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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谈笑卷起千堆雪


    叶甚拉过安妱娣, 隔着白纱对她眨了眨眼。


    斗笠下的安妱娣会意地伸出右手,撩起衣袖,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来。


    断个仙脉再接上, 就真的能够服众吗?


    彼时安妱娣这么问过, 叶甚笑答,当然不够。


    在创教仙人的基础上延续, 装神弄鬼或许可以,但要彻底服众,则须再煽上一阵最猛的风、点上一把最旺的火。


    即为同千年前仙人做出一样的——造。


    叶甚半托着那截小臂, 头一转面朝众人, 敛了玩笑:“尽管过去了千年之久, 但赐予仙脉如此重要的历史,长息镇代代相传的传说里,应当有记录吧?”


    闻言,人群又窃窃私语了起来。


    其中稍聪明点的, 听她提起这段历史, 已经能猜到是想做什么了。


    茅丘子捂着手腕,近乎生出老泪纵横的冲动:“难道仙君也能做到?”


    叶甚答得不疾不徐:“正是,诸位看好了。”


    她一如千年前那位仙人, 自指尖落下一点红光, 融入原本空无一物的手腕上。


    红光消失,一条赤红的筋脉逐渐鼓起。


    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与仙脉一模一样的爬满骨鲠,教围观人群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叶甚余光瞟过那群兔子眼,心中笑极生叹。


    她才不会造什么破仙脉, 不过是借安安这身皮囊讨了个巧罢了。


    造她不会,但若是画,她可上手得很。


    别说赤红色, 就是橙黄绿青蓝紫想画什么色,她统统都能画。


    红光说白了,只是用仙术画皮的障眼法罢了。


    当然,这么做只能掩饰一时,一旦仔细检查就穿帮了。


    于是趁众人上头之际,叶甚放下安妱娣的手,立即将话题推向了他们最迫切的方向。


    “这,便是老祖宗吩咐我来解决的第一件事。”她一本正经地道,“破除困扰长息镇千年的仙脉传承,使人人都能拥有仙脉,不必再受此等邪修的蒙骗。”


    此言一出,谁还有多余的心思记得检查,个个瞬间炸了锅。


    连茅丘子也抖着拐杖,老脸也跟着激动地抖:“仙君此话当真?”


    叶甚颔首:“出家人不打诳语。”


    阮誉收到她的眼神示意,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套不说谎话又不说实话的话术:“仙人有诏,确保仙脉传承,须举办一场祭天大典。听闻长息镇每月会例行祭天,不如就定在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地点还是此处,届时到场者,皆可受到福泽。”


    话音未落,一群人连声追问:“皆可?”


    “皆可。”叶甚心道我可没说你们那破仙脉,是确保“传有”还是“传没”。


    只要让镇民齐聚镇南,镇北的祭坛便成了无人之处。


    再故弄玄虚尽量拖延时间,一过子时,待到另一端大风的血成功开启法阵,仙脉一断,这帮刁民就算气死了也是木已成舟。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叩拜够了,叶甚接道:“至于第二件事,则须先惩奸除恶。此等邪修,假借仙脉由头,无恶不作,老祖宗痛恨至极,你们谁若还手下留情,神明绝不庇佑。”


    话一出,那无数双眼再无之前的迟疑,叶甚看得真切,却并无快感。


    尽管她很清楚,一断邪修与镇民的利益牵扯,再唆使二者的利益对立,当年状似牢固的包庇之情,也就到此翻脸了。


    朝为托骥之蝇,夕为丧家之犬。


    ——终究是扶不起的脆弱交情。


    ————————


    “这就走了?好不容易抓齐了坏人,为什么不自己惩罚呢?”安妱娣小跑着跟上两人的脚步,好奇追问。


    阮誉淡然指向喊打喊杀得正热闹的人群:“借刀杀人,何乐不为?况且那里可不乏受害者的家人,放心,邪修的下场,不会比落到我们手上好多少。”


    见她仍有些迷糊,天真得可爱,叶甚索性帮阮誉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安安,你想想,镇民一直视邪修为恩人,要不是被我们威逼利诱忽悠了一通,没准明知真相,都会为了一己私利保住邪修的狗命。”


    安妱娣倒不怀疑这点:“那和现在要他们动手有什么关系?”


    “镇民现在毫不留情,等马上仙脉断绝,他们痛哭流涕的时候,再想起这茬,会怎么想?”


    “哦,所以这么做,不止是想杀邪修,更想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安妱娣想通了个中深意,叹了一声,“你们是觉得他们以前助纣为虐,合该受点报应吧。”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们不是安妱娣,对这方水土上的人不会念什么情面。


    助纣为虐不假,但谁是纣?谁为虐?


    要按他们的想法,邪修才是那个助纣为虐、助完被抛弃祭天的倒霉鬼。


    而真正的恶源……


    另有其人啊。


    ————————


    庭院里的风满楼和卫氏夫妇见人进门,都有些意外。


    风满楼给他们递过去了热茶:“处决那么多的邪修,竟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等处决。”叶甚顺手接过茶杯先给了安妱娣,把对她作的解释复述了遍。


    三位听完,倒也醒悟称是。


    不过邵卿摇了摇头:“虽然感觉改之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可如果明知那是群畜生,他们真敢与虎谋皮吗?难以理解。”


    叶甚默默喝茶,不是很可能,而是在她曾为画皮鬼时,真是如此……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不知道该说是人穷志短,还是勇气可嘉。”卫余晖语气格外不屑。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过武二郎的故事,那会就纳闷,”安妱娣盯着热腾腾的白气,低声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就是明知没有什么好下场,还偏要去做,这也能算勇气吗?”


    话说得不太好听,但不能说没道理,连叶甚一时也想不出如何纠正。


    “自然是算的。”风满楼笃定答道,随后接过她握着的茶盏,蘸了点水在她面前的桌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武二郎打虎,是为民除害,怎能不算是勇?”风满楼食指一顿,转而写起了另一个字,“反观有些贪婪之辈,明知山有虎,还偏要为了虎骨虎皮而去招惹,这不是‘勇’,而是‘莽’。”


    他收了食指,顺手点了一下安妱娣的鼻尖:“勇和莽乍看近似,但勇,应该指的是行正道。”


    “说得好!”卫余晖朗声大笑。


    自己笑完还不算,他又拉着邵卿,和其余小辈们一齐鼓掌。


    叶甚鼓着鼓着,又慢了下来。


    行正道……吗……


    ————————


    次日一早,宅子的卖主带着好酒好肉再度登门,替镇民通报,邪修已全部被就地绞杀。


    见仙君不置可否,他又对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的言行深表羞惭。


    表来表去无非是那堆客套话,叶甚听得不耐,直接挑明:“有事不妨直说。”


    对方讪讪点头,转身招呼门外的人进来,只见一位婢女打扮的老嬷,搀扶着另一位身形显福的中年妇人。


    叶甚眼往下一瞟,又禁不住腹诽了。


    怪了事了,怎么都爱腆着肚子来找我,拜托又不是我搞大的。


    卖主继续叨道:“这位是拙荆,我与她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怀上第三胎,估摸着是个男娃,怕那个仙……那个邪修不在了,万一没传到仙脉,可就……”


    “哦,那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叶甚打断他的话。


    她两指一弹,天璇教的剑柄在指尖悠悠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夫妻俩正中间:“不如这样,月圆之夜,你们站到最前头来,就说我吩咐的。祭天大典过后,我保证,你手腕上是什么样,你未来儿子就是什么样。”


    而那双明眸里一闪即逝的黠色,唯有阮誉一人看穿而已。


    人一走,鬼便出了房间,邵卿若有所思道:“邪修正法虽是件痛快事,只是听他说得自然,莫非长息镇一贯这么圈地自治,从不跟永安官府报备的?”


    安妱娣摇摇头,叶甚干脆替她答话:“有仙脉在,镇民估计骨子里才瞧不上外人,此事毕竟也算是家丑,只要没捅出去,那当然选择关起门自行解决。”


    安妱娣又点点头:“叶姐姐猜得没错,长息镇大小事务,都是自己说了算,只要按叶国律法按时缴税,永安也懒得管。”


    叶甚暗笑我可不是猜的,而是当皇女时知道的:“不过即便是自己说了算,也总要分大小吧——比如那个毛球子?”


    “……是茅丘子。”安妱娣差点没绷住,“镇上以长老为首,那位茅长老天生仙脉多,人人都服他,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位了。”


    “天生优越,谁不折服?”叶甚冲一旁的太师歪歪头,“茅丘子之于长息镇,正如这位之于天璇教。”


    阮誉慢条斯理地道:“旁人或许折服,你确定有?”


    “当然有折。”叶甚眉梢间堆满戏狎,“有花堪折直须折的折。”


    众人哄堂大笑,笑得那朵堪折的花终是脸皮欠厚,掉头走了。


    至于折花之人?自然是追上直须折去也。


    ————————


    许是计划进展太过顺利,或是不知那位藏在暗处的黑袍客究竟为何方神圣,谈笑之余,叶甚始终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对劲。


    心底的怪异感隐隐作祟,她却怎么也说不清缘由。


    她一向心比天大,是从来不做噩梦的,当晚居然破天荒地被魇住了。


    哪怕见识过太多的惨烈,要说梦中场面,其实算不得多可怖,偏偏就是魇得她心神难宁。


    只见触目所及,尽是大片的红与黑,如同天罗地网般密密麻麻的赤红仙脉,和铺天盖地的觅蝶,黑气沉郁不散,凝于空中,恍似那晕染化开的浓墨。


    妖冶,且窒息。


    叶甚猛地坐起,捂住惴惴不安的心口。


    调息许久,才从梦魇引发的忐忑中平复下来,她松开紧锁的眉头,抬头发现天已大亮,是时候穿衣起身了。


    甫一推门,便被银白填了满目,涤去人心头残余的浊气。


    暖冬之地,竟在昨夜间罕见地,无声无息地,下了好一场茫茫大雪。


    雪霁天青,日头放晴,留下的素色裹了满庭芳,在枝杈摇着影影绰绰的影子,铅粉积于中庭砌上石阶,教鞋履一踩上去即埋过了半。


    虽是琼花盛极如此,拂面吹过的穿堂风,却只含着一点凉意,微微卷起檐角的千堆雪。


    “没睡好?”忽被一袭红氅加身,阮誉不知何时站在后方,见她顶着淡青的眼周兀自想得出神,忍不住问。


    叶甚收回心神,故作严肃地看向他:“过了今日,就是月圆之夜,如果我说有点紧张,你信吗?”


    还没来得及开口,蹲在庭院里玩雪的安妱娣已闻声站起,讶然道:“叶姐姐还会紧张?”


    风满楼也开玩笑道:“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要放血的可是我。”


    叶甚遂破颜一笑:“但担起调虎离山拖延时间重任的是我哎,你们动作可得麻利点,不然这装出来的神棍,迟早是兜不住的。”


    阮誉以为所谓的紧张是在指收场:“无妨,使用太虚诀的余力我还是有的,待开启法阵断了仙脉,”淡定地牵起她的手,“立刻逃回天璇教。”


    “逃太难听了,是返回天璇教才对。”卫余晖摸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


    身旁邵卿帮夫君柔声补充:“是回家更对。”


    说到回家,安妱娣难免又有些落寞起来。


    不过那丁点落寞,眨眼就被一团雪球“啪”的一声,击到了九霄云外。


    叶甚掀了碍事的红氅,从阮誉手中接过第二团雪球,边掂边笑得不怀好意:“要我说,甭管是逃回还是返回,速战速决都是最重要的,不妨提前锻炼一下,确保腿脚灵活,免得慢了掉队。”


    安妱娣被砸呆了。


    直到雪球再次飞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躲到风满楼身后去了。


    风满楼自然是护着她的,结果被砸了一头雪也砸出了菩提心的火气,拖着她一同反击起来。


    卫氏夫妇笑呵呵地在旁观战,只憾鬼身虚幻无法加入。


    “其实比起回家,若能停在此时,亦不失为乐事。”邵卿跟他咬耳朵道。


    卫余晖笑得释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们不比我们,总是要向前看的。”


    且让他们痛痛快快闹上这最后一场。


    不问来日,只惜今朝——


    作者有话说:三人三鬼同一屋檐下的小日常结束,长息镇完(B)结(E)倒计时。


    友情提示:接下来的盒饭,有亿点密集(扛锅逃跑_(:3」∠)_


    ps:不是本卷完结,本卷还有柳浥尘以及叶甚的长回忆杀。


    第102章 未有千虑无一失


    托那场大雪的福, 过后几日,都是难得的好晴日,冬阳融融照得温暖如春, 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叶甚自认从不是什么流连忘返的人, 可毕竟在这一方依山傍水的僻静小地,与一众好友贪了月余的清欢, 白日清理东西时,到底生出了点恋恋不舍的意味。


    好在满月夜前夕,另一位仙人的话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就是全部了。”她仰头看着浮于前的身影, 将计划和盘托出, “坑爹前辈, 做到这个地步,有无可能算得上改变一群人?


    坑爹前辈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复杂莫名,弄得叶甚心里直打鼓。


    沉吟良久才听他道:“断绝仙脉, 无异于颠覆长息镇所有人的命运, 如果不出意外,应当是算的吧。”


    叶甚顿时轻松不少。


    若真能顺利渡过逆众之劫,那么距离逆人之劫, 也就过去了大半年而已。


    如此算来, 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澎湃感:“很好,且颠它个黑白不分!”


    最后一晚,她总算睡得安恬。


    ————————


    天色渐黑,圆月已依稀在云后露出点苗头, 四周因家家户户齐往镇南而去,宅门大开亦听不见半分人声,唯剩风音萧瑟。


    到了戌时, 一只觅蝶悠悠落在门上,带着一张茅丘子的亲笔信笺。


    言简意赅的八个字。


    ——万事俱备,恭候仙君。


    叶甚扫了眼,便整襟起身:“那我们先走一步,待会事成之后见。”


    只要看到仙脉一消失,就立刻脱下神棍伪装,改道去祭坛会合。


    阮誉亦道:“临近子时再出发即可,多加小心。”


    四位齐声:“你们也是。”


    “叶姐姐!”安妱娣目送两人出门,猛地想到什么,喊住了他们。


    叶甚不明所以地回头,见她一跳摘下门顶挂着的那只挂铃,交到了自己手中:“这一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就当留个念想吧。”


    她慢慢捏紧了挂铃,又慢慢松手,将它系在腰间,笑着掐了下那张娃娃脸。


    “好。”


    ————————


    远远望去镇南灯火长明,竟如同白昼般通亮,御剑飞近,上见数百盏天灯被细线栓于台架,高高漂浮在半空,下瞰膏烛万千极尽辉煌,几欲照亮整片天南。男女老少齐聚寻欢,伴着金鼓喧阗载歌载舞,酒器、礼器、乐器一应俱全,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好一副沸反盈天的盛况。


    如此热闹,与镇北冷清的光景简直像一个天一个地。


    两道身影飘然落下,茅丘子见状,忙拄着乌头拐杖来迎:“恭迎仙君。”


    众人也跟着齐声行礼。


    叶甚不露痕迹地摆手应道:“无需多礼,说是祭天大典,实则我这并不复杂。只需借文房四宝一用。”


    茅丘子立即命人招呼:“仙君要写什么?”


    “写仙人诏令。”叶甚开始按计划熟练地扯皮,“写好了,你们需挨个誊抄,当场熟记,等所有人都记住了,方能进行后续事宜。”


    对方回头一看,迟疑着道:“这……人数太多,仙君若着急的话……”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抄哈。”叶甚打断他的话,神态和气得宛如能生财,“再借两把椅子给我们就行。”


    阮誉补上一句:“心诚则灵,抄的时候,须戒骄戒躁,不可懈怠。”


    众人连声附会。


    有太师大人在旁笔墨伺候着,叶甚颇觉落笔之下犹如行云流水,脑中一转,即性默了一遍《祭辞》。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


    维予叶某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土。承天之神,兴甘风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宁,维予叶某敬拜下土之灵。


    维承乾二十六年冬月乙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惟予叶某敬拜迎于南郊。


    她移开镇纸,将祭辞拿去给了茅丘子,不忘提醒道:“切莫死记硬背,文中‘叶某’乃在下自称,其余人等,换成自己的姓氏即可。”


    茅丘子恭敬接过,自己誊抄过后,便传给了身后的人群。


    叶甚放心坐下,对着早已泰然入座的太师大人低声道:“够拗口吗?”


    “对小镇村民而言,算得上十分拗口了。”阮誉抬头望了眼天色,“明唬实困,把这千人都困在这里抄写背诵,要拖过子时,不成问题。”


    她还欲说什么,瞥见茅丘子端着棋盘走过来,遂噤声不语,听对方放下笑道:“唯恐仙君久等无聊,不妨借此打发一二。”


    叶甚率先拈起黑子,报以一笑:“多谢,茅长老有心了。”


    —————— ——


    既得消遣,两人闲来无事,索性将就着下起棋来。


    偶尔瞟一眼席地而坐的镇民,所见的无非是个个埋头,苦抄的抄,苦背的背,连茅丘子也睁大老眼,抖着拿纸的手念念有词。


    叶甚还时不时象征性地问候一句,是否都记住了。


    可惜总有人摇头,摇得正中她下怀,自然一脸好脾气地安抚他们,不急。


    对弈数局,叶甚赢少输多,毕竟一直心不在焉,用余光留意着手边的仙晷。


    心头绷紧的那根弦,直到指针越过望眼欲穿的刻度,瞬间一松。


    ——子时终到。


    以她估算,放够量的血来开启法阵,大约需时一炷香左右,哪怕现在所有人都已背好,应该也足以。


    于是再起身上前,问了第四次记住没。


    果不其然,这回镇民纷纷答好。


    叶甚松了一口气,接着道:“那请挺身站直,一手抬起手腕,一手贴紧心口,朗声念出仙人诏令。”


    众人依言照做,无论声音还是动作均整齐划一,再度正合叶甚的意。


    简直太合……


    叶甚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怎么会处处都合她的意?!


    前三次她希望有人摇头,有人便摇头,第四次她想的是所有人背好,所有人便答好,还有她吩咐的话,明明只宽泛说了两手的动作,按理说千人千面,定有用左右手不一的,怎么会全都和她潜意识里所想一样,抬的是右手手腕?


    就像……眼前看到的一切,皆是她内心想看到的画面。


    常人易满足于想看到的画面,往往窃喜都来不及,叶甚则不然。


    之前的五毒幻境,就爱在人心欲念中挖掘弱点,诱人沉沦,得益于这番经历,她意识到这点后,登时警铃大作。


    糟了!


    她猛地回身,视线落在那块黑白交错的棋盘上,当机立断召出天璇剑,发狠劈了下去!


    一击之下,那块棋盘立即粉碎,但散落一地的,只有木屑和白子。


    满盘黑子尽化作大片觅蝶冲天而舞,抖着纯黑的小小身影,逃进了夜色。


    眼前景象如同碎裂的镜面般,逐渐崩散开来。


    在崩散的最后一刹,她在阮誉的瞳孔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蝶状图腾。


    从对方的惊色中她知道,自己同样也有。


    纵使觅蝶不可能操控他们的神智,然而不惜集千人之血去供养觅蝶,要做出一个暂时性的障眼法,还是有可能的。


    ——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着了觅蝶的幻术。


    ————————


    幻术被破,只见这片土地光亮依旧,却再无半个人影。


    四周刻满铭文的鼎炉内仍火光熊熊,烧得刮来的夜风都是热意。


    叶甚的身体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那个不详的梦魇,想起了种种被她忽略的细节,开口的嗓音前所未有地起了颤意。


    “不誉。”她定定地目视前方,“阿绿的身形,和安安像吗?”


    阮誉没有回答。


    她继续道:“今晚这么重要的仪式,安祥会怕出事而不来吗?”


    依然没有回答。


    她还在说:“如果你是茅丘子,你真的愿意仙脉人人拥有吗?”


    阮誉终于张口答了一个字,仅仅一个字:“不。”


    不像。


    不会。


    不愿。


    连足尖都仿佛被这个“不”字冻住,叶甚险些没站稳。


    紧接着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踩上天璇剑,朝镇北飞奔而去。


    阮誉反应不比她慢,亦御剑紧随在侧,见她捂着半张脸面露痛色,不禁担忧:“冷静点,别关己则乱,这不是你的错。”


    她稍松开手,眸底有暗火流窜,望着似乎近在咫尺其实遥挂高空的那轮圆月,心惊愈甚。


    今夜这月竟显出罕见的血红色,似极了那条千百年来,引得无数人为之癫狂的仙脉。


    此为至阴至寒之相,昭示人间正气弱,邪气旺,怨气盛,戾气强。


    难怪身为邪祟之物的觅蝶,能依托月华之力,令他们陷于其中差点不自知。


    叶甚银牙咬碎,恨恨从牙缝挤出一个人名:“安、祥!”


    可恶,她为什么没早点察觉到不对劲?


    她终究还是受了安祥对安安的态度影响,而疏忽大意了。


    阿绿的身形,分明和那位妇人更像,就算不看腹部,都属于体态富态之人。


    那安祥给她准备的衣裳,身形瘦削的安安,怎么可能穿得恰到好处?!


    除非——衣裳本就是为安安准备的,只是怕她起疑心,才找了个借口。


    那一堆绣得满又多的蝴蝶定然有鬼,十之八九是觅蝶所化,导致安祥通过它,洞悉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尽管不知道安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一旦知道了,他势必会寻求帮助,将计就计地破坏掉这个计划。


    那还有谁,比茅丘子更有号令全镇的能力?


    死老家伙这辈子最大的倚仗,都源于所谓的仙脉殊异,怎么可能心胸宽广到容得人人如此,还主动配合他们,任由自己变得“泯然众人矣”?!


    那些离开的镇民,定是从这一老一少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为了他们视若至宝的仙脉传承,转去镇北阻止了。


    叶甚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眼前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炷香。


    那香燃的是四位她珍重之人的骨血,还在一点点不断地,向末端燃去。


    ——而那催命香,已烧过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备注9.0】


    1.“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出自《诗经·豳风·七月》。


    2.“纵使相逢应不识”,出自《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苏轼(宋)。


    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出自《问刘十九》,白居易(唐)。


    4.“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出自《河上歌》,佚名(先秦)。


    5.“何不学仙冢累累”,出自《丁令威歌》,丁令威(汉)。


    6.“有花堪折直须折”,出自《金缕衣》,杜秋娘(唐)。


    7.“谈笑卷起千堆雪”,改自《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轼(宋)。


    8.“未有千虑无一失”,改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9.“所祭之食絜浄丰多”,出自《左传·桓公六年》。


    10.“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改自《祭辞》,佚名(先秦)。


    11.“泯然众人矣”,出自《伤仲永》,王安石(宋)。


    第103章 月赤如血为争兵


    离子时约剩一炷香, 老宅门无声地开了条缝。


    确认没动静,安妱娣便带头离开了。


    一缕鬼魂,除了带不走的回忆, 她本就没什么东西, 唯一一件弟弟送的衣裳,早已穿在了身上。


    “娘子还别说, ”卫余晖漂浮着跟在后方,看着前面那只花蝴蝶拖着风满楼窜来窜去,“女儿家果然不能穿太素, 花哨点才好看。”


    邵卿也嫌他直男审美, 戳了一记肩窝:“我的干女儿, 爱穿什么穿什么。”


    嘴上说得轻松,眼底却流露出不舍来。


    任谁都明白,安安大概是要随着这个月圆之夜离开的。


    就让她换上此生收到的,这最后一件礼物吧。


    所幸调虎离山计看起来颇见成效, 衣裳显眼点也无妨。


    一路穿越街巷无不顺畅, 静得只听得见风满楼一人的呼吸声。


    吐纳间,镇北已至。


    走上空荡荡的祭坛,再往正中央走到坛眼处, 只见脚下刻着一片蝶状图纹, 双翼展开约近丈宽,蝶身则立有一尊仙人石像,手持拂尘,姿貌从容。


    安妱娣捏了下小拳头, 上前使劲去推那尊石像。


    纹丝不动。


    围观的三位忍俊不禁,到底给面子地没笑出声。


    风满楼轻咳一声,双掌按在侧壁上猛一用力, 只听石像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挪了开来。


    安妱娣微窘。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力气的时候,她赶忙掏出手帕,将底下石板一点点擦干净。


    拭去泥灰后,果然看见蝶身第三截处有一块凸起的圆。


    她大喜,按俞姑姑说的敲了七下,那处凸起当即塌陷下去,露出了一个圆孔。


    开启法阵的入血口,应该就是它了。


    可比划了下填充蝶翼纹路所需的血,她起身看向风满楼,神情又紧张起来:“大风哥哥你……”


    风满楼知道她担心,揉了揉她的刘海打趣道:“我什么我?我这个月被你们轮番大补,简直把我当成坐月子的妇人养,再不放点血散散气,真的要上火了。”


    那张娃娃脸便绷不住被逗笑了。


    “好了好了,子时快到了,箭在弦上,安安别自己吓自己了。”邵卿柔声道。


    卫余晖大力一拍他的肩膀:“就是,满楼小友比干爹更有男子汉大丈夫风范,放两碗血算什么!”


    “前辈谬赞了。”风满楼笑着捋起左袖,右手从腰间的鞘里抽出匕首,“不过小偷妹妹确实不用低估我,混迹草莽二十余载,豺狼虎豹、奸商盗匪,我见多了,也过多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把流过的血全算上,恐怕比铺满这祭坛只多不少。”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往事,边用匕首指向小臂上的累累伤疤,虽是君子坦荡荡,却看得安妱娣一阵心揪,好像被安慰到了,又好像没被安慰到。


    心未落定,变故陡生。


    不知从哪个角落凭空窜出一小团黑影猛冲过来,见风满楼下意识偏身闪过,便卷走匕首甩飞出去,扎在了远处的地上。


    众人心神一凛,意识到情况有变,回头望向后方。


    笃笃的拐杖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格外清晰。


    黑影慢了下来,逐渐显露出觅蝶的原貌。


    它翕动着翅膀,缓缓落在了茅丘子爬满赤红的手腕上。


    不同于年老者肌肤的苍老皱折,另一只白净年轻的手伸向地面,稍稍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


    “是把好刀。”安祥直起身,似有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能不能物归原主,还得看原主识不识时务了。”


    ————————


    随着茅丘子和安祥现身,本以为无人的镇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出人来。


    猝不及防间,乌泱泱的人影已连同漫天觅蝶一齐逼近,势如黑云压城。


    而安妱娣从听到声音后,就错愕到没了反应。


    但有人比道行在身的鬼魂反应更快,下意识挡在了她的面前。


    邵卿眉眼紧锁,正欲开口,却被卫余晖拉了拉,示意先观察情况。


    风满楼也同样沉得住气,反问道:“哦?你所谓的识时务,是要我们怎么做?”


    安祥先向茅丘子施了一礼,见他勉强抬手制止住蠢蠢欲动的镇民,才答道:“很简单,只要从祭坛下来,永远离开长息镇,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风满楼不屑地点了点脚下的祭坛:“下来,然后让你们上来破坏掉它?你们假装配合,等到现在才动手,不就是为了钓出机关所在吗?”


    “……之后的事,与外人无关。”


    “好、好一个外人。”风满楼怒极反笑,终于拉过身后呆立的女子,“合着你之前全在惺惺作态,实际心里,就是这么想她的?!”


    安祥这才对上安妱娣的目光,一时无话。


    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能说什么。


    安妱娣又何尝不是。


    姐弟相认后的言笑晏晏犹在眼前,自己还穿着他送的衣裳,此刻却觉得衣裳带刺,处处刺痛这身皮囊。


    她张了张嘴,毫不顾忌地脱下外衣重重扔了出去,仅着素色单衣,手指颤抖地指向空出一块的衣角:“这花纹,是觅蝶化的?”


    虽是问话,口吻却是肯定的:“你用它,监视我们?”


    安祥清楚无法抵赖,索性笑着承认了:“憨憨阿姐,总算不憨了呢。”


    可他承认得越痛快,安妱娣越不可置信。


    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庞,第一次令她感觉陌生透顶:“你、你真的是阿祥吗?”


    安祥慢慢褪去笑意,神情转冷:“我不是,谁是?”


    她不住摇头:“我认识的那个阿祥,他……”


    是宁愿就此没了仙脉,也不愿意她把仙脉换给他的亲弟弟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安祥打断她的话,“我早就不是孩子了,你也不是。”


    说到“你”字时,那丝冷意陡然转为讥诮:“你该不会真觉得,自己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憨憨阿姐吧?”


    安妱娣如遭雷击,摇摇晃晃后退两步,差点站都站不稳。


    风满楼再度挡在她身前,压着怒气喝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哈哈哈……”安祥眼中笑出一点泪花,连同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起涌出,淬了毒般的射向安妱娣。


    “你倒不如问问她,杀我妻儿是什么意思?!”


    这回换风满楼和卫氏夫妇惊住了。


    他方才说,谁杀了阿绿?


    “嘻嘻。”


    身后骤然响起尖声怪笑,一只利甲藏锋的手扒上风满楼的肩,一把推开了他。


    风满楼被推到一旁,几乎认不出眼前力气大得出奇、更满身戾气的,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安妱娣。


    “呀,被发现了。”安妱娣笑得阴森,眨眼间仿佛有了厉鬼真正的气场,“她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识破了,看来鬼不一定比人心眼多呢。”


    她?


    她是谁?


    如此突然的变脸和古怪的说辞,唯有一人不意外。


    安祥恨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阿姐,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也是直到躲在茅长老家这几日,才终于能确定心底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暗中观察的同乡说,那黑袍每晚必来安家,找不到人就走,且返回的方向,正是仙君所住的老宅。


    而起疑的由头,源于阿绿刚死,他被抱住安抚时,无意发现阿姐的指甲缝里,残有一丝干涸不久的血迹。


    离开时又发现她鞋底沾有一点青藓,怎么看都与自家屋顶长着的极像。


    一旦起疑,便免不了顺着疑心,去回想事发时的情况——当时他太过惊慌,全凭本能逃命,哪有功夫去深思。


    一旦冷静下来再回忆,才意识到对方尽管披着黑袍罩住了全身,也自始至终没说话,可如果代入阿姐的身形……的确很相似。


    但他也不瞎,自然看得出阿姐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而且那位抛开身形相似,观感、举止乃至气息,分明与阿姐完全不同。


    他越想越不能想,便生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分走一半听觉,附在觅蝶身上,让它化为刺绣,再寻个借口将衣裳送给阿姐,借此查个究竟。


    尚未查出结果,却误打误撞听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别的秘密他不见得会管,然而尽管听得一知半解,那短短四个字,已然足够将他震得心惊肉跳。


    ——断子绝孙。


    ——他们居然动的念头,是全镇所有人的仙脉。


    ————————


    “我是谁?”安妱娣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愿认这个姐姐的名头,也轮不到你说我不是。”


    安祥听得皱眉:“难道你是?”


    “我不是。”对方冷笑愈甚,话说得听起来前后矛盾,“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当你姐姐,就那种心慈手软的胆小鬼,谁稀罕跟她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喊给压了下去。


    “滚出去。”


    风满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得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这么评判她。


    那个安妱娣倒也侧目看了过来:“你说谁?”


    “说你,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她像是听见极好笑的话,嗤笑之余一把抓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利甲直逼咽喉:“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风满楼丝毫不反抗,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仁,但见漆黑一片,怨毒骇人。


    他猛地握住那只手腕:“小偷妹妹,别让这东西操控你。”


    那手腕一抖,继而恼羞成怒般的逼得更紧:“乱喊什么!信不信我先杀了……”


    她话再次没说完,被对方主动向前的动作给惊到了。


    喉部皮肤顷刻被刺破,即使因为下意识抽手未被刺穿,血依旧裹了整根手指,烫得她犹如火烧。


    那人却平静得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手反而握得更紧,沉声唤道:“小偷妹妹,回来!”


    安妱娣瞳孔一震,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风满楼连忙接住,见她神情痛苦,不停抽搐,似乎正拼命与什么做挣扎。


    “放她躺平!让开!”卫余晖和邵卿同时喝道,将手放在她的两侧太阳穴,仙力源源不断灌了进去。


    安祥还想再说,安庆看出茅丘子脸色不快,抢先一步上前制止了。


    刚刚那番对话,在别人耳中混乱,他却基本听懂了。然而震惊归震惊,眼瞅着子时临近,哪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不是念在儿子立了大功,长老估计早就失去耐心了。


    被父亲一提醒,安祥总算肯闭了嘴。


    茅丘子略不满地睨他一眼,捋捋胡子看向了祭坛:“行了,多说无益,老朽只问你们一句,退,还是不退?”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鬼影一动,迅如疾风,何况这对夫妇本就默契十分,瞬息之间,已联手围绕祭坛布下了护体仙障。


    卫余晖率先飞落在地,挡在了数丈开外,眉宇凛然,尽显不可侵犯之势。


    邵卿摸了摸安妱娣的脸,抬掌凝气化出一柄冰刀,交给风满楼认真嘱咐道:“一到子时,就办正事,不要分心,更不要回头,只要记住我们会替你们护好法,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不待答复,她已转身去到卫余晖身边,与之齐声应道。


    “——当然不退。”


    咬死不退的男女身形虚幻,明显并非人类。


    茅丘子老眼没花,最后冷着脸奉劝道:“区区鬼魂,不要仗着有仙力,就敢对普通人有恃无恐。别忘了,我们还有觅蝶可以驱使,连那两位都被困在了镇南,就凭你们,也妄想挡下?”


    邵卿不仅不吃这套先礼后兵,反而笑起他来:“你这老家伙好生奇怪,明知我们是鬼,还觉得我们会怕死,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鬼之腹?”


    卫余晖甚至懒得看他:“毕竟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人,满脑子也惦记不了死以外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抵被接连戳到了痛处,那张老脸登时扭曲得不像话,跺着拐杖怒斥,“所有人,听我号令!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长息镇凡拥有仙脉者,早已全部闻讯赶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


    不是为了听谁的话,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维持了千年的仙脉传承。


    无数觅蝶纷纷受到感召汇聚过来,铺天盖地的黑,几近遮住了穹顶那轮血红的圆月,却遮不住每个人手上那抹极尽妖冶的红。


    觅蝶贪婪地吸吮片刻,终一一化作人形黑气,其数之多多到无以计量,乍看汹汹悍如千兵万马,朝着祭坛扑杀过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作话提到过,仙脉本身就是放大矛盾后的基因寄托物,对仙脉的执念,其实就是人类对自身基因传承的巨大执念。


    现在由于各种后天干涉手段多了,很多人为了下一代求医问药,同时还感叹基因差花钱多,别人基因好真值钱。


    可下一代长大后,不是同样陷入了死循环吗?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断基因呢?


    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是:自然法则注定只能弥补,即使医疗再发达也不可撼动。


    对比来说,我还挺欣赏歌手李健的一句采访,说“没有必要延续自己的基因”。


    奇怪的是天天嚷嚷着“都不生那人类就灭绝了”,可真要为人类考虑又不愿意“为人类进化而自断基因”,这点甚至不分男女。


    果然多数人是基因的奴隶啊。


    第104章 许卿三千余晖尽


    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卫余晖和邵卿手中光芒大盛,一左一右严防死守,当真将身后的祭坛挡得牢不可破。


    黑攻白守, 一交手便呈僵持之势。


    已死之身, 的确是杀不死的。


    所以觅蝶奈何不了鬼魂,只能与之消耗, 才能越过这道防线去到祭坛。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如此耗下去,结果注定不敌数量上绝对压制的觅蝶。


    毕竟纵然是人, 也有仙力枯竭的时候, 更何况是鬼?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 眼下结果输赢并不重要,拖延时间才重要。


    正如邵卿所说,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所以哪怕耗尽仙力, 他们也必须在那之前, 不让一兵一卒靠近祭坛。


    子时已迫在眉睫。


    茅丘子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料想这两位虽比不上那两位,应该也不会太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难缠。


    生前修过仙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两缕亡魂, 怎么受得了以一敌百的消耗?


    连他这双半花的老眼都看得出, 两道鬼身渐趋虚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但那强弩的能耐仍令他忌惮,不由得捏紧了拐杖头。


    “外乡客!”他自认好心地最后劝道,“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事, 搏个魂飞魄散!”


    邵卿一记手刀劈碎面前黑气,抓着蝶尸碎片激射而出,击中左右黑气之余, 还甩了一片钉在那根拐杖上,没好气地反击:“谁说不相干,那是我干女儿。”


    卫余晖一掌洞穿往她背后偷袭的黑气,紧接着道:“义字当头,无事可称为不相干。”


    “冥顽不化!”茅丘子话音还未落,便有人拿着仙晷上前提醒。


    ——子时已到。


    祭坛内,风满楼如约没有回头,只动作轻缓地将安妱娣靠在那尊挪开的石像上,然后迅速抓起冰刀,半跪在了蝶纹中央。


    只见他毫不留情地在小臂连割三刀,鲜血立涌,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直接抬手对准了那个圆孔。


    暗红色的血汩汩滴落,悉数流进了入口。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提心吊胆。


    “茅长老!”身后急呼声此起彼伏,茅丘子深吸一口气,终于狠下了心。


    “召回,祭蝶!”


    ————————


    所谓祭蝶,其实与融气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让觅蝶通过仙脉吸血时,同时吸取人气,暂时赋予其神智,人蝶合一,便能最大程度催动觅蝶的力量。


    此举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长息镇的漫漫千年史当中,也仅仅是叶国改朝换代时,眼看将被铁骑战火波及,而被当时的长老开创并使用过一次,除了镇上自己人,对外几乎无人知晓。


    若非事态紧急,再不速战速决,恐怕所有人的仙脉都难保,风烛之年耗不起的茅丘子是决计不愿这么做的。


    黑气顷刻散尽,重新化为觅蝶被纷纷召回到镇民身边,再度停在了他们颤抖的手腕上。


    卫余晖和邵卿得空缓了缓,退回了祭坛前。


    回眼看去,只见风满楼滴进圆孔的血正从纹路中缓缓渗出,头顶那轮圆月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出那只一点一点被血色勾勒开来的蝶。


    仅差最后一步。


    尽管不清楚祭蝶是什么,单看对面那群人一脸壮烈的姿态,接下来使出的,定然是他们所能操控觅蝶使出的,最厉害的杀招。


    而这招,定然是远超自己力所能及,却又必须接下的。


    “娘子怕吗?”卫余晖拉起身边爱侣的手,坦然笑笑。


    邵卿仍是习惯性地戳了他一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


    “娘子莫怕。”卫余晖恍若未听她的反驳,“纵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会与你同在一起。”


    邵卿“嗯”了一声,倏而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他没有应景地回答任何,只愈发握紧了那只手。


    她只那么笑着,亦无需任何回应。


    ————————


    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


    安妱娣一醒,听见的便是这句令她心神俱碎的话。


    俞姑姑曾经教过,她明白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以三魂为盾,以七魄为矛。


    攻守并进,是以消耗自身魂魄为代价,直至……魂飞魄散。


    “不要——”


    呼喊尚未彻底脱离喉咙,那对相携的身影已砰然消失,将她泣血的声音吞没在了爆发开来的轰鸣中。


    尖锐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纷纷下意识捂耳,只有风满楼毫无反应。


    即使深谙自己不会回头,他也先自封了听觉,全神贯注于那一片在鲜血浸染下显形的蝶纹。


    祭蝶后的黑气,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四肢、五官、面容,清晰可见,与对应以血饲蝶的镇民一模一样。


    再度扑杀过来的,是真正有了千军万马的实状。


    然而依旧被挡在了祭坛前。


    一堵白得刺眼的仙障凭空乍起,尽数阻下了所有攻击,甚至反弹了部分回去,前头攻势最猛的直接倒飞出去,或摔在地面,或砸进墙壁,看似人形的身躯瞬间破碎,北风一吹,便成了飘落的黑色粉末。


    耳边骚乱渐起,安祥立马提气大喝:“别停!他们这种只是靠搏命的法子,根本挡不了多久的!”


    茅丘子心知这点,却不满他的逾距,扯着老嗓子声音更大:“有多少祭多少,全力破掉它,硬撞也得撞开!”


    黑气愈发浓了。


    一具具叠罗汉般趴在那堵仙障上,重拳猛敲击着表面,发出“砰砰”震响,其声不绝,教闻者似觉钝刀割耳,如有擂鼓近身。


    在持续的硬碰硬中,白光逐渐由刺眼转为稀薄,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而那片蝶纹内的血,已填了过半。


    安妱娣回望向风满楼。


    他的臂膊血流如注,但他的神情,还是一贯的专注、镇静,且坚定。


    许是不自觉受到感染,面对咄咄逼至身前的觅蝶群,以及那么多退在远处、不惜代价也要置他们于死地的镇民,她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于是缓缓起身,瘦削的肩膀隐隐在抖,却没有往下垮。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双眼。


    方才被压制下的意识,仍在这副躯壳里不依不饶地咒骂,她已无心去听了。


    魂离体,鬼出窍!


    那身白骨失去鬼气支撑,当即粉碎,挂在其上的皮囊自然也随同松垮下去,软绵绵地摊了一地。


    安祥远远看见这毛骨悚然的一幕,差点吓得站不稳。


    安庆扶住儿子,沉沉叹了口气:“妱娣很多年前就……意外死了。爹不晓得你怎么找着了她,但她……肯定不是人的。”


    随着安妱娣舍弃肉身,一缕鬼影逸散而出,虚虚地浮在祭坛之上仙障之下,合掌在胸口结印,眼清胜过千斛明珠,又固不可彻,较那高山磐石更坚。


    结印未完,她堪堪停在了最后一步欲发未发,只定神凝视着那堵白光,待其崩散前一瞬,便紧跟着用同样的法子续时。


    以命续上——


    哪怕片时。


    ————————


    眼看仅剩下一层薄光,且在黑气的疯狂倾压中愈发黯淡下去。


    血刚过半,仙障终是发出了一丝碎裂声。


    哪怕那声音比起撞击声,几乎可以算作轻不可闻。


    但安妱娣听得真真切切。


    甚至感觉从死至今,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明过。


    她的手指比裂痕蔓延的速度更快,指尖纷繁骎骎,当即划上了最后一步结印动作,启唇低语,身形一动,便要扑入那片残光中。


    危如累卵之际有巨剑遽然落下,一举击碎了那堵摇摇欲堕的仙障。


    继而剑气有如分水岭,一侧轻力弹开了那道鬼影,另一侧则携卷着千钧之力,直接将攀附其上的幻化人影轰然震开,逼出了距祭坛数丈开外。


    叶甚没有收回天璇剑,仍高高地站在剑柄上,俯瞰着两边战况对比之惨烈,惊怒交加之下,她反倒牵出了一抹哂笑。


    “——看谁敢?!”


    阮誉飞身落在祭坛前,神色微冷,抬掌翻覆间,将至纯仙力注入那些散开的仙障碎片中。


    碎片慢慢汇聚过来,终于恢复出了原形。


    安妱娣大喜过望:“干……”


    然而看清身影后的她又悲从中来,无论是爹还是娘,都哽住喊不出口。


    卫氏夫妇的身影,已经虚幻到接近透明了,轮廓模糊,似与周遭融为一体,随时在下一眨眼就会溃散开来。


    即使抢在最后关头的刹那救下了他们,保留了一点仅剩的残魂,前头自杀式的耗损,也终究不可逆转。


    风满楼依旧岿然不动,放血的伤口在夜风吹刮下凝结得格外的快,被他面无波澜地一次次划开。


    大概直到攻击落到身上令他断气以前,他都不会理会身后发生的任何事。


    卫余晖和邵卿看清来人,表情大为释怀。


    先前做出抉择的时候,他们虽无悔意,却有担忧。


    担忧自己就算拼尽全力,结果也护不住小辈们,守不住这块地,只能眼睁睁目睹大家的心血付诸流水。


    好在有这两人及时赶到,那便可以彻底放心了。


    只是没想到,安妱娣竟拼命醒了过来,也断了肉身后路,准备赴他们的后尘。


    欣慰之余,又难免心疼。


    叶甚视线扫过那片被血填充了大半的蝶纹,转落在那两道鬼影上。


    明明已经淡 得令人心惊,没什么气力说话,卫氏夫妇却微笑着,用口型示意自己没事。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的情况有多糟糕。


    无可转圜,更无法自欺欺人。


    现如今顾不得自责,叶甚一跃而下,足尖点地时,缩回原状的天璇剑已被她牢牢持在手中:“不誉,先带两位前辈回天璇教。”


    他仙力还没恢复,不适合待在这修罗场,能用太虚诀往返就够了。


    这头三言两语,另一头的茅丘子已被安祥扯得摇回了神,再顾不得什么逾距不逾距,急令镇民三度祭蝶。


    阮誉望向黑压压杀来的一片,皱眉道:“你不是不能……”


    “一般不能,这会可不一般。”叶甚冷眼看向那群乌合之众,人也好蝶也罢,通通可归于不知死活。


    她持剑的右手光芒汹涌,属于这副半仙之躯真正鼎盛状态下的仙力,头一回不加半分掩饰地,尽现于人前。


    阮誉稍稍一惊,却也因此放下心来。


    不待应答,又被她反手推了一把。


    “要快!至少……”她敛起眸中积沉的痛色,压着嗓音没有回头。


    “见上最后一面。”


    至少让卫霁再看一眼父母。


    至少让卫前辈和邵前辈……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作者有话说:再次感谢室友A,友情接受采访“如果跟挚爱为了不后悔的事一同赴死会在最后说什么”并提供台词。


    室友A:我爱你,没了。


    樾佬:……这是古代,你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室友A:那也要说,都最后了,再说一次。


    樾佬:好吧,给两位点一首《死了都要爱》_(:3」∠)_


    第105章 逆众为敌何所惧


    两缕残魂大抵还想说点什么, 被阮誉不由分说地拖走,一齐进了太虚诀撕开的空间裂缝中。


    身影一消失,叶甚心下顿宽, 倒是安妱娣在她身后飘来飘去, 满脸忧虑道:“叶姐姐对付得了这么多……”


    “不就是与千人之众为敌么?这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叶甚头也没回地笑了。


    剑花一闪,两旁的树顷刻被斩断, 堆在了祭坛下。


    接着她跳出祭坛,拦在了路中央。


    扑杀而来的人形黑气,仅有咫尺之遥。


    别说茅丘子, 就连催动觅蝶的普通镇民, 见了这状况都认为胜券在握。


    他们表面虽叫仙君, 实际心里并无几分敬畏,毕竟区区女修,能有多厉害?


    哪怕她真是仙人后代,可到底势单力薄, 拿什么去阻挡千军万马?


    靠几棵树?笑话。


    叶甚眯了眯眼, 手起剑落在枝干间横扫而过,窸窣砍下了无数的草叶果实,管它根根片片还是粒粒, 纷纷被剑气倒掀上高空。


    她腾空跃起, 左手随意接过一把又一把,五指揉搓着,往地面抛洒而去。


    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五行幻变, 拘鬼遣神!


    右手天璇剑裹挟着冲天的白光再起,打碎仙力,将一息注入死物, 以致草叶果实骨碌一落地,立化作兵马,只见盔甲袍缨刀枪剑戟皆为纯白,并非金戈铁马,但同样不计其数,严阵以待,坚如银墙。


    随着一声清喝,刃剑直指对面。


    “去——”


    黑白交战,身影重叠,正是兵马破北风,喊杀惊天动。


    ————————


    安祥自幼不仅听力极好,目力也极好。


    然而此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目力太好。


    只因不愿透过厮杀的,如此清晰地看清那女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讥诮的,森凛的,寒芒尖锐穿过赤红如血的月色,径直射入他的瞳孔,唤起他不自觉的恐惧。


    但那道目光下一瞬便消失了。


    继而更加清晰地放大,在近隔咫尺的眼前,犹如索命无常。


    原是那索命无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提起他的后领原地消失,回到了方才站立之处。


    又将他像丢垃圾似的,一把丢在了地上。


    安祥被摔得有些懵了,后知后觉并没有冷硬的触感,手下意识一摸,发现正丢在那件被脱下的衣裳上。


    抬头一看,正与叶甚撞了个正着,那眼神其实并不凶狠,在他看来却比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更像吃人厉鬼。


    他以为这女修独独抓了自己过来,定是要杀掉泄愤的,忙不迭扒着祭坛边缘,连声哀求道:“姐、阿姐!别杀我!求求你!我是阿祥,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让她杀我啊!”


    安妱娣居高临下地望着抖如筛糠的弟弟。


    和刚刚的他判若两人。


    亦和记忆里的他,判若两人。


    她眸色复杂,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不知究竟是失望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敢联合那老不死的算计我,还以为是个胆量多大的人才,原来不过如此。”叶甚嘁了一声,歪头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她嫌恶那帮为了仙脉无所不用其极的镇民是一回事,但要只是想动手杀人,何必用移形换影抓他过来,直接过去捅一剑不就好了。


    当真是做贼心虚,以己度人。


    “我不杀,只是因为没有罪大恶极的理由杀。”不待对方松口气,她接着道,“再说,也没有必要脏了自个的手。”


    “瞧瞧你们,成百上千这么多人,为了仙脉传承疯狂的丑态,断掉它,还愁不够杀人不见血么。”


    安祥恨得咬紧了牙关,冷不防抽出底下衣裳,冲她猛甩了过去,奋身一跃就想往祭坛上扑。


    只听一声惨呼,他已捂着下身重重摔倒在地。


    叶甚隔着碎布淡定地收回天璇剑:“但别误会,我说的不见血,是指他们,并不包括你。”


    “这一剑,可不止是为了安安。”她稍俯下身,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倘若你亡妻在此,应该也会支持我这么做吧。”


    阿绿?难道她知道……


    安祥脑海中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来不及想下去,便被剧痛拉扯得昏死过去。


    安妱娣像是明白了什么,虽对弟弟心有不忍,到底更不忍责怪替自己出头的人:“叶姐姐,阿祥他……”


    “少块肉罢了,他不会死。”叶甚看穿她的心思,盯着他冒血的某处淡道,“不过,那个安家不惜为了他牺牲两个女儿的宝贝疙瘩,倒是真的已经死了。”


    如此想来,仙脉和那玩意,本质其实是一样的。


    都是悬在“断子绝孙”这座断头台上,致人不由自主生畏发狂的一把刀。


    ————————


    安庆远远看清她对儿子那处动了手,登时魂飞魄散。


    怒极之下,他抖着手指指向叶甚,又指向见死不救的安妱娣,管哪些难听话是为人父母不该说的,统统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


    他叫骂的声音撕心裂肺,纵隔着鏖战正酣的身影,叶甚也能依稀听见几句。


    “别听。”她仰起点头,对安妱娣说道。


    对方笑容微苦,头轻轻一摇,背过身去看风满楼那边。


    而另一边,许是与饲主有所感应,觅蝶的攻势愈发得汹了。


    受千人血哺的黑方逐渐压制了以一己之力操控的白方,眼看离突破防线不久矣。


    此时九成纹路已被填满,栩栩血蝶近乎成形。


    ——距离终结这场跨越漫漫千年的仙脉诅咒,仅差一步之遥。


    ——哪怕那些身受诅咒的人不自知且甘之如饴,甚至为此闹得不死不休。


    叶甚刚想提剑杀入阵中,眼前景象猛地一暗,那些幻化得有棱有角的黑气,忽然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定神再看,仍是时隐时现,难以分辨方位,定是觅蝶感觉到了她不好对付,有意识地使了绊子。


    可恶,怎么破了幻术还摆脱不了残存的影响!


    她又低低嘁了一声,贝齿咬住发带上的叶纹,大手一扯,束起的马尾便立即被散了开来。


    剑浮于跟前,她兀自阖起眼皮,快指穿过被风搅乱的额角碎发,用发带覆住双目,缠绕了两圈,最后牢牢扎在脑后。


    天璇剑似能感应到主人那股决然的战意,发出铮铮振鸣,听得叶甚发带下的眼角一弯,伸手再度握紧了它。


    旋即抬腿向前,头也不回地嘱咐。


    “安安,护好他,马上就结束了。”


    才迈出半步,神识中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丫头,老夫知道你绝不是冲动之人,但须得考虑清楚了。”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唤坑爹前辈,而是他主动现身提醒,“你前头的消耗还不够大?此一去,面对的可是以一敌千,即使你敌得过,万一仙脉断绝即意味着逆众之劫成功,你拿什么去生扛那道天雷?”


    叶甚没有吭声,因为她确实回答不出除了仙力,还能拿什么去扛。


    然而脚底生风,身体永远比意识能更快地顺从本心,做出反应。


    她何尝不清楚,来长息镇走一遭,初衷只是为了渡劫。


    若渡劫注定失败,那她改变这些人的意义何在?


    哪怕蒙着眼,叶甚也能感知到被邪气包围,她仰身一滑,堪堪躲过左右攻击,顺势迎面劈了过去时却禁不住想,是啊,意义何在?


    她说不清。


    可依然选择这么做了。


    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就是了。


    ————————


    且不说持剑之人修为已至半仙,单天璇剑本身,就对仙人造物有天然的压制。


    一旦叶甚肯仙力全开亲自杀入战局,摇摇欲败的一方,自然由白倾斜向了黑。


    一路斩碎的觅蝶掉落的黑色鳞粉,沾得她满剑满手都是。


    而随着步步逼近,她与躲在后方的镇民距离也越来越近。


    因此得以无比清晰地,听清了安庆在骂什么。


    每一字、每一句,直戳脊梁骨。


    “爹你都敢不认了!当年真不该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你也是我安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住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可是你弟弟,你亲弟弟!那是我安家的独苗!和外人串通一气来绝自家的根,你这白眼狼会遭天谴,下地狱的!”


    住口!


    “你不就是记恨我偏心吗,我还恨你怎么又是个不带把的呢!呸,活该你也不配!你就配生生世世当条低贱命,来了多余死了最好的低贱命!”


    “我叫你住口!”


    尘封的记忆似乎在言语刺激下被撬开了一条细缝,叶甚脑中嗡嗡响起嘈杂的人声,与此时听见的骂声隐约重合起来。


    然而那些声音太过遥渺,像是隔着前生的往事,断断续续,内容听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随之浮起的……


    心口处莫名的揪紧。


    以及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发麻。


    那是销魂咒的咒印,在隐隐作痛。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这一分神,便不慎留了空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掌。


    满口咸腥倒逼叶甚清醒过来,动作也跟着不受控地狠厉起来,捏得咯咯作响的五指暴起发难,反手捏碎了那道黑气的咽喉,朝着声源方向重重砸去。


    一连串相撞的闷响,那不堪入耳的扰人恶语终于听不见了。


    而在惊恐后退的镇民眼中,又是怎样一番修罗场景?


    子夜时分,天镜当头,地结阴光。


    那女子鬓乱如魔,快可绝尘,穿梭于黑影之间沉沉浮浮,红裳肆动殷似血,剑光狂舞如霜华,所过之处,唯见生机俱灭而已。


    红绸覆眼,自闭视野,却丝毫影响不到她,除了……


    血泪。


    眼尖的仔细看则发现,那并不是血泪。


    只因满月如血,红绸亦如血,故映得那两行水珠——细细的、反光的水珠,犹如血泪——


    作者有话说: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发带覆眼,以一敌千。


    犹如血泪。


    大纲里只有这二十个字给我写得真是太痛苦了●| ̄|_


    第106章 却道离别苦亦甘


    “叮——”


    后方拉起绵长的嗡鸣声, 急促地掠过所有人的耳畔,直向前至响彻十里。


    下一个呼吸间,叶甚感觉四周压身的邪气仿佛随之停滞了。


    她长吐出气, 急急拉下发带。


    见黑气已全部僵住不动, 她便转头朝祭坛望去。


    自闭视觉半晌,刚睁开的眼又被强光刺得闭了闭。


    那轮圆月陡然扩大数倍, 射出漫天红光,夺目到令人难以直视。反观祭坛则笼罩着稀淡的血光,缓缓从中央盘桓浮上天际, 明暗似在无形中相吸、靠近——


    以至相连。


    显现的光柱颇像那次在菩提古树前的惊鸿一瞥, 只不过这次, 颜色不再圣洁,而是妖冶的赤红,自下而上远远仰视,好比连贯血月与祭坛的一根仙脉。


    光柱看似轻柔地一抖, 却引出了刺耳的鬼哭狼嚎。


    觅蝶化成的人形黑气。


    所有镇民手上的仙脉。


    以不可逆转之势、肉眼可见之速, 粉碎成了空气中细细碎碎漂浮的红色光点。


    而光点被吸引汇去的方向,正是那根光柱。


    叶甚冷眼旁观着那些人。


    或悲痛欲绝,徒劳地捂紧手腕表面, 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仙脉的消散。


    或一遍又一遍摸着空荡荡的手腕, 捶地大恸,活像恨不得随它而去。


    她原来觉得,仙人施下这个诅咒的本意,早在漫漫岁月中被人性的欲念扭曲, 侵蚀得一干二净。


    现在看来,倒是她狭隘了。


    时隔千年,想让这些人饱受诅咒折磨的效果, 终究还是应验了。


    尽管恕难苟同,但其实她并不难理解,长息镇的镇民为何如此执念于所谓的仙脉传承。


    无外乎因为,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这世间的平庸之辈,并无二差。


    一旦离了那层可以遮羞的外衣,仙脉也好,或者其它什么都好,就像现在一样,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质无能为力,再也拿不出之前助纣为虐的半分底气。


    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千年未改的现实。


    ——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于是对吵耳朵的哭嚎充耳不闻,叶甚只顾掉头往祭坛走,一边收起天璇剑,一边拿起发带准备扎回去。


    身后草叶化作的兵马也随之恢复原样,颗颗粒粒洒落在地。


    没走出几步,她又猛地停住了。


    手上发带的触感……似乎有点潮?


    定眼一看,蒙眼处已然湿透了。


    下雨了?


    仰头张望,分明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她这才后知后觉脸上也有潮湿感,抬指下意识一揩。


    只见满手沾泪,清莹欲滴。


    叶甚愣住了。


    她素来端的是副铁石心肠,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狼狈地流泪过?


    难道由于刚刚听到了那一大堆让她心神大乱的混账话?


    气仍是气的,可她……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


    可恶,销魂咒的咒印又开始痛了。


    叶甚心乱如麻,赶忙深吸一口气,胡乱用衣袖抹净脸上那些说不清的水液,快步冲上了祭坛。


    或许,流泪的不是现在的她。


    而是被她遗忘的,生前的她。


    ————————


    风满楼盘腿坐下,面色因失血过多,难免透出虚弱的苍白。


    一旁的安妱娣顿时有些慌乱,在掉落的人皮和衣物中翻找,那双红纻丝绣花鞋猝不及防滚了出来,不轻不重地砸在祭坛上,却砸得她双眼一痛。


    她努力挪开视线,不再看那刺眼的芍药花纹,而是掏出早准备好的药棉纱布,去给人清理包扎。


    以风满楼的头脑,目睹现场狼藉一片,不难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纵使他心性再豁达,一时也不知是释然更多,还是怅然更多。


    安妱娣垂眸替他包扎着伤口,可那伤口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血难止住,她要不是鬼魂而是人,估计当场就能泪眼涟涟。


    见那张娃娃脸显而易见的难过,风满楼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不料穿过身影,扑了个空。


    “不借助仙法,是碰不到她的。”


    叶甚来到他们跟前,脚步有些沉重,语气亦然。


    无人比她更清楚,哪怕同样经历过融气,安安也不同于当年的自己。


    没有凝体成灵的话,画皮鬼一旦舍弃肉身,三魂七魄必在强行分离时被割裂,而不完整的鬼魂,和孤魂野鬼无异,都属于轮回外之物。


    然而风满楼并非修仙人士,所以没有领会话中深意:“是因为她完成了夙愿,将要转世入轮回吗?”


    安妱娣内心苦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本来是这样的,可……”


    “对。”叶甚打断她想说的话,弯腰抓起那身皮囊笑了笑,“耽搁了十多年,她在人世间已经停留够久了,是时候去该去的地方了。”


    安妱娣愣了愣,但见她手上白光暴窜,仅不过一刹便将整张人皮包裹其中,凭空汹涌烧了起来。


    仙力为引,燃肉身,剔杂糅,聚魂凝魄!


    神识内的仙人似在幽幽叹息,或许知晓当事人比自己更门清仙力所剩无几,劝阻徒劳,所以没再开口,叶甚也权当没听见。


    无论之后会怎样,不敌她现在考虑得明晰。


    那就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第三位,和她原本既定的命运一样,魂飞魄散。


    出于交情也好,出于同病相怜也好,出于那点模糊又熟悉的记忆也好,出于什么都好——


    总之她一定要送安妱娣入轮回。


    这样的孩子,比她好太多太多,理应拥有转世再生的福气。


    哪怕苍天不肯垂怜,她也绝不允许,对方的命运止步于此。


    被割裂在皮囊内的残魂余魄,从逐渐熄灭的火焰中逸散而出,丝丝缕缕融入安妱娣的身影。


    随后叶甚蘸着那点灰烬,顺势一气呵成,在她额头写下了安魂术的印记。


    “安安。”叶甚手指一顿,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忽然叫道。


    “我送你回家。”


    ————————


    安妱娣顿觉周身一松,懵懵然地抬起双手,才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幻,大喜之余,又生出满满的不舍。


    激动之余,更是感激。


    她扑上去抱住了叶甚。


    而后贴在耳边,悄悄私语道:“叶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但是临走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阿绿遇害,是我动的手。”


    叶甚陡然一惊。


    却听她继续说下去:“准确说,是被我姐姐的神气侵染,她晓得我无意复仇,就操控了我动的手……”


    “我们都不知道,融气不是那么简单的。献祭元气,同样是本源人气的神气也会保留下来,附身的画皮鬼,是会不自觉受原身意识影响的……”


    “只是我之前被邪修镇了魂,姐姐无法操控我去害人,一直拖到你们出现,解开镇魂术后,她才能动手……”


    “所以如果……如果叶姐姐曾经做过什么觉得矛盾的事,不用自责,那不是你的本意。”安妱娣放开她,仿佛猜到什么似的,微微笑道。


    叶甚反应极快,敛去眼底的异色,淡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却摇头。


    傻孩子,不一样的。


    听这么一解释,她的确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自己披着叶无仞的壳子,会时不时心生烦躁和犹豫。


    然而她更清楚,自己不是安妱娣。


    以她的心性和修为,那位黑心皇女叶无仞就算在融气时算计了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操控得了她,去做任何违心的事。


    换言之,即使有影响的成分在,她亦无法辩驳,更无意辩驳。


    前尘种种,皆出自她的本意。


    ——她自私的本意。


    ————————


    安妱娣没有留意到叶甚笑中带苦,转过身对上风满楼的目光,迟疑了一下。


    对面青年浮出熟悉的明朗笑意,冲她张开了怀抱。


    于是终于还是大着胆子,上前抱住了他。


    哪怕……他并不能触碰到她。


    “大丈夫一言九鼎,答应你的春酒,不日必定会带来。”风满楼虽碰不到她,手仍做出了环抱的样子,唤了同样熟悉的称呼,“小偷妹妹,一路珍重。”


    “你们也要多珍重。”安妱娣到底脸皮薄,很快放开了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末了腼腆一笑,“如果来世有缘的话,我可以投胎去定胜山那儿吗?大风哥哥的地盘,就算和这里一样清苦,应该也是安宁快乐的吧。”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希望去定胜山。


    风满楼心头再度一动,蓦地醒悟过来什么。


    他此生磊落赤诚,从未品尝过追悔莫及的滋味,此刻却难以言喻地泛起悔意。


    悔过去这一月,他明明有很多值得讲的事情,却没有讲。


    比如定胜山山顶有处旷野,他爹娘就合葬在那里,那里山花烂漫,日照充沛,是个适合闲坐观光的好去处。每当空暇时,他总会独自坐在丛中,望尽名山大川。


    比如定胜山往南临海之地,又被称为红蓼滩。滩头有民妇洗衣,有稚童戏水,更有沙岸上茂密的红蓼,开花时艳丽无边,红光照日,羡煞飞过的白鸥。


    比如定胜山附近,有大小村庄十数个,各有各的风土人情,有祭祖杀整猪比谁家养得肥大的,有迎亲上下轿时要到处撒谷豆的,还有死后将棺木悬放在峭壁上的,趣闻简直说一日都说不完。


    再比如……


    与那双乌黑的眸子对视,他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愈发笃定地笑道:“当然可以。有我在,你放心来。”


    “那太好了!”安妱娣欢喜地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叶甚视线在他们看似勾住的两指间转了一圈,终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且放心去吧,大风等得及。别忘了有菩提心作保,他能长命百岁的——”她忍不住调侃道,“不过到时候,你恐怕得改口叫伯伯了。”


    “才不要!”


    双方异口同声道,又齐齐失笑出声。


    固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谁说自古总是离别苦?


    那道渐渐虚幻的身影,却是彻底消散在了欢笑之中——


    作者有话说:恭喜安安杀青(擦泪)


    其实不难看出,安妱娣并非我钟爱的那类女孩子。


    她有点傻气,没有锋芒,由于出生环境的影响,容易被感情(尤其是亲情)牵绊,所以心慈手软,对别人不果决。


    这种角色,很容易写成圣母。


    可写到最后,还是很喜欢这样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画皮鬼。


    她在努力地成长,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同类,不断被身边人的思想带动而觉醒——同时又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


    逆众卷是承接逆人和逆己的过渡卷,作为本卷的核心人物,她的出现对于叶甚至关重要。


    如果说何姣是让叶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正反双面。


    那么安妱娣是让叶甚坚定地在双面中,选择了正面。


    第107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随着安妱娣身影消失, 那根光柱也吸尽了所有觅蝶与仙脉碎成的光点,缓缓与祭坛分离开来,化作茫茫散开的红雾。


    被夜风吹散后, 一切恍如梦一场, 唯余头顶那轮血月依旧,而人间已止戈。


    叶甚松了口气, 突见祭坛上方的空间被撕开,两道身影从裂口跃出,落在了她身边。


    其中一人自是折返回来的阮誉, 没想到师尊也闻讯赶来了。


    两人扫了眼仍未干透的蝶纹血迹, 确认无碍后神色虽缓, 却仍有郁结。


    叶甚最会看人脸色,一眼便知情况八成不妙:“前辈他们……”


    阮誉摇了摇头:“抱歉,恐怕来不及了。”


    “霁儿不巧又独自下山去了,连我也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柳浥尘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无奈叹道, “两位仙师的残魂,孙药师正用秘法拖着,希望……能拖到她回来。”


    叶甚重重一拳锤在祭坛边沿, 石栏登时被锤得四分五裂。


    不巧, 又是不巧。


    解开镇魂术导致安妱娣失控下杀人是不巧。


    让安祥发觉异样从而无意得知计划是不巧。


    卫氏夫妇两度临终前都没见到女儿是不巧。


    她自负于洞察先机,一贯能运筹帷幄,不料却在长息镇屡屡碰壁。


    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她不可逆转的巨力, 推动着种种不巧的发生。


    她第一次无比痛恨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让她不禁生出强烈的不祥——


    自己重生前那个时空的结果,是安妱娣开启法阵失败了。


    否则长息镇不会毫无动静, 还能在数月后,交出被觅蝶操控神智的替罪羊,和那个假太师背地里勾结,搪塞她派去彻查的人。


    或许另有他人解开了镇魂术,或许安祥出于别的原因选择了背叛,她能想到无数种说得通的或许,却再也无法求证其中任何一种。


    哪怕与那个安妱娣素昧平生,可只要一想到那些或许,所指向的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另一种结果,叶甚仍感觉极不舒坦。


    长息,好一个长息。


    简直比范人渣的存在更证明了,何谓祸害遗千年。


    ————————


    柳浥尘又何尝不恼火。


    她素来持正不阿,从阮誉那听闻了长息镇的丑事,执意跟过来,主要是担心爱徒安危不假,另一方面也想亲自教训教训这帮刁民:“仙脉解决了就好,这些人如何处置?”


    叶甚平息了怒气,正欲开口,被猛压而来的黑暗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一轮圆月,此时竟弱如烛火,轻而易举地熄灭了。


    整座长息镇,顷刻陷入浓墨之中。


    继而是一声劈天开地的雷鸣,直震得连大地都抖了三抖,浓墨随即被光明所压制,那光明自虚空层云之下御风而来,正是两道南北双生的闪电,游走至祭坛正上方相触相击,合二为一,轰然撞出赫赫天火。


    众人闻声抬头,见此异象或惊或惧,独一人例外。


    叶甚波澜不惊地垂眸,内心惊涛骇浪地暗骂。


    老天爷可真行啊,掐着点给她降天雷,半口气都不带喘的。


    逆众之劫的成功,简直比逆人之劫,更让她笑不出来……


    她尽量保持镇定不变,抬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又从阮誉那拔了一根,交到柳浥尘手里:“别管他们了,用离魂咒,消除关于我们的记忆即可。”


    柳浥尘接过,点头应了声“好”。


    “那就拜托师尊善后了。”她拉起阮誉,递了他的一片衣角示意风满楼抓住,“凡身消耗不起,我们先送大风回去,让孙药师诊治,再折返来接师尊。”


    阮誉觉得有理,便依言照做。


    然而太虚诀再启时,他的手心猝然一空,紧接着有股推力袭来,推得他被迫带着风满楼加速前进。


    他只来得及回头,见叶甚松开了自己的手,趁着最后一瞬,飞身跳出混沌,回到了祭坛上。


    “还是你一个人送吧,我留下来帮师尊。”她如是说道,冲他微微弯起唇角。


    “快去快回。”


    那笑容分明很轻松,却看得阮誉莫名心头一紧。


    ————————


    空间裂缝一闭合,叶甚立马施了隐身诀。


    远处柳浥尘正疾步走向瑟瑟发抖的人群,谁都没有留意到,有个红白相间的身影一闪即逝。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隐身诀就会在,哪怕落下天雷,人们看不见她,也只会当成击中了祭坛而已。


    叶甚松开捏紧的拳头,昂首望向夜穹,以及高高附于其上,蠢蠢欲动的天雷。


    坑爹前辈主动现身,虚浮在她面前,老脸很是无奈。


    “放心,外人也看不见我。”他不忘解释了一句,望着那道并不意外的天雷长叹,“后悔吗?”


    后悔吗?


    其实从看见天雷出现、那丝侥幸彻底破灭的时候,叶甚就一直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问来问去,得出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她掌心凝聚起所剩无几的仙力,纵使白光之微薄对比雷泽之夺目,显得犹如螳臂当车。


    “虽九死其犹未悔。”


    叶甚一字一顿地答道,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若要说后悔的话,她只悔自己太过轻率,满足于虚幻的顺利,没有及早识破不对,以致于迟来一步,铸成大憾。


    对方似被她的坚定所说服,不由得怔了怔。


    明明是自己的……如今看来,怎么搞得倒更像那个人了。


    想到那个人,他喟叹愈甚。


    也罢,不管出于哪方面理由,他的确无法做到袖手旁观,任由面前这个丫头白白送了性命。


    “老夫尽力帮你一把,就当欣赏这番回答的奖赏吧。”坑爹前辈的虚影缓缓散开,像一层气盾包裹在了她周身,“可惜这仅仅是一缕神识,即便破了天规,也只能挡下半数威压,但愿后面……你能咬牙撑过去。”


    “多谢前辈。”叶甚和他没大没小地耍嘴皮子耍惯了 ,此刻难得有点哽咽,“是不是就算我能撑过去,前辈也不在了?”


    “谢邀,老夫正在仙界,仙身刚健。”本尊大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只是如此神识定会破碎,至多容许你渡劫过程中再召唤老夫一次了。务必省着点用,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浪费这最后一次机会。”


    “……那就好,差点忘了您老人家早不在人世了。”


    坑爹前辈又被噎了噎,本想呛她“别管老夫了你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眼看形势紧迫,还是放弃调侃了。


    不过在天雷落下之前,他终是多提醒了一句。


    “虽九死其犹未悔……铭记自己现在的这种心境吧,莫失莫忘。”


    ————————


    “咔嚓——”


    轰雷掣电从天骤降,引发的动静震得所有人天灵盖一阵发麻,纷纷下意识看向了祭坛。


    但也仅限于一眼。


    毕竟比起近在眼前的人祸,这种天灾再稀罕,也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而人祸,自然指的是柳太傅。


    那袭白衣稍稍停了停脚步,回顾祭坛,见只是劈了道落雷下来,谈不上危险,便忽视了它掠至人前。


    对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即使样貌极美,一众镇民依旧吓得面如土色。


    如果说方才那位女修像魔,那么这位则截然不同,更像是仙。


    只不过,不是观音菩萨之类慈眉善目的仙,而是那铲恶扬正的九天玄女。


    一个凌厉的眼神,已足够令问心有愧者软了膝盖。


    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


    柳浥尘薄唇微启,纤细食指点于下唇念念有词,紧接着用那根食指飞速结印,咒印一落在那两根头发上,便与之一同化作轻烟。


    那轻烟无色,无味,亦无害。


    只会让他们悉数忘却关于头发主人的记忆罢了。


    轻烟袅袅随夜色散开,无论镇民情愿与否,都难免吸入一点进了体内。


    尽管离魂咒要发挥效果,还需等他们睡上一觉,但成功已是定数。


    柳浥尘松了口气,想打人的手一顿,到底收了回去。


    要不是念及刁民太多,挨个揍起来实在浪费时间,她还真想毒打一顿,顶多再夹带一根自己的头发,抹去这段记忆便是。


    而另一头的叶甚,早就无暇分心去看了。


    神识化作的气盾替她吸收了近半数天雷,这会愈发显露出颓势,即使还没有切切实实击中身体,叶甚已能感到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


    所谓天雷,只会一道更比一道强。


    所以属于逆众之劫的这道天雷,比灵体那道和逆人之劫的那道,都来得更为恐怖。


    那雷霆之力似能见缝插针,丝丝缕缕从气盾扩大的空隙间挤入,落在肌肤上,如同淬了热毒的钢针,刺得她又烫又麻。


    仿佛被低悬在岩浆之上,四肢百骸在热气蒸腾中,掀起清晰且剧烈的痛感,尖锐地撕扯着、凌迟着、融化着。


    叶甚猛咳出一大口血,半跪在那滩血上,借此稍微缓冲哪怕一点点的重压。


    她深知自己残余的仙力根本不足以正面对抗天雷,像上次那样慢慢消化掉,所以只能用它护住最重要的心脉。


    此外……只能以肉身生扛。


    纵有半仙之躯,面对天谴时,仍不过是具肉身。


    其实叶甚的意识已被搅得算不上清醒了,朦胧间眼前闪过许许多多张面孔,走马灯般望到了尽头,最难舍的,果然莫过于那人倒映出自己的眼眸。


    那双清眸含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笑意,又掺杂了些许无奈地凝视她,喉未动,唇未启,叶甚却听得见他发出的轻唤。


    “甚甚。”


    只那么一声,她满身热气顷刻化作彻骨的凉意,从足底倒升而上,穿过脊背,直至漫过头顶。


    她极慢地回头,甚至听得清那根连接头颅和躯干的颈骨发出僵硬的喀喀声。


    很难听,她也晓得自己的表情应当同样很难看,可真心做不到在这个节骨眼关头,面对那人,还能继续强颜欢笑。


    阮誉站在祭坛台阶的最后一级,面上有少许薄怒,更多是担忧和恐惧。


    他迫切地想过来,但如她所料,无法再靠近半步。


    叶甚嘴角扯得艰难:“……你怎么就回来了。”


    阮誉想起她曾经谈到过飞升雷劫,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盯着那双心虚毕露的眼珠子,幽幽开口。


    “是甚甚自己说的,快去快回。”——


    作者有话说:长息镇到下章还有一点就结束了,虽然这才是逆众卷的核心地图,但前后的篇幅……怎么还是这么多T T


    再多说一句:融气画皮鬼会受原身影响这个设定,并非用来给叶甚洗白的。


    她重生前做的事,正如她自己所说,就是出于本心——她从不否认这点,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认罚。


    “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可以说这次天雷,是叶甚注定要受的。


    第108章 焚身了却前尘业


    阮誉此生从未如此着急过。


    其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直觉告诉他动作要快,否则……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自云狐林后,他一直为风满楼调息, 顾不上恢复仙力, 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将风满楼送去了藏药阁,一把丢给孙药师就匆匆赶回, 赶得呼吸都虚浮了起来。


    而待他看清眼前一幕,便庆幸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虽然对方从来不说,表面也时常端着副不正经的样子, 但他知道, 她骨子里最是孤傲要强, 是决计不肯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窘态的。


    ——任何人,哪怕是他。


    叶甚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此刻她正矮身半跪着,跪在自己咳出的血泊中,长发堕地, 甚至能嗅到发尾散发出淡淡的焦味, 这种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模样,她不愿让任何人瞧见。


    ——任何人,尤其是他。


    “我好像是说过。”她苦笑, “顺口的客套话罢了。”


    阮誉心脏似被绵针刺了一下:“你……!”


    但他立马意识到不是计较是非的时候, 眼前天雷威力之可怖,非鼎盛状态的天阶修士,根本没可能生扛。


    于是冲她摊开掌心,语气半命令半恳求:“解开曼陀罗咒, 我来帮你。”


    叶甚望着他掌心那个印记——那个她在松手前暗暗施下、令他无法靠近自己三丈之内的曼陀罗咒。


    但望了一眼她便撇开视线,硬邦邦地拒绝:“不需要,这是我的事。”


    “别逞强了, 你会死的!”阮誉终于急声喝道。


    “死就死!去他老天大爷的本姑娘又不是没死过!共赴黄泉这种戏码一点也不感人谁稀罕拉你一道演!”叶甚一口气呛了回去,情急之下哪还管什么秘密。


    阮誉当真被她呛住了。


    “不誉。”她暴躁过后稍稍拉回了理智,重新看着他,“你又能拿什么来帮我?仙力尚未恢复,接连使用太虚诀——你没准还不如我。”


    说这话时叶甚语气突然冷硬下来,可惜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带了一丝央求的意味。


    见他还想再说什么,她又仿佛未卜先知般开了口:“你若强行冲破曼陀罗咒,我的确拦不住你,只是那样我必先遭反噬,你真要赌?”


    你真要赌?


    你真敢赌?


    她的目光如炬,比天雷更亮上好几分,直射穿人内心最深处的软肋。


    将阮誉逼得再说不出话。


    “待在那吧,等我,信我。”叶甚眼里微微闪动着复杂不可辨的光芒,像是柔和的美玉,亦像是残忍的蜂刺。


    “你若迈出这一步,那你我的情分便到此为止。”


    ————————


    訇訇一声巨响,天雷彻底落到了底。


    就连阮誉也被那万钧之力逼得连连后退,何况是石头做的祭坛,一连串砰砰隆隆的震动后,到底承受不住,以四分五裂告终。


    突如其来的爆炸掀起漫天飞灰,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柳浥尘毕竟比他们反应快上一步,眼尖地捕捉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无人发觉有惊色从她放大的瞳孔中划过,仅瞥见白衣一扬乱了人眼,往祭坛方向冲将过去。


    直到尘埃落定,一众镇民才看清了那儿发生了什么。


    青衫男子屈膝跪在废墟之上,徒手搬开石块,将深埋其下的女子抱了出来,唇齿张合似在说话,只因距离太远听不分明。


    说是女子,实则全靠那身衣物才能认得出,即使被血污所染,那身令人胆寒的白衣红裳,就算烧成灰他们都认得。


    可除了衣物,那女子纵没有真烧成灰,大抵也能称得上烧成炭了。


    通体焦黑,皮肤皲裂,须发脱落。


    这哪还有一丁半点,像是活人的身躯?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看啊,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全要遭天谴的!”安庆率先爬起身,抖抖索索地指向远处的一片狼藉,仰天狂喜,“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茅丘子亦拄着乌头拐杖站起,掐着已无仙脉的手腕啐出一口浓痰:“为仙不仁,活该天诛地灭!”


    “长老说得对!该劈,劈得好!”


    “别抬举她了,什么仙君什么仙人之后,呸!就是个妖女!”


    “妖女必死!不得好死!”


    ……


    他们喊得高声,修士耳力又过人,听得柳浥尘简直想拔了这帮刁民的舌头。


    她压着火气,脱下素色外袍罩住了叶甚,待阮誉松开把脉的两指,急急问道:“如何?”


    “还有救,可是……”阮誉神情凝重,竟隐隐有了颤音。


    痛极惊心,即使曼陀罗咒自动解开的时候,他已经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别可是了……暂时还死不了……”


    话未说完就被怀中人打断,声音细若蚊蚋,身子更是虚弱地连眼皮都睁不开,看不见两张大喜的面孔。


    叶甚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便“嘶”了一声,闭死了嘴巴。


    生怕一个绷不住,就漏出破碎的呻/吟。


    没办法,因为……真的太痛了。


    那是烈火焚身、巨斧断骨的剧痛,光死死咬牙不让自己顺着冲动自戕解痛,已是人世间最极致的煎熬与折磨。


    虽然这会她暂时还吊着一口气在不假,可毫无把握能坚持多久,只因感受到那股横冲直撞的痛意。


    剩下半道天雷即使被接下,也没有多余的仙力去吸收,依旧在她周身每一寸仙脉中肆虐,撕扯不休,刮削不止,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她不是听不见镇民们骂得有多难听,只是对比焚身之痛,真是太微不足道了。


    爱骂骂吧,凝体那三年,她日日听得最多的就是不重样的骂法,比这尤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骂的对象不是她罢了。


    兜兜转转落到自个身上,多少也算是现世报了。


    若能就此了却一桩前尘业障,倒也不亏。


    叶甚终是没了气力,垂头靠在阮誉心口处。


    什么也听不见了,唯能听见那儿传来凌乱的跳动声。


    明明是为她而乱的心跳声,怎么还是这么难听。


    这是叶甚陷入昏迷前,闪过的最后一丝自嘲般的念头。


    ————————


    搞成这副模样,个中缘由柳浥尘也猜得到几分,当即抓过叶甚的手,先灌了一通仙力。


    脉象稍平,她抬眸道:“那边我解决好了,事不宜迟,回去找孙药师再说。”


    不用她提醒,阮誉已抽出手第三次画起诀纹。


    随后抱起叶甚,头也不回地跃入了混沌之中。


    那一声声的叱骂渐远,反正等离魂咒见效自会消停,至于此刻的不死不休,自始至终无人理会。


    只是同样无人注意到,还有个被遗漏的人,被深埋在了祭坛边缘的废墟下,而唯一露出的那只手的小指,微微动了动。


    与此同时,正是最后一缕如血月光被黑暗吞噬之前,叶甚肩一歪,罩住上半身的白袍颓然滑落,露出那颗被天雷劈得斑秃的头颅。


    柳浥尘何尝不了解自家小徒弟骨子里是个十足的倔性子,立即给顾惜颜面的她盖了回去。


    因此没有注意到抱着她的人呼吸僵滞,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是一瞥之间,有了某种不可置信的发现。


    ——她头顶依稀有一个印记,原本的颜色在那片焦黑映衬下并不明显,然而勉强能辨得出是个七芒星的形状。


    ——那是他与她同在密室冰棺内见过的,销魂咒的咒印。


    ————————


    天璇教,藏药阁。


    施针过后,阁主孙川楝卷起针袋,内心微讶。


    风满楼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看似凡身,却是体格过硬意志过人,失血近半居然还淡定自若,不失为一条好汉。


    幸好除此之外这人并无大碍,她遂吩咐弟子安顿好他,再开了几方补血药,便用木钗挽起发髻,继续翻阅刚才未来得及看上两行的古籍。


    在天璇教行医数年,她也只在藏药阁与药草典籍为伴,通宵达旦是常有之事,却仿佛从未有过这么心力交瘁的一晚。


    孙川楝揉了揉眉心,一想到两位仙师的残魂,就大感头疼。


    再联想到二公临走前匆促的神态,她愈发预感,还有不妙将要发生。


    没过多时,果真应验了。


    这回明显更为匆促,甚至说是十万火急不为过。


    她掀开罩袍,才看清楚阮太师怀中几乎认不出的另一位三公。


    此等惨状,就连见惯生死的孙川楝也不由得被震得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搞成这样?!”


    说完也顾不上细究,急忙指着软榻道:“先把人放下,动作要轻!”


    阮誉依言照做,退在一旁。


    柳浥尘亦沉默着看她施针用药。


    孙药师素有“药仙”之名,天璇教无人不服,因此谁都没有开口多问,唯恐打扰。


    或许没过多久,但在场者无不觉得度日如年,总算捱到孙川楝停了手。


    她最后探了探叶甚的脉门,眉心稍缓,又迅速蹙起。


    怪事,她自认见多识广,也从未接触过如此奇异的脉象,分明已濒死垂危,却似乎有一股极强的自愈力,在修补着这具身体……


    她站起身,看向迫不及待的二公,将以上状况如实说出:“大约,是叶太保的体质殊异吧。”


    柳浥尘神情微松,阮誉却不:“这种殊异体质,能强大到自行痊愈?”


    孙川楝迟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我暂且封住了她的心脉,一时性命无虞,倘若仙脉完好,单靠自身仙力慢慢温养,应当不成问题,不仅保得住性命,且能很快恢复如初,只是……”


    她话一停,顿时将两颗心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医者的目光带着怜悯,转回那具重伤之躯,似有不忍地叹息,“叶太保这身仙脉,已经全废了。”


    无需言明,修仙之人有谁不懂?


    ——仙脉受损,无法复原。


    除非……


    “只要仙脉完好,孙药师确定可以自愈?”见对方点头,其中一人再无丝毫犹豫,上前一步道出了那个“除非”。


    “那把我的仙脉移植给她。”——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说的?


    叶甚(替读者递键盘):跪吧,是谁你都得跪→_→


    第109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孙川楝一时怔住, 尽管早看出三公关系匪浅,她依然没想到,柳太傅会应得如此果断。


    柳浥尘见状不禁蹙眉:“移植仙脉很难?连孙药师也……”


    “不难, 可是……”法子其实早有记载, 可是古往今来也没出过几次先例,倒不是因为多难, 而是谁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将坦荡仙途拱手交给他人?


    那道柳眉又一松:“那就没什么可是了。”


    阮誉神情亦有须臾的凝固,开口本想说什么, 终是叹道:“她若清醒, 定不愿意这么做。”


    “我管她愿不愿意。”柳浥尘口吻强硬, 明明是为他人牺牲,却被她说得像胁迫他人似的,“师尊的决定,轮不到徒弟来反对——哪怕是当了太保的徒弟。”


    见阮誉一脸欲言又止, 她语气稍缓, 接着道:“改之的心性,你我都很清楚,等她醒后, 纵使再不愿, 也不会自怨自艾,会坦然接受向前看的。她骨子里年轻气盛,不输于卫霁,天资又不逊色于你, 不该就此废掉。”


    “更何况,撇开为人师的本分,三公乃天璇教根基所在, 理应以大局为重,取强舍弱。”


    好一个取强舍弱。


    孙川楝暗叹,这种近乎冷血的取舍,也唯有从这位掌礼罚的柳太傅口中说出,才显得有几分道理罢。


    阮誉静默了下,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如此,多谢。”


    若仅依着往日太师的身份,他本没有理由特意向自己道这声谢,柳浥尘微愣,而后明白过来,欣然受了这一礼。


    “无妨。”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不自觉浮出点笑意,“那之后,就麻烦你替我多照拂她了。”


    “……好。”


    考虑到移植仙脉必须脱衣,以便割开筋骨进行互换,阮誉多有不便,遂主动退出门外守着。


    合上那扇门,木质的,并不沉重,他却感觉异常沉重。


    阮誉盯着手腕,久久不语。


    一向沉稳如他,竟猛地锤了檐柱一拳。


    他突然无比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明明比柳浥尘更快想到这个法子,却只能庆幸,庆幸有人愿意为他所钟之人,不惜舍弃自身。


    否则他要如何解释?如何面对?


    他怎会不愿?


    可惜、更可恨。


    他的仙脉……根本不能用。


    ————————


    叶甚又被活生生痛醒了过来。


    这回不是焚身之痛,而是扒皮抽筋之痛。


    她浑身剧痛,想睁眼看个清楚,然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这是……死后堕入了阿鼻地狱受刑吗……


    “改之……改之……”


    耳边师尊的声音将神智拉回了一点,她才极缓地意识到,原来只是被蒙住了眼睛而已。


    孙川楝按住叶甚吃痛挣扎的手腕,有些为难地看向柳浥尘。


    对方已端起那碗极苦的麻沸散,一饮而尽。


    纵有柳太傅牺牲至此,情况依旧比预想得更糟糕。


    麻沸散须经由经脉方能被吸收,叶太保仙脉俱废,任她用尽解数也无法先行麻醉,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刀。


    可到底是血肉之躯,饱受重创后,更是千疮百孔。


    连她都无法想象,要何等非人的意志,才能扛得住这等痛上加痛?


    柳浥尘会意,宽衣躺去了旁榻。


    “改之,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她前所未有地放柔了语气,“一切都结束了,为师就在这里,他也在外头守着,挺过最后这阵,你很快就能恢复的。”


    “我……还能恢复?”叶甚喃喃道。


    “孙药师说你体质殊异,一定可以。”


    柳浥尘是从不屑于靠撒谎来安慰人的,叶甚深知这点,便不多说了。


    咬牙苦苦撑了一小会,她终于还是没绷住痛呼。


    其实真要对比的话,之前天雷加身比现在痛太多太多,可不知是否由于事态转缓,加上身边有了能依赖的人,她就不由自主泄了力气,变脆弱了那么一点。


    “嘶……师尊……痛……”开口不自觉染了孩子气,听起来不像柳浥尘熟知的那个小徒弟,倒像是要糖吃的柳思永,“不然你给我讲个故事,转移下注意力,好不好?”


    柳浥尘闭着眼,清晰地感觉得到肌肤正被刀锋切开。


    冷,但不疼,反倒是头一遭听叶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说话,令她有些想笑。


    “可惜为师不是说书先生,没什么趣事好说。”无人窥见那层坚冰逐渐融化,微微带起追忆的唇角。


    “大概只有与他相关的一点往事,值得讲上一讲。”


    ————————


    柳浥尘拜入天璇教,修习一年便自创出杨柳剑法,其中那招‘杨柳与君同’,更是一举惊艳前任太傅,当即拍板将她定为下任继承人。


    然而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连师尊都没有。


    ——杨柳与君同,“柳”是她,而“杨”,是杨羲庭。


    她与羲庭乃自幼相识,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论及初遇,大概得追溯到将近三十年前的渭城。


    渭城临近都城邺京,本是前朝的都城,好不繁华,直到江山更迭换作姓了叶,才渐渐没落下去,再不复昔日辉煌,只剩下车马萧萧,古韵悠长。


    城中民谣称,渭城有楼名心月,杨柳二姝乃双绝。


    乍听极富盛名,其实心月楼也不过是家青楼罢了。


    仰仗着两名绝代花魁,这家青楼声名大噪之余,顺便改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美其名曰与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应个景。


    杨螓和柳姒便是那双绝,两女年纪相仿,情同姐妹,更巧赶在同一日生产,见是一男一女,当即就定下了娃娃亲。


    那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正是杨羲庭和柳浥尘。


    柳浥尘随的是母姓,用柳姒的话说,她门前恩客无数,待谁都未曾用过心,天晓得怀的是哪位的种,不过鉴于她本人接客口味挑剔,没钱可以,没脸不行,所以孩子样貌随谁都不会差,她就留了下来。


    杨羲庭随的也是母姓,但和她不一样,是因为生父嫌弃他身上流着娼妓之血,不愿玷污了世家贵姓,所以只能如此。


    柳浥尘不止一次听娘亲讥嘲那负心汉:“多稀罕的贵姓,还不能玷污,身子怎么就能随便胡来?看来他子孙根可比姓氏便宜多了。”


    杨螓早已习惯她这种调调,知道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惟有苦笑抚琴,奏一曲《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是她们二人最擅长且喜爱的琴曲,自己原稍逊柳姒一筹,奈何后来害了相思,心境一变,弹这离愁之曲反而更动情了。


    也正是靠着这一曲古琴,终令害她相思的那人为她驻足。


    可惜清醒过后,只剩她一人仍在梦中,说来道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八个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羲庭”这个名字,尽管在娘亲和杨姨口中听过无数次,但直到五岁那年,柳浥尘才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那负心公子虽嫌弃杨羲庭出身,连姓都不肯给,家中长辈毕竟念在是个儿子,还流着一半本家的血,所以前五年还是以家仆的名头,接去抚养。想着若是他爹没有嫡子,再认祖归宗改姓也不迟,至于其母,届时可以勉强许个妾室的名分。


    但很显然,母子俩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杨羲庭出生当年,他爹便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并与之在三年后有了嫡子,又过去两年,眼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出落得康健聪慧,世家终于视他为耻,表面是送回他娘身边,实则就是扫地出门。


    当时柳浥尘不巧正生了场病,从昏睡中一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坐着位眉清目秀的男孩。


    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却摆出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样子,端着碗将药汁吹温。


    见她睁开眼,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叫杨羲庭,浥尘妹妹应该听我娘说起过我。”


    “说过很多次。”柳浥尘抓着被子眨眨眼,“杨姨还说,我是上半夜出生的,而你是下半夜,中间差了至少一个时辰,你应该叫我浥尘姐姐才对。”


    杨羲庭:“……”


    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孩和自己同日出生,至于具体谁先谁后确实没了解过,可突然矮了一截,他实在叫不出口。


    两个孩子为了区区一个称呼也能斗半天嘴皮,最终是杨羲庭念她病还没好,为了哄她先吃药,只得屈从。


    一声“浥尘姐姐”叫得他脸红脖子粗,反教她捧腹大笑。


    “原来你这么老实呢,怪不得是杨姨的儿子。”柳浥尘咂着满嘴苦味,苦得她直吐舌,“——骗你的啦,其实我才是下半夜出生的那个。”


    杨羲庭意识到上当,恼羞成怒地想去掐她,手未抬起却顿住了。


    女孩香香软软的身子凑上前来,抢先下手为强掐了他脸蛋一把,扑闪着眼睫,乌眸漾着盈盈笑意,然后主动唤了一声。


    “羲庭哥哥。”


    杨羲庭微微一愣。


    在那个尊卑分明的家中,不是没有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童,可除了“喂”,最多连名带姓地叫他。


    彼时他还年幼,不知有个词叫做“鄙夷”,只觉所有人的语气都冷得出奇。


    不像耳畔这声“羲庭哥哥”,温热直熨心底。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耳根莫名有些烧得慌,许是在逃避什么,挠头笑笑道:“算了算了,加个哥哥也怪长的,就简单点叫‘羲庭’吧,浥尘。”


    柳浥尘便“哦”了一声,埋头喝干净最后一滴药汁,把空碗递给了他。


    杨羲庭顺手想去接,右手抬至半空猛地反应过来,急急缩回袖中,换了左手接过她的碗。


    不料对方已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把他想藏起的右手拉了出来。


    看清那只手的全貌后,柳浥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右手,居然有六根指头。


    寒意从那根比小指还略小的手指指尖倒灌而入。


    这种惊色,对杨羲庭并不稀罕,他从小见得最多的表情莫过于此,而且马上就会转为恐惧和嫌恶。


    天生六指,是为不祥。


    为此他没少在那个家遭受冷眼,甚至最后被逐出家门时,他们寻的也是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由头。


    在这么个精致的小人儿面前,他倏而生出自惭形秽感,抽回手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我我先走了……”


    “欸?别着急走啊,娘和杨姨她们白日又不在,我一个人好无聊的。”尚未来得及起身衣袖便被一把抓住,杨羲庭呆呆回头,正撞上那对忽闪忽闪的眼珠子。


    惊色过后,与他往日所见一点也不同,有的好像是……


    羡、羡慕?


    杨羲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骂自己一定是眼花了。


    “你……不觉得吓人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浥尘奇道:“惊讶是因为我没见过呀,但这哪里吓人了?”


    “正因为大家都是五指,从没见过六指,所以不吓人吗?”杨羲庭倒不觉得视他为异类有什么问题,代入去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哦,我娘管这叫少见多怪。”柳浥尘伸手捏了捏那第六指,细细软软的,于是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不就多了根指头,不还是普普通通的骨头和肉做的?又不是长出了鸡爪,有什么吓人的。”


    杨羲庭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听她讲起歪理竟觉得头头是道,可总感觉……“就算不吓人,和大家不一样,总归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浥尘“嘁”了一声,撑着身子越过他,取下床头挂着的古琴。


    她今年初才跟着娘学琴,指法难免不精,轻拢慢捻抹复挑弹了一通下来,连外行的杨羲庭都听得出错漏频频。


    于是她停了手,又摊手道:“太难了,别说六指,我恨不得长十指。”


    他似懂非懂:“六指也会有好处吗?”


    “当然啦,天生六指必有用!很多我们必须靠双手干的活,你单手就能做到——多好啊。”柳浥尘侧过点身,拉起杨羲庭的手,便搭在七弦之上。


    “不信我教你弹,这玩意你学起来,绝对比我轻松得多。”——


    作者有话说:国际惯例,接下来四章是师尊和师丈的副CP,不想看可以跳过(但也是涉及到主线的虽然不明显hhh)


    其实由于地图换得勤,本文配角明显偏群像,就戏份而言,并没有谁一骑绝尘当得起女二号。


    但我对师尊真的呜呜呜呜不说了,直接点一首bgm《偏爱》吧。


    其他配角充其量只占一句标题,她是唯一坐拥全诗四句排得整整齐齐的标题排面!唯一!


    柳浥尘:……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110章 客舍青青柳色新


    杨羲庭从案几上的书堆中抬头, 活动了下酸痛的脖子。


    又是一年初春,适才他专注书卷,浑然未觉刚下了一场短促的雨, 这会隔着窗都能闻到那含着泥土春意的湿气, 沁人心脾。


    往窗外望去,能看见对面旅舍依旧招徕着过客, 门口那排柳树已抽出新芽,染上了勃勃绿意。


    他身处的这所僻静小院,是娘和柳姨单独购置的, 不过大人们往往直到晚上才会回来, 偶尔彻夜不回。


    白日里由他和浥尘看家, 请的私塾先生隔三差五会登门来教他们识文断字,免得荒废了。


    不过先生月初染了严重的风寒,迟迟没能 痊愈,怕过给孩子, 于是交代他们暂且自学一段时间。


    听见动静, 转头瞥见门边探出的半个脑袋,杨羲庭叹了口气,拿起一摞写满的纸拍了拍:“又偷懒。我要不帮你写, 柳姨准要家法伺候。”


    确认房内没有旁人, 柳浥尘绷紧的心才落地,走上前随意翻了几张看,字里行间模仿她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是连本人都认不出的程度。


    她抿唇黠笑, 手往袖里一掏,像变戏法似的变出一盒山楂糕来:“怎么可能让羲庭白白苦写?诺,你最爱吃的那家, 我和眠眠轮流排了好久的队呢。”


    见他满手墨痕,她便顺手拣了一块喂到嘴边,对方也顺口咬住,咀嚼两口,香甜中还带着余热,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


    杨羲庭自然知道“眠眠”是何许人,她近日三天两头就惦记着溜出门,哪次不是为了这个“眠眠”?


    “又出去见那位小玩伴了?”他大抵有点泛酸,刻意咬重了“小”字。


    “有你吃还嫌人家小。”柳浥尘嗔了回去,直接塞了块最大的好填满那张嘴,“何况眠眠哪比我们小多少岁,我们认识的时候,不也就她这么大,心智还没她一半成熟呢。”


    “正因为当时都这么大,所以能玩得来,要换作现在的我,恐怕不太行。”


    “嘁,我才该说不太行呢!”她撇撇嘴,将山楂糕拍在案几上,“以前你还会陪我玩耍陪我弹琴,结果越大越闷,整日就知道读书读书。”


    活脱脱的书呆子,还老爱笑话她偷懒。柳浥尘腹诽道。


    如此细想,她竟一时想不起上次和羲庭逗乐是什么时候了。


    不禁有些着恼:“是,我知道,羲庭你立志考取功名你了不起,但自己不陪我,没道理拦着我去另寻玩伴吧?”


    杨羲庭被呛住,低头一想,竟也想到了一处去。


    想通了便擦干净手起身,挪步至墙前,取下了那把古琴。


    指尖一拨,他才惊觉琴弦已落了点灰。


    委实太久没碰了,不该、不该。


    少年抱琴而坐,朝余怒未消的少女淡淡一笑。


    “是我顾此失彼了,浥尘想听哪首?我奏与你听。”


    见不得那副歉然的模样,柳浥尘的气说消就消,跟着坐下,托腮想了想。


    “那还是你娘最擅长的《阳关三叠》吧——不过老规矩,只弹前两叠,后面离别那段调太悲,我不喜欢。”


    ————————


    最终,曲子还是弹了整首。


    正赶上杨螓和柳姒提早回家,许久不见这孩子展露琴艺,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便让他继续弹到了尾。


    一曲未完,柳姒煞有介事地点头赞道:“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羲庭比起那时候的你,可分毫不差。”


    顺带瞟了眼自家女儿,哀叹怎么自己生的就没随到这双精通琴棋书画的手。


    杨螓笑笑,附在她耳边低语:“浥尘比起那时候的你,某方面也不差。”


    柳姒噎住,一时间脑中转过了很多某方面,但甭管是哪方面,总归不是什么好方面,她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如此说来,倒是给这丫头拱了棵嫩白菜。”


    这话自然指的那个指腹为婚的约定,杨螓笑意愈浓:“可不敢当,就这张脸,她不是最嫩的那棵白菜,谁才是?”


    伴着古琴悠扬,两女相视一笑。


    当晚菜肴丰盛,吃得两个孩子眼睛发亮。


    杨螓给他们细心剔着鱼刺,嘱咐道:“明晚旗楼赛诗,我们抽不开身,所以和明日口粮一并做了,你们到时候热一热就好。”


    旗楼赛诗,正是心月楼一年一度的盛会,身为花魁,她们自然最繁忙。


    柳姒则淡声道:“羲庭,给我看好浥尘,再让她跑去围观,看我过了明日不打断她的腿。”


    杨羲庭干笑两声,连声称是。


    柳浥尘撇撇嘴:“上次图新鲜瞧瞧而已,故作风雅,我才没兴趣再看。”


    “那样最好。”杨螓把剔好的鱼肉先给了她,耐心解释道,“浥尘,让你们住在这儿,就是觉得你们年纪还小,少见点世面未必不好。”


    “其实多见见世面也的确有必要,不过眼下先把这个年纪该学会的学会了,其余的,长大后娘自会教。”柳姒随口接过话茬,“见多了才会觉得男人不算什么,娘就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找到了平衡和经验。”


    杨羲庭:“……?”


    柳浥尘:“……采蘑菇?”


    杨螓:“……!”一口饭险些喷出来。


    她连忙灌了杯水掩饰尴尬,见两张小脸不明所以,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虽然在座只有自己听懂了,但柳姒这张嘴真是……全无顾忌……


    翌日一早,心月楼的轿子便来抬人了。


    柳姒再强调了句“不许跟去”,就提裙上轿了,杨螓还是老样子,两日不在,她每年这时候都要絮叨好一阵,哪怕年年都是同一套说辞。


    杨螓掀开轿帘,又添上一句叮嘱:“注意保暖,倒春寒不可不防,别像先生那样病了就糟了。”


    杨羲庭和柳浥尘习以为然地招了招手,望着轿中的娘亲齐齐点头。


    目目相对,俱是轻柔的笑意。


    谁也不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


    “奇怪,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柳浥尘扒拉在灶台旁,看着下厨的人。


    虽然厨房里并不缺食材,吃完了羲庭自己也会做,只是这都第三日傍晚了,按理说娘和杨姨早该回家了。


    杨羲庭掌勺的手顿了顿,心底同样隐隐有些不安。


    但他仍保持镇定地捞菜出锅,想了想道:“再等一晚吧,兴许事情忙耽搁了,如果明早还不回来,我们再溜出去瞧瞧情况。”


    孩子尽管不能全懂心月楼做的生意,至少看得出娘不太乐意自己靠近,乖巧如杨羲庭,还是第一次提议去那儿。


    柳浥尘颇为吃惊:“我娘都反复说了不许,你不怕被秋后算账?”


    “没事,柳姨一贯刀子嘴豆腐心。再说,我们已经听她话等了足足三天啊,又没去围观旗楼赛诗,对吧?”杨羲庭难得露出一丝狡猾的神色。


    “有道理!”柳浥尘比了个大拇指,主动揽活道,“今晚的碗我包了!”


    “……爱偷懒的人还是贯彻到底比较好。”杨羲庭睨她一眼,诚恳道,“我怕明儿被秋后算账的时候,还要加上打烂碗的账。”


    柳浥尘:“……”


    调侃归调侃,其实这一觉他们睡得都不怎么踏实,即使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可直到天明,那扇门始终沉寂。


    两人顶着乌青的眼圈煮了点小米粥,打算吃完就出门前往心月楼。


    才吃了个半饱,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确切说像在砸门,砸得砰砰作响。


    柳浥尘一喜,又立即意识到那肯定不是娘或杨姨,有些失落地去开门。


    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门外女孩穿着云英紫裙,手腕闲闲地转着,带动手中的青绢凉伞甩开零星水花。


    “眠眠?”她失落顿消,拉起对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明日就要回……家了,三娘这两天都没来找我,我就来找你道别啦。”眠眠看起来大约不过五六岁,却不显稚嫩,言行更像个小大人,进门前不忘一板一眼地行了客礼,喊了杨羲庭一声“二郎”。


    上月在纳言广场,他们与眠眠不打不相识,觉得聊得来,索性没问彼此真名。


    至于“二郎”和“三娘”,除了自家亲娘,其余知晓他们存在的人,平常本就是这么称呼的。在心月楼出生的孩子不止他们两个,便按年岁大小来排的数字,一直排到了“七娘”。


    虽没问真名,但眠眠说过她并非渭城人,只是回乡省亲,柳浥尘想到此一别恐怕许久不能再见,那股失落又重新冒出心头,爬上了脸。


    杨羲庭明白她们内心必定十分不舍,体贴地道:“不然我一个人去心月楼就好了,最后一天,你多陪陪眠眠?”


    柳浥尘刚想点头,就听眠眠开口:“心月楼?”


    “你们冒雨跑去那里干嘛?”她语气费解,殊不知自己无意捅破了疮痍表层蒙着的纱,“它不是被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吗?”


    柳浥尘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杨羲庭一把扶住。


    然而那只扶住她的手同样抖得不像话,声音也在发颤:“你说……心月楼,怎么了?”


    ————————


    两道身影夺门而出。


    柳浥尘生平从未跑得如此快过,甚至将杨羲庭都甩在了后头。


    穿行的大街小巷明明早已烂熟于心,一路狂奔,却觉得无比陌生和漫长。


    直至透过烟雨,看到那栋再熟悉不过的楼阁真的面目全非,听不见环佩璆然,望不见舞扇歌袖,昔日种种尽化作满地残状,她终是被雨糊住眼目,腿一软跪在了废墟前。


    哪怕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围观看客也能对其哀痛感同身受。


    人群陆续交头接耳议论起来,嘈杂得很。


    “这谁家孩子啊?”


    “不知道……等等,你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花魁柳姒吗?没准……”


    “算了别说了,总归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在里面吧,可怜唷……烧了整整一晚,那么多尸体烧得分都分不清,哪有可能生还!”


    “说起这火当真蹊跷,偌大一个心月楼,怎么会烧得这么快?还偏偏赶在人最多的赛诗夜……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故意纵的火吧?”


    “害,谁知道呢!”


    ……


    正当有人想上前劝慰时,杨羲庭终于赶到了。


    他踩着雨水走近柳浥尘,面色苍白得可怕。


    他大抵是哭了,好在雨势渐大,落在脸上并不明显。


    可他知道,柳浥尘没有哭——她是从来不哭的,听柳姨说,她连出生都没有哭过一声。


    她只是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在水洼中洇开淡淡的粉红,蜿蜒着渗入那片至亲埋骨的废墟下。


    杨羲庭的步伐沉重却坚定,上前半跪下来,抱住了柳浥尘。


    他一手撑起袖袍替她尽量挡住风雨,另一手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哽咽出声:“浥尘,哭出来吧,就这一次。”


    柳浥尘木木地抬起头,对上他湿润的黑眸。


    他其实笑得很难看,可依然在固执地笑着。


    他说,哭吧,我挡住你了,旁人看不见的。


    柳浥尘猛地抓住他的袖袍,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不肯撒手。


    她还是没有歇斯底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泣音,仅仅扎进这一方临时搭出的天地,埋着头,闭着眼,身躯抖得微不可察,唯有杨羲庭感觉得到。


    相拥无言,两人就那么互相舔舐着伤口。


    久到心血凝固,结成不敢触及的痂。


    倏有绢伞置于头顶,替他们彻底遮住了这场并不刺骨却刺透心扉的霏雨。


    “别哭了,三娘。”眠眠紧紧抓着伞柄,眼睫末端沾着点水花,“我央求母妃多留几日,帮你们查清楚失火原因,还有……尸骨。”


    柳浥尘刚想道谢,又品出不对劲来:“母……妃?”


    眠眠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情急之下难免说漏嘴,反应过来后一时张口结舌,不过转瞬便想通了——反正迟早要交代来头,不如坦诚相告。


    她身量小,无须弯腰也不比两人高多少,于是拿低了点伞挡住视线,低声道。


    “嗯,我是叶国三皇女,叶无眠。”


    随侍紧随其后,带着渭城城吏,遣散了围观的民众。


    无人得知那绘着杨柳依依的伞面下,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只知那场大火之后,渭城再无心月楼——


    作者有话说:是的,和番外《舍离》串起来了,心月楼就是范人渣曾经下海(?)并放火烧了个干净的那个心月楼。


    不过杨螓和柳姒把孩子保护得还比较隐秘,再加上那时李芃满脑子只想着隐忍复仇,无心吃瓜,因此并不认识柳浥尘。


    他不关心,不代表其他人不关心。


    显然没有什么隐秘是集众之力挖不出来的,所以当天璇教触了众怒的霉头,出身花街这点还是被扒出来鞭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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