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 俱感困惑,显然没懂她的意思。
安妱娣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无意吐露了心声, 只不过话说得这么没头没尾, 任谁听了恐怕都摸不着头脑,于是笑笑道:“这里不好解释, 等你们去了山洞,就明白了。”
阮誉却开口道:“在那之前,可否容我先问一个问题?”
“问什么?”
“定胜山一带的驱祟阵法, 是我亲手布下的, 方才看你虽有些能耐, 却绝无可能丝毫不受阵法影响,闯入风满楼住处劫掠。”阮誉手中折扇一停,直言不讳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甚心神一凛, 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安妱娣,顿时有点头疼。
这个问题,她何尝不想证实自己猜测是真是假, 早有打算问个清楚。可万一真如自己猜的那样, 始终不便当着阮誉的面提及太多鬼怪的细节,想着还是之后找个时机单独问问,谁知被捷足先登了。
见安妱娣迟疑片刻,张口欲坦白的样子, 决定还是算了,且让她说来听听,若有机会再细说好了。
安妱娣摇头道:“那些驱祟阵法针对的是普通鬼怪, 对我没用的。”
叶甚明知故问地笑了句:“就你这身手,哪里不普通了?”
“普不普通也不能全看身手好不好!”安妱娣气闷,往草地上踢了一脚。
阮誉倒没笑她:“正因为有恃无恐,你才敢流窜各地去找需要的东西罢。”
“就是言辛哥说的那样。”安妱娣这才顺了气,转身面向两人,伸开双臂道,“之前你们能识破我不是人,是因为我画皮手艺不行,而不是察觉到我身上气息不对吧?”
“的确如此,毫无鬼气,所以我才觉得奇怪。”阮誉再上下打量如今的她,皮囊上的瑕疵被修饰过后,根本无从分辨是人是鬼,“就以眼下看到的来说,要不是知情的话,连我也只会当你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当不起,但我的确算不上完完全全的鬼,”安妱娣张开右手五指,又用左手将拇指掰进掌心,“严格来说,大概有这么五分之一,我依旧算人。”
“……怎么说?”
即使阮誉仍不解其意,但一听这话,叶甚已然全明白了。
她不禁在心底发笑,暗叹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且不说鬼气在修仙问道之人面前难以遁形,连流传民间的异闻轶事都知道,画皮鬼的皮囊无法长久维系,除非靠服食人心来暂葆不腐。
个中缘由却不是外界能窥探的,唯有画皮鬼自身了解。
画皮鬼的皮囊之所以会慢慢腐败,是因为原身已死,而留存在躯体内的元气,终会日渐散去。
但人心是肉身之源,不死不息,亦是元气最丰厚之处,哪怕并非出自原身,同样能充当一段时日的补给。
然而找人心吃何其麻烦,假如不想折腾,其实还有一种法子,便是“融气”。
或者通俗点说,人鬼融合。
如果在扒皮时,死者之魂自愿将体内未散的元气献祭给鬼,元气与鬼气相融,不仅可以保得元气不散,皮囊不腐,更可以掩于鬼气之上,无论是修士道士还是法阵法器,都无法发现隐于其下的鬼身。
可惜此法,终究只是传说而已。
毕竟天底下有哪个死者,不愿入土为安,而甘愿与虎谋皮,割离自己的人气之一,把已死的肉身交给一只鬼?
当年叶甚能侥幸借此法成为画皮鬼,扒了叶无仞刚断气的皮囊,作为假皇女继续光明正大地在人间晃荡,还得多亏了叶无疾与朱昧。
叶无仞聪明一世,不料到头来却被枕边人勾结外人,害得死于非命,岂能咽得下这口怨气。临死前虽拉了那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一道,却奈何不了有护国国师坐镇的皇室中人,实在恨意难平。
此时叶甚趁虚而入,终与叶无仞的亡魂达成共识。
叶甚需要隐瞒身份,韬光养晦,策划第一步凝体成灵的修仙大计。
叶无仞的索求极其简单,要叶甚替自己报仇,杀了那个阴险狡诈的叶无疾,还要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即那个高高在上、她毕生趋之若鹜的皇位。
至此,人鬼相融,画皮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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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桩不为人知的秘密,叶甚难免分了神。
安妱娣正耐着性子同阮誉解释“融气”一法,谁也没留意她,而当她从回忆中脱身出来,也大致解释清楚了。
“竟还有这等偏门法子?”阮誉听完,语气既惊且悟,“借人气来掩盖鬼气,乍看是天衣无缝,却也着实棋行险招。”
连他本人都识辨不出的话,也难怪驱祟阵法会任安妱娣随意出入了。
“所以,安安这身皮囊是谁的?”叶甚轻咳两声,“或者换个说法,是哪个胆大的死者,唆使你做了这桩交易?”
安妱娣一怔:“叶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很难猜吗?”叶甚笑了笑,“你死的时候才多大,哪知道那么多,当然不可能是你想到的,就是不知道这张脸是原主的模样,还是你重新画过了?”
安妱娣点头:“脸是我自己画的,把我小时候的样貌修成熟了些,如果我……没有死,应该差不多就长这样吧。叶姐姐说的没错,不是我主动想到的,但……”又苦笑着摇头,“但也不是什么胆大的死者唆使的,是俞姑姑找到了合适的死者,说服我们进行融气的。”
至于俞姑姑的来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知道俞姑姑也是鬼,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在长息镇也待了很久,其余的,哪怕名字,都一概不知。
她自打死后遇到俞姑姑,便被带在了身边。
姑姑教了她许多,却从不向她解释,她直觉姑姑是要做什么,可始终问不出答案。
直到有一天,俞姑姑突然带她去了一处偏僻宅院,因是鬼身,便径直穿过了墙壁间隙,飘进了地窖。
那地窖处于地下,奇怪的是并无寒意,反而感觉很热。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场面,却并无热意,反而遍体生寒。
她看见了做鬼也没有想到的修罗地狱。
脏兮兮的地上趴着一名毫无生息的女子,两侧笼里锁着几名女孩,年岁各异,热气的源头,在于地窖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烧得正旺的丹炉。
而丹炉的入口,沾着大量血迹,斑斑点点、层层叠叠。
看得安妱娣连连哆嗦,不自觉往后倒退。
鬼分明是没有心跳的,可她竟然久违地感受到心脏跳至喉咙口的逼仄,不敢深思那炉火中,到底正在炼什么。
这些年跟着俞姑姑,她也算长了不少见识,曾听闻世间修仙问道之人,抛开绝大多数走正道的,还有一类铤而走险动歪脑筋的,走了些邪魔外道,修炼之法往往血腥、残暴、□□,被众所不齿,斥为“邪修”。
此处人间炼 狱,八成正是邪修造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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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妱娣费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着开口叫那些女孩:“喂……你们还活着吗?”
无人回应。
俞姑姑淡声答道:“她们活着,尽管生不如死,但的确……暂时活着。”
暂时?她听见自己声音简直颤得不像话:“那怎么没反应?”
俞姑姑沉默了下,指了指自己的眼耳口:“因为她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她们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说话。”
安妱娣没有再问,不用问也知道,个个又盲又聋又哑,绝不是天生所致。
“那姑姑带我来这里,是……”她极为艰难地道,“是来救她们出去吗?”
“不。”俞姑姑俯身上前,依次点过那具女尸的背部各处要穴,头也没抬,“我带你来,是给你找一副方便活动的皮囊。”
话音刚落,女尸身上幽幽飘出一缕亡魂,紧紧盯着她们,眼神狠厉。
安妱娣本来不解亡魂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转念一想,换谁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致死,都会变得六亲不认吧。
“不用这么瞪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仇人。”俞姑姑丝毫不惧,起身直视了回去,“你们怎么沦落到这的,我就用相同的理由支开了他们。”
闻言亡魂的戾气稍敛,尖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把你这身皮囊给她,包括你体内的元气。”俞姑姑抬手指向安妱娣,“让她借你之身成为画皮鬼,然后你去投胎转世,我们自会替你报仇。”
女子的声音愈发尖利:“不手刃畜生,谁稀罕超生?!”
俞姑姑冷哼一声,一语戳中她要害:“就算你一口一个畜生地骂,也比我们更清楚这帮畜生的能耐,你一介残魂,就算拼到不得超生,又能伤他几根毫毛?”
女子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道:“那你们又凭什么能做到?”
俞姑姑便附在她的耳边,私语了几句。
女子有片刻的呆愣,继而看了眼对方,又多看了几眼身后不明所以的安妱娣,终是点头应了声“好”。
见俞姑姑使来眼色,安妱娣会意上前道:“你放心,这种万恶的邪道,我们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他们固然活该千刀万剐,但替我报仇的对象,并不止他们。”女子冷声道,“还有镇上乌衣巷尾的安家。”
安妱娣悚然一惊。
对方仿佛未察觉她的异色,目光在看她,又好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一字一句说了下去:“我要你屠安家满门。”
短短数字,砸得安妱娣险些身形不稳。
尽管被亲爹失手错杀,她不敢说内心毫无怨怼,却也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对家人下毒手。
她第一次不管不顾俞姑姑的意思,冲口而出道:“我不答应!”
女子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怜悯,又似乎还带了一点羡慕。
安妱娣还想再说什么,不料被俞姑姑扯了过去。
俞姑姑压低声音道:“先答应她便是,之后做不做那就是你的事了。”
也是,这亡魂戾气这么大,不稳住她的话,就算她拿邪修无可奈何,要化身厉鬼去找安家却是有可能的,那样就更控制不了了。
想明白后安妱娣定了定神,看向女子悄然握拳:“好,我答应你。”
那女子欲言又止,最终浮出一丝笑意。
“很好、很好……”
不知怎的,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透着万分的诡异,安妱娣莫名生出了极度不安的预感。
与厉鬼的约定,自己真能事后随便反悔吗?——
作者有话说:本文到这里基本过半啦,讲讲当时设计封面图的线索吧(顺序从下往上,手绘草图见微博@日免木越)
1.翻开的书即是《曲线救鬼指南》(别名《曲仙箴》,曲是叶甚的仙号,箴是文体的一种,以规诫为表达的主题)。
2.书中夹叶代表叶甚,果实有黑有白,代表其两面性,中间有一片叶子染了叶国皇室偏好的紫色,代表其作为假皇女的经历。
3.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一部分是第2章 的《叶书·诸帝本纪·卷十四》,与第二部分衔接处是泽天门石柱刻的天璇教教规“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
4.第一小图是叶国皇宫,其上是四道天雷,对应叶甚重生的那道和接下来三逆之劫各自的一道。
5.从第一小图飘出延伸到第二小图的白气,是指叶甚穿越异空的魂魄。
6.第二小图是五行山,共五座山,以泽天峰为中,周围四峰由东到西分别是焚天峰、梁天峰、垚天峰、钺天峰。五峰代表五行,之所以以水为首,因为“人以水为源”。
7.第四小图最顶上的两位当然是叶甚与阮誉~
8.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二部分是第22章 的《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全诗篇幅太长,只能从叶甚喜欢的“痴人之前莫说梦,梦中说梦愈阔迂”收录到阮誉喜欢的“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改之”出自作者刘过的字,“不誉”出自刘过另一首诗“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
9.第二小图充当太阳的太极八卦图,表面代表黑中有白的天权台,也代表白中有黑的人心。
10.第二小图的五行山一面朝阳一面朝阴,亦在和太极八卦图一起呼应第二卷主题:“人的两面性,为善为恶有时只在一念之差”。
11.贯穿全图的小篆拉页,第三部分是第61章 的第三卷楔子《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
12.第三小图画的是长息镇和觅蝶,弥漫的黑气表示积郁千年的邪气——指蝶,更指人心。
13.第三小图破碎的镜子有三层含义,是指杀了不愿出生的夭夭的照骨镜(虽然照骨镜在历史上是方镜而非圆镜,画的时候还没查资料),二是指被重男轻女的镇民连同邪修荼毒上百年的女孩们(镜子在符号上是代表女子的标志),三是指叶甚破开前生的记忆。
14.翻开的书中夹叶代表叶甚,中间有一片叶子染了黑色,代表其与叶无仞【融气】受到的黑化影响。
第82章 天无不透风之墙
叶甚手指骨节被她自己按得喀喀响。
好一处人间炼狱, 好一派乌合之众。
原来民间传闻也不尽然是假,至少骇人听闻的童女炼药一说,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再想当年在她严查下被抓回的那几名天璇教修士, 实则岂止“并非善茬”?应当就是邪修!
这么一说, 那帮邪修被处以那般极刑,倒是歪打正道, 死有余辜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当年的她还只是猜测那帮人未必属于天璇教,如今重生后, 在天璇教都坐到了太保之位, 自然再清楚不过这是事实。
然而怪就怪在, 当年他们确实穿的是天璇教修士的服饰。
当然,真要偷件衣服也并非难事,最终由不得所有人不信的,是他们不但对天璇教如数家珍, 更在指证太师阮誉为幕后黑手时, 拿出了盖有太师掌印的信簿。
白纸黑字,张张红印,任谁来看, 都是铁证如山。
即使现在她能肯定, 绝不是太师阮誉所为。
等等。
叶甚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盘算了下时间,算出的结果令她脑袋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不对,准确地说,绝不是真正的太师阮誉所为。
细细推算起来, 按长息镇童女失踪案“水落石出”的时间,太师阮誉,恐怕早已被本该处决的范人渣给取而代之了。
如果那些罪证是由于假太师跟邪修有过联系, 她还真的毫不怀疑,毕竟一看就是范人渣能干出的好事。
若真如此,这个挨千刀的还真是不断给她制造新的惊喜,死了都不得消停。
叶甚想着想着拳头又硬了,忍不住在心里爆了若干句粗口。
骂骂咧咧够了唯有深吸一口气,方能抑住开口的火气:“那位俞姑姑,后来可有告知你邪修的来头?”
安妱娣摇头:“不是姑姑不说,是她也没打听出来。只知道两点,一是邪修习的是采阴补阳的邪术,好像能增长修为,二是他们在长息镇各处暗中……”
感觉难以启齿,她停了下才说下去:“搜集童女用来炼药,已经一代传一代很多年了。”
增长修为?那的确是范人渣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如果那时扮作太师的他已被废了仙力,就更迫切寻求这类玩意来恢复了。
叶甚眉头一蹙,又觉得不对了。
一代传一代,那少说几十年,多则有上百年了,而童女陆续传出失踪的时间,大约就是从阮誉继任天璇教太师开始,年份根本对不上。
但对不上的背后,愈发细思极恐。
光世人以为的十年间,粗略估计的受害者都不下百名,既然时间上实际远远不止,那真正的数量也……
想到这不禁指尖发凉。
这长息镇,究竟藏了多少女孩的尸骨?
同时察觉到不对的,还有一人。
阮誉亦发现安妱娣所说的状况,和叶甚之前描述的有偏差:“我们正是为了查清童女失踪才来的长息镇,可也就近些年频有传闻,按你所言,分明早有此事,为何之前从未透出过风声?”
安妱娣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捂着眼睛,低声笑了起来。
不用看叶甚也知道,指缝里不会有泪水。
良久她才放下手,涩然道:“因为你们听到的传闻,是被我捅出去的。”
两人齐齐一惊,见她勉力一笑,继续说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自从俞姑姑不在后,我就在暗地里一点点拆破这堵墙。”
叶甚当即明白过来:“因为以你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邪修,所以想借传闻引起有能之士的注意?”
安妱娣点了点头。
叶甚顿时无语,心道好一招借刀杀人,借舆论之力向外搬救兵,虽说结果确实做到了不假,但这时间卡得可真是绝了。
曾经卡得绝妙,如今卡得……绝命。
“就算拆墙的是你,那这么多年一直在堵墙的,又是何人?”阮誉一语中的,“和俞姑姑口中支开邪修的‘理由’脱不开干系罢?”
“没有何人,是所有人。”安妱娣苦笑,“除了不懂事的孩子,镇上所有人。”
要从哪里说起呢?
她曾经也属于不懂事的孩子,直到融气后,她披着那女子的皮囊慢慢直起身,看见俞姑姑神色触动,像是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欣慰。
俞姑姑虚幻的手拉起她已有实体的手,拂袖一扫掀翻了丹炉,飞身跃上台阶,避开四处流窜的火蛇,看着这间地窖逐渐被火侵吞。
她头也不回,道了声“走吧”。
倒是安妱娣回头望向被锁着的女孩,支吾着开口:“不救她们吗?”
俞姑姑淡声反问:“救出来,然后呢?”
安妱娣隐约明白了姑姑的意思:“她们……不能回家吗?”
“家?以前勉强有,现在彻底没有了。”俞姑姑语气嘲弄,“当那个所谓的家,将她们亲手推进这个人间炼狱的时候,她们就无家可归了。”
换作是你,又盲、又聋、又哑。
是愿意早早葬身火海,结束折磨?
还是强撑着这口气,没有归处地活下去?
————————
“所有人?亲手?”叶甚瞳孔紧缩,被这个答案逼得有些呼吸困难。
即便扪心自问,不全算意料之外——邪修说到底势单力薄,若不是全镇上下与之沆瀣一气,哪来那么通天的本事,做到为恶多年还一直捂得严实?
可要说是意料之中,那更不可能。
毕竟单想想都觉得太丧心病狂了。
安妱娣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想否认又自觉否认得无力:“那些把女娃交给邪修并瞒着外头的镇民,叶姐姐可以说他们是蠢、是坏、甚至恶毒,但……邪修确实也没有说实话,只说是收到门下,当仙僮使唤。”
“仙僮?画的好大一张饼呐。”叶甚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一连反问道,“哪怕想不到后果如此凄惨,你真以为他们想得也这么好?真那么好,怎么不送自家男娃去当那劳什子的仙僮?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确信,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人知情却照做吗?”
叶甚其实鲜少疾言厉色,极偶尔动了真怒才会绷不住尖刻,见对方哑口无言,神情难受,又后悔自己过于咄咄逼人。
她动了动嘴皮子,僵硬地说道:“恕我失言,并非在指责你。”
“不,我知道,叶姐姐说的是对的。”安妱娣又摇了摇头,“你这样挺好的,只是我学不来。”
见气氛滑向肉眼可见的尴尬,阮誉轻叹一声,帮她们打起圆场来,继续问道:“总归是亲生的女儿,长息镇又不是穷乡僻壤,无须靠卖儿鬻女来谋生计,邪修能给多诱人的好处?”
安妱娣垂眸抚过右手腕,好像那里曾有过什么,虽然此刻只剩下一张画皮,和皮下的白骨。
“是个镇民难以拒绝的大好处。”她叹了口气,“他们能确保仙脉的继承。”
“仙脉?”阮誉看向叶甚,她也不解其意。
仙脉对修士不足为奇,可住在长息镇的分明都是些普通人,何来仙脉一说?
“和你们的仙脉不是同一种仙脉,是镇上自己人才有的东西。” 安妱娣清楚他们的疑问,径直走至一挂悬泉瀑布,水流湍急,激石作声。
她脚步未停,踩着水花跳上了溪石,仰视面前的瀑布,伸手一指:“到了,山洞就藏在瀑布后,至于仙脉,进去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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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身穿过水帘,刚跃入洞中,叶甚与阮誉不由得双双一怔。
好浓郁的仙气!竟比那个潭底溶洞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妱娣一声不吭,向内快步走去,两人面面相觑,跟了上去。
一连绕过数个拐角,眼前忽有光照袭来,他们下意识闭了闭眼,睁开已看见前方的风满楼和卫氏夫妇。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这个山洞的最深处。
此处洞顶极高,而那光则源于高高的石壁顶上有处天然圆孔,外头正值晌午,日光透过圆孔正中而下,洒遍这一方天地,将洞中景象照得无比明亮。
山洞的最深处,有一只足有半人之高的巨大木鱼,风满楼正盘膝端坐其上,眉心紧蹙,双眼紧闭。
而他左右两侧,便是卫余晖和邵卿,同样在地上盘膝而坐,闭目不语,两手按在木鱼上,贴合之处白光大盛,似乎正将仙力融进其中。
周围石壁上刻满了画像,刻痕或浅或深,内里落满积灰,一看便知是处古早遗迹,少不得过去了数百上千载的岁月。
画像中画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之,但依稀可辨画得最多的,是一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仙人,和一名梳着总角的小童。
安妱娣指了指他们,足下轻轻点地,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
——轻声慢行,不要惊扰。
见风满楼的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完好无损,叶甚心下稍宽,压低声音问道:“菩提心呢?”
安妱娣咬唇看着风满楼,眼中隐有心疼:“被吸收了。”
叶甚震惊不已。
即使风满楼乍看无恙,她仍忍不住急了:“那玩意可是真神仙留下的,我等修士都未必受得住,就算有两位前辈相助,他一个普通人……”
“他说他可以。”安妱娣打断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相信他。”
叶甚不语,大风从不逞莽夫之勇,既是他自己的决定,她亦信他自有把握,只是事到如今,她心里的谜团是越来越多了。
安妱娣在石壁尽头站定,望着上面早已看过无数次的画像,转身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来。但见画像中再无旁人,唯有仙人和小童的背影,仙人在前,小童随后,衣衫落拓,杳然远去。
而后她扶着叶甚与阮誉的手,放在了画像上——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四章会跳副CP,守甚如誉会在回忆杀中穿插吐槽,戏份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想看的建议睁大眼,虽然回忆杀看上去无厘头,但这对副CP对结局至关重要,伏笔可是多到爆哦^ ^
第83章 念兹在兹画壁中
叶甚只觉被一阵刺眼的白光糊得睁不开眼, 待终于能睁开时,眼前景象已换了另一副天地。
阮誉站在身侧,若有所思:“看来, 我们进洞时之所以会感到如此浓郁的仙气, 根源在那些壁画上,而此处幻境——抑或说回忆, 则应当是洞主仙人留下的。”
叶甚打量了一圈四周,摸摸下巴评道:“念兹在兹,记忆犹新, 千年不散, 虚实难分——嗯, 确非仙人不能做到。”
内心腹诽道,第三次了,她还真是走哪都能摊上仙人遗址啊。
不过话本子里人家但凡能摊上一处,那都必结好运、必遇奇缘、必得至宝, 怎么到她这里, 事已过三,每次都摊上了个寂寞了呢……
腹诽归腹诽,一番打量之下, 叶甚已看出这段回忆发生在何处。
她指了指前方尚不足一丈高的歪脖子榕树:“不誉记不记得, 我们先前路过的那棵千年老榕树,也长得这么歪瓜裂枣?”
阮誉颔首,接了下去:“这是千年前的长息镇。”
长息镇到底是千年古镇,尽管已逾千载, 但古朴风格保存极好,一以贯之,细看一众房屋街巷虽不乏变化, 整体差异却在伯仲之间,多多少少还是能从昔日风貌的细枝末节中,窥见今日的影子。
身后突然传来略显稚嫩的“哎哟”声,两人下意识转过身去,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群孩童。
他们只是不存在于这段回忆的旁观客,自然无法被看见的,但见那群孩童将一个孩子推倒在地,而那声痛呼,正是那孩子发出的。
接着众人围成一团,手脚并用打了那孩子一顿,才吹起口哨作鸟兽散。
那孩子一脸习惯似的,无所谓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脚印,一骨碌爬了起来,看身上既没破皮流血也没淤青肿包的样子,应该没真被欺负得太狠。
只见他穿着寻常男孩常穿的半袖小袴,身形纤瘦,容貌也较为清秀,估摸着年岁十余二三,还梳着总角,模样像极了石壁画像中的小童。
他起身呸呸数声,吐出被塞了一嘴的狗尾巴草,拿起一根对准叶甚与阮誉所在的方向,大而乌黑的眼珠一转,并指一划。
那根本来再普通不过的草仿佛凭空化为尖针,朝他们飞了过去。
叶甚不躲不闪,阮誉亦然。
毕竟人家射的又不可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自个,有什么好躲的?
果然,那根狗尾巴草径直穿过两人,射向了后面那棵歪脖子榕树,恰好擦着一片树叶而过,那片叶子在枝头将落未落地晃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掉下来。
“嘁,怎么都练不准。”他懊恼地甩了甩手指,背着手走了。
阮誉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走到榕树下,仰头观察起那根扎进枝干的草针,虽不能触碰揉搓,但也看得出道行:“准头差了点,速度和硬度不错。”
叶甚也瞧了两眼,实话实说道:“而且他明显没受过任何指导,估计连自己也不知道使出了仙法,纯粹是瞎子过河——摸着走。小小年纪,仅凭天生仙力和自己摸索,能做到这个程度,真是天纵奇才啊,连我都有点嫉妒了。”
————————
之后两人跟着那孩子回了他家,然而那与其说是家,不如称之为家徒四壁,只剩空荡荡的一间房罢了。
那孩子大吃一惊,微愣过后立即意识到什么,掉头就跑去对面砸门:“开门!”
门内听动静分明是有人的,却任由他敲得咚咚响,也无人搭理。
他捏着小拳头在门上恨恨地锤了一记,退后两步,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破——!”清脆的童声一落下,便被更大的响声顷刻淹没了。
那门炸了开来。
“你要造反啊?一个赔钱货,真当自己有点能耐就是朵花了?!”庭院里正整理东西的壮汉被碎木劈头盖脸砸了一通,登时浓眉倒竖,捋起袖子把站在门槛上的小人拖了进来。
“你才是赔钱货!你全家都是赔钱货!”那孩子拼命挣扎,又奈何不了大人的力气。
那壮汉嫌他难缠又碍事,一把把他丢到那堆东西里,语气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不叫你赔钱货,小小花是吧?随你挑一样拿走,拿了赶紧滚蛋,省得人家说我夷帕头欺负小辈!”
小小花看也没看身下那堆东西,拦臂瞪着他:“什么拿走,这些本就是我家的东西,我是来拿回的!”
“呦呵呵,还你家的东西?”夷帕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踩着那口痰笑骂道,“这里哪件不是我老夷家的东西!你娘在的时候霸着也就算了,你凭什么?”
“凭她是我娘!”
“是你娘又怎样?你姓夷吗?”夷帕头眼瞅没有门靠,干脆跨坐在门槛上,不屑地指向门外,“你去打听打听,哪有女儿分走娘家东西的道理!你爹早死是他家的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个外姓的小娃娃也配管我夷家的事?!”
甭管有理没理,总归孩子是听不懂的,四条细胳膊细腿就是拦着不肯放。
夷帕头终是没了耐心,大手一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再随便捡了只红木匣子往他手里一塞,便想扔出去。
原本以小孩子那点野道行,能炸开一扇门已属不易,许是这会死活挣脱不开被逼急了,红着眼乱挥一气,连喊了数声“破”,那满庭院的器具“砰砰”连炸,顷刻化作了飞灰。
这回换夷帕头傻了眼。
他不是不晓得这孩子体质随了那个早死的姐夫,时不时会使点术法出来,可说破天也只是个小屁孩,还能真把天翻了去?
眼看好不容易才熬到病秧子姐姐断气,抢回了被她带走的宝贝,居然被一个赔钱货给赔光了原属于他的东西?!
他彻底怒了,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发什么疯!你以为你娘能瞒住所有人?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裆里是个啥货色!赔钱货就是赔钱货!你……”
话未说完,便被飞来的木匣重重砸中了额角。
顶着巴掌印的孩子有样学样,学他啐了一口,拔腿就跑。
而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剧痛,一摸伤处,摸出满手鲜血。
小小花没有回头,但听见身后的怒吼声渐渐追近,跑得更快了。
————————
叶甚与阮誉跟着这一大一小穿过山林,来到了颇为眼熟的瀑布前。
物是人非,比起那些人为建造的风景,自然的永远是最难变化的。
夷帕头捂紧汩汩流血的伤口,皱着眉眯着眼在溪边绕了半天,始终没能找到那道消失的小身影。
他想了想,提声喝道:“小小花,我看见你了!出来,不打你了!”
无人应答。
他感觉额角突突痛得越来越厉害,只好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不识趣的赔钱货,又使的什么歪门邪道……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让我逮着你!”
小小花嘴里含着一根空心苇管,抱着水底的石头沉在水下好一会儿,确定再听不到半点动静,才慢慢浮出水面。
刚出水面,湿淋淋的小手攀上溪石,便摸到了一只靴子。
他霎时如遭雷劈,第一反应当然是舅舅没走,根本来不及抬头细看,松了手就往水里钻。
这副惊弓之鸟的窘态似乎引得对方低低发笑,手中拂尘轻轻一扫,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同周身的水一块卷住,随后抛上了岸。
小小花又发出一声“哎哟”,捂着屁股自下往上看去,刚刚是被吓了一大跳没反应过来,那靴子细滑如帛,他只在娘的嫁衣上摸到过这种柔软的触感,怎么可能是那个邋遢大老粗会穿的。
这一看,便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位青年男子,或者说是仙君。
只见他身着白纱道袍,肩披白鹤氅,手持一柄系着皂绦的拂尘,恍恍乎不知是风吹衣襟还是衣襟带风,总之是仙姿说不尽,佚貌道不完。
小小花未足月时,亲爹就在除祟时不幸身亡了,娘也受激早产,落下了病根。
可即使从没见过爹,仅一眼,他便觉得娘口中念叨的“仙人夫君”,差不多该长这个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仙人开口了,声音也如同天籁之音,分外好听。
小小花呆呆地翕动了两下嘴唇,正想回答,突然感觉背后痒得慌,像是有滑溜溜的异物正贴着肌肤扭动,他随手向后一抓,抓出条倒霉钻进衣服的活鱼来。
仙人定眼看清后猛地倒退,迅速拉开一段距离,面上虽没什么慌乱的表情,但将拂尘抵在胸前,十分拒绝地命令道:“丢回水里,离我远点。”
小小花:“……”
前后落差太大,眨眼间堪称断崖下跌,叶甚看得快笑厥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扯了扯身边阮誉的袖子,啧啧感叹道:“不誉不知道吧,‘九月廿五初遇时’,你从树上翻身落在我面前,紧接着脱口而出不如去插队时,我约莫就和这孩子此刻所感大差不差。”
什么叫“出场美如梦,破功迅如风”。
莫过于此——
作者有话说:且磕且珍惜吧,这是本作除了“守甚如誉”外唯一姑且称得上HE的CP。
小鱼儿:……
小小花:……把“姑且”两个字去掉谢谢,我说算HE就算HE。
一众配角:……
叶甚:太惨了,这是人干的事?
阮誉:所以这对,叫什么名字?
樾佬:花鲫(觊)鱼(觎)!
小鱼儿:……你他娘的不如让我BE算了。
第84章 天经地义宁有理
小小花一时忘了自己要回答什么, 歪歪脑袋蹦出三个字:“你怕鱼?”
仙人顿觉大失颜面,强撑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解释道:“避鱼不能算怕……避鱼!……仙人的事,能算怕么?”
小小花其实没听懂, 所以没有笑, 但空气莫名其妙变得快活了起来。
仙人大概也被带跑偏忘了问过什么,眼见那条鱼被放归自然, 松了口气轻咳一声,才上前问道:“方才听那人喊的小小花,是你?”
小小花皮惯了, 这会倒破天荒卖起老实来, 点了点头。
便听他又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小小花没说愿意, 直接跪下磕头,脆生生地唤了声“师父”。
徒弟来得太快仿佛龙卷风,反倒给仙人怔住了:“你什么都不问就认师父?万一我是江湖骗子呢?”
“你不是。”小小花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娘说, 丑人多作怪,比如刚要揍我的舅舅。但长得好看的男人可以相信,比如我爹。再比如你。”
仙人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裂痕, 简直要给这番歪理震碎了。
他深觉孩子的教育有必要立刻得到纠正:“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娘怎么会教你这个?切勿以貌取人,这世上,长得好看又招摇撞骗的男人并不少。”
“我娘也说过并不少啊。”小小花眨了眨眼,“但我娘还说了, 那种男人不为骗财就为骗色,看不上我们这种又没钱又没色的。”
仙人:“……”
他终于暂时放弃了与一个孩子沟通这方面道理的打算,觉得矫正教育理应是一件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事情, 当从长计议。
待问清了对方身世,他也懒得和逝者置气了,转而摸了摸小脑袋,掌心仙力一转烘干了衣物,脱下鹤氅裹住那具纤瘦的小身板,蔼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扮作男孩呢?”
那双眼瞬间睁得滚圆:“你怎么知道?”
叶甚与阮誉亦吃了一惊,他们旁观了这么久,尽管觉这孩子生得过于秀气,却真没看出混小子实为女娇娥。
转念一想叶甚心思顿通,难怪这孩子明明有点能耐,自家舅舅仍不当回事,还一口一个赔钱货地叫,若非女儿身,怎会如此轻贱?
仙人笑容同样和蔼:“因为我是神仙下凡啊,自然能一眼识破。”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有江湖骗子那味了,小小花也难免犯嘀咕,不过既然已经认了师父,挠挠头还是信了,答道:“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如果家里没个男人,容易受欺负,娘担心这点,所以从小把我当男孩养,除了她和舅舅,没人知道。”
“原来如此。”仙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可话是这么说,看这狼狈样,怎么看也没少受欺 负到哪里去。”
“他们人多势众呗,换只软柿子倒好拿捏,谁让我不肯服,老爱捣鼓些仙术打回去。不是男孩又怎样,要我服是不可能服的,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那也得打!”小小花神色不觉吃亏,反而颇为嘚瑟。
说着说着,她猛一拍掌:“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暗中观察,发现我极具仙资,所以才来收我做徒弟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哪有人自我标榜极具仙资的……他遇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新脱俗的女娃娃,隐约预感自己此番或许接了个烫手山芋,只好勉强“嗯”了一声。
“那可以换我问一个问题吗?”烫手山芋冷不丁道。
他便“嗯”了第二声。
“你叫什么呢?”
他正欲开口,忽又想起什么,蹲下身神神秘秘地道:“仙人的名字,是不能轻易说的,徒弟并非外人,做师父的告诉你无妨,但切勿说出去,切记。”
见对方听话地点点头,他遂附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小小花眼睛一亮,咧嘴笑成了朵花:“这名字有意思,不让说出去太可惜了,不如就叫‘小鱼儿’吧!”
闻言仙人脸上的裂痕再度加深了,且不说他十分抗拒某个字眼,更何况……“又不是你这么大的孩子,此等称呼成何体统!叫师父!”
“可师父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这么叫听着好老气啊……当着别人的面叫叫可以,私下也这么叫怪生分的……”小小花拽着他的衣袖耍赖似的晃了晃,努力争辩道,“再说小鱼儿和小小花也不一样大啊,我不比你多一个小呢。”
仙人被晃得头疼,觉得再问“你从哪学的‘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这个词”纯属废话,除了她那个不着调的娘还能有谁?八成还是用来形容她爹的。
奈何他本就是脾气极好的一个人,面对孩子更难出言拒绝,唯有默默叹气:“罢了,你私下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小鱼儿果然最好了!”
他被叫出了满头黑线,不过想到那句狡辩,又道:“话说为什么叫小小花,一般不是小花吗?”
“因为小花是我娘呀。”
“……”
————————
自从在林间清溪旁匆促拜师后,小小花便留在了附近,小鱼儿在瀑布后造了处山洞供她藏身,接着消失了一阵。
她在洞中呆了数天,渴了自不必说,饿了则用藤条荡出去捉鱼打鸟摘野果吃,横竖那个家没剩下人也没剩下东西,回去还得面对不愿面对的舅舅,她倒不留恋更不着急,只是有些担心。
小鱼儿走之前面色似乎又惊又急,居然踉跄了一下,说是有要事处理,除了交代她别乱跑乖乖等自己回来,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讲。
她百无聊赖,索性拿起小鱼儿留给她的剑,在四周的石壁上刻起画来。
看到这里,叶甚终于意识到他们都想错了。
“我们想当然以为,留下山洞和这段回忆的仙人,便是壁画上的那位仙人,现在看来是先入为主了。”她偏头对阮誉说道,“若是仙人的记忆,画面不该围着女孩转。”
阮誉颔首应道:“是壁画上那名小童的记忆。”
“可之前感受到的仙气绝非幻觉,那的确不是凡人能做到的,所以只能说明,女孩最终也得道成仙了,而后回到过此处,留下了这些。”叶甚不禁咋舌,多少流露出羡意。
阮誉见她这副神情莞尔一笑,他倒没什么羡慕的,更多是赞许。
赞许之余,感慨了一句:“师门上下齐飞升,当真是名师出高徒。”
师门上下齐飞升……
叶甚暗暗琢磨了半天这句话,羡慕嫉妒恨之余,眼前无端浮现出那位所谓的名师脸,越想越涌起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来。
尚未想出个结果,那厢人已回来了。
小小花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小鱼儿回来时脸色稍显虚弱,可惜他皮肤就跟他衣服一样白,苍白也仅仅是白上加白看不出来,而且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点奇奇怪怪的色彩。
被询问画作评价的他扫了眼半画满的石壁,再扫了眼被用得灰扑扑的仙剑,默然半晌才道:“画得不错,下次不要画了。”
小小花略失望地“哦”了一声,又如同打了鸡血般拉着他问:“那接下来呢?带我去修炼吗?”
“不急。”他牵起那只小手飞身跃出瀑布,稳稳落在了溪边的草丛上,眼中那缕异色逐渐淡化,化为兴致盎然的笑意,“去修炼前,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干的?”
“接下来先听我的吗?有有有!”乌黑的眸子愈发亮堂,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小鱼儿,你可得帮小小花出气啊。”
这话并不出他意料:“想给欺负过你的人一个教训?”
小小花立马点头称是,又迅速摇了摇头:“不全是。”
“那还有谁?”
“镇上的人。”如今有了仙人当师父,她天生那股与世道对着干的气性愈发压不住,“我想给所有人一个教训。”
平心而论,那些欺负她和她娘的人,无论是同龄的孩子、街坊邻居或是舅舅,她心里憋着闷气不假,但不至于气昏了头,看不明白气应当撒在何处。
根源在于镇子各处充斥了一种风气,一种她很讨厌的风气,至于他们,不过是风气影响下见风使舵的人而已。
她明明是女孩,为何不装成男孩,就会受到更惨的欺负?
娘和舅舅明明都是夷家的儿女,为何娘拿了些自家东西要被戳戳点点,舅舅吞了所有,却拿得理直气壮?
舅舅的儿子经常闯祸,索赔的三天两头便要登门一次,她明明比他出色太多,为何知道实情的舅舅仍一口一个地唤她作“赔钱货”?
彼时她还是个野孩子,肚里墨水并不多,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概括这诸多的“明明”和“为何”才贴切,但她知道,她最讨厌从小听到大的一个词。
——“天经地义”。
“小小花读书少,可小鱼儿是仙人的话,总能回答吧?”她冒出一连串问句,仰头看着他,最后问道,“哪本天经哪卷地义,说了这些没道理的道理?”
他沉默片刻,第一次见她摆出这副严肃的小大人样,禁不住用拂尘刷了对方一脸痒痒。
于是小小花又被挠得咯咯笑了。
笑完听见他食指一下下敲着拂尘的柄,悠悠答道:“天经地义从来没有说过。若非要说哪本说过,那都是人自己编撰的经书义理,你跟着我,无须理会。”
“更何况……”他话音一顿,手指亦一顿,转而指了指看似圆的天,又指了指看似方的地,淡淡地笑了。
“天经地义宁有理乎?”——
作者有话说:小鱼儿:你自己前面不还吐槽师徒关系极易造就双方在情爱中位置难以对等吗,怎么还搞师徒CP?!
樾佬:别闹了→_→我吐槽的是师父>徒弟,而你们分明是徒弟>师父好吧。
小小花:错了,是徒弟>>>师父才对~~
小鱼儿:……
第85章 吹花亦翻钓鱼船
教训之事暂且不急于一时, 反正小鱼儿说已有打算,小小花先随他去了镇外,置办了一身像样的崭新行头。
她根骨眉目俱随其父, 本就清秀, 如今着装一变,看起来真有了几分小仙君的姿貌, 跟在仙人身后竟丝毫不显突兀。
只是她揪着身上熨帖的布料,不解地道:“干嘛要继续做男孩打扮?”
小鱼儿蹲下身为她整理领口:“稍安勿躁,等装完这段时日, 一离开长息镇, 师父就让你换回女儿装。”
他顿了顿, 仍是之前那般故作神秘的态度:“这也属于帮你出气的一步。”
小小花便笑出了虎牙:“好咧。”
回镇上时,走的是水路。
小小花拉着拂尘,稳稳跳上了竹筏,刚想拿起竹竿划水, 拂尘的主人接过它点在水面上, 轻轻敲了三下,又从袖中掏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信手丢进水里。
水下有身影一闪而过, 飞快地接住了那颗丹药, 旋即竹筏不知为何自行划动,划开波浪,徐徐向前飘去。
小小花好奇地探出头,弯腰看向水下, 正对上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那定不是人,但也不害怕, 反而仔细端详了起来。
见对方青肤红发,头发蓬乱如水草,周身滑腻,覆有鳞甲,脊背生刺,四肢长蹼,身形很是羸弱,乍看不见得比自己有气力多少,却能在水中托着竹筏底部,不费吹灰之力地游行,灵活胜过鱼虾。
她看够了,才对着那双眼睛笑道:“辛苦你啦。”
对方从未见过如此淡定对视还道谢的小孩,原地愣了一下,又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抽出一只手摆了摆。
“那是水鬼,临时召来帮忙推船的。”小鱼儿施施然坐在船头,望着前方的长息镇解释道。
小小花有样学样地端坐下来,发自内心地感慨:“会仙术就是好啊。”
“是啊,之于凡夫俗子而言,便是无法得道,有点仙术傍身总会觉得极好。实则……未必、未必。”小鱼儿语气带笑,似乎意有所指。
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下去,而是念了一首诗。
谩道春来好,狂风大放颠。
吹花随水去,翻却钓鱼船。
小小花搔搔脸颊,不怎么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好在第一句勉强算是听懂了:“为什么不要说春天来了好?难道不好吗?”
见拂尘再度指向水面,她定眼一看,波澜上正零散飘着数朵落花,河风吹过,又携来了三两朵,一齐随波逐流。
“春风拂面,何其舒快,可它有时也是会不受控制的。”小鱼儿又拿起拂尘的柄敲了敲竹筏,淡声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会它仅仅是将几朵花吹到水中央,发起狂时,亦会掀翻过往的船只——好比我们现在正坐着的。”
“而天赋仙资,亦是这个道理。”
————————
令小小花意外的是,小鱼儿所谓的出气,居然先诓起人来了。
对于修仙问道之人,普通民众大多敬重,江湖术士尚且不难靠几招糊弄人的假伎俩混口饭吃,这一方偏隅之地,真仙若想要服众,自然手到擒来。
移形换影、起死回生、点石成金……小小花和所有镇民一样看得眼冒金光。
可惜事后小鱼儿一解释,金光顿时化为泡影。
“移形换影无甚艰难,你往常对付欺负你的人的路数,本质已粗略领悟一二,待真正随我修学,至多七日便能做到这些。”
“起死回生说来滑稽,那人阳寿未尽,只因和另一必死之人同名同姓,倒了场霉被黑白无常错抓了,经我提点后立刻把他放了回来。”他好笑地转着拂尘,“倘若生死毫无定数,任由左右,天地间岂不是要大乱?”
“点石成金?哦,那仅仅是我施的一点小幻术罢了,过阵子自会破解。”
幻想破灭的小小花登时又紧张起来:“过阵子?不会很快暴露吧?”
他“唔”了一声,貌似认真地反问:“一甲子六十年,够用吗?”
她瞬间泄了气,叹着气道:“小鱼儿,你这样子真的很像江湖骗子。”
他便不再佯装正经,弹了下她的额心:“其实诸如点石成金起死回生之类的,若真要做,为师确实能做到,然而只是与一群肉眼凡胎逢场作戏出一回气而已,杀鸡焉用宰牛刀?”
小小花觉得有道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明晚叫大家齐聚镇北的祭坛,是终于可以杀鸡了吗?”
“可以了。”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不怀好意,“包你出气。”
很显然,此刻的叶甚与阮誉,都和小小花同样一头雾水。
换作她叶甚的话,给自己人出气实在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无非是焚天峰的八字箴言:能动手尽量不动口。
可惜仙人的心思捉摸不透,连叶甚也猜不出他先令众人拜服,究竟想干什么——总归不会是好事。不过不难猜到,安安口中提及的“仙脉”,定与接下来的“杀鸡”脱不开干系。
说到底,一路旁观的都只能算作前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饕餮盛宴。
————————
长息镇北端的圆形祭坛,乃镇上一户虔心向道的富贵人家所建,占地不小,却用处不大,唯有发生类似天狗食月、久旱不雨的罕见异象才会动用。是以不乏附近住民图它采光好,时不时上去铺些蔬果晾晒,屡禁不改,索性懒得禁了。
今晚正是月圆之夜,祭坛白天已清扫干净,台上台下灯笼挂满,被镇民挤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头延伸至方圆数十丈,堪称摩肩接踵,盛况空前。
仙人带着小童飞身从空中落下,羽衣缥缈,拂尘映月,真真如同神仙下凡。
如此奇景,引得人群一片喝彩。
那名小童之前并未见仙人带着,而今现身人前,不少镇民都认了出来。
挤在前列的夷帕头更是惊怒交加,指着她的鼻子高声吆喝:“小小花!”
小小花瞟了舅舅一眼,懒得搭理。
反倒是小鱼儿用拂尘挡了那根无礼的手指,端的却是一派无比有礼的笑意:“这孩子天赋异禀,不可限量,深得本仙君赏识。故新收为徒,假以时日,定能承我衣钵,步我后尘。”
仙人降临小镇这段日子,街头巷尾早已传遍,否则也不会倾尽而出慕名而来。眼下听他这么介绍那个曾经人人可欺的娃娃,个个心生艳羡都来不及,哪敢多话。
夷帕头愣过后,忙不迭换了张谄媚脸,抱起自家儿子开始攀亲戚:“活神仙,我!我是小小花的舅舅!亲舅舅!这是她亲表弟!”
小鱼儿感觉衣角被人用力扯了两下,明显带着赌气的意味。
他回手拍了拍,示意她放宽心,转而看向某位无事赔钱货有事攀亲戚的舅舅,眸底有微不可察的戏谑闪过:“哦,那就是有血脉关系了?甚好,两位请上台来。”
夷帕头喜形于色,先把儿子托上台,接着自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点头哈腰地夸道:“血脉关系、有!那可不有吗!小小花这孩子,打小我就觉得有能耐,不愧是我夷家的种!活神仙,您看能不能给瞧瞧,我和我儿子,没准也有希望哩!”
小鱼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让他们伸出右手手腕,继而指尖萦着一丝红光,没有触及皮肤,而是堪堪停在了其上一寸之处。
众人只见那丝红光落下两点,各融进了在夷家父子的手腕,在皮下窜来窜去。至于他们本人,则感觉红光窜入后有点痒,轻轻的,并不磨人,像是蚂蚁在爬。
“喂,好了。”小小花突然开口道。
被提醒了一句夷帕头才回过神来,再低头看去,那点红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处鼓起一条赤红色的筋脉,状如红线,贯穿骨间。
他好奇地按了按,那条赤脉被按了下去,隐隐摸到正突突跳动,而松开后又恢复了原状,看着和寻常的青筋没什么分别。
他再捧起儿子的手,却只摸到了平坦的肌肤,什么也没有。
“这是仙脉,说明你确实也有点天赋,当然,远不及我徒儿。”小鱼儿看出他的疑虑,直接回答道,说着拉起小小花右手,捋起点袖子,展示她腕上的一片赤红,细看竟长出数条仙脉,密密麻麻,盘根交错。
小小花抽回手,放下衣袖掩住攥紧的拳头,在看不见的袖中用指甲掐着手心,拼命忍住没笑。
小鱼儿说得对,一群蠢鸡,哪里需要用宰牛刀来杀。
——什么仙脉,当然是假的。
夷帕头挠头不解:“那为啥我儿没有?”
仙人淡淡睨了他的宝贝儿子一眼,又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你儿毫无天赋。”
他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好不尴尬。
“你无须失望,这很正常,毕竟纵有血脉关系,仙脉的继承怎可能有十成十的定数?不过……”
“不过什么?”
小鱼儿将手放在自家徒弟的肩膀上,继续说下去:“不过,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夷帕头瞳孔一紧,抬眼对上仙人玩味的目光,猛地明白了。
台下其他人不明白,可他明白。
活神仙说的不是“他”,而是“她”。
可他固守成见,加之护犊心切,既不敢更不愿将真相捅破。
话在嘴边打了半天转,最终说的还是:“那这仙脉……有什么用吗?”
“大有用处。诸位所仰慕的,不正是仙术无所不能吗?有了仙脉,便多少能做到一点。”小鱼儿解下拂尘柄上系着的皂绦,掌心猝不及防燃起火焰。
那条黑色的丝绳瞬间被烧成灰烬,灰烬一落地,刹那化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迎风而起,绕着几人上下飞舞。
“这是觅蝶。”他如是说道,指着额角明知故问,“受伤了?”
夷帕头摸着额角处的结痂,这伤口说重也不算重,按理说早该好了,不知是不是赔钱货扔盒子的时候附了什么鬼法术,搞得频频流脓溃烂,总不见好。
不过谁能料到这只野鸡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竟傍上了仙人的大腿,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总不好当着人家师父的面告徒弟的状,只好咽了咽口水,讪讪答道:“是,不小心摔的。”
“抬起右手,让觅蝶落在手腕上,别动。”
他依言照做,其中一只觅蝶缓缓停在那条仙脉上,黑红相衬,透着说不出的妖冶。
觅蝶抖抖翅膀,俯身咬住了仙脉,似乎在吸血。
夷帕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掉这玩意,想起仙人的吩咐,又生生忍住了。其实真要说的话并没有痛感,也不怕一只拳头大小的蝴蝶能吸多少血,只是……看着怪瘆人的。
没过多久觅蝶就停下了,振翅一飞,离开了他。
背后传来阵阵惊呼,他茫然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后知后觉地再次摸上了额角。
——一片光滑——
作者有话说:单论长息镇明明说复杂也不复杂,感觉撑起本卷的真是回忆杀啊……掐指一算,安妱娣的、卫余晖和邵卿的、小小花和小鱼儿的、柳浥尘和杨羲庭的,以及最末叶甚自己的……究其原因,大概因为本卷出场角色众多已不在人世,真是遍插茱萸少活人啊(感叹)
叶甚: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我合理怀疑作者也不是活人(手动拜拜)
第86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清议论纷纷的镇民在说些什么, 夷帕头总算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额角处的伤,居然眨眼间痊愈了。
他大喜过望,正想屈膝道谢, 却被拂尘阻了一下。
对方收回拂尘, 淡声解释道:“无须谢我,是你自己仙脉内的血喂养了觅蝶, 觅蝶反哺,致使你伤势痊愈的。”
夷帕头顿时有些腿软,激动地将那条赤红色的筋脉摸了又摸, 如获至宝:“那……那除了治伤, 还可以提别的要求吗?”
“只要不是太难的仙术——比如我使的那些——皆可。只需在觅蝶吸血时, 心里暗暗想着要它做什么即可。”小鱼儿偏头看向台下,“诸位当中,可还有与我徒儿有血脉关系的?尽管上台一试。”
话音一落,一众镇民当即再站不住, 举手沸腾了起来。
长息镇说白了就那么大, 哪怕血脉关系不如夷帕头亲近,真要往祖上数几代,几乎个个都能攀上亲戚, 像“我是小小花姥姥的侄子”还算好的, 最后连“我是小小花舅公的弟媳的堂弟的四叔的长孙”这种远到离谱的关系都冒出来了。
小小花听得差点没忍住笑,一时间气消了大半。
平时这帮人,即使不像舅舅一样叫她“赔钱货”,也都要么叫“喂”, 要么叫“野孩子”、“娘娘腔”、“小兔崽子”等等,今天小鱼儿是真有本事,教她开了眼。
反观本人则一脸不急, 耐着性子挨个让他们上台来,红光一点又一点地落下,还真测出了不少人有“仙脉”。
“没有的也无需沮丧,仙脉本就为血脉关系的一种,自然可以随着血脉关系继承下去,还是那句话——”小鱼儿再度抚上小小花的肩膀,重复了一遍,“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众人得了仙赐,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腕,让那一只只黑蝶吸血。
先试探着想了些简单要求,例如“拿来家中笤帚”、“把蚊子赶走止止痒”、“补好衣服上的洞”之类的琐事,果真觅蝶吸饱后,全实现了。
他们抖着手,宝贝似的摸着那条仙脉,眼中焕然发出与它相同的赤红光彩,喜不自胜地跪下磕头,齐声高呼:“多谢神仙恩赐——”
这回,仙人没有阻拦。
他只是负手背过身去,唇角同身后那轮满月一般,弯出上翘的弧度。
而后对着徒弟无声地张口,说了两个字。
不识唇语的人,仅仅分辨两个字还是不难的。
连小小花也看懂了,更别说始终旁观着这段回忆的两位。
“诅咒。”阮誉说了出来。
“哈哈……千年了,长息镇的镇民大抵死也想不到,所谓恩赐、所谓仙脉,真相竟只是仙人为了替徒弟出气,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叶甚不禁失笑,笑容里满是讥嘲,“这根本不是仙人的恩赐,而是仙人的诅咒。”
不用往下回忆,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看得出,那觅蝶不过是灰烬化成的邪物。
死物自然比不得活物,若要活动,就必须和画皮鬼那样借助外力,与其说它吸的是血,不如说是通过血在吸人体内的元气。
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但吸多了,必致损身折寿。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既有捷径走,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这些人并无大的过错,是以仙人也真的只是出气而已,并未下狠手。
如果识趣,如果良善,这仙脉便无害反利。
可他们知道,仙人与小童更知道,没有如果。
能怪为仙不仁吗?说到底,不过是自食苦果。
话说回来,黑蝶根本不是榕小蜂,镇上的百姓也不是自以为受益的无花果。
恰恰相反,黑蝶才是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
————————
天刚蒙蒙亮,师徒二人便乘着竹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息镇。
小小花听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生长之地渐渐远去。
默了许久,她才继续追问道:“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要多骗他们那么一句呢?”
那一句明显在指“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小鱼儿肃然答:“我没骗他们,所谓的仙脉虽是假的,但是真的更容易在女儿身上继承。”
小小花好像明白了一点,又说不太清:“可是除了我舅舅,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女孩呀。”
“对啊,不知道,那怎么办呢?”他状似苦恼地喃喃道,“你不是说,镇民本就瞧不起女儿家么,一旦你舅舅不肯说出实情,他们定以为生儿子更容易继承仙脉,于是只会更迫切地求子——结果发现往往事与愿违,会怎么想?”
小小花代入了一下自己,恍然大悟接道:“那我肯定要怀疑人生啦,又不敢怀疑神仙的指示,指不定纠结得吃不下饭咧!眼巴巴盼来的好大儿继承不到仙脉,不想要的女儿却继承到了,想想就好憋屈哦。”
他微微一笑:“出气了?”
那朵花儿顷刻绽了开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鱼儿好损,不过她喜欢。
“可这么说的话,我又不明白了。”她扯了扯身上淡粉色的新罗裙,“为什么不让我恢复女装,直接告知女儿更容易继承仙脉呢?这样岂不颠覆了他们对女儿的轻视嘛,明明看重儿子,又为了仙脉违心看重女儿,嗯……感觉更解气了。”
他便不笑了,无奈地摸了摸孩童的小脑袋,心底叹了口气。
“凡人以为仙术无所不能,实际上怎么可能呢?”
“你真以为我这么说了,他们就会颠覆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吗?不会的。”
“我啊,只能顺着成见加以利用,让他们觉得‘我的成见果然是对的’,在日久天长的碰壁中负隅顽抗,碰得头疼不已。”
“至于让他们扭转为成见的相反方向,谁也做不到。哪怕是神仙。”
看见那张小脸浮现困惑,他知道任此时的她再聪慧,也无法领略话中深意,遂打趣地掐了她脸蛋一下:“不说这个了,等你长大自会明白。”
小小花“哦”了一声,牢牢记下了这番道理。
顺流而下行进极快,话至此刻,长息镇已远得几乎看不到了。
仙人似乎终于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道:“既然走了,小小花这种乳名,就彻底让它留在那片土地上罢。耽搁后就一直忘了问,你真正的全名叫什么?”
竹筏遥去自不归,春风卷起落于流水之上的桃花,虽被吹至飘零此处,仍显灼灼其华。
那句风携着花吹来的回答是——
我叫华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灼。
————————
眼前画面到这里便黑了下去,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显而易见的是,既没回到现实,则说明回忆尚未结束。
叶甚在黑暗中张口闭口半晌都说不出话,最终干干地爆出一声“我去”。
华什么?什么灼?什么华灼?
是临邛道人华文后的那个华灼吗??
是“天璇二圣”之一、初代太傅兼太保的那个华灼吗???
我去,那还能有哪个华灼啊!
怪不得她老觉得熟悉,什么师门上下齐飞升,这种奇闻开天辟地能出几回?
她大受震撼:“乖乖,这是一头撞进老祖宗家门口了啊。”
阮誉听上去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说还想不到,想到了真是愈发符合史书中,临邛道人视世俗若无物的形象。”
尽管仙人和小童这对师徒一看就知大有来头,但或许是由于这段回忆稍微有亿点那么不正经,他们实在没往创教仙人和临邛道人去想。
再同往事一联系,叶甚心里五味杂陈,原来长息镇与天璇教千年前便有如此深的渊源,甚至可以说天璇教始于此处,谁曾想千年之后,在她的一手推促下,长息镇亦成了拉开天璇教覆灭的那块幕布。
“创教祖师有一言最有道理,神仙也做不到无所不能。”阮誉的声音将她拉回神来,“千载岁月,面目全非,固然种下了因,却无法预料得到如今的果。”
叶甚望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冷哼道:“如今的长息镇,恐怕早已在这场跨越千年的仙脉骗局中,发生了未知的变故,彻底偏离了创教祖师的预料。”
————————
话至此处,眼前又慢慢亮了起来,而看清身影的两人也终能确定——
此华灼,真的是彼华灼。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洞中拿着剑刻画的女子已不再是孩提时的面貌,长大后的眉眼清楚映入眼帘,与史书画像上的临邛道人一模一样。
可看洞内陈旧,少说过去了几十年,她应当年纪很大了,既朱颜未改,乌发依旧,毫无老态,那只能说明已修成正身,长生不衰。
华灼刻下最后一笔,凝视着壁画里的仙人和小童良久,终是收了桃花剑,将手按在石壁上,掌心白光盛放,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中。
一会后她停了手,从袖中掏出一只木鱼,转身丢在了地上,那木鱼触地即长,直长到百倍之大方止,然后一缕鬼魂从木鱼的开口处飘出,跪在了她跟前。
她垂眸道:“阿俞,我要走啦。”
阿俞仰头看她,露出一抹笑意:“恭喜恩公得偿所愿。”
她便也笑了:“话别说太满,离真正的得偿所愿还早着呢。”
见她抬手示意自己,阿俞便起身,环视一圈后面露了然:“这就是恩公说的,要在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吗?”
“是啊,之后就辛苦阿俞守在这里了,待完成这件事后……”华灼顿了顿,掐指再算了一遍,才放心道,“应该就足够偿还昔日业孽了,届时你可重入轮回,得以解脱。”
见对方喜极而泣,又打算跪谢,她赶忙伸手捞起:“别谢了,这事我不经意用天眼 窥视过,隐约感应到是个灭顶之灾,真是如此的话,还有你难办的呢。”
“灭什么?难道是天璇教?!”阿俞的脸说绷就绷。
“……不知道。”华灼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困顿,“毕竟天机不可泄露,即便我已经不再是凡躯,之前感应到的,也只是未来长息镇会发生巨变,而且……可能动摇天璇教的存在。”
“那怎么行!我哪怕……”
话未说完,额心就被一根食指轻轻点住了。
“阿俞无需紧张,回木鱼里继续睡觉就好,一旦巨变发生,封印自破,至于接下来如何做,我信你心里有数。”华灼落完封印最后一笔,笑容平静。
再度陷入沉睡前,阿俞还听见她半叹息着,说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未雨绸缪,并不代表非要强求不可,既尽人事,便听天命吧……
毕竟,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物,是真能万古余留不灭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小花和小鱼儿在正文里的回忆杀,就到这里为止啦。
当然这对奇葩师徒的故事还没写完,同样有单独番外,已写的看似占了正文,其实是因为涉及到了主线,那些埋在看似无厘头里的伏笔,会慢慢在最后的逆己卷串起来的^ ^
第87章 朱雀桥边乌衣巷
睁眼时从洞顶圆孔看到的, 已是一片熠熠星光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仍在原地不动,安妱娣生了一丛篝火,背靠着石壁, 抱膝坐在一旁。
“看完了?”她抬眸笑了笑, 声音很低。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叶甚视线又落在了那只木鱼上:“俞姑姑, 就是阿俞吧?”
“嗯。”安妱娣看出他们还有疑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关于姑姑的事情, 她一直不愿意跟我说具体, 只说自己曾经铸成大错, 是仙人帮她挡了下来,所以要偿还罪孽,报答恩公。可惜虽然当年跟随了仙人很长时间,但姑姑毕竟也只是一缕残魂, 封印一破, 是坚持不了多少年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姑姑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她盯着那团篝火有些发呆,“总之她把我带得能独当一面, 然后交代清楚了后事, 便消散了。”
而引动封印破开的所谓巨变,追根溯源,还要从百年前说起。
仙人料想得不错,他们离开后, 那条误以为更易传男实则更易传女的仙脉,在众人趋之若鹜之下,繁衍扩大之余, 也的确困扰了长息镇的百姓很多很多年。
甚至还有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好像变得不重生男重生女。
可这一带风气如此,镇民再心照不宣守着这个秘密,也难免受到影响,倒退回去,一边迫切想将仙脉继承下去,一边又认定多子多福光耀门楣,陷入两难。
直到小镇上出了一位邪修,终迎来转折。
那邪修不知是何地的外来客,摸透了长息镇,自行研究出来一种秘法。
——割腕抽筋,将一人的仙脉,移植到另一人身上。
邪修并非镇上的人,自然是没有仙脉的,因此这秘法对他的修行并无作用,之所以挖空心思研究这个,图的其实是诱镇民给自己不断送童女来。
因为他习的邪术,必须以至阴至纯的生人入药。
明偷暗抢能弄来几味药引?邪修深知,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经过近千年的繁衍扩大,长息镇几乎每家每户都拥有仙脉,大片觅蝶随处可见,轻易招惹不得,唯有让他们心甘情愿与自己合作,方为上上之策。
见镇上有人家的孩子继承到了仙脉,却不幸即将早夭,邪修遂帮着这些人家“好心”移植了数次,见时机成熟,便开出交换条件:
修行门内需要仙僮伺候左右,故移植一次仙脉,不仅要求双方年岁未满十八,且须将一名童女,交由他收归麾下。
所谓仙脉继承,大抵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变味的吧。
纵使受风气影响,长息镇谁家生了女儿,素来不受待见者居多,若继承到了仙脉才稍稍有些底气。一旦有了法子,能将她们体内那条比更本人更宝贝的仙脉拔出,移到又能传宗接代的儿子身上,没几户符合要求的人家不干。
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换,因第一位邪修早不在人世,很多细节已经不可再考了。
但邪修收过徒,徒又收徒,徒子徒孙代代相传,持续到今日已逾百年之久,镇上的人只当司空见惯,是自己人之间一桩不可说的秘闻罢了。
————————
良久无话。
叶甚冷峻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壁画,刻的正是幻境回忆里发生的事情,也是一切惨剧的起源。
她在一幅画上停住了。
画面里的仙人站在前方,小童缩在他身后,周围跪着许多人,那些人高举着双手,而右手手腕处,被多刻了一条线。
可她清楚,那条线不过是惨剧的起源,而非真正的根源所在。
仙人何以预料到今时今日的巨变?本是一时为女儿家出的气,终被人的贪婪和偏见,再度强行剥到了女儿家的头上。
只要有高低之分,只要有利益之交,同类倾轧永远不会停止。
云狐林的狐如此,长息镇的人亦然。
“关于仙脉的事,我们已经全了解了。”叶甚轻声叹道,“那安安你呢?”
安妱娣沉默着想,她自己的事,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长息镇有句话,‘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她没什么文化,却将诗极通顺地念了一遍,念完才道,“所以镇上最宽的桥,叫朱雀桥,最长的巷子在朱雀桥边,叫乌衣巷。”
“而我家,就在乌衣巷的最里处。”
安家家贫,世代人丁稀薄,安老太爷自己就是独生子,又没有继承到仙脉,年近不惑都成不了家,差点就断了安家这一支血脉。
所幸人到中年转了运,拿着最后一点家当去永安赌坊碰运气,还真给他赚够了本,娶了个有仙脉的媳妇,生了个儿子。之后儿子又生了孙子,这个三代单传的孙子,就是安妱娣的爹,单名一个“庆”字。
安庆同样是有仙脉的,这点安妱娣打小就知道。
只不过当她在那个比地狱更恐怖的地窖里得知了实情,事后不禁又想,爹爹那条仙脉,是否也是从她不知道存在的姑姑身上移植来的呢?
可惜已无从得知了。
在安妱娣的记忆中,安家老宅里住着四口人,自己、爹娘,还有弟弟安祥。
幼时不明事理,她经常摸着姐弟俩手腕上赤红色的筋脉,笑容一派纯真地说,看,我们都有仙脉,运气真好啊。
那会她说好是真心的,尽管爹娘难免偏宠弟弟,待自己其实还算可以。
她想法也十分单纯,觉得这辈子只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唯一期盼的就是快快长大,才能像爹爹那样,用仙脉催动觅蝶。
那会她还不知道,自己曾有个姐姐。
而弟弟的“运气”,是从那个姐姐身上“偷”来的。
直到一夜瞬息万变。
她于那片扭曲交织的红与黑之间,窥见了暗潮下涌动的秘密。
那天,弟弟跟着娘上山采药去了,却久久未归。
眼看天色全黑,安庆意识到不妙,赶紧带着安妱娣去寻。
父女俩喊到半夜,最终在斜坡下找到了摔得一死一伤的两人。
死的是娘,伤的是弟弟。
当时一群野狼正围绕两人打转,娘的腿已被咬掉一条,血淋淋的骨肉被它们大口咀嚼着,发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安妱娣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
安庆也吓得不轻,但立马反应过来,他自知不敌,心念一动,唤了觅蝶过来,伸出颤抖的手腕,恨声吩咐要杀了这群该死的畜生。
吸血后的觅蝶化为一团人形黑气,径直冲将过去,招招致命,野狼毫无反抗之力,被依次扼断了喉咙。
然而堪堪迟了一步,最后一只野狼被扼住喉咙前,先咬下了安祥的半截手臂。
安祥被剧痛逼得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紧接着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昏死过去。
狼群断气后,那团黑气便又恢复成了觅蝶。
当时安妱娣怎么想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知道她仿佛鬼使神差一般,盯着半截咬下的手臂看,那截断臂从野狼口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停住不动了。
那是仙脉所在的右手臂。
按理说手臂已被彻底咬断了,应该仅仅是一团死肉而已,可夜色中那条仙脉竟透出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还在顽固地、有生命力地跳动,如同鬼魅。
而那只觅蝶落在上面,扇动着纯黑色的翅膀,在皮肤上的红光中,倒映出纯黑色的剪影。
强烈的不安瞬间袭上心头。
随后冒出一个大胆的疑问,一闪而过,被她惴惴地压了下去。
真的是人在操纵仙脉吗?
为什么她觉得……是仙脉在操纵人?
————————
后来,父女俩忍着悲痛就地埋了娘亲,带着安祥和断臂回了家。
安妱娣吓得还有些恍惚,只记得爹爹紧捏着那半截断臂,脸色非常难看。
一回到家,安祥就被放在了床上,那只觅蝶似有神智,也一路跟了过来。
安庆死盯着它,神情紧张地深吸一口气,松开裹紧安祥伤口的衣服,将断臂轻轻贴在了断口处,又再度伸出手腕,让觅蝶落了上去。
随着安祥的伤口肉眼可见地飞速痊愈,安庆看起来也越来越紧张。
这回觅蝶吸了很久,才不动了。
安庆按捺住狂喜,扑上前托起那只看似接好的手臂,不料仅托起了上半截,与断臂从中间分离了开来。
没有流血,断口已长好,甚至长得齐整且光滑,但断臂依旧,只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晃动了两下。
“怎么会接不上……怎么会接不上!仙脉不是无所不能吗!你吸了那么多血,连条胳膊都接不上吗!”安庆登时慌了手脚,下意识想抓住觅蝶,却扑了个空。
觅蝶兀自飞走了,留下昏迷不醒的安祥,状若癫狂的安庆,还有六神无主的安妱娣。
不知咆哮了多久,安庆猛地抱住那截断臂,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猜到……我就知道不行的……”漫漫长夜剩下的,唯有他反复念叨的这一句话。
天蒙蒙亮时分,昏昏欲睡的安妱娣被响动惊醒,看见爹爹抱着弟弟夺门而出,临走前,还回头扫了她一眼。
只那一眼,她霎时整个人都不自觉抖了起来。
因为那种眼神,她不久前刚刚看见过。
像极了最后那只不甘心的野狼,在垂死边缘,也要抓住那半条手臂解解馋的眼神。
两人再回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安妱娣仍呆坐在原地,听到门被推开的嘎吱声,连忙起身去迎,顾不得发软的腿急急问道:“爹爹,阿祥他……”
“他没事,爹爹找仙君看过了,说是受惊过度,多睡一会就好。”安庆瞧着虽然憔悴,但也平静了不少。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见爹爹把安祥放回床上,沉沉叹道:“妱娣啊……”
她心又一紧:“怎么了?”
“你也看到了,阿祥断了半条胳膊,仙脉也没了……他可是安家以后的主心骨,小小年纪不能就这么废掉啊……”安庆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转身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生生停在半空收了回去,“如果……如果你能帮到弟弟,你愿意吗?”
只见那张小脸上满是心疼,拼命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哪怕……把自己的仙脉给弟弟,离开家里,也可以吗?”安庆看得不忍,犹豫半天才把话说完,“仙君能移植仙脉,条件是……要你去他门下当仙僮。”
安妱娣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再次坚定地点点头。
安庆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就同意了,语气不敢确定地重复道:“你真愿意?”
她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响头,眼睫沾上数点泪珠:“只要爹爹和弟弟没事,妱娣做什么都愿意……只是以后不能陪在你们身边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呀……”
过了许久都没有回音,安妱娣也没有抬头。
直到长叹响起,那只大手终是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妱娣啊……”——
作者有话说:终于谈到谁操控谁这个问题了,通常来说是想当然个体操控基因,而《自私的基因》却认为是基因在操控个体。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所以本文里也只是安妱娣的一个闪念的问句,答案自在人心。
话说继蝴蝶效应后,又要吐槽写古言的麻烦了,基因这个词根本没办法提啊摔!!
好在后面被亲友一语惊醒——对啊,基因不就是“血脉”吗?
ps:觅蝶的灵感来源也是作者理查德·道金斯的“觅母”理论,感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第88章 魂断西厢永夜安
安庆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这么懂事的,怎么偏偏是个女娃呢?
他喃喃自语着安妱娣的名字,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力气抚摸她的头:“算了, 既然愿意, 爹爹这就去找仙君商量一下,你在家等着, 照顾好你弟弟。”
安妱娣乖乖“嗯”了一声。
见爹爹走了,她爬到床沿,拉起弟弟的残臂贴在自己脸上, 心疼, 又不舍。
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不到了, 那半截手臂猝然一动。
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便见安祥猛地睁眼坐起,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快……”那张稚嫩的面孔布满惧意, 声音也瑟瑟发抖, “阿姐,你快跑!”
“跑?”她听迷糊了,以为弟弟还陷在被狼群包围的恐怖, 没发现已经脱离了危险, 强打起笑意拍拍他的手,“阿祥别怕,没事了,等爹爹回……”
“准备送你去仙君那儿, 还把仙脉移植给我,是不是?”安祥打断她的话,坚决摇头道, “我不要这么做,我不要!快,趁爹爹还没回来,阿姐你快跑……”
她心中那点委屈彻底消融,宽慰他道:“没关系的,阿姐的仙脉给你也一样。而且去当仙僮并不一定比在家过得差呀,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呢,阿祥不用这么紧张……”
“不是这样的,阿姐你不知道,那仙君……那仙君……”安祥吸了吸鼻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安妱娣怔住了,阿祥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抽身倒了杯水,安祥缓了缓,抽抽搭搭地总算大致把事情说清了。
原来他被爹爹抱着去找仙君的路上,意识就渐渐醒了,只是全身无力,又怕自己其实在做梦,睁眼还会看见那群恶狼,所以一直闭眼装死。
爹爹好像带他进了一间很黑的屋子,他听见爹爹和仙君的交谈声,接着感觉一根冰凉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按了几下,再转到左手腕上摸了摸脉。
“他没大碍,只是受惊过度,休息一阵自会醒来。”仙君的声音听起来更凉,“可惜手臂断了就是断了,生死人肉白骨这种事,我都无能为力,何况觅蝶。”
又听见噗通一声,像是爹爹跪下了:“断的胳膊我不强求了,可仙脉传下来不容易,求求仙君想想办法!”
“罢了,说起来你也是第二次找我了,便帮你一回。”仙君不紧不慢地道,“仙脉长于右手手腕,移到左手……约莫会麻烦些,但我可以破例试试。”
话音一落,立马响起接连的磕头声:“太好了!多谢……”
“别高兴太早。”仙君打断道,“一码归一码,断臂的仙脉已废,就算我不嫌麻烦,也只能帮你再移植一根新的——你貌似还有一个女儿吧?自己考虑考虑。”
沉默了好半天,安祥才听到爹爹闷声回答:“让……让我回去想想。”
“不急。”仙君怪笑了两声,“我看不如这样,反正是老熟人了,你且跟我来,先把药配好给你。毕竟麻醉生效还要好一会,若你决定好了,可以先给他们服下,省得像上次那样在我这耽搁时间,你说是吧?”
爹爹诺诺称是,然后听见了开门声和关门声,估计两人暂时出去拿东西了。
剩下安祥独自一人躺在黑暗中,四周静得可怕,身下的触感像是软软的棉絮,他便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直到被细微的异响吵醒。
于是迷迷糊糊地爬起,循声摸黑走了过去,触到一堵墙。
他自幼耳朵灵敏,能肯定声音是从墙后传来的,而且应该在墙后的下方深处。
可任凭怎么使劲推,那堵墙都纹丝不动,他气泄了大半,想放弃又实在好奇,自暴自弃地到处试着摸,还真在墙脚摸到了一个被堵住的老鼠洞。
————————
“我想……老鼠洞哪怕被堵住,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样严实……就……”安祥抽噎着道,“就摸着缝隙边沿……蹲了下去,把耳朵凑上去听……”
一想到那声音他就忍不住抖得厉害,安妱娣知道弟弟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忙抱住他轻轻拍着背。
他顿了顿,毕竟年纪尚小,想不出多恰当的形容来描述那声音。
即使开口,也难免语无伦次:“就那种野猫挠墙……好尖细……边挠边哭……不不,那是人,是人!啊啊呜呜啊啊,怎么不说话呢……还有点像阿姐?后来……后来声音变了,有人在打骂那个姐姐,打得很惨……听不清了……”
再后来,他听见门外有人走近,赶紧跌跌撞撞爬回去装睡。
在门开前的刹那,他最后扒拉了下头发,盖住抑制不了发颤的眼皮。
“阿姐信我!那仙君不是什么好人!我才不要你去他那里遭罪!”安祥呸呸数声,说得脸蛋涨红,在姐姐的怀里不断挣扎。
一挣脱他就滚下了床,搬出家里放钱的罐子,掏出一把塞过去:“待会他们来了就糟了!阿姐快逃!去别的地方躲几天!”
安妱娣年纪又能比他大多少?合计不过是十岁多一点的女娃娃,加上刚目睹意外,什么镇定懂事,那都是勉强装出来的。
她并没有后悔答应爹爹,但听弟弟这么说,她也慌了、怕了……
逃了。
说是逃,到底是孩子,就算拿了钱也不懂得先坐船离开镇子,不说逃远些,至少也得逃去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只是一口气跑出乌衣巷,又跑了很久,天都黑透了,抬头发现自己跑到了表舅家开的客栈门口。
她这才感觉到累,于是走了进去。
表舅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叫了一声,懵憕的小眼睛睁开一条缝,许是因为睡糊涂了,许是因为来往不多也不亲近,总之认了半天才认出了她。
“妱娣啊……”他长长打了个哈欠,“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她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最后只好借口和家里吵架了,想找个地方躲两天,还孩子气地拿出钱要付账,央求表舅别说出去。
表舅再不亲近,也不至于收个孩子的钱,横竖客栈空房多得是,他摆了摆手,吩咐伙计带她上楼。
又继续打着哈欠说,靠西边角的厢房最安静,先去那安心睡一晚再说。
原是句无心安慰,终是一语成谶。
她自那一晚过后,确实永永远远地安心了。
————————
“呜呜……啊……”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安妱娣在梦中恍惚听到了像弟弟描述的那种声音,因此睡得并不安心,半夜门一被踹开,她就立刻醒了过来。
那盏由于怕黑没有熄灭的油灯,摇着豆黄色的光影,令她看清了来人。
——抱着弟弟的爹爹,欲言又止的表舅,以及一个面容阴郁、眼角带疤的人。
她一眼就知道,那人定是爹爹口中的仙君。
是弟弟口中“不是好人”的仙君。
表舅来回扫了他们几眼,缩了缩脖子,退出房外关上了门。
他站在最后,半身隐在灯光死角处,看不清表情,但安妱娣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怎么可能听自己的话,不去通知爹爹?
孩子总爱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越瞧那仙君的模样,越感觉弟弟说的是真的。
这么一想,愈发不由得慌了手脚,半爬半滚地从床上摔下来,向他磕头求道:“对不起……我不想去了……我不去了……”
仙君没答话,只是一掀下摆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倒了杯茶。
可他越是淡然,安庆越是惶恐,生怕出尔反尔会得罪到他,不仅说好的事办不成,今后再有所求也没戏了。
他把服下麻药的安祥放在床上,见跪在地上的女儿可怜兮兮的,心肠一软。
但一瞬过后又恢复了冷硬:“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仙君都亲自来接了,哪由得你说不去就不去!”
安妱娣蜷成一团,不愿点头,更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说破弟弟无意听到的怪声。
对峙半刻,安庆晓得再靠感情是白费口舌,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妱娣,你要还认我这个爹,还认阿祥是你弟弟,今儿为了我们,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句几乎是命令的话似乎真的震住了安妱娣,她抬起头,看了眼仙君,僵硬地站起,走了过去。
安庆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她服软了——连仙君也这么以为。
始料未及的画面却出现了。
安妱娣走到跟前,劈手夺过桌上针线篓里的剪子,张开尖刃对准了他们!
此举大胆得压根不像她能做出的,说白了全靠一时情急,况且还是个孩子,不心虚才怪:“你……让开!让我出去!我不要跟你走!”
仙君用力把茶杯叩在桌面上,没有拦着她一步步往门口挪,只是冷笑地看着安庆:“这就是你生出的好女儿?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听话’。”
一个……比一个?
安妱娣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来不及多想,心神一分,剪子已被人抢了去,脸上也挨了重重一巴掌,直扇得她跌倒在地。
安庆原本心里那点不忍荡然无存,挥着那把剪子冲她怒喝:“谁给你的狗胆,敢拿这玩意对着我?对着仙君?你……”
话未说完膝弯被狠狠踹了一记,他吃痛之下腿脚不稳,猛地往前栽去。
“噗嗤——”
安妱娣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
爹爹给牛穿鼻环的时候,她听到过。
隔壁屠夫杀鸡先割开喉咙的时候,她也听到过。
而就在不久前,狼牙咬进弟弟手臂的时候,她同样听到过。
——那是尖锐的东西,刺透血肉的声音。
她没有感觉到痛,却缓缓地、无力地垂下了头。
垂下头,看见了深深扎进自己心口的那把铁剪。
其实还有后来。
她曾经听巷子里的老人说过,人身子死后一会,脑子是还没死的,依然感知得到身边的人,听得到人说话。
好吵啊……他们在说什么?
“妱娣……仙君!仙君!我女儿还、还有救吗……”
“心脏被扎穿,没救了。”
“那……那仙脉……”
“别拔,否则眨眼血就会流尽。慢慢流的话,还能吊着这微弱的一口残气,撑完割腕抽筋再死——刚好,省得费麻药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要收的,可是活的仙僮,不是死的。”
爹爹沉默了下,说了一句话。
那也是安妱娣作为人,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回头去永安城里,给仙君再找一个送来——
作者有话说:说是找,其实就是拐咯╮(╯︵╰)╭
如果说长息镇的女孩失踪是镇民送的,那永安城“碰巧”发生的,安庆会是第一个吗?
第89章 空闻子夜鬼悲歌
两只手同时落在肩上, 安妱娣一愣。
阮誉神色罕见的凝重:“如此邪修,该到头了。”
叶甚沉了沉气,反倒宽慰般的笑了:“知道你们受了天大的冤屈, 安安, 错不在你,相反, 你做得很好。”
对方却突然抱住她的腰,肩膀轻微地抖动起来。
叶甚皱眉想,不应该啊, 画皮鬼虽说本质是一张人皮一具枯骨, 可一旦上身, 摸起来与常人无异。
怎么会……硌得她生疼呢……
洞内极静,除了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谁都没有再说话。
安妱娣抱了许久,终于放开手, 张口还想说下去。
叶甚生出苦笑的冲动, 食指点了下她脑门:“很晚了,别说了。而且这故事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得消化消化。不如等明日带着新的画皮器具来, 安安再讲给我们听?”
安妱娣看看她, 又看看阮誉,乖乖点了点头。
出了瀑布,叶甚摆手道:“我们认得路,不用再送了。”
安妱娣清楚他们有本事, 也就没执意跟着,坐在溪石上,仰头望着漫天繁星:“那我在外边透口气再回去。”
叶甚又想笑了, 心道我做过鬼你可别骗我,鬼哪里需要透气?
可惜最终还是笑不出来,甚至她自己也觉得气闷,像有一团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走出很远后,倏地听见了歌声。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枯鱼就浊水,长与清流乖。
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亿。
……
那是怎样的歌声?
连这首传闻中因过于哀苦,乃至游魂不禁随之和唱的子夜歌,曲词都被衬托得黯然失色了。
然而那仅仅是一只画皮鬼,应着这凉薄的夜,唱出的更苍凉的悲歌罢了。
————————
回到客栈时,叶甚心里已差不多有了数,没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阮誉进了那间最靠西边角的厢房。
阮誉亦同她所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分头在房间四处敲打起来。
“这儿。”阮誉手一停,转头说道。
叶甚眯眼看着他所指之处,弯出一抹讥嘲的笑意。
天璇剑剑光一斩,那堵墙哗的一声,被破开一道裂口。
如他们所料,有一具尸骨掉了出来。
那是具腐朽彻底的尸骨,皮肉半点也没剩下,明显已经死了很多年,可奇怪的是,周身衣物仍完好无损。
之前尸骨被砌在墙中,还能保持站立,如今墙体被破失去支撑,它便跟裂口处的碎砖石一起翻倒,大半个身子摔出了墙外,若非有衣物缓冲,恐怕就散架了。
其实在遇到安妱娣之前,他们就知道,既然没在房内感到任何异样的气息,那么这间房所谓的闹鬼,十有八九,是人为作祟。
但闹鬼之说已久,外人不可能动这么长时间的手脚,那只能是店家贼喊捉贼,背地里搞幺蛾子,吓唬房客远离这间房。
那伙计看着约莫是不知内情的,想想也是,只有东家自己,才能在自家地盘上干出这种藏尸镇魂、瞒天过海的事情。
再联系安妱娣的叙说,显然这里就是她那个表舅开的客栈,而这间西厢房,则是她身死之处。
隔着衣料在尸骨的心口摸索,一根铁钉被缓缓拔了出来。
叶甚随手拈起一团火,将那铁钉烧成飞灰,听着上面刻着的符文滋滋作响,冷笑道:“我道谁家做生意这么实诚,闹鬼这种丑事还主动向外来客交代,原是压根不想有人住进来。”
现下她与阮誉都不便使沆瀣诀,可观察一番此地方位,也猜得到怎么回事。
安妱娣被亲父失手错杀,又被吊着最后那口气割腕抽筋,即使生前再良善,死时也难免生出煞气。
始作俑者自知不仁,心虚之下,怕她化身厉鬼来寻仇,定会打镇魂的主意。
刚好这间客栈加上这间厢房,方位正合北斗七星居中,于风水上最适合不过,还省了半夜运尸出去被人瞧见的麻烦。
至于东家那,不管是顾及亲戚还是邪修,再或是自己客栈的名声,都不得不合伙瞒下此事。
可好端端地空置一间厢房,又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借闹鬼赶客,毕竟鬼怪还可能是无稽之谈,总比实实在在死了人好听。
叶甚抖掉那点残灰,嗬嗬笑了起来。
“仙脉算个什么东西。”她仿佛在谈论垃圾似的不屑,“也值得你们一个两个,如此费尽心思去对付一个半大的孩子。”
阮誉叹了口气,帮她清理起来。
当把腿骨以下的部分搬出时,他低低咦了一声,讶异不已。
叶甚循声看过去,同样惊住了。
砖石已清理得差不多, 整具尸骨被小心地抱出了墙,但见安妱娣的左脚好好穿着鞋子,右脚却光秃秃的,露出冰冷的白骨。
——她仅穿着一只红纻丝绣花女鞋。
————————
叶甚回过神,有些不稳地拿出城墙下挖到的那只,往右脚上套去。
不大不小正合适。
且和原有的那只,无论是样式还是花纹,毫无二致。
脑海里两根模糊的线慢慢重合成一条,浮现出清晰且狰狞的血色来。
“是安安的鞋无疑,也正符合她死的年纪。”阮誉叹息道,“不知是天命抑或巧合,遗物和其主一前一后,恰让我们遇着了。”
叶甚默不作声地收敛着尸骨,免得脱口而出难听的话。
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心知肚明。
那个衙役不可能认出死去多年的鞋子原主,可他竟晓得埋鞋的含义——既然安妱娣身死是桩意外的秘密,他不知情,那么只能说明,此举与安家无关,而是长息镇某种作法的传统。
安妱娣死前还穿着这双绣花鞋,也没去过永安城外,所以是那两人藏尸前,取下了半只,事后再拿去埋的。
这种诡异的举动,定与仙脉移植脱不开干系,只是在衙役那些外人看来无伤大雅,也就懒得多管闲事罢了。
收敛好尸骨,墙壁也被施法补了回去。
但叶甚回房躺下后,仍没有半点睡意。
虽说长息镇一行,正是为了挖开秘密,可也想不到短短一日,就挖出了这么多腌臜破事。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衣起身,唤出那位不像仙人的仙人消解消解。
可能每次唤坑爹前辈出来,总不见实际效用,以致于日子一忙,叶甚就直接将他老人家抛在了脑后。
这才想起,连选定此地渡逆众之劫,都忘了知会一声。
坑爹前辈听她说明了原委,老脸亦有动容。
但他早已脱离凡尘,也没过多评说,只略略颔首以表赞同:“嗯,你能借前两劫为最后一劫铺路,未雨绸缪,很是上道。”
“别,我不是来求表扬的。”叶甚撑着牙疼的腮帮子,“就是突然发现,老天玩归玩,待我也没那么薄。”
坑爹前辈没懂她思维怎么跳跃的,但还是说:“你才发现?”
叶甚自知他听不明白,继续道:“其实凡间发生的种种,天上是看得见的,对吧?”
“想看自然看得见,但自然情况是不会想看。即使看见,亦不便插手。”
“我懂、我懂,问就是仙凡有别。”叶甚并不意外更不难理解这样的答案,一时也不知道替谁摇头替谁叹,“说什么‘人作孽天会收’,这种作到极致的孽,都发生这么久了,到头来,还是人家自个苦心搬来的救兵。”
叹着愈发郁卒:“你们做神仙的,是否素来秉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决计不管世人死活的?”
坑爹前辈沉吟片刻,缓声道:“并非不管,而是……天地自有定数。”
“拉倒吧,定数才是最不定的,世人作孽,你们劈道雷不就一了百了。”
“劈道雷固然轻巧,终究还是靠自己解决才长久。你能被搬来此处当救兵,恰恰就是天道迂回引导下的一种管法,否则如果没让你重生,你会来这?”
叶甚喊他出来本是想发发牢骚,如今被反将一军,还确实无话反驳。
想想又不服道:“那我重生前的那个长息镇,没有我管,该如何?”
“有没有你,此等恶事有违天道,早晚也注定走向毁灭。”
“早晚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什么时候被察觉罢。”他无奈提醒道,“别忘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你以为的晚,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稍不留意,便过去了。”
非是天地不仁。
而是蜉蝣之生死,只在朝暮之间,纵有那一念之仁,哪能永远尽如人意地赶得上?
提醒的话点到为止,叶甚听得懂,却还是意难平。
坑爹前辈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终是点破道:“你可曾想过,为什么天上一天,要对应凡间一年?”
叶甚被问住,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她还真没往深了琢磨。
但一琢磨似乎也没毛病:“神仙命长,凡人命短,要不怎么说仙凡有别。”
对方了然叹道:“神仙命长,可不是用来享乐的。瘅恶彰善,夷凶靖难,三界生死,六道轮回,俱是天职。一日受香火供奉,便得一日理万机。”
“倘若一天对一天,凡间没那么多事要管,神仙一闲,便容易生大乱,毕竟打打架都能把天捅个窟窿,自己倒是死不了,到头来祸害的,不还是普通生灵?”——
作者有话说:《子夜歌》是乐府曲名,超级长没必要全放,而且大多在讲女子被负心后的爱而不得也没啥好放的_(:з」∠)_
摘录了还比较贴合的几句,大意是:
以前我从不梳头,长发随意披肩,伸到他腿上,那时的我多么可怜可爱。
自从别后,我不再打开妆盒,头发乱了也不打理,香粉落得衣服都变旧了。
我穿着锦衣双裙,不知衣带为谁而解。干枯的鱼儿总是生活在浑水中,终是与清水无缘。
一想到他我就肝肠寸断,看那东流的水,何时能流回西边呢?
谁思念时不歌唱,谁饥饿时不吃饭?日暮时分,我倚在门口,惆怅不已。
第90章 断子绝孙埋骨血
翌日叶甚拉着阮誉在镇上集市逛了半日, 傍晚时分才上了山。
安妱娣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抛来的大包袱,打开扫了一眼,大包袱里还全是小包袱, 小包袱里则包着各式颜料画笔, 堪称一应俱全。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又被她从乾坤袋里丢出的另一件东西震了回去。
那是一口上好且巨大的……黄梨木棺材。
叶甚默了默, 轻手推开棺材板,看着的却是躺在里面的,那具小小的尸骨。
“我叫你一声安安。”她淡声道, “总要入土, 才能称之为安吧。”
安妱娣顿时愣住了。
久久她才弯下腰去, 有些颤抖地抚摸着自己的尸骨。
哪怕面貌经年累月早已枯朽,可身上的衣物是如此的熟悉,尤其那双红纻丝绣花女鞋,是弟弟安祥攒了半年的钱, 给她买的生辰礼物。
那也是她过的, 最后一个生辰。
斜阳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直到日落西山,身影彻底消失, 安妱娣终于缓缓起身合上棺木, 轻声道了声谢。
下葬时她又取下了那双鞋,说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叶甚自然不会阻止。
“安安,其中一只鞋是被人从永安城墙底下挖出, 我们碰巧路过,觉得反常顺手捡的,直到发现你尸骨穿着另半只, 才意识到出自同一双。”叶甚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个中深意?”
安妱娣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这些属于长息镇大人之间不可说的小秘密,她死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可后来跟着俞姑姑,了解得越多,反而越觉得,还是以前不知道的好。
鞋,解也。
因此鞋子一直被镇上视为化解恩怨的凭借之物,每逢作法祷祝,那是必备的,就连安祥送的那双绣花鞋,也是当年姐弟俩大吵过一架后的示好。
再加上城墙上头挂着块好寓意的匾,所以不知从何时起,将女儿仙脉移植走并送去做仙僮的人家,会脱下一只鞋子,埋到永安城墙下,年岁越大,埋得越深。
寓意为:生育之恩,一笔勾销;望女永安,两不相欠。
“好个一笔勾销望女永安。”叶甚又摆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态度,“若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这种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卖骨肉的做法能勾销掉,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白了还是心虚,而心虚者最易轻信乱力鬼神之说,因为他们必须找个寄托的东西自我安慰。
阮誉道:“此事永安城的人也知情?当时守门衙役的反应,似乎并不稀奇。”
安妱娣摇头:“镇民平常都是趁着天将黑、关城门那会去,看到的人多了总不太好,但免不了与官爷打照面。当然也不会说实话,只要借口说是镇上生儿子的法子,再塞点好吃好喝的就行了。”
“一方水土一方人,永安城的人就算不比镇上自己人,也不像我们这种外人,懂得都懂,没必要刨根问底。”叶甚耸耸肩,不以为然道。
何止是懂得都懂?指不定,个别还会跟着效仿呢。
————————
进了山洞,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还是老样子。
眼下叶甚已知晓了内情,大概也猜得到俞姑姑和安妱娣想做什么,那以大风他们的性子,先一步知情的话,是必然肯鼎力相助的。
她刻意坐得远了些,免得叨扰,靠着阮誉低声问道:“菩提心起码还算是件宝贝,你为什么要抢个旧扳指?”
安妱娣坐在他们对面,苦笑之余,表情有些尴尬:“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来的是卫伯伯和邵伯母,我以为……会是你们。”
如叶甚所料,那枚玉扳指,只不过是迫使风满楼来长息镇的饵。
而迫使风满楼的本意,她也只是想扣他一阵子,以便引他的修士好友跟来。
那件接替俞姑姑要完成的大事,需要找有能耐的修士当帮手,可融了人气再有恃无恐,她也不敢顶着画皮鬼的壳子,跑去仙门造次。
后来四处打听,她听说鬼怪埋怨要绕开定胜山,说是由于管这一带的风满楼与厉害得不得了的天璇教修士交好,山上布满了驱祟阵法。
天璇教她知道,那可是第一修仙门派,里面的仙君肯定厉害,肯定帮得上忙。
但佛有多大就有多难请,她清楚直接请不动,就想出了借风满楼一用的主意。
永安,离天璇教并不算远,风满楼远道去永安,很可能先会顺路拜访好友,然后向好友说起鬼上门的事。
运气好的话,仙君甚至可能和他一起来,即便不一起,见他许久没有消息,也应该会担心安危来找,退一万步说,迟迟不来,她写封信也不是不行。
只是没想到……修士人没来,修士鬼先来了。
幸运的是,好人好鬼都让她遇见了。
风满楼和卫氏夫妇了解清楚了来龙去脉,既惊又怒更同情,一口答应帮忙。
尤其是风满楼,她尾随他时,发现恰巧进了自己身亡的客栈,坦白一通后还没用强,他便在那堵埋骨的墙上锤了一拳,主动提出随她去看看。
再后来,她终于等到了一开始计划中的人找上门。
这才有了不打不相识那一幕。
————————
“安安真是……也厉害得不得了啊。”叶甚大抵无形中受了死时年纪的影响,总觉得安妱娣孩子气,如今听每一步都安排得有理有据,着实令她刮目相看,“要我说没什么想不通的,换我是俞姑姑,也愿意选这样一根外柔内刚的好苗子。”
说着不禁心有戚戚地鼓了鼓掌,暗忖咱们画皮鬼果然不出傻白甜。
阮誉想起那个耍性子般的坚持理由,问道:“你既然已经和他们熟络,那个打架的赌约又是怎么回事?”
安妱娣默了默,认命地叹气道:“虽然有了画皮,但我先前一直是缩在黑气里的,除了姑姑,谁都没有看过。因为我觉得画得丑不好意思,作践的还是……别人的皮囊。他们劝不动,干脆跟我打了个赌,如果我输了,就得把黑气散了,让他们看看我长什么样。”
叶甚噗嗤失笑,这帮家伙忒不厚道,明知安妱娣面对的会是谁,还故意激她立下这种不公平赌约。
她显然不会觉得是跟自己学坏的,只拍手称妙:“散了好、散了才好!安安现在不挺好看的?早知如此,叶姐姐下手可以再快点。”
“叶姐姐……”安妱娣低低唤了她一声,神色莫名哀伤起来,“其实我开始不愿意这么称呼,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叫你姐姐不吉利。”
“为什么?”
安妱娣捏了下手背上的皮:“因为这身皮囊,那个惨死在地窖的女子,就是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
她一字一顿,把“亲”字咬得极重,重得宛如在人心头打了一闷棍。
“直到俞姑姑告诉我,我才晓得,自己竟然曾经还有过一个姐姐。掐指算算,送走她的时候弟弟刚出生,我也不足两岁,怎么会有印象。”安妱娣自嘲地笑笑,“我有时在想,对比一下自己也没那么惨,死了多好,不像姐姐,同样受了割腕抽筋之苦,还被折磨到死……那么那么多年。”
叶甚和阮誉恍然大悟,难怪那女子会提出,要屠安家满门。
也唯有这种情况,方能将至亲骨肉,逼出如此滔天的怨恨。
安妱娣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俞姑姑自我死后便带着我,之所以拖了几年才找了这具皮囊,是因为她也在等,等我姐姐……”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委婉点说:“等姐姐过了。谁知邪修看她样貌生得好看,迟迟没有动手,拖了很多年到最后才……”
“等等。”叶甚不解地打断,“俞姑姑为什么非要等你姐姐的尸身来当画皮?听她那番要报复的话,完全不像会再念那丁点亲情啊。”
阮誉猜测:“融气一说,我闻所未闻,想来即使双方自愿,按理说人鬼殊途,要做到相融,应当也不会如此轻易才对。”
安妱娣点头称是:“没错,俞姑姑说,假如双方有血缘关系,才能最大可能地确保融气成功。”
叶甚傻眼了。
什么鬼,融气还有这层讲究?
那当年她怎么和叶无仞融得十分顺利?
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都姓叶,五脏六腑都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
自己与叶无仞,也有血缘关系?
乖乖,这玩笑可开大发了。
————————
血缘这种狗血事,真的不能细想,不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愈想愈恐。
叶甚识时务地撇开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俞姑姑遵循临邛道人的预示,带着安妱娣一步步走到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将邪修正法?那未免治标不治本。
若要治本,则唯有……
安妱娣看出两人在想什么,之前她神色苦闷,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强颜欢笑,此时终于漏出笑意,替他们说了出口:“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回所有人的仙脉,才能断了念想,绝了后患。”
身为徒弟尚且想到留有后手,千年前,仙人在祭坛上种下仙脉的因时,怎么可能会没想到?
当众人沉浸在仙脉的狂喜中,只有师徒二人知道,祭坛上其实还悄悄留下了法阵。
一旦法阵开启,这场久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骗局,终是时候结束了。
所谓仙脉、所谓觅蝶,将会悉数消失无痕。
俞姑姑还说,恩公同自己讲过,当年她与师父开玩笑之余,还自鸣得意地给法阵起了个很犀利的名字。
——断子绝孙阵。
“断子绝孙阵”听着骇人,而开启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它需要滴入仙人的骨血。
不难在于,它不需要留下法阵的那位仙人本尊,是位仙人的骨血皆可。
不易在于……
“简直废话。”叶甚无语,“是位仙人皆可?说得好像是只阿猫阿狗皆可似的,这人世间上哪找仙人去?”
安妱娣望向木鱼那边,叹了口气:“正因为没办法找,所以要吸收菩提心啊。好歹是狐仙留下的,只要融为一体,骨血内就算有了仙人的气息,可以充当一用。”
“用吸收者的骨血替代?”
“嗯。”
“然而,你原本并没想让大风去当这个吸收者,是他自己坚持说可以,你才信他的。”
“嗯。”
叶甚嗅出不对劲了:“人放点血,休养一阵,可以再生。可画皮鬼身上除了人皮,就剩下一把老骨头,按你原本打算自己吸收的话,要怎么开启法阵?”
“怎么不能?骨血骨血,除了血,别忘了还有骨呢。”安妱娣脸上缓缓浮现浅笑,是和叶甚截然不同,静如处子般安谧的笑容。
“没有血,那便融掉这副枯骨好了。”——
作者有话说:叶甚:我靠,我已经开始脑补自己的惊人身份了,比如流落在外的公主、皇帝老儿的私生女什么的……
樾佬:直到今天还没看出作者反玛丽苏的恶趣味吗?你想多了,不会让你这么牛掰的呢亲( ̄▽ ̄)/
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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