鞍都放进了选项,让巫尺素那个女人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可你最后竟然选择了追杀你整整十八年的剑盟,整整十八年!”


    “你身怀血咒,但凡动用其中一点力量,便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小十年,你到底是多蠢一个蠢货,十八年前如此,如今……”


    一道极细的银芒悬在他的脖颈上,轻轻一擦,皮掀见骨。云游方眯着眼睛看向面前的两人,伸手又要割指,“谁叫你动的,呵,看来我们的小神器是不想要纪十年的命了?”


    萧疏手中银芒不停,也笑了,“你要是再当着在下的面诋毁十年,我不介意把你整个都切碎了扔进火里。”


    青年语气浅淡,他单手捉着身旁的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一丝灵力,另外一只手上银芒却似蛛丝,不知何时漂浮在林间地里,柔弱无骨,却散着诡异的青光,闻言仿佛跃跃欲试似的。


    云游方脸上的笑一下子难看了起来,“纪十年,看起来你在他心里……”


    雪川照被萧疏的灵力蕴得魂体回春,闻言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样死会不会有点太便宜他了?”


    萧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我还以为你不会想杀他。”


    “之前是这样……”


    忽然,冲天的红光一霎止息,本做媒介的扇子“咔哒”一声碎成两半,石棺上的红光变的浅淡近无,它最顶上的盖子开始缓缓挪开。随后,是一股不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起来。


    云游方的目光瞬间从他们身上抽走,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心实意,“真是的,努力和你们唠这么久,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一场感情大戏,没想到生棺……”


    他的话陡然卡住了。


    漆黑的林木从红光消失时便簌簌做响,交错的枝叶上有绸一样的黑色液体从叶子上沁出,但等到石棺的盖子挪到一半时,那些响声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连液体都停止了流动,争先恐后的,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迫不及待地要回归母体。


    雪川照的魂魄已接近稀薄,血色的映红讨好地缠在他的身上,仿佛是要通过这种手段来挽留主人。雪川照没有拍它,而是率先拍了拍身旁青年的肩,“别担心,虽然看着有点恐怖,但真的没什么事。”


    实际上雪川照真的没什么事,魂魄被云游方的秘术牵引着要分裂,最开始可能还有点感觉,到了最后,魂体上的分裂感都没了,身无外物,轻飘飘的一点即飞。要不是为了萧疏安心,他都想说你不用给我灵力的。


    但将心比心,他现在这个状况,看起来有点像羽化登仙。萧疏攥在他腕上的手几乎都要陷进雪川照的魂里,那灼热的指尖分明已没有很多灵力,却几乎是带着颤的,不要命的输送着灵力。


    这种情况,雪川照大概知道了,他要是让萧疏别管自己,才是诛心之举。


    “我猜呢,你一定在想,”安抚萧疏过后,雪川照就看向云游方,“为什么打开了我自解魂魄的生棺,血咒呢,他们为什么没有感召而来?”


    十八年前,纪十年正是凭借此馆,佐以绝不会杀死人的照雪将灵魂分裂无数片,以达到镇压血咒的目的。但血咒此物,本就由一位修罗的怨念所化,堪称附骨之蛆,被封印了多久,其中所携带的怨念也就以近乎恐怖的倍数增长。


    云游方用对了办法,按照他这一系列动作,生棺作为他如今此身的起点,甫一打开,雪川照覆盖的命生绝阵就算是整个中霄界,被关了十多年的血咒也能一瞬间蔓延世界。


    云游方面上表情僵硬无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棺木,一副步子都迈不动的样子。闻言,才抬起头,缓缓吐字,“你……”


    林间有微风拂过,红绸飘荡。雪川照轻轻道:“十八年前,雪川临在明境海上自愿化成绝阵,他算计了我,却也在死前识破了你的谎言。不过呢,从周王甘愿去成就祖先遗愿,自堕地底寻找命书开始,他所抛弃的百姓就成为整个中霄界的基石。庄成玉又把这些基石藏起来,任由你的窥探,任由雪川临自负,陷入这场针对我的死局——毕竟对于雪川少君来说,变数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是他们最初在雪祭上就被种下的观念,不是吗?”


    云游方:“……可是你还是接受了。”云游方道:“接受了变成棋子,接受了入这场大局。”


    “是啊。”雪川照坦然一笑,“我欠师傅收留之恩,欠柳宁铳一剑之报,欠萧青谨鉴真之情,为此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直觉得都没有什么,包括你……”


    “云游方,你父母的死,我欠你一句道歉。我没有努力,没有拼命,事到临头了也没有为你做出什么,我对不起你。”


    萧疏握紧他的手又颤了颤。


    雪川照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他摇了摇头,继续与面色惨白的书生对视,“所以说你上面说的那些人,他们的不幸,大抵也的确是怨我。”


    “以前柳宁夏说,有些剑是必须要出的,晚上一刻,便是无尽的后患。我现在得承认,他这话不是骗我炼器的鸡汤,而是一句真理……”


    平地骤起疾风——


    漆漆树林,漫漫雪原,石做的棺木推开了最后一角。萧疏没想松开手,可雪川照的魂魄淡到最后,话语旋着尾,轻飘飘地散落,让人抓了个空。


    青年已落空过好几次。


    但正如很早很早之前,雪衣红绸的少年蹲在台阶上,笑着对他说秋天总会来临。


    雪从天穹遥递,霜从地底凝送。


    风过林稍,忽的吹散漆色,绿如春芽新绽,又抽条茂盛。冻土之上,看不到头的黑林露出褐色的树干,褐色的树枝,它们擎举起流淌的翠色,又托枝叶被风吹做黄青不佳。


    夏过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是当最后一缕风卷去狂躁,树底有冻土渗出的霜蔓延,生棺发出剧烈的震动。只见无数的风卷来落叶残片,片片入棺。


    落空的映红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耷拉的身体立刻绷直,一蹦就要溜向生棺。


    萧疏面无表情地擒住了它的尾巴。


    云游方一直不敢看的棺材上搭上了一只细白纤细的手。


    这手骨节匀称,无名指上,有一环漂亮的戒指咬在指根。


    像是生生世世都不肯放。


    萧疏把映红往后一按,他错身掠过云游方,一点悬念都不留地把人从棺材里掏出来。


    总是随着秋来的少年再不是白的失色的肤色,繁复雪衣簇拥着的少年仍旧是相同的脸,却是白里透红,他眼下乌青重重,去掩不住眼眸能见秋水。


    葳蕤深林,银芒飘飞,霜华齐绽。少年对着面前不羁到有些落魄的青年眨了眨眼,


    “你看,是不是没事,甚至不用说好久……唔!”


    纪十年被萧疏吻下了话语——


    作者有话说:补完!


    第133章 葱笼过去亦放鹿2


    一吻即分。


    纪十年人还没反应过来, 萧疏反手牵动银芒,余光里,云游方已捡起碎成两半的扇子,但世间万事万物, 都不及光的速度, 他才站起身, 银芒便已爬上他的衣摆。


    “既然他对你造不成威胁。”萧疏松开手,指尖银芒爆出华彩,“去!”


    千丝万缕, 纪十年曾经见过它们牵引起旧事, 也见过它们搅碎巨剑, 但此刻青年手中一抖, 光芒自他指尖直冲云游方, 脱手便炸。


    秋林之中, 白光满溢。


    纪十年看着这些银芒铺天盖地, 低下头来, 一根银芒不知又何时牵上了他的指节。


    唇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纪十年咳了一声,“我一直想问, 这是什么武器?”


    “它叫摄魂。”萧疏眉头一动,手中银芒再收,“这是……”


    白光之中,云游方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一旁, 他身上已然血淋淋的一片, 青衣被血污湿——很明显,他速不及摄魂,是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后才跑了出来。


    他如此情态,换到寻常人身上大约都是整个身子埋入黄土, 可云游方顶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却仍然在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要这些血咒不敢出来,反正也是惨痛的代价……”


    摄魂追他而来,刚刚还左右受难的人捏起已裂成两半的扇子,随手一挥,竟是凭空造尸喽数十,不要命地冲向他身边的光芒。


    摄魂锐不可当,被尸喽黏上,只炸开做一朵朵黑花,落地被草叶吸收殆尽。但云游方再挥,扇转流光,诡物凭空而现,竟是又造数尊铁尸。


    铁尸护身,云游方终于有空一抹脸皮,血肉滋生,转眼又是那副书生的脸,只是脖子以下仍旧可怖难看。


    他毫不在意道:“不过你们是不是小瞧了我,只要有血咒存在,这世上就没人能够打得过我!”


    破旧的扇子被他捏在手中,竟然被诡异的黑气链接,仿佛又恢复原状,而云游方眼中亮的吓人,直直盯着纪十年,一字一顿,“除非你死!”


    是了,诡师的力量来自于血咒。纪十年魂归生棺,虽然他魂魄尚全,没有放出血咒,可这也代表着血咒仍然存在,甚至随着千百片魂魄归于一体,而变得更加完整。云游方作为诡师中的佼佼者,曾上大自在境的修者,又怎会不知?


    可以说,只要纪十年还活着,他就有源源不断的诡物。


    “是吗?”


    转瞬之间,萧疏又甩出几道银芒,摄魂快如露电绽空,落时乍起惊雷,“砰砰”两声炸在云游方身周的铁尸上。几缕疾走追隙,趁着白光爆闪,再次射向云游方!


    只见血衣书生打扮的人几步跳上林稍,手中折扇翻转,风飞带黑絮,急急撞上白光。


    两相对冲,摄魂并不见迟滞,风却化作缠骨柔,带着黑絮卷进白光之中——


    纪十年眼皮一跳,心中只觉十分不好,一把抓住萧疏,“不好!他要……”


    萧疏一手盖住纪十年的手,轻轻拖住少年,稳稳把他放在了棺木边缘。话音还未落下,他就已抬手撤去摄魂,转身把接近他们的铁尸一脚踢开。


    萧疏:“我知道。”


    白光消散,云游方甩出的一团风托不住黑絮,那些玩意摇摇晃晃坠地,竟然化作一个黑发黑眼,同萧疏一般无二的人!


    这是何因。


    何因果然在他那儿。猜测落地,纪十年几乎是瞬间怒火边攀至最高点,他脸色难看地看向云游方,却见对方还是顶着那张欠揍的笑脸,“哎呀,怎么不打了……萧修士为人果决利落,连自己父亲的剑都敢斩断,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敢动手了?”


    萧疏抬眼看他,手边银芒涌动。


    “因为你不配。”没等萧疏动手,纪十年先手按下了他的手,冷冷看着云游方,“云游方,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你还当我真的是二十年前那个废物吗?”


    “你不是想知道这些血咒为什么不敢出来,甚至冒出点诡气就忙不迭地滚回去了吗?”


    纪十年平静道:“我告诉你,这代价既不惨痛,也不痛苦,只需要把它们全部都打一遍。碎尸万段,即使它们能再生,也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而已。”


    诡物对他那所谓发自内心的害怕,当然不是因为他封印了血咒——世上没有这样买一送一的便宜,他的厉害,他的让诡物害怕,当然是让它们祖宗被打的奄奄一息。


    他和血咒都死不掉,那么谁先把谁打的叫爹,胜负之分也便能铆钉地位。


    作为一个凡人,纪十年花了七年赢下了这场胜利,算是他最得意的一场比试。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被动的在所有人算计中前行的棋子。


    鲜红的红绸被他握在手上,纪十年握着这柄奇异之气,映红受主人所感,整根红绸都翻腾起来,张牙舞爪地泛起汹涌的杀意。


    云游方停在原地,整个人愣了不知多久,眼球几乎要凸出。他死死盯着萧疏,似乎是要穿透青年,看到他身后的人是何表情,“不愧是你,不愧是你,为何……你从来就学不会怨恨呢?”


    ……


    二十一年前,纪十年跳进藏剑阁第十三层楼时,昏暗无光,香火重的噎人。


    他的声音不小,被关在角落的云游方几乎立刻翻起身来。大概是受了不小的折磨,他从地板起来,看着纪十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就率先叹了口气。


    云游方道:“小十年,阿青和宁铳呢,再不济,临哥哥呢……我的人缘真的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潜入藏剑阁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纪十年顶着一身血污,听见他这话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云游方,你什么意思,有我来看你不错了?你以为藏剑阁是你家呢?”


    云游方躺回地上,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也没家,要不藏剑阁当我家好了。”


    纪十年自然是听过他父母的事,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几步走进就去看他,“喂,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诡师把藏剑阁当家,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黑暗中,云游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见他这话却嗤笑一声,竟然是翻过去,以手遮眼,“小十年,你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烂的安慰了……”


    纪十年看着他背部微微发颤,声音却努力按捺着哭音,仿佛是他每一次调侃般,浑不在意,“我说,我们俩关系也不好。你大半夜跑来看我,别搞得我很落魄一样。”


    现在外面的白天。纪十年心想,但是少见这位还没成为大魔的少年哭泣,他也就没戳破,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把揣在怀里的东西往他身边推了推,“关系不好吗?不过都说过是朋友了,朋友落难,我好歹也要来看看你吧。况且看你把藏剑阁地板都当自己床了,看起来也不落魄吧?”


    云游方的颤抖停住了,他一下又翻起身,尚且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纪十年,声音沙哑,“你傻逼啊,藏剑阁哪里会给诡师备床,你当我跟柳宁夏有一腿呢?!”


    他说着,似乎是十分恶心,做了干呕的动作。


    纪十年并未置评,把那个包袱拆开。里面团了薄薄锦被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纪十年把那包袱再次往云游方那边推了推,“喏,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东西,不是不带更多,藏剑阁里面储物戒指什么的没法用,柳宁铳说你要被关一会才能出来……”


    他说着,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连云游方人都不敢看,“那个,抱歉,我们没法把你救出来……他们都在外面呢,护送我进来——你在这呆一会,反正你名义上还是萧家的仆从,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


    地牢里安静了好一会,云游方的声音又响起了,像是带着点释然,又像是自嘲,“小十年,你说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


    “不过多谢你来看我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蛇信吐音,亦像是做下了一个决定,“命运如此。你快出去吧。”


    云游方道:“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


    云游方看不到纪十年,纪十年也再不想看到云游方,鲜红的绸带从他手中急射而出,“再也不见,云游方。”


    云游方站在原地,他分明还握着扇子,掌管无数诡物,甚至捏着萧疏的器魂。可映红似毒物出手,他也不闪不避。


    这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映红取自一位神祗自裁时的遗物,因为鲜红染红了她的衣裙。所以后继者若能握住这柄凶器,只要他想杀死谁,这想法一出,被杀死的人便已在此世笃定了最后的结果。


    他看着杀气蓬勃的映红,眼中却倒映出数年前,于绿林中奔波,少年毫不犹豫地抓着他往前的身影。


    “十年,你是个好人……所以作为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反派,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嘲讽地盯着萧疏,“你如果不想看到世界灭亡的话,最好杀死面前的这位是人非人,是器非器的萧疏哦。”


    映红飘荡,四周一刹寂静,它牵引着万千银芒,荡开诡物,红光凛如血月,就像是它原本所承载的因果一般。


    雪映残红,得有此心,神亦有死——


    死前的最后一眼,纪十年仍然没有看云游方。正如他们曾经轻轻许下的“朋友”二字,隔着二十年,隔着藏剑阁,隔着一句句谎话,隔着所有嬉笑鄙夷的目光,终于在此刻碎成水中幻影。


    有人情谊重诺,也有人挥霍无度,那些山长水远,各自珍重的话语,竟然沉重到凝结成霜,旋即随晨曦融露入土,消散无痕——


    作者有话说:写的好难受,这里真的卡的我想吐,放一下新文文案吧,决定先开这个了:


    *


    法华帝君死了。


    法华帝君又活了。


    *


    诈尸的法华帝君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困水行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连他一身能够毁天灭地的力量,也突破不了行宫的枷锁。


    于是法华出魂在外,打算给自己找个从外打破行宫的助力。


    奈何法华帝君别的不多,想要生啖血肉,恨他入骨的仇人尤其多。


    曾一统三界的法华帝君非常苦恼,他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了一位毫无背景且颇有天资的草根少年。


    少年奚非鱼,无父无母,一朝从天才跌落废柴,成为人人嘲笑的笑柄。法华原打算扶此子兴于微末,助他重登巅峰,直上云霄。


    然后顺理成章,找到水行宫打破枷锁,实在是以恩报恩,再完美不过了。


    只不过扶着扶着,他怎么看奚非鱼有点眼熟?


    *


    法华还没有受封帝君时,他曾经率军行经南海。


    那一年天气很好,水无边无际,澄然有神。


    一位水灵跳上岸来,祂见法华只觉欢喜,于是从鲛人到鲲鹏,从乌龟到娃娃鱼,但凡水中所有,水灵都化一遍,钻进法华的床上。


    法华问:“君为何故?”


    水灵答:“南海见君,心中欢喜。”


    法华道:“若君有意,便俯首为臣,肝脑涂地。”


    也正是这一年,他随口赐字为秋水的水灵做他麾下最尖锐的一把利刃。


    *


    法华死后第一百年,秋水无踪,道祖所守的树少了一片叶子。


    而少年奚非鱼,要重走成王之路。


    至于是走谁的,又为何有这样的目标。奚非鱼不清楚,但他每每见水波澄然,总会心生欢喜。


    恰如许多年前,南海初见。


    第134章 走马观花不藏剑


    血花在空气中爆开, 映红大概从未杀人杀得如此顺利。它一卷尾巴,血淋淋的绸缎捡着尸身便如风卷残云。


    亲手杀死了云游方,纪十年仍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正待揉揉额头, 一双手便已替了他的动作。


    萧疏脸色微白, 见他柔和一笑:“没事了。”


    他淡淡道:“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没头没尾, 纪十年却是福至心灵,“你不会觉得我会信他的话吧?”


    开玩笑,不管萧疏是什么东西, 那都比云游方这个没人弄他暗处扎人一刀的魔头好一点吧……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纪十年只觉得这死实在是来的太晚太晚。


    萧疏没有答, 他也坐在棺材边, 视线直直越过地上飘然到要消失的器灵, 望向远处。


    萧疏道:“再往里面走, 是不是就是忘怀乡了?”


    纪十年:“是。”


    纪十年的目光中, 那道青色的魂魄, 对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边。


    大概是有萧疏在一旁, 纪十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器魂,总觉得像是被两个萧疏包围。


    “都叫你别乱吃东西。”纪十年拍了拍吃完东西在他脚边讨好卖乖的映红,从棺材边蹦了下来,又拍了拍萧疏, “萧疏, 这个,何因你打算怎么处理?”


    萧疏像是有第三只眼睛似的,他也跟着站起,闻言神色微动, “我……”


    他话还没说完,纪十年立刻感到有一股气息飞速靠近。他抬起眼,果见林木另外一边有人一步踏进来。


    “欸,怎么这么巧呢?”


    此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脸普通到几乎看不出什么特色,可纪十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祸襄?!!”


    作为他从地里爬出来后遇到的第一位正经对手,纪十年还是记得对方的——毕竟这是中霄界为数不多被他坑过的人。


    萧疏眉眼动都没动,平静地看着这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


    祸襄笑了笑,停在他们三步之外,“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居然是雪川新任少君,这么一看我输的也不冤…喂,我可是没什么恶意。”


    纪十年把从祸襄来时就张牙舞爪的映红从地上捞起来,“没事,它从见你第一面就很想和你打一架。刚刚吃了人,可能有点太兴奋了。”


    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率,祸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纪十年把映红在手上缠了几圈,“现在没事了。就是不知大名鼎鼎的南方四炁主,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祸襄道:“你还真是直接啊。不过就像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上一次我去萧府,是因为故人之约……”祸襄轻轻道:“这一次,则是因为我想毁约了。”


    知道了萧疏便是要成就的神器,朝凤城那场大火,其目的几乎是纪十年这个炼器师用脚都想得出来:为萧疏魂分人与器,以达到魂分三器的前置条件。


    可中霄界与外隔阂许久,那自天外而来的火,到底是为什么如此准确无比地降至萧府?


    直觉告诉纪十年,这个疑点绝对和面前人的约定有关。纪十年道:“哦。天底下有那么多骗子,你说你反悔了,我要怎么相信你的话——什么约定?”


    祸襄摇了摇头,“告诉你们也无妨。可是少君你杀人杀得果决利落,大魔死了,如今北疆的魔兽无人管控。少君,告诉我,你是想重新引起一场道魔之争?”


    云游方作为大魔,能够轻而易举的和剑盟达成和平,当然不是剑盟脑子有病。而是人以身入魔,尤其是大魔,这世上所有的魔物便尽数听从大魔的命令。


    如今大魔死,魔物躁动,外面会乱成什么样,几乎是不用想。


    萧疏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按照四炁主的说法,难不成十年杀死了他,还变成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了?”


    祸襄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十年打断了他:“那很对不起了。”他捻着红绸,神色尤其平和,“不过,我并不后悔杀死了他。”


    “当然不用后悔。”萧疏抬手隐没银芒,“这件事于公于私,我实在是想不到四炁主特意跑过来责怪的意图,难不成祸襄前辈是想要主持所谓公平公正吗?”


    萧疏讽刺道:“十八年前,云游方令魔物引起暴乱,屠戮无数。仅仅因为他主动叫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便是他赐给北疆人的吗?那这好人还真是好当极了,就是不知祸襄前辈,既然不想让我们杀死他,那么是等着云游方唤起血咒,让所有人都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说到最后,青年语调拉长,黑漆漆的眼中却锐利无比,“还是说,您实在是无比笃定血咒被谁关着,以这个人的性格,绝对不会让它们危害此世。所以如此义正言辞地谴责维护此咒之人?”


    “咳,咳……”听着萧疏锋利无比的词汇,纪十年其实很想说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他看着对方脸上寒如冰棱的颜色,转口道:“说的不错,我就是厘清旧日恩怨,你也要干涉吗?”


    “况且说起来,我还给了北疆那些世家一个机会。他们既然不服剑盟的管教,这一次魔祸起,不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大展身手,拿回权柄的机会吗?”


    祸襄脸上表情明显有一丝龟裂,他无措地把手搁置在一旁,“不,不,你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还以为少君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就连这些少君也知道了——我虽然不是北疆之主,但是北疆现在的形势,的确是需要一场洗牌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了云游方原来站着的地方,勉强一笑,“就是两位既然去过赤骊秘境,就应当知道宋家家主,最后一任北法主早已身亡,现在北疆各大势力就算要借法主像,其像的威力也早不如以前,只怕北疆现在血涂一地。我要说的正是如此,两位,恐怕是中了大魔的计谋……”


    祸襄苦笑道:“若是此时没有新的大魔现世,如今的魔物被禁锢已久,一旦失去控制,后果可比当年的道魔之争严重许多。”


    萧疏道:“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算计我。”


    顿了一顿,纪十年终于懂了那种杀死云游方如此顺利的诡异感从何而来,《弑天仙》中,这位最终铺垫已久的boss也就是在男主发现他后,不到两章就死去。他死去后不到一天,萧疏就炼魂堕为魔头……纪十年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他认识这几位天才这么久,算是知道他们在死后恶心人一把算是作为朋友一般无二的共同点。他扭头看萧疏,一时间竟然是有点不敢说出真相,“他,他是要你成为大魔……”


    他的手被轻轻握住,萧疏的脸上难得有些笑意,“没事,我说了没事的。他不是还算计了你这么久,最后自食其果,我就算堕魔,也没有什么……”


    不,纪十年绝对不相信是这样,他突然在这种极其忐忑的情况下想起了萧疏的自裁,他曾经以为那只是狗难磨写不下去的结局。可是那些春秋笔法掩盖的真相,他永远看不懂的主角心态……这一切就像是水中花,只要他不去打破,不去探究,这些东西就可以不存在。


    可是他真的能吗?


    纪十年抓住了萧疏的手。


    “我骗了你很多次,你也骗我一次……”纪十年艰难开口,“但是就当我自私吧,一次抵一百次,从进入秘境到现在,我都没骗你……”他按下萧疏的手,“祸襄,我可以告诉你,就算萧疏不成为大魔,那些魔物也能被解决。告诉我,你说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祸襄的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我都说了可以告诉你。但是身为四炁主,我也不能那么相信你的话不是,你要告诉我,不如告诉我明白些。情报总是相互的,不是吗?”


    “行。”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让你看得清楚些。”


    纪十年回身按在棺材上——在他沉睡的这么些年里,生棺不仅是封印他的道具,也是链接他最后一片魂与现世的桥梁。


    清流如泄的力量泼洒在棺材上,那些他自啁雨那里学来的一点点水诀让力量涌入棺材中,又猛得冲破天际,泼成一片晶莹的水幕。


    水幕之中,是北疆的群山。大魔已死,天空都黑了下来,画面里近处丑陋怪异的魔物不知从哪里爬出来,只有北疆最高的燕京城中一片白光泛滥,却隐约能听到人惊恐的惨叫,魔兽结群,把山峦密密麻麻的布满黑色。有恰巧行于山间的修士左右奔逃,简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祸襄见此几乎是立刻黑了脸,“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萧疏几乎是无条件跟随纪十年,少年要知道什么他就没说话,此刻只掀起眼皮,“祸襄大人这么着急的话,可以自己成大魔?”


    “我要是能成为大魔还要来找你们吗?”


    “那就闭嘴。”萧疏道,“你早就进了秘境,能等云游方死,还不能等主人翁出场吗?”


    这话……纪十年挑了挑眉毛,“你猜到了。”


    萧疏:“不是猜。”


    他抬头看向水幕,“我只是此前想不到剑盟盟主会出现在这里却不进秘境的理由。”


    如他所说,在昏黑一片的天色中,有素衣浓稠的青年跃至长空。他身形修长,跳得那么高,却又能让很多很多人都能清晰无比地看到他那张脸。


    一张令北疆年纪稍微大些的人都能震惊的脸。


    这场脸曾经死过一次,也曾经在桃花庄劈出开天辟地的一剑,但是更早更早,他曾经在一剑成断水,却终因藏剑逐鹿沦为了整个中霄界的笑柄。


    画面之中,有人喃喃自语,叫出了他的名字。


    “柳宁铳……”


    这怎么会呢?曾经见识过那个恣意非常,却又终因为算计而弃剑远走,最后死无踪迹的少年的人无一不在这么想。可是那张熟悉的脸还是抽出了一柄薄薄的剑,那剑很漂亮,漂亮的几乎过了头,让人不仅怀疑这剑是不是会被魔物的利爪削掉。


    因为那剑的材质取自神女泪。在北疆,这只能算是一种装饰的器材,用来做武器,连地级武器都碰不上一碰。


    可是少年毫无停顿,他抽出一剑,又抽一剑,后来的剑只能见白隙追光,便随着人没入密密麻麻的魔物中。


    祸襄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明显是看到了后面那把剑,变得凝重起来,“走马剑。他是要一个人……”


    纪十年笑了,“不,要鼓舞士兵们的士气,首先要身先士卒不是。”


    随着他的话,在宏明山左右为难边逃边打的柳宁夏在此刻面对魔物,却如鱼群入水,一个人包围一群人。他剑光交织,那些坚硬无比的魔兽在他剑下,也只是一剑一个,双剑串一双。他其实打得不是很厉害,剑光徘徊在黑色的魔物中,划过的弧线并非最完美的,但是此人抬剑扫开一片,向天大吼:


    “诸位同道,如今魔物起,但凡有剑的,皆上前来。”


    “我以走马观花剑之名,赐尔等剑必如我剑,能持剑者,当锐无可匹。”


    随着他的话,他右手的神女泪发出了奇异的色彩,竟然是做一把大剑高悬于天。有被魔兽逼到死敌修士被他话一震,拿起一把剑一试,那平平无奇的剑居然真的如切开豆腐般切开了魔物;一个修士,两个修士……


    转瞬之间,被魔兽围困的修士们居然也能与魔兽过上两招,甚至能杀的更多。


    “这是怎么做到的?”祸襄看着快要隐隐约约消失的水幕,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表情。


    纪十年微笑道:“走马观花,此生祸襄大人想必是无此感受了。”


    “神女泪既能使人长醉不归,但假若一人做神女泪,以剑做梦,只要他手中剑金石无匹,那么同做此梦之人,不需要青玉符,不需要任何凭证,只要他们尚在梦中,有持剑之心,剑亦金石无匹。”


    “一个人活在世上,或许有迷茫,或许有失望——但是只要他还在向前走,那么要靠的唯有自己,要拿起的也只有自己的武器。”


    “人生数万天,人可走马观花,沉醉于繁华大梦中不醒。可也不得不拿起剑,为自己斩开一条前路。”


    第135章 蓬门今始为君开


    林中水幕褪去, 一时静默无声。


    见没人开口,纪十年把手从棺中抽出,道:“我水诀的掌控不行。这下清晰明了吧……有走马观花和柳宁夏在,北疆的魔物不是问题。”


    祸襄愣了一会, 闻言也像是回过神来, “我看到了……”


    他闭了闭眼, “有关于那个约定,其实也很简单。二十一年前,柳宁铳曾经找到我, 说要我在此后的某一天, 等待一场天火, 以锻神器。”


    纪十年简直像是被重锤砸到头, 话语脱口而出, “……神器, 那个时候, 萧青谨不是才怀上萧疏吗……他们俩不是互相爱慕, 此生不渝……”


    话毕,纪十年就猛地住了嘴, 他转头看身边的萧疏,却见青年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十分有闲情雅致地对着他微微一笑,“正是因为两厢情愿, 才会有我。”


    是啊, 萧疏重来过一次,那这些……纪十年蓦然一滞,握在他手上的手却没什么反应。萧疏握着他手,补充道:“不用觉得这有什么, 此事萧青谨早已知情。”


    “说起来,我是为了他们救世的愿望而被出来,倒也准确。”


    祸襄大概没想到萧疏知道这些,他神色复杂,“你……不错,萧青谨的确知情,但这件事,他们也有他们的苦衷。”


    苦衷,这是多么熟悉的词,熟悉到纪十年原本以为听到就不会再觉得有什么。可是再听到,反胃与恶心也一齐从胃里上涌。


    他想起萧青谨死时,幽魄断裂,四周是铺天盖地的血咒,然而她用断刀划破自己的脉搏,一刀两刀,血流如注,血上鉴真流动,将血咒始终淹没在他们三步之外。


    柳宁铳那个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提着剑别过萧青谨,连头也没有回。


    萧青谨那时说,“他还要去完成我们的愿望,纪……十年,他是对的,你也快往前走吧。我的血终有流尽的一天,在此,我想要你原谅我们的伤害,大家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苦衷……往前走吧,忘记我们,也忘记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


    ……


    可是凭什么呢,执人为棋,一步一算,自己的命可以抛进棋局里,于是别人的命也成了等价的棋子。


    纪十年忽然也笑起来,“所以是什么苦衷?”


    “救世,解放中霄界,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被萧疏握紧的手截断。青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魂分三器。他们想把我分成三份。”


    祸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以天火炼魂,分人魂、器魂、神魂。人魂留世成人,器魂锻为神器,神魂送往万象阵中,成为驱动这一切的锚点。三魂合一之日,便是神器出世之时。”


    “巫尺素当年失败了。”祸襄继续说,“因为她的人魂擅自离阵,三魂未能同步。但你——你被天火击中时,柳宁铳已死,他的血咒在大荒山下唤来了……某位存在。那位存在重写了命书,确保你的三魂会被完整分离。”


    “但更早以前,周国君以一国之命盗取命书,他欺瞒了神明,自此世世代代盗取命书,亡于宏明山下。唯有被庄成玉带走的雪川遗民,他们镇于四极边缘,自此无人干涉,但同样受神诅咒,四极若无踪,雪川民当灰飞烟灭。但二十年前,有人逃出宏明山,大魔以手段欺诈剑盟攻打雪川,前任雪川少君死,使镇世四极皆纳于天地考中,就此,命书松动,覆盖于此界的封印,也不能要命运如常履行。”


    纪十年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朝凤城那场大火,想起萧疏站在废墟中的身影,想起原著中那个潦草的自刎结局。


    “所以失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风过沙洞。


    萧疏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漆黑的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温柔。


    “不是失败。”他说,“是我在穿越回过去的时候,已经成魔了。”


    祸襄的呼吸一滞。


    萧疏淡淡道:“神器以血练就。我从未来回到过去,带着一身的魔气与血咒。若我成为神器,带给中霄界的不会是解脱——只会是毁灭。而那位被柳宁铳唤来的神,祂不担心世界如何毁灭……”


    “……但是雪川玉会。”


    纪十年脑中一片轰鸣。他想起那个坐在船上打捞命运的神明,想起她千方百计算着自己步入死地,他想起《弑天仙》潦草的结局,想起萧疏走向莲刹寺时笔触的空白——那不是作者写不下去,那是萧疏的选择。他选择自刎,选择用死亡对抗被安排的命运。


    可那个结局,被写进了命书里。


    “我不服。”纪十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祸襄和萧疏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泪。“中霄界凭什么龟缩在这一隅之地?萧疏凭什么要去死?你们一个个——雪川临、柳宁铳、萧青谨、云游方——你们都替他做了决定,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萧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低,“就像你那样——”


    “可我不愿意!”


    纪十年的声音终于裂开。他抓着萧疏的手,终于也恨不得抓住他的全部。


    “你听好了,萧疏。庄成玉让我跳崖时,我不愿意;无名要为我而死时,我不愿意;雪川临让我做少君,萧青谨要我封印血咒,柳宁铳要我偿还那该死的什么缘……这些我通通不愿意!”


    “我要活着,是我想活着,想要和谁约定,想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祂不是要写一本主角是你的书,就算是注定要你毁灭世界的书,那你也是主角!”


    “主角死了,这书还有什么意思?”


    林中寂静。


    祸襄站在一旁,似乎是无话可说。


    萧疏沉默了很久。久到纪十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你想怎样?”


    纪十年抬头看他。


    “我要你活着。”他说,“不是作为神器活着,不是作为救世的工具活着——是作为萧疏活着。我要你斩开这个世界,我还没死,我还要回家……我还不要待在这个折磨我的破地方。”


    他转向祸襄:“命书碎片在哪里?”


    祸襄一怔。


    “李莫言偷走的那份。”纪十年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钱满那里,还是在你这里?”


    祸襄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苦笑:“在钱满那里。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道人影拨开枝叶,踉跄着踏入空地。


    钱满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卷泛黄的帛书,见到纪十年的瞬间几乎是扑过来的:“雪川——不不,纪——总之你接着!这东西烫手得很!”


    单云逐跟在后面,桃花扇早不知丢到何处,脸上还有血迹,但眼睛亮得吓人:“外面魔物退了。柳盟主那一剑……不,那无数剑,所有人都在跟着他杀。”


    李莫言最后踏入,面色苍白,看着纪十年欲言又止。


    纪十年没看他,伸手接过命书。


    帛书触手冰凉,像是握住了一整条时间的河流。他闭上眼睛,那些碎裂的、被重写的、被篡改的命运在他脑海中奔涌——他看见柳宁铳跪在大荒山下,看见神的手指拨弄命书如拨弄琴弦,看见萧疏在漆黑的暗室里,剑横在颈间,眼中无泪亦无悲戚。


    原来他早就窥见了青年的结局,却又被分魂的谎言所隐瞒,掩耳盗铃至今二十一年。


    他看见那条路。


    那条萧疏本该走完的路。


    “够了。”纪十年睁开眼。


    他把命书按在生棺上。帛书瞬间融化成千万道光丝,沿着棺木的纹路蔓延,将整座棺材点燃成一座炽白的熔炉。


    “你要做什么?”祸襄后退一步。


    纪十年没有回答。他转向萧疏,伸手,轻轻捧住青年的脸。


    “萧疏,你说过,‘只要你想,随便哪一座’。”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想让你活着。”


    萧疏的眼睫颤了颤。


    “我要以自己为器,炼你为剑。”纪十年说,“不是作为神器——是作为我的道,我的缘,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愿放手的东西。”


    他吻上萧疏的额头。


    那一吻落下的瞬间,生棺中爆发出铺天盖地的白光。纪十年的身影在白光中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这一次,”他笑着说,“换我来做那个‘无名’。”


    白光吞没了一切。


    当钱满和单云逐终于能睁开眼睛时,林中的生棺已经消失。纪十年和萧疏都不见了,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道深深的剑痕,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树林尽头,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刚刚劈开了整个世界。


    而在剑痕的尽头,在那片被劈开的黑暗中,纪十年终于看到了——


    命运的最底部。


    一间暗室,无光,无声,眼熟得想叫纪十年落泪,可是曾经空荡荡的神台上,只有一把剑,一本摊开的书。


    那剑三尺,剑身幽蓝,分明碎做三片,却恍有蝶熠熠而生,在幽室内翩飞,剑芒动人。


    而书页上,是萧疏的名字。


    “施主,你来了。”


    纪十年缓步踏入室内,有僧侣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隔着数年,等待许久——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很多没写的,但是没评论真的让我有点崩溃掉了。对不起,完结之后会慢慢的精修,现在感觉自己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我下一本埋头写不看评论了,不擅自期待就不会破防


    第136章 墨笔殆尽今无穷1


    无天无地, 暗处亦无人影,纪十年的心却沉静了下来。


    在虞君的心境之中,他曾经惊恐无比地见男子自刎。可他如今再次踏入,竟能稳稳坐在神台之前, 看那一页仅有两字的书。


    他没有说话, 回荡在暗室里的声音亦不需他开口, “已别一世岁月,没想到,施主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那声音迟滞了一瞬, 像是暗室外的目光从剑停在了他身上, “那么这位新来的施主呢, 拜访莲刹寺, 所求为何?”


    在读《弑天仙》时, 作为一个现代人, 纪十年总是下意识的把书中一切换算成现代的概念, 毕竟道观佛寺处处有。可也正是如此, 当他真正踏入中霄,这里世界有尽, 修士分八道,却无佛法。


    所谓的莲刹寺,竟然是地底的暗室,四四方方, 久不见天日。


    纪十年盯着那一页书籍, 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暗室外的僧人也笑了:“施主是从外而来的变数, 此世诅咒背负之身,万千因果交错,代行四炁之主……但莲刹寺不问外因,因此贫僧有此问,只问本心。”


    纪十年看着面前翻开的书页,那点被愤怒激上来的决绝化为一种深深的悲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迷茫的绝望的路上,“那我问你,我想要改写此世的命运,萧疏的命运,我该如何?”


    僧人道:“……贫僧没看错的话,施主不为此界之人,如何做此想?”


    “因为我想。”


    纪十年坐的腿麻,干脆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天空,“不要问我这些虚的没边的事情,我来这里一趟,足足二十一年……二十一年,都足够我高考结束读个大学好了吗?结果你要我现在忙来忙去,等着看男主角把世界毁灭吗?”


    僧人道:“因为施主答应了上一位施主吗?”


    纪十年学着啁雨翻了个白眼,竟在迷茫中找到一点痛快,“你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就行了,没有的话,打不了我把这书撕了再重来就是——”


    “有神器在,想回到过去的时间也不是问题吧?”


    僧人笑了笑,又慢慢的叹了起来,“施主想要的话,自然是有办法的。不过在有办法之前,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解决事情前都爱卖关子的习惯到底是谁给中霄界这些人安的设定?纪十年默默吐槽了一句,把手从神台上放下来,“那你讲吧。”


    “那这个故事,当真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了……”


    在大朝年尚未定下之前,神人妖魔鬼怪万物混居。一位修罗行于无垠厚土,孤寂绝倒,又失其所爱,为众神围困于中霄台上时,竟以身化血咒,席卷天下。


    歃血弑神咒,便为歃我血,弑尽天下神。


    这血咒幽绝无比,又暗含痛恨,本只为弑神之具。不料人生含八苦,实在是为血咒寄居的最好器具,有人的地方血咒愈多,神对此束手无策,于是做下决定:


    以血咒之源中霄做基,献祭人神,封血咒于其中。


    无所不能的神祇们,要做到这些事,简直是简单无比。他们哄骗了几位人杰,封为正神,以封地之中人之苦诱其入瓮。


    神之死当为万象阵,不为殿——这便是中霄界数众殿主的由来。


    而后,中霄界成,为确保血咒再无脱身之刻,司命神为此世埋下了“终将灭亡”的命书,更是催化四炁,落下不可冒犯的四极,使命运从无转圜。


    然而,中霄界成那一日,有一位神随血咒封存此界,祂被最初的周王所感,将窥见最终的命运告诉了王,自愿死去,为被中霄所求寻找破局之法。


    而同年,周王效仿真神,以邪术封人神,妄图破解神明的封印,然终败于命运。


    命书于世流转,使周王死去,后人渐溺于权柄,神死去的问仙台成为了无人问津之地。


    此后数年,一直到最后一位周太子无意闯入问仙台,其父追他而来,在问仙台重遇已死之身,终于明志。


    为助周王,万象阵中的神凭依分身而出,替他剔除命书的干扰,沉至地底打破命书。


    命书碎去,司命神震怒,薅去神分身之自我。自此,雪川玉诞生,她引周朝遗民遁入四极之一,并以雪川之名诅咒整个雪川。周太子受神所点,自甘化作水灵,假意被雪川玉驯服,实则撺掇其少君之位,立下诛己之人才能成为少君的雪祭,以求公平公正,使四炁之一生生世世守望雪川。


    命书松动三千年,柳氏嫡子因藏剑逐鹿出走北疆,却意外看到此世命运,为破解封印,他打算向神献上神器,斩破血咒;雪川新任少君偶遇回到故地,抛弃姓名的雪川玉,被其告知了神的计划,但诛己之心让他早已无寻常人五感,一心保留雪川;萧家新家主刀道有极,意图突破此界,不再受束缚;北疆一位赤足少年为救父母,踏上了无法回头的诡师之路……


    “故事到了这里,就是施主你看到的,由司命神为神器所书写的《弑天仙》的开始。”


    纪十年却道:“那么你是谁呢?是故事中的人,还是故事外的神……”


    “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僧人道:“贫僧曾经姓周……不过现在,我只是个信奉佛的僧人,此地既是命书曾经埋藏之地,施主要打破命运的话,只需如神祖写下故事那般,写下命运……”


    原来“难磨十年刀”是这么一个意思——纪十年想起这个他曾经和书迷们一起讨论的名字,突然觉得可悲:


    他们所以为戏剧的剧情,居然是一位神明百般遮掩,万般纠正的命运……


    纪十年问:“我写的命运,和难磨十年刀写的命运有什么区别吗?”


    暗室内一静,须臾,僧人开口:“身在此方,万般由命。施主是执意要撕毁命运吗?神器为时间的锚点,您如此做,也不过是重来一次。”


    纪十年道:“对啊,重来一次有什么意思……”


    他说把自己练为器,重塑萧疏,可就算这样,也不过是在毁天灭地和重新轮回间选一个而已……纪十年看着书上工整的笔迹,忽然想到了什么。


    天算。


    自从他醒来,这个伪装成系统的武器就没有再说什么。纪十年并不介意这个无名留下的武器,可他如今想起天算真正的形态,突然明白了它到底是什么。


    无名是萧疏抛弃的神魂,那么作为一位知道命运,记忆或许没有问题的萧疏,他会做出什么武器几乎是昭然若示。


    更别提天算之前天天说剧情和它的原型,几乎是毫无掩饰——这大概是一个能够拷贝命运的“假命书”。


    他沉默了一会,伸手探向自己的脑袋。


    过了这么久,希望天算没有随着他的反复“死亡”而损伤。


    “施主,您这是要做……”僧人道,“肯定还有办法的……”


    “我没有自杀的爱好。”纪十年看着神台上碎成几片的剑,“我要进入心境,我的心境……但是我现在没有灵力,这个你能办到吗?”


    暗室外的僧人松了口气,“能。”


    话音刚落,纪十年就感到无数的灵力从不知何地充盈他身,随着指尖点在他的额心上。


    像是搅动了什么,纪十年额头的三相印疯狂闪烁着光芒,从那光芒之中,有无数鲜红的血丝涌动,本来平稳的暗室都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


    僧人略带慌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会,你的心境……”


    然而纪十年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红丝在空气中爆开,淹没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甚至于他的感官——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水声。


    那声音起初十分微弱,渐渐的,随着红丝落地,纪十年手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原本是坐在暗室,地面光滑冰凉,可现下他的手下却能摸到湿凉温润的,一茬一茬的东西。


    有人替他拂开了眼上的血丝。


    天高云淡,他坐在一处空旷的平原,远处有宽阔的江流,水流湍急,好似要奔流一去不复回。


    他的面前站着蓝衣的青年,眉眼锋利不羁,一如初见。


    青年朝着他伸出手,笑得温和,“好久不见,十年。”


    纪十年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他呆滞地看着那张熟悉无比,却又不会再忘记的脸好久好久,才想起怎么开口。


    他没递出手,“我现在该叫你萧疏,还是无名?”


    萧疏蹲下身,把手递得往前了一些,似乎斟酌了一下,“叫我男主也可以?小读者?”


    “滚蛋,我是你黑粉。”纪十年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把他的手一推,利落地爬了起来,“我自己会走。”


    萧疏被他一推,却是看了会自己的手,复收手也跟了起来,“我能像他那样扣上来吗?”


    纪十年嘴角抽了抽,“不能,就算是他……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你人格分裂啊?”


    萧疏略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道:“那倒没有。”


    纪十年没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他走到河边,水声更大,可他环顾四周,除开萧疏这个背后灵,根本没有天算的影子。


    纪十年立刻看向萧疏,疑惑道:“天算去哪了,还是说它不在心境——可是它不在心境还能在哪?”


    萧疏伸手指江,“在它最后一次见过你后,似乎是身体撑不住了,我就把它扔进去了。”


    “我猜,大概是你魂归于完整时,它受不住血咒的冲击。”


    纪十年被他这熟稔的语气搞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哦,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看我吧……不对,你把它扔进江里干嘛?”


    这还是纪十年第一次来自己心境,虽然不知道这条江有什么用,但他好歹也是想起柳宁铳曾经说过的那句“心如明江,不可催矣”。


    出乎意料的,萧疏摇了摇头,“我不如天算,看不到你。但是自从你拿上外面的我将他塑回原型,我也能得到一些记忆。”


    “至于我为何要把它扔进江里,本就是记录命运的工具,要它有用,自然是回归命运最好。”


    萧疏最后道:“十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纪十年站在江边,老实说他真的有点不知如何承受这种话,干脆充耳未闻,“这里不是我的心境吗?和命运有什么关系?”


    萧疏也未强求,他站到少年的身边,轻轻道:“你……你还记得你是从问仙台落下的吧?”


    “当然记得,这个和这条江有关系吗?”


    “嗯。”萧疏柔声答了一句,他伸手去捞水,然而江水流得欢畅,他再把手从水中抽出,颀长的手指上整洁如新,一点水渍都无。


    他手在纪十年眼前晃了一圈,才道:“作为入世之变数,庄成玉从你来时便观测着你……你原本应该降临在大朝3600年,她却把你扯回了二十年前,又用万象阵把你的时间打的七零八落。”


    纪十年皱起眉:“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我的时间乱掉,就能变成命运了吧,那神的死听起来太没有必要了吧?”


    “她死不死,我死不死,不是都没什么用么。”萧疏轻描淡写一句,低头着手,五指紧握成拳,定了定神,才继续道:“而后你受单繁千年观心之悟,落到伏玄山这个神的坟头,也都是她算计好的……你和乌有根本没到海中阁。”


    纪十年道:“所以,我们是被姜山主从一个万象阵,送到一个万象阵对吧?”


    “……对。”萧疏看着江水,黑漆漆的眼中浓墨极深,“再由雪川玉诱导你采撷几缕命运,这便是此江的基地。”


    “祂们想要你代替中霄陨落的命运去死,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你反而心境澄明不曾有该,成就了这么一条本该在万象阵的江流。”


    天河藏于人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意外,却又的确在纪十年身上发生了。


    第137章 墨笔殆尽今无穷2


    “所以, 我是要像雪川玉那样,乘舟而上,寻找终结这一切的办法?”


    江水涛涛,纪十年伸手采撷。正如问仙台内夜江, 水过他手, 便停滞不前。


    他又放开手任水流回江中。


    萧疏道:“不。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走的离水近了些, 朝纪十年伸出手,“来吧,十年。神器存在于时间中, 你既然要重塑我, 不如来得彻底一些。”


    纪十年伸手反握住他, 温热的触感灼热的烫得他心中一跳。


    纪十年扣住他的十指, 忽然道:“萧疏, 你知道你父母把你做成神器, 是什么感受?”


    “那你呢?”萧疏把他抱进怀中, 温和的声音似九月飞叶, 无风翩跹,“十年, 明明有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被逼着去做,你是什么感受?”


    平原与河之上是一片空白,雪一般的浪拍岸碎成千堆, 江浪陡然轰鸣, 纪十年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道:“往前走吧。”


    “只要跑的够快,狼狈,痛苦,失落和难过都追不上我;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 就还想活着不是……虽然说做中霄界的人,的确非常非常难过,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比我更加难过的人……”


    纪十年一手抚上了萧疏的脸颊,“实话实说,你能喜欢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他没再控制自己的身体,萧疏是站得如此稳,稳到能够单手就抱紧自己。


    萧疏道:“能遇到你……我也很开心。”


    蓝衣青年抱着雪衣少年沉入水中。


    “十年,你想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将跟随你,亦如映红照雪,永远永远。”


    江水似千丝交织,冰冷得像是重新回到雪川,抱着纪十年的人影被江水撕扯,像是一道模糊不清的幻影,最终声音随水流而去,温度随水流而去,抱着他的青年在混乱的水底散去所有伪装。


    一把近乎八尺,白光笼罩的剑出现在纪十年面前。


    雪衣的少年伸出手握住了他。


    霜色的炼器术从纤细洁白的指尖涌出,一霎荡平水下乱流,水波盈盈,纪十年准确无比地握住了剑的柄。


    与此同时,温热的灵力不要钱的从剑身反哺,可比人高的剑剥去身上片片刺目白光,化作一柄三尺幽蓝蝶剑。


    握住那剑的瞬间,仿佛世界都空茫了。河流似一条循环往复的线,平铺直展在纪十年的面前,它串联着地底的魂魄,天上闪烁的四炁,以及循环往复的爱恨。


    那些属于人的情绪在时间这条河流里堆积沉淀,亦上浮片片飘絮。他们牵引碰撞,最终成为粉白的,泛着诡异青光的水泡,生出泛着黑气的卵子。


    原来人为血咒最好养的容器,是这么一回事。


    纪十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灼热的堪比火炉的漂亮长剑,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位炼器师最后当真拿上了神器。


    不过这把神器,是为柳宁铳萧青谨联神做造,又为云游方所害,最后毁于自身的神器。


    来到中霄界,他既然只会炼器,正如照雪无踪谈子虚,走马观花复桃扇……地玄灵几种他都练过了。


    如今成就一柄神器,想来也不会太难。


    纪十年拿着萧疏,逆流而上。


    这条河流似乎十分广阔,他走了不到三刻钟,岸上似银杏又似梧桐的林子里,正有一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孩。


    这是幼年的萧疏。


    他蹲在那个曾经被纪十年误以为是道观的建筑前,此刻观门大开,里面却无神像或者画像。里面只坐了个人,垂头低目,形肖宋玉江。


    宋玉江道:“有人到访,何不请客入内。”


    萧疏把水桶倒进水缸,盘坐于蒲团上,闭眼答他,“老师说过,心境若现外物,是学生不坚。”


    宋玉江道:“是这样不错。”


    他背手站起,“不坚定不是好事,可若按捺太过,也非仁。萧疏,告诉我,你心智动摇,所为何事?”


    萧疏道:“学生不知。”


    看到这里,纪十年哪里不知,恐怕是他曾经自以为走出景区的银杏林,便是萧疏的心境。他看着小孩绷直且迷茫的小脸,提剑就想要上前解释几步。


    萧疏却道:“老师此前问学生,有何所求,疏不知。不过,如今再问,学生唯有一愿。”


    宋玉江转身俯视他,“何愿?”


    萧疏睁开了眼,一字一顿,“望喜爱此身者,一生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萧疏轻道:“一个也好。”


    宋玉江已呆愣在原地,“你,你,萧疏,你知不知道你未来……你许下的愿望,那是会成真的啊!”


    萧疏没有说话,又闭上了眼。


    似是下定了决心。


    纪十年也呆在了原地,面前的秋林却擅自时光流转,很快,萧疏与宋玉江的身影消失,秋林仍旧如初,却有已然成为青年的男人踏入其中。


    他浑身冒着金色的光芒,脸上却有些迷茫,“我怎么会来这……”


    萧疏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魂便像是被拽去了其他地方,倏然消逝在金黄色的林子中。


    去了哪里呢?纪十年捉摸不到萧疏的气息,可是在此时此刻,他却想起了死前最后一刻,心脏在自己心中重新跳动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纪十年看着空荡荡的秋林,快步提剑逆江向前。


    有直觉告诉他,有些答案,就在之前。


    秋林远去,广阔的雪原出现在他面前。而一位藏青色的女子行于其中,腰佩骨笛,一脸淡然。


    纪十年提剑从江上跳上岸时,正逢庄成玉抬起头来,“哦,有人从外面带了人进来?”


    她面如幽鬼,十分不似纪十年记忆里的师傅,残然一笑,“不对,不对,司命你居然塞了变数进来。难不成,这把神器就这么难练就?”


    空气中并没有人回答她的话,庄成玉却解下骨笛,自顾自道:“你要做什么?不回答的话,那么这颗棋子,便由我借走了,把他出的时间太晚,我可等不到。”


    话毕,她忽而垂睫衔笛,有声有幽泉溅下,摔做天光。


    正当明夜,天穹有星月互相映照。可随着她的笛声,整个天地都震动期间,恍惚间有流水声响起,惊涛骇浪,震耳欲聋。


    而也就在此刻,有星自东方急速而降,千万光华拔地而起,撞上那颗被撼动的流星!


    庄成玉的脸色惨白发青,可她放下骨笛,拆下腰间一根白绸,却像是忽然有了神采,“只能到这年吗?罢了,就算只给我一年……”


    “王,你我的诺言,总算要有个结果了。”


    说罢,她转身回走,其方向正是纪十年熟悉无比的,问仙台的方向。


    大朝3580年,有人降于问仙台上。


    纪十年十分想要拦住她,可是他的脚跟生了跟一般,半天都迈不出一步——这是发生在他过去的事情,如果他拦住庄成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他还能阻止这一切吗?


    手中剑剧烈震动起来。


    纪十年轻轻拍了拍他,强迫着自己转过身来,声音轻轻,“对不起……我,我不能更改这个,我们现在还要往前走。”


    “往好处想,没有师傅,我还没有这么强对吧……”


    说到最后,纪十年快步跳入了江中,落荒而逃。


    逆流而上,纪十年没想到这条江这么不给他面子,江边有许多许多熟悉的,几乎都是他狼狈不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场景。


    一想到萧疏还被他提在手中,纪十年步子不由越跑越快。


    他的心志没他说的这么坚定,实在是不敢想多呆一会,被暴怒的神器裹挟,会不会做出什么修改过去的行为。


    逐渐的,他们把一切场景甩在身后,来到了河流尽头。


    说是尽头,这里是纪十年被打乱打散的时间,其实又是另外一条循环往复的江。


    只是比之前江的其他段宽阔。


    在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山峦,山峦底下跪着位浓稠到惊艳人眼的男子,他身旁有东倒西歪的士兵,身下的土被血污湿。


    纪十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男子身周的四颗奇形怪状的钉子。


    这是柳宁铳。


    溯洄从之,这亦是一个人引下神写下《弑天仙》的开始。


    随着纪十年一步一步走进,他能感到狂风大作,一霎时,雪月风花同现,却又被他手中剑一片一片击倒。


    有祸襄的声音道:“你要干什么,柳宁铳的剑已塑至最后,快快退下!”


    有宋殇容的声音抱歉地响起,“恩人,我不是故意的,我,别往前了……”


    纪十年充耳未闻,他走得很艰难,可萧疏实在是太顺手了,即使他不会一点剑术,回旋抽递,剑光在他身周交织成密布的网。


    有沙君兰的声音哭着响起,“纪姐姐……纪姐姐,你别往前,我不想打你……”


    最后是雪川临的声音,随着片片如钉雪晶飞来,只有一句,“你守护好雪川了吗?”


    纪十年也答他一句,“要你管。”


    随即,他带着剑冲破狂乱的四炁,站到了柳宁铳面前。


    浑身血污的柳宁铳已然混乱不堪,他双目无神,纪十年这时才看到他原来是把一把白剑近乎残暴地往孩子胸口捅去。


    他怀里果然还有一个孩子。


    “萧疏,不要叫,不要拒绝。你知道吗,这都是爹娘为了拯救世界……”


    柳宁铳口中颠三倒四,“不痛的,一点都不痛,只要成功了,我和青青就不会是白死……”


    才六岁的萧疏没有哭也没有闹,他看着剑悬在自己身上,果真没有拒绝。


    他只是道:“父亲,这就是你和母亲带我来到世上的理由吗?”


    柳宁铳狂笑着,他眼中忽有泪流下,可是这癫狂之人手抖都没抖,一剑刺下!


    萧疏睁着眼看向那把剑。


    一把幽蓝的剑横亘在他们之间。


    作为一位以剑闻名的盟主,柳宁铳的力气大到可怕,纪十年一剑迎上,就感到自己手臂就麻了一片。


    他这么一出手,尸堆里的一大一小也就像看到了他似的。柳宁铳反手拨开他的剑,又往萧疏身上扎去!


    柳宁铳道:“你是谁,我已经和神约定好了,你……”


    纪十年咬牙把这位天下第一的剑接下,握着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发颤,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是能和天下第一对起招了。


    小萧疏还站在柳宁铳身边,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简直是任由柳宁铳捅。


    虽然说纪十年拿着萧疏能和柳宁铳对上几招,但是孩子站的这么近,他握剑的手也要控制萧疏把自己削了——


    事到临头,纪十年实在是难想萧疏在自己和他之前,率先选择的是他。


    纪十年咬牙切齿,“你疯了啊,现在的你死了,我的武器也就没了!”说着,他忙里偷闲把小萧疏往后一推,一视同仁地骂,“你也是个二百五,你亲爹搞你呢,给我躲开!”


    萧疏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小孩的声音带着沙哑,听着其实有点可怜。不过纪十年完全顾不得他,一手抄剑迎上柳宁铳,这么一分心便被震得往后退了三四步。


    柳宁铳眼睛带红,“你是谁,识相的话给我放开……”


    柳宁铳的剑被萧疏卸去大半力气,剩下两分逼得纪十年呕出一口血。


    纪十年拿剑往他身上就劈,“我是你爷爷!识相识相,识相你就有本事自己救世,拿儿子填坑,你拿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宁铳微微一愣,拿着残剑就接住了着剑,“又不是你儿子,你管那么宽,我可不记得柳家族谱有你!”


    他剑接住萧疏就反手一刺,然萧疏这神器反应极快,纪十年还没动,他就带着手做拈花拂露而过,硬是转剑拍开这一刺!


    “你这是什么剑,比的这么烂也能和我打起来?”


    “……”


    柳宁铳一句问结束,剑几乎是一次比一次凌厉。纪十年本来拿着他儿子,心想着做人留一线,谁知如此一招招喂下来,还没等纪十年率先力竭,萧疏身上就率先爆出一阵白光。


    纪十年手中想要拽住他,“你……”


    【十年,这件事,让我来做。】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他的脑海,随后,纪十年感觉到手中一松,那把在他手中显得狼狈的剑身上有幽蓝蝶光闪烁,气息凛冽。


    柳宁铳显见也反应过来了,“这是……”


    但他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纵使柳宁铳手中剑已同样爆出了白光,可在已成神器的萧疏剑下,却完全不够看。


    纵他剑道已至最极,可是那把剑还是果断穿胸而过。


    一个人杀死了他的父亲。


    一把剑杀死了他的来处。


    一个人在出生后弑父,或许还有解;一把剑在他未诞生之刻杀死成就他的人,这却几乎无解。


    如同重锻,萧疏刺穿柳宁铳时,他也逐渐化作一片片白光,又有白光化作星星点点,在空中爆成一片温凉的晶石。


    落在脸上,是霜。


    柳宁铳剑没能递出,他睁着眼,倒尽了尸堆中,像是从未醒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纪十年脑中一白,可是他的身体还是伸手接住了一片霜花。


    温凉的,化在手中似露。


    一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有声音响起,“你……哭了?”


    小萧疏站到了他面前,歪了歪头,“你是谁,为什么哭?”


    纪十年回过神来,才发觉他脸上早已泪如泉涌,酸涩的眼眶完全失去了控制,不停地掉下泪来。


    可是,可是他分明不伤心啊。


    纪十年又再次抓住了那片霜花,旋即,他手中绽出千万霜华。


    空气间有一卷卷轴在他面前展开,铁画银钩的字体一个一个跳出:


    【宿主,哦不,主人。你终于来了,我来送你回家啦!】


    纪十年低头看向小萧疏,“喂,小孩,我是谁不重要,你会记得我吗?”


    小孩皱起了眉,定定地看着他手里的霜花,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你要走了吗?”


    纪十年“嗯”了一声,重复道:“所以你会记得我吗?”


    “应该会吧。”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杀了我爹。”小萧疏冷静道,“这件事,应该很难忘记吧。”


    纪十年单手揉了揉他的脸,笑道:“那之后还有更有印象深刻的,你记好了哦。”


    小萧疏点了点头。


    炼器之初,有人告诉他,以本心为始,万千命理交织。


    如今,他的本心仍然没有变。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


    所以——


    天空中隐隐有乌云汇聚,大荒山下,残尸满地中,纪十年一手握住虚空。


    满天霜华纷飞,随着他的动作瓣瓣凝实,旋即,整个世界开始晃动下来了。


    这晃不是秘境出世,亦非魔头。纪十年握住那虚空中的剑,义无反顾一斩!


    虚空中,忽然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东南西北,四极松动。


    纪十年道:“如今血咒唯加我身,以神器之名,我斩去此世枷锁,赐中霄之人以自由之心。”


    有气机从外疯狂涌入,天空裂出缝隙,纪十年却站起身来,松开了剑,摸了摸小萧疏的头。


    “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回来的。”


    “山高路远,各自珍重。”


    他走向那副画卷。


    大朝3580年,有凡人降于问仙台。


    大朝3601年,有人于大荒山下,一剑斩中霄。


    这就是凡人的答案。


    二十又一年,四极崩落,中霄得陨。


    萧家无名子,见人过白林——


    作者有话说:大概是这两章就完结,是he请放心——


    第138章 十年白林见萧疏


    “握草啊, 纪叔叔,张阿姨,纪十年醒了!”


    纪十年刚睁开眼,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耳边就先传入一道女声。


    他睁了睁眼, 看着雪白的房间一下子又跑进来两个人, 后知后觉的想起:哦,这是他亲爹亲妈……


    “年年!”他妈齐思绥女士一下子挤到他床头,抱住他眼泪就掉下来, “我的儿, 你终于醒了, 身上哪里还痛不?医生说你就有点擦伤, 被那么大的车撞到了还是擦伤, 我看他就是……”


    “好了。”他爸纪检拍了拍他妈, 皱了皱眉, “我们十年就是被车擦了, 说这些人医生怎么想?”纪检又道:“十年,你怎么样, 医生说你可能是精神受到了刺激,就手臂有点擦伤,现在觉得怎么样?”


    纪十年低头一看。嚯,他的手上果然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不过四肢都很完整, 也没有什么皱纹。


    纪十年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还好吧……我睡了多久?”


    齐思绥抱他抱得更紧了,“年年没说谎吧, 那么大的大货车,也不看着些!”


    纪检叹了口气,“孩子刚醒,你也不小心弄伤了他。就睡了半个月……”


    齐思绥经纪检这么一提醒,也就稍微松了些,可还是抱着纪十年不肯松手,“我有分寸!什么叫就睡了半个月……”


    纪检咳嗽了一声。


    齐思绥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欸,凌凌。十年,进医院之后班上同学都来看你,你看,你还记得她吗?”


    纪十年扭头一看,才发觉床边还被他父母挤着一个披肩发的眼镜女孩,闻言颇有些尴尬的看向他,“啊,晚上好,我听说你住院了,就来看看你。”


    纪十年心里又“哦”了一声,心想还好不是睡了二十年,同学他居然还都认得——徐凌凌。就是那个和他一起追《弑天仙》,然后天天嗑cp的女同桌。


    纪十年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晚上好?妈妈,我是睡着了不是智力受损,这是徐凌凌。”


    虽然纪十年清楚自己是死而复生,但在大家的眼中,他纪十年大概就是被大货车擦伤然后睡了半个月……这算什么,到乡翻似烂柯人?


    不过他父母的心情纪十年也能理解,乖乖由着他们上上下下问了一通,夹杂着他姐还在忙公司那点事明天来看他,又叫了医生,期间徐凌凌大概是夹杂在他们家人重逢的氛围中十分熬不住,脚底抹油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而医生检查了一遍发现真没事,也就建议他们住院三天观察一下,毕竟一个人躺了半个月毫无生命体征,这种情况还是比较特殊的。


    不过纪十年整个人还没适应半个月变成二十年的差异,拒绝了他爸妈的陪床。


    于是过了医院的探视时间,病房里空无一人,纪十年脑子里也感觉不到天算和心境的存在,尝试张了张手,感觉有点神奇。


    看来,现代科技还是检查不出魂魄里带虫子?


    他咽下那轻微的恶心感,其实整个人已经清醒了大半,只是莫名其妙的有点萎靡。


    他盯着手掌,忽然窗边有声音响起,“别看了,纪大少爷。我们世界的炼器术,你是带不过来的。”


    纪十年抬起头,就看到了一个穿着连帽卫衣,还带着鸭舌帽的男子蹲在窗边。


    纪十年看了看屋内的监控。


    男子没打开没有锁的窗子,他的身体在接触在玻璃时透明一瞬,轻而易举地跳进了屋内。


    “喂,半夜看到莫名物体出现在窗户边,你好歹也得给点惊讶吧?”男子的语气有点失落,“还有别看了,作为一位神祇,不要监控看到也很正常吧?”


    纪十年感觉有点手痒,坦诚道:“你看起来有点欠揍。”


    男子立马警觉地退后两步贴上墙根,“我警告你啊,不要打我了。我的命薄被你对象烂尾,还被你扯了中霄的封印,现在那边乱做一团,我现在家都不敢回,还要被读者寄刀片……算小的求求你了,纪大少爷,我都这么惨了,哪有神做到我这个地步的!”


    他越说越情真意切,甚至隐隐带上了绝望。


    纪十年道:“哦,所以你是狗难磨?还是该叫你司命?”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还写了六年的连载?”


    男子,或者说应该是化名“难磨十年刀”的司命听到他这问题,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要仰天长啸,“你爱叫什么爱叫什么!作为神仙有一两个神通很奇怪吗?只是我恰好有一两个穿梭世界的神通,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真的一直在这。”


    纪十年看着他掀掉鸭舌帽,卫衣帽沿下是一张有点猥琐,还带着厚厚眼镜的经典宅男脸。


    纪十年提醒道:“这里是医院,你不要打扰其他病人。”


    “放心好了,我设置障了,别人听不到的!”司命一噎,又无比流畅地哭嚎起来,“你不知道,自从那个狗屎修罗诅咒了神仙后,那边的生活根本就是清修,我本来就是大隐隐于市,写点小说赚外快……”


    纪十年道:“你这个小说,是发生一个真实世界里的命运嘛?”


    司命再次一噎,“这,我又不会塑造人物……”


    纪十年揉了揉额头,“所以呢,你找我干嘛?”


    他躺着病床上淡淡道:“实话实说,作为看你文的读者,还被你和庄成玉坑了二十一年,我现在不上网去发你的定位给你盒了就算是我人很好了。”


    司命一把就扑到他的身上,“不要啊,纪大少爷,您听我狡辩,不,你听我解释。我司命在现代社会兢兢业业,过马路都扶老太太,从来不乱用法力,写文被主角反噬……不是,写文被您对象打脸了都放出结尾,吃泡面从来不浪费调料包,租房连押金要不回来也都忍气吞声的一个艰苦朴素的神,您不能这么对我!”


    纪十年差点忍不住一脚踢他脸上,“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还有,那不是我对象。”


    司命迅速收回手,一脸严肃,“我懂我懂换算到现代萧家连A6都算不上,自然是配不上您的!”


    问题是这个吗?纪十年抽了抽嘴角,“……你不是说你誓不搞男同,男主是钢铁直吗?”


    司命谄媚道:“这不是我说了这话,您这位榜一打赏得更勤了嘛!”


    纪十年冷笑,“所以我给你打赏……”他想了想,居然没想起来自己给难磨十年刀打赏了多少,不过记不得,大概率是个小数目,但秉持着给了钱就是爷的道理,“所以我给你打赏,你就写成这个样?”


    司命耷拉着脸,“我知道您心有不满,可是我也不想啊……要知道,我一直是位向往和平的神仙,但是上面有要求,我也只能这么写啊!”


    纪十年双手叠在被子上,将司命打量了一番,看他表情真挚,也有点疲惫,“那现在我把血咒带走了,你们难道不该敲锣打鼓庆祝?还来找我扯这些这么一大圈……”


    “给你半分钟,再不说我就睡了。”


    纪十年说着,躺进了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被窝里,把被子拉到脑袋上。


    连轴转了那么久,纪十年终于能松口气,自然是要好好睡上一觉的。


    司命的声音更小了,“呃,那个,您是把血咒带走了……但是神器,也就是萧疏……”


    听着他欲言又止,纪十年又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然后呢?”


    “您看您,说着不是对象还这么关心!”司命几乎是瞬间从霜打的茄子变成了骄傲的叶凡,抻着脖子道,“中霄界的封印陷落之后,人也算是回到了真正的世界。虽然说,咳,被关着的大家难免有怨恨,总之打了五年架,现在是稳定了下来……就是神器大人他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每天都来追着我打,不是,半个月前他的神魂为全神愿穿梭世界来复活您就很让我为难了好吧。”


    “要知道,我们做神的,也要顺应天地,逆转世界规则,特别是强行逆转别的世界的生死,自己都会强行灰飞烟灭!”


    纪十年说:“所以说,我就是因为这个被你塞到中霄界的?”


    “是!”司命一脸正色地答完,立刻双手合十,低眉顺眼道,“真不是我故意的,他的魂魄为补全神愿乱救人就算了,这个世界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规则,我这不是为了帮助您偿还因果,就打包把您送过去了。后面那些事,完全是庄成玉那厮强行逆转的结果,您要怪就去怪她!”


    又搓着手往纪十年床边走了几步,“纪大少爷,要不我给您搓个身体在那边,拦一拦萧疏呗……没有神通强行穿梭两界,那可是容易导致这个世界被随便出入的!”


    纪十年懒洋洋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萧疏打你是为了到这个世界?”


    “是。”


    “哦,我知道了。”


    司命眼睛一亮,一下蹦到他的床头,“这么说您同意了,放心吧,有我在……”


    纪十年却道:“我什么时候同意了?他穿越世界有事,我穿越世界没事了?还有,司命,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你的读者……”


    纪十年微微一笑,“听到无良作者被主角痛殴,我感觉还是挺开心的。”


    “……”


    司命艰难道:“萧疏要是一样在两个世界都有存在的凭借,那当然没事。我穿越世界的本质,便是我作为司掌命运的神祇,与存在命运的世界有共鸣而已;而纪大少爷你能穿越,也就是萧疏当初自戮的神魂为了实现最初的愿望,祂复活了你,又自愿成为你存在世界的依据。”


    “萧疏要真打破两界来到这个世界,就和最初你到中霄界一样,而且这里又没有万象阵,下场只会好不差……”


    纪十年沉默了一会,“你不要告诉我,你来找我,只是为了他的安危?”


    司命明显更是欲哭无泪了,“我前面也说了啊,他破坏两个世界,很容易危害到你们这边……你真想看到小说里的末世啊!”


    “……我才刚回来。”纪十年抱紧被子,给他指了指病房,“而且家都还没回去。”


    “我的纪大少爷,我的祖宗,您在两个世界都有依据了,想穿越世界不是简简单单嘛!”司命恨不得指天指地,“我保证,这次您去了想回来就回来,我们那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根本不是一会事,您去多久,只要想回来,就是您穿越前的时间!”


    “……一个月。”


    “诶诶诶,您说什么?”司命正张嘴准备再说,猛然反应过来,龇牙咧嘴,“能不能再早一点,我真的扛不住神器的揍啊……”


    “一个月。”


    纪十年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一枕头准确无比地砸向病房里的人,“你自己撑着,撑不住到时候爱找谁找谁,我就不信这世界神仙都有了,不缺保护世界的人——再说就半年!”


    司命灰溜溜地跑了。


    纪十年其实万分不想去司命说的那个世界,他的精神状态在这二十年几乎是被摧残的现在回到这里都是轻飘飘的,强硬要活下去的心态都被拉闸放走,心中堵得乱七八糟,要不是想到父母和姐姐,他都想从窗台上跳下去。


    萧疏……讨厌的世界,讨厌的书的主角,虽然心知萧疏是被连累,可是要纪十年说他到底是什么心态,他其实也说不清。


    不过想不到,纪十年干脆也就不想。


    反正只是为了世界和平而已。


    那二十一年在他身上留下的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疤痕,心上的伤口和温柔,却被时间缝做一处,每每想起,总是痛苦和酸涩交织。


    不过不论他想没想清楚,很快的,一个月的时间就此消磨殆尽。


    ……


    “地点好像有点不对,诶诶,这里是中霄境内吧……我没来过,纪大少爷……”


    熟悉,带着点欠揍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纪十年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腰配绿琮,身上散发着浅淡的光芒。


    纪十年盯着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看了半响,“司命?”


    男子在他脸前摆了摆手,“我在。纪大少爷,你看的到吧,我的手艺应该还没有差到眼睛都坏了,不会吧……”


    纪十年把他的手拍到一旁,站了起来,“看的到。只是没想到你长的还算有点人样。”


    司命咧嘴一笑,“话不是这么说的,现代那都是我……”


    纪十年道:“这是哪?”


    绿意亭亭立于枝头,举目望去,深浅不一的翠色如鸾展开。两人正站在不知道哪座山头的一处石崖,四周无甚人烟。


    司命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呃,你知道的,我是神仙,基本都住在司命殿。中霄的路我一个都不知道,你也认不得吗?”


    纪十年道:“你不是说你的司命殿快被萧疏拆了吗?”


    “对啊。”司命理直气壮,“要不我怎么会去现代住那个连我床都比不上的房子,你以为我是受虐狂啊?”


    来的时候司命也简单和他介绍了一下,说是现在中霄落成中霄境,神和人的矛盾在庄成玉的协调下暂时和缓,不过大部分的人却都往外走,少部分的神来到此地住下……林林总总,而萧疏被斩去神魄,却仍旧莫名其妙成为了神器,纵然有很多神试图招安他,但大部分都被萧疏打的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总之,如今中霄境成,没有血咒,没有被迫止于四炁主下的修为。世间灵气充沛,应人倒金宫之心,盛世清平。


    纪十年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受虐狂,我不知道。但我现在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情?”司命心有戚戚焉。


    “我是个路痴。”


    司命:“……”


    “不过,”纪十年心念一动,一条惨白的绸缎竟然不知从何而来,“欸,你居然还在?”


    白的刺目的映红一尾巴滚进了他的怀里,迫不及待地把他包裹了个整,闻言兴奋地摆了摆尾巴,像是在应和他。


    纪十年摸了摸它的头,“我……”


    他原本是想问我们去哪找萧疏或者萧疏在哪,可是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司命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陡然消失不见。


    长风过境,翠色林木被吹的稍稍抖动。


    一年前,好像也是在山上,还没有给出无名答案的他,却在算计下猝不及防与萧疏重逢。


    风越来越大,纪十年按不住白绸,却能感受到胸腔中有什么剧烈的鼓动起来。


    等一下,为什么他的心跳这么快……


    在石台下,忽有一道玄色的身影现于翠林。


    他一身利落玄衫,乌黑似燕羽的长发高高束起,过长的发带在风中猎猎飞舞,鲜红似血。


    青年分明是匆匆而来,可是立于狂风之林,步子却缓了起来。


    一步一步,他俊朗不羁的五官如剑出鞘,墨色的瞳孔被磨得雪亮,倒映出少年影影绰绰的身形。


    仿佛从来没变。


    萧疏停在石台边缘,凝眸望他。


    萧疏朝纪十年伸出了一只手,他五指颀长,指节间带着精致小巧的戒指,“在下偶过此地,见山间有君降世,实乃许久不见。”


    萧疏顿了顿,又将手往前递出一寸,“十年,我的喜欢仍然未变,那么你呢,你对我……”


    那是他说过,重复过许多次的喜欢,纪十年从前不知如何回答。可是随着他一字一句,纪十年能感到有滚烫灼热之感爬上脸颊,他几乎有点站不住,熟悉的逃跑感顺着他的脚趾咬上了他酸涩发疼的心脏。


    但是很早很早,纪十年就决心不再逃跑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对无名而言迟来的答案,对萧疏而言晚到的回应。纵然时间交错,记忆混乱——


    “我心若君心,此情可鉴真。”


    纪十年猛得往前几步,重重扑入了萧疏的怀里。温暖的,熟悉的温度将他完整包裹了遍,而纪十年也紧紧地反抱住了他,抓着萧疏的脸就吻了上去。


    “萧疏,和你一样,我也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


    纪十年的吻匆匆的。萧疏愣了一会,可很快的,他一手揽着纪十年,一手按住要离开的脑袋,不容拒绝地再覆了上去。


    “唔……不是,其实我还有……唔……问题……”比如司命的房子……


    萧疏吻得更深了些,“不许分心。以后再说。”


    林间的风不知道何时停驻,林有落叶翩飞,仿佛也在欢庆这一场山高水远,终究再遇。


    中霄界陨落后又十年,曾经的仙土之上,早已是人神混杂,所谓的四炁主虽仍然存在,也不过沦为了更强的人类。中霄的东南西北,也落为仙土的一部分,只做中霄二字冠之。


    只不过中霄曾经的诡师,由于中霄界陨落时血咒消散无踪,也算是彻底泯灭于历史之中。


    大朝大朝,以朝为号的纪年,还是在真正的黎明撒在这一方大地时沦为了旧号。


    大朝3606年,中霄之民,撷霄为号,今时今日,为大霄五年。


    神人混居,秋又再至。


    那一场《弑天仙》的书终于写到尾页,有人给出了答案,却也不能不是另外一本书的开始:


    ——  。end——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其实我也没想到能写到这里,这本其实除开签约的简纲完全是走到哪写到哪,再加上我精神本来不是特别好所以感觉也没有呈现的特别满意,但是亲自写完一本的感觉的确是十分十分奇妙,这本书其实是以三条线进行的,虽然说呈现方式由于视角受束缚加上中途看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写作教程导致脱离了本人的文风,甚至写完了再去写我以前写过的同人我感觉也是有点奇怪,所以下一本大概会屏蔽外界,把大纲理好。这本的线其实是有好几十条,但是发展到现在已经殉葬了好几条,例如周管家与纪霜元线,学宫十全居线,夏枝与沙君兰线,钱满和谢歌水线,纪离和宋玉鞍线,周国君与啁雨线,宋玉江和宋玉林线……等等等等,这里都列举不完,这么一看,感觉殉葬的还不少,大世界的呈现并不是特别完整,就跟难磨十年刀的书居然是算异曲同工,不过能写完一本,有人陪着两个人的故事走到结尾,我真的还是挺幸福的,感觉加的班啊什么什么的都不是特别难过了,番外大概是一点没被庄成玉改变两人的遇见,以及大家可以点菜之。


    在这里絮絮叨叨一下下一本也是因为我不太确定开君臣还是师徒,所以干脆问问吧,如果有人想先看师徒就先师徒,先君臣就是法华,法华就在专栏里,当然没人搭理我我就去抽签吧,师徒的话概念如下:


    天光大陆,魔修过街人人喊打。沈青禾三百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会成为未来魔头的师父,死后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那种。


    于是他背上剑,骑上驴,提前把未来魔头白夜从牛圈里掏了出来。


    他没打算把这孩子教成名满天下的正道栋梁——至少教成个正常人。


    白夜蹲在草堆里,仰头看他:“你不是魔修吗?教我剑做什么?”


    沈青禾想了想:“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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