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美丽华酒店餐厅角落的一张大餐桌,剧组们正在吃着早餐,他们面前摆的是粥、肉包子和豆浆油条,比其他桌客人吃的更加中式。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此时大多顶着两个硕大无比的黑眼圈, 精神却意外地亢奋, 昨晚那一出“空城计”演得太过惊心动魄, 肾上腺素的余韵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有人正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嘴里却还在眉飞色舞地跟旁边的人比划着昨晚张嘉豪那个“拔枪”的动作有多帅。
“那帮烂仔跑得跟兔子似的!我要是有相机,非得给那个带头的刀疤脸拍一张特写不可, 那脸色,啧啧,比刚刷的大白墙还白!”灯光师大头刘一边往嘴里塞着虾饺, 一边含糊不清地吹嘘着,仿佛当时那个腿肚子转筋差点把灯架撞翻的人不是他。
“是啊, 昨晚你们不是听到那警笛声多嘹亮, 我感觉这辈子都没调过这么振奋人心的音响。”另一个录音师应和道。
沈知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松,看来过了一晚,大家都恢复得不错。
“沈导, 早啊。”郑立军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 盘子里堆着几个包子和一大碗白粥,哪怕脸色还有些萎靡但看起来胃口不错,“昨晚那一觉睡得真是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苏晓芸和张嘉豪他们也陆续走了过来, 两人眼底都有些青黑,但精神头看起来还好,纷纷跟沈知薇问好:“沈导, 早。”
“早。”
就在大家刚准备动筷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角的小小宁静。
高助理手里攥着一份卷成筒状的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显凌乱,平日里那种镇定的表情也被一种混合着焦急的神态所取代。
“沈导!出事了!你们上报纸了!”
高助理走到桌边,脸色有些担心地在他们的脸上打转,“你们昨晚没事吧?”
沈知
薇听了心里讶异,她还没跟高助理说昨晚的事呢,他是从哪里知道的?便问了出来:“你知道了我们昨晚发生的事?”
“嗯。”高助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那份报纸“啪”的一声摊开在桌面上,“现在几乎全港的人都知道你们剧组昨晚经历了什么事。”
这话一落,原本正在吃早餐的工作人员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脸迷茫:“全港都知道?”
高助理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那个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黑体加粗标题上,“你们自己看。”
那是港岛目前销量最大、以八卦猎奇著称的娱乐报纸——《天天娱乐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繁体大字:【惊爆!内地女导片场变身“陀枪师姐”!油麻地深夜火拼,数十古惑仔吓破胆!】
标题下方,是一张画质有些颗粒感但却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角度显然是偷拍的,有些倾斜,而且距离稍远,但这丝毫没有削弱画面本身的张力。
背景是昏暗混乱的后巷,几束强光如利剑般刺破黑暗,在那光影交错的中心,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拿着扩音器,指挥若定。
虽然看不清面部细节,但那挺拔的背脊、挥斥方遒的手势,以及周身那股子临危不乱的气场,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沈知薇。
而在她前方不远处,几个身穿警服的“阿Sir”正举枪站在前边和古惑仔对峙,打头的张嘉豪威风凛凛地站在警车上,拿着枪指着,画面定格在冲突最激烈也最戏剧化的一瞬。
“这不是昨晚……”苏晓芸眼睛瞪得圆圆的,“怎么会被拍下来了?”
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惊讶出声:“那是我们唉,怎么被拍下来了?”
“别说,这张照片拍得太威武了。”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勺子,视线扫过报纸上的文字内容。
这篇报道显然是经过精心炮制的,极尽渲染:
“昨夜油麻地风云突变,两社团讲数变开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正当街坊心惊肉跳之际,忽闻警笛大作,‘重案组’从天而降!但这竟是一出‘空城计’!原来正在附近取景的某剧组遭遇池鱼之殃,危急关头,来自内地的女导演沈知薇(曾执导爆款剧苗小草)临危不惧,指挥剧组人员假扮阿Sir,利用声光电特效,枪声大作!硬生生将上百名杀红眼的古惑仔吓退!此等胆色,堪称女中诸葛、女中豪杰!即便是真的O记阿头到场,恐怕也不过如此……”
文章末尾还煞有介事地配了一段所谓的“目击者采访”:“当时我就在楼上收衫,听到那警笛声都要震聋耳仔啦!还以为真的有大案发生,谁知道是一班拍戏的!那个女导演好嘢啊,拿着大声公喊话,比真正的女WPC还要威风!”
剧组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那报纸上的内容,看完了之后,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乖乖,这写得跟武侠小说似的。”大头刘咂了咂嘴,“这港岛娱记也太能吹了吧?还‘百名凶徒’?昨晚顶多也就二三十号人吧?”
“不愧是港岛狗仔,无所不在,而且这写报纸的程度比狗血剧还要狗血。”
“就是,还‘枪声大作’,那是我们捏的气球好不好!”道具组的小李忍不住插嘴道,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不过这记者写得还真带劲,看得我都热血沸腾的。”
郑立军在一旁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沈导,这都上报纸了不会有事吧?那些社团的人看到了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怕被那帮的人报复,一瞬间大家又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高助理这时候适时接过话头道:“你们放心,钟生一早看到报纸就让我赶过来了,这照片是一个专门蹲点油麻地想拍某位天王绯闻的狗仔路过拍到的。”
“钟生让我转告各位,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后来有人报警,警方那边昨晚也已经派人扫荡过了,那两帮人现在正如惊弓之鸟躲都来不及,况且钟生也和那两帮人的大佬打了招呼,说我们剧组不过是在那里拍戏,没想掺和两帮派的事,两帮派大佬看在钟生的面子上也不会再追究。另外,钟生对昨晚各位受惊表示非常抱歉,也会在接下来加强安保。”
听到钟老板这么说,大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那两帮派不会找他们事就好了。
“既然钟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沈知薇点头,其实昨晚也算他们倒霉会遇到两帮派斗殴,钟先生也不会未仆先知预料到。
高助理看沈知薇脸上没有隔阂,心里松了一口气,来之前钟先生让他好好安抚沈导演,毕竟这也算他们那边的安保有些问题,“对了,钟先生还让我告诉你,这些娱乐报纸不用担心,他会跟那报社打声招呼,让他们把这报纸撤了。”
“不用撤。”沈知薇手指在那报纸上点了点,“这免费送上门的热度,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那才真是可惜了。”
高助理一愣:“沈导的意思是?”
沈知薇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先看向郑立军:“老郑,昨晚现场的机器没关吧?”
郑立军被问到脸色有些茫然,不知道沈导为什么会问那视频,但还是连忙回想:“没!当时情况紧急我也忘了喊停机,坚叔那台机器就在巷口位置一直开着,直到咱们撤退才关的,坚叔是吧?”
坚叔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他拍了拍身旁的摄影包:“放心吧沈导,我阿坚干这行几十年,吃饭的家伙什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昨晚那种场面那是百年难遇的‘大片’,我怎么可能错过?全程都录着呢!连那个带头大哥差点尿裤子的画面都给拍进去了,清清楚楚!”
“很好。”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是说,昨天那场‘大戏’我们手里有高清的一手录像。”
她转过头,看向高助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高助理,麻烦你转告钟先生,就说我想借这股东风,给我们的《深港情缘》添一把火。”
“既然已经被拍到了,藏着掖着反而会让这些报纸猜来猜去对我们不利,不如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把我们手里的录像剪辑一下,把最精彩最像大片的那几分钟挑出来,配上紧张的音乐,发给TVB和其他几家大电视台。
“标题我都想好了——《真实片场惊魂夜:《深港情缘》智斗悍匪实录》。就说这是我们在拍摄过程中遭遇的真实突发事件,展现了剧组的专业素养和应变能力。”
沈知薇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么大的热度给我们的剧免费宣传,这可是花多少广告费都买不来的顶级宣传,不用白不用。”
高助理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招“反客为主”简直绝了!
原本这只是一次意外的社会新闻,甚至可能因为涉及社团而被视为负面消息,但在沈知薇的这番操作下,瞬间变成了一次展现剧组硬实力、导演演员个人魅力,以及为新剧造势的绝佳公关案例!
“高!实在是高!”高助理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沈导这一手比我们专业的宣发团队还要厉害!我这就去联系钟生,凭钟生在电视台的关系,今晚这视频就能要在黄金时段播出!”
就连一旁的郑立军和剧组人员也都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拿着大喇叭满大街喊,让港岛人民看到他们英武的身姿。
“沈导,那我们呢?我们要做什么?”郑立军急切地问道。
“你们?”沈知薇笑了笑,“你们吃好喝好养足精神,今晚,和全港观众一起看大戏。”
*
夜幕降临,港岛两岸华灯初上,将这座东方之珠装点得如同不夜城。
而在千家万户的客厅里,那一个个显像管的方盒子里,正在上演着同一幕精彩绝伦的“真人秀”。
旺角一家名叫“金记”的茶餐厅里,此时正是夜宵时段,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丝袜奶茶香以及云吞面的热气,卡座里坐满了刚下班的打工仔、收工的的士司机,还有三五
成群吹水的街坊邻居。
挂在收银台上方的那台老旧彩色电视机,屏幕虽然有些雪花点,但声音却开得很大,此刻正播放着TVB的晚间新闻。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日我们要播报一条劲爆新闻,昨夜油麻地发生社团冲突,来自内地的拍摄剧组《深港情缘》不幸遭遇险境,但凭借大陆导演沈知薇的机智指挥,竟然上演了一出‘吓退百万雄兵’的好戏!以下是剧组提供的独家现场录像……”
电视画面一转,不再是演播室,而是那段经过剪辑带着轻微晃动却极其真实的彩色画面。
在昏暗的路灯下,一群手持武器的古惑仔正在喊打喊杀,紧接着,画面一转,刺眼的红蓝爆闪灯划破黑暗,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跳上了警车,举着“枪”,发出了一声怒吼:“这里是O记反黑组!全部抱头蹲下!最后一次警告!”
即使隔着屏幕,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依然扑面而来。
那刺耳的警笛声以及张嘉豪那一声怒吼在茶餐厅里不停回荡,红蓝爆闪灯的光芒映在每个食客的脸上。
“哇!真是好劲啊!”
坐在靠近门口一桌的一个穿着背心的胖司机哪怕嘴里还叼着半根牙签,此时也忍不住拍案叫绝,“你们看那个女导演,那个背影,那就是指挥官啊!那么多古惑仔她竟然一点都不怕,还敢反过来吓唬他们!”
“系啊系啊!我之前还话大陆来的导演只会拍那些土掉渣的乡下戏,没想到这么猛!”旁边一个正在吸溜云吞面的瘦高个也停下了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这招‘虚张声势’玩得简直就是诸葛亮在世嘛!”
“这就是那个拍苗小草的导演?”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手里数着钱,头也没抬,但耳朵早就竖起来了,“那个剧我看过,好看,没想到这导演本人这么有胆色,我看这新剧肯定也差不了!”
“那个扮差佬的也是演员?演得好像真的一样!”有人指着电视里的张嘉豪,“哇,那个眼神,比真的O记还要凶!”
“那是张嘉豪啦!之前演过好几个路人甲的,没想到这次这么有型!”旁边一个女生显然对娱乐圈颇有了解,捧着脸花痴道,“原来他这么man的吗?爱了爱了!我好像钟意上他啦。”
“听说这剧叫《深港情缘》?还是和寰亚合作的?那我到时候一定要捧场看看,就冲这导演的胆识这戏肯定够味!”
一时间,整个茶餐厅的话题都从跑马经、**转移到了这位神奇的女导演和她那部未播先火的新剧上。
*
在清水湾的一栋别墅里,吴志雄正愤怒地将手里的遥控器摔在沙发上。
电视里,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沈知薇正被主持人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女中豪杰”、“智勇双全”,听得他胃里直翻酸水。
“扑街!这也行?!”吴志雄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摆明了就是炒作!是作秀!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看那些古惑仔说不定都是她雇来的群众演员!就是为了博眼球!”
“还有扑街,正好有狗仔路过?正好拍到?这分明就是那个大陆妹自导自演的炒作!为了红脸都不要了!”
他气愤不仅仅是因为沈知薇抢了风头,更是因为在那场宴会上他被沈知薇当众驳了面子,现在看到对方不仅没栽跟头反而借势起飞,这种心理落差让他嫉妒得发狂。
“还有那个钟永坚!老狐狸!肯定是他给出的主意!”吴志雄咬牙切齿,“想踩着我们南洋兄弟影视上位?没门!”
他身边的几个副导演和小演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虽然他们心里也清楚,那种真刀真枪砍出来的血腥味,那种濒死前的惨叫,绝对不是演出来的,但这个时候谁敢说沈知薇一句好话,那就是在打吴导的脸。
吴志雄越想越气,他大步走到电话前拨给了相熟的一家八卦周刊的主编:“喂!老陈!是我!明天给我发篇稿子!就写这是那个大陆来的扑街导演导的彻头彻尾的骗局!是剧组为了炒作新戏故意安排的!对!找几个‘知情人’爆料!钱不是问题!”
金声唱片公司的录音棚里。
黄百鸣正戴着耳机监听新歌的小样,助理拿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兴奋地把那个新闻指给他看。
黄百鸣摘下耳机仔细看了看,又让助理打开电视机把那录像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的台面,眼中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艺术家的欣赏。
“厉害。”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就说这个女导演不简单,那天在宴会上我就看出来了。”
他转头对助理说:“去,查查这部剧的主题曲定了吗?如果没有,去跟寰亚那边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公司的歌手来唱,这热度不蹭白不蹭,而且如果剧真的爆火了那歌曲也会跟着火,对我们的歌手来说可是大热度。”
“另外,如果有机会,我想请这位沈导吃个饭,这种有脑子又有胆色的导演,以后肯定大有可为,没想到让钟狐狸那个人捷足先登了。”
“是。”助理点头应是。
与此同时,半山,一栋隐没在葱郁树木中的豪宅。
书房的灯光柔和,顾弘坐在真皮沙发上,电视机里正在重播那段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视频。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比审阅那些影评文章还要认真。
当画面定格在沈知薇那个虽然模糊但依然坚定的侧影上时,他眉梢轻动,“有点意思。”
那天在宴会上,他是亲眼见过这个年轻后生的。
那时候她虽然话不多,但那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锋芒的态度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直以为那是文人的傲骨,或者是年轻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今天看到这段视频,他才明白,那不仅仅是傲骨,那是一种真正经历过风浪、甚至敢于直面风浪的底气和胆识。
这种特质,在如今这个浮躁的充满了名利追逐的娱乐圈里,显得尤为珍贵。
他拿起放在手边的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吗?是我,顾弘。”
“明天的专栏版面给我留一块出来。”
“我想写写这位沈导演,标题?标题就叫,《比起大陆导演沈知薇,港岛导演缺了什么?》。”
“对,不谈艺术手法,就谈这份胆识。”
*
与此同时,湾仔,警察总部。
O记大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程度比外面的茶餐厅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卷宗、外卖盒和装满烟蒂的烟灰缸。
此时,这群平日里让古惑仔闻风丧胆的阿Sir们,正一个个抱着手臂,围在那台本来用来关注突发新闻的电视机前,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看那帮福义安的蛋散,平时在我们面前拽得像二五八万似的,被几个冒牌货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年轻的探员指着屏幕上抱头鼠窜的古惑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嘛!”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警长也忍俊不禁,“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扮差佬的小子有点东西啊,那个拔枪的姿势,那个吼人的嗓门,啧啧,比咱们新来的几个师弟还要像样!”
“那是,你看那个眼神,够狠!咱们头儿发飙的时候也就这样了吧?”
“去去去!少拿我开涮!”
那个被叫做“头儿”的督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神锐利,但此刻也是嘴角带笑,他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
“不过说真的,这女导演这招虽然险但也确实高明,利用咱们警方的威慑力,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危机,还顺便帮咱们扫了扫街面上的晦气,昨晚那帮人跑散了之后,有好几个都被咱们巡逻的兄弟顺手给拣回来了,倒是省了咱们不少事。”
“头儿,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慰问’一下这个剧组?”那个年轻探员凑过来一脸坏笑,“毕竟人家可是帮咱们‘执行公务’了,这算是‘良好市民’吧?”
督察斜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办公室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高级警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Sir!”
办公室里的众人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刚才那种嬉笑怒骂的氛围瞬间收敛。
高级警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息,他的目光也落在还没关掉的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定格在张嘉豪举枪怒吼的画面上,尤其是张嘉豪那句声嘶力竭的“这里是O记反黑组!”,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都在看这个?”高级警司指了指电视,脸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玩味。
“报告Sir!我们正在,呃,分析这个案例!”那个督察反应极快地从桌上抓起一份文件挡在身前。
高级警司笑了笑:“行了,别装了,我也在看。”
他走到电视机前,看着那个画面,沉吟了片刻:“我在想,这也许是个机会。”
“机会?”众人都有些不解。
“你们看,这段时间因为几个大案子没破,市民对我们警队的信心有点不足,报纸上也没少骂我们办事不力,加上最近上面一直强调要加强警民关系,提升警队在市民心中的亲和力和威信。”
高级警司指了指屏幕,“现在这个视频火了,虽然是演的我们警察,但他们名号喊出的是我们‘O记’,这么雷厉风行震慑罪恶的一幕,也算是代表我们的一个形象嘛。”
“这种正气凛然又不失威慑力的形象,倒是挺符合我们想要宣传的警队新形象,也正是我们警队现在急需树立和强化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下属们:“公共关系科那边已经在拟方案了,我觉得咱们O记也可以主动一点,这个沈导演既然能把这点事拍得这么热血这么正面,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对我们警队也是持正面态度的?”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高级警司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你们觉得,如果我们借这个机会,跟这个剧组搞个联合宣传怎么样?比如聘请这位沈导演做我们的宣传片拍摄导演,或者请这个叫张嘉豪的小伙子拍几条招募警员的公益广告,来提高树立我们的形象。”
“头儿,你的意思是……”那个督察眼睛亮了。
“去,联系一下那个沈导,还有那个演警察的小伙子。”高级警司下达了命令,“态度客气点,就说我们警方对他们昨晚的‘见义勇为’表示感谢,同时也希望跟他们交流一下关于如何通过影视作品正确传达法治精神的问题。”
“Yes Sir!”
办公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这一夜,从九龙城寨的廉租屋到浅水湾的豪宅,从大排档的酒桌到写字楼的加班间,无数人都在讨论着这个视频,讨论着这个敢跟古惑仔“硬刚”的大陆女导演,和那个演技炸裂到能吓退暴徒的演员。
*
第二天,热度并未随着夜色消退,反而随着昨晚各个电视台的画面转播,在港岛的大街小巷持续发酵。
张嘉豪原本只是一个在各个剧组跑龙套、或者演些不起眼配角的小透明,即便是在《深港情缘》里拿到了男二号的角色,但剧还没播出,也没多少人真正认识他。
但一夜之间,他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他站在警车上高喊:“O记反黑组……”的那句话,被众人口口相传。
特别是一些小年轻,觉得他昨晚那形象酷毙了,比以往他们看的古惑仔还要酷,毕竟在昨晚那个画面,他饰演的警察硬生生逼退了,那些在他们平时看起来很勇猛的古惑仔。
哪一个小年轻没有个英雄梦,昨晚张家豪站出来的那个警察形象在他们心里就是活生生的大英雄,况且昨晚那个画面是真实发生的,火拼鲜血都是真的,甚至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并不是他们平时看的那些演戏。
因此,在大巴车上在街头,可以看到一群小年轻纷纷模仿着张嘉豪的那个动作,“最后一次警告!全部抱头蹲下!”
“不是这样的,身子要更挺直一点。”
“好了,换我来演警察,你们演古惑仔了!你们之前不是最喜欢演古惑仔吗?”
“那是之前喜欢,我现在要演阿sir啊!再等等先啦,我还没演过瘾呢!”
……
当张嘉豪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到片场时,还没进化妆间,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围着打趣。
“豪哥!现在你要火了!报纸上电视上都是你英勇的身姿啊!”
“豪哥,给签个名呗!我看你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以后你这签名就发了!”
“嘉豪,刚才有记者想采访你,被高助理挡回去了,说要统一安排,你这可是要火啊!”
张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手足无措,红着脸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沈导教得好,我当时腿都软了,全靠沈导那一嗓子给我吼精神了。”
同时心里有些飘飘然,没想到一觉醒来,他也享受了一把那种大明星的热度。
早上他可是被家里阿爸阿妈大哥大姐他们陆陆续续打来的电话吵醒的,纷纷说他上电视了,街坊邻居可是上门庆贺他们家要出个大明星了。
吓得他瞌睡都没了,连忙叮嘱爸妈们低调一点,他到现在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这副谦虚的模样反而更让人有好感。
苏晓芸正在化妆,透过镜子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张嘉豪,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为同事的高兴,他火了他们剧的关注度会更高。
周启明坐在一旁看似在看剧本,其实耳朵一直竖着,他心里虽然有点小小的酸溜溜,毕竟昨晚那场风头全被男二号抢了,但转念一想,男二号火了就能给他们剧带来热度,到时候他这个男一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便也释然了。
他甚至琢磨着,之后还有几场高光戏,他可要好好演。
*
沈知薇正在片场准备开机工作,郑立军拿了一个大哥大走了过来,“沈导,高助理找你。”
沈知薇接过电话:“喂,高助理,有什么事吗?”
“沈导吗?我是高助理。”电话那头传来高助理略显兴奋的声音,“刚才O记那边来电话了,说是下午想约您和张嘉豪先生去警署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谈谈,是警队宣传拍摄的事。”
沈知薇听了一愣,随即嘴角勾起,有官方出来背书,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好事,“好,我知道了,刚好今天只有一场戏,上午可以拍完,下午我和张嘉豪会到警署一趟。”
那头高助理开口:“好的,下午我过来接你们,一起过去。”
沈知薇没有拒绝,有高助理一起出面,到时候事情更加好谈。
第47章
沈知薇刚挂断高助理的电话,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喉咙,手里那个砖头似的黑色“大哥大”又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深市宾馆那熟悉的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她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原因。
沈知薇连忙按下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 “喂”字还在喉咙里打转, 听筒那边就传来了李兆延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知薇?是你吗?你还好吗?”
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子熬夜后的干涩, 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兆延判若两人。
沈知薇心里软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想来男人知道了前晚发生的事, 语气放得极轻:“是我,兆延, 我很好,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 李兆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恢复了几分平日的镇定,但那种深深的后怕依然藏在尾音里:“昨晚我在深市电视台看到了转播的画面,那个新闻, 说你们在油麻地遇到了火拼?”
李兆延也是昨晚半夜回到宾馆,随手打开电视,看到深市电视台转播港岛的新闻, 才看到了那段视频,也才知道了她拍戏遇到了古惑仔火拼现场。
虽然最后知道她和剧组都没事,但也担心得一晚没睡,那时他就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怕太晚会惊到她,因此一直等到早上,算准了她起床的时间,才着急地拨了她的电话。
沈知薇捏着大哥大,放轻了声音让他安心:“新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你也知道那些港媒的德行,其实当时情况没有看起来那么危险,我们离得很远,而且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和剧组陷入绝境的。”
“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我还是怕。”李兆延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直白,也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害怕,“昨晚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想立刻打给你,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怕把你吵醒又怕你会再次受到惊吓,这一晚上,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你在现场独自面对的画面。”
沈知薇能想象出昨晚男人焦急担心的画面,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傻瓜,你想打就打嘛,我又不是那种会被电话铃声吓到的人,还让你白白担心了一晚上。”
“只要你没事,这一晚上不算什么。”李兆延的声音低沉,“知薇,你害怕吗?”
沈知薇听到这话一怔,随即鼻子更酸了,这两天大家都夸她威风英武,但是没有人问过她害不害怕,也就只有男人不会关注她的威风强大,而是问她害不害怕,她嗓子像堵住似的,“怕,说不怕是假的,怕那些古惑仔手里的刀,怕自己和剧组他们会陷在那里逃不出来,怕再也见不到你和安安了……”
“知薇,怕是正常的事,事情都过去了,你很勇敢。”李兆延站在房间里,手紧紧捏着话筒,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她身边,嘴上的话语越发柔和,“别担心,我现在就去买最早的一班船票,中午应该就能到港岛。”
“你要过来?”沈知薇惊讶地问,随即立刻劝阻,“不用了兆延,真的不用,这边的戏份本来就只剩下最后一点了,再拍几天就能杀青回去了,你那边商场刚动工那么多事情等着你拍板,你这个时候跑过来,一来一回又得耽误不少时间。”
“工作没有你重要。”李兆延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薇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安安一样哄着这个关心则乱的男人,“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经过这次的事,警方那边也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剧组的安保也升级了不会再有事的,你若是现在过来,我反而还要分心照顾你,那样进度就更慢了,你就在深市好好等着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李兆延叹了口气还是妥协道:“好,听你的,但是每天晚上必须给我通一个电话,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遵命,李总。”沈知薇笑着应下,也知道男人是应激了便没有拒绝,“我保证,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汇报工作。”
“嗯,我和安安在深市等你。”
*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湾仔军器厂街的警察总部大楼前。
车门打开,高助理率先下车,随后是沈知薇和张嘉豪。
沈知薇走下车,目光在这栋大楼打量,脸上没有多少紧张的神色。
而一旁的张嘉豪则显得有些拘谨,他时不时地扯一下身上那件为了显得正式而特意换上的西装,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敬畏。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馆’啊……”张嘉豪小声嘀咕着,抬头看着那庄严的警徽,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紧张,你现在的身份可是‘编外O记’,要把前天晚上的气势拿出来。”沈知薇侧过头低声调侃了一句,试图缓解他的紧张。
张嘉豪苦笑了一下:“沈导,你就别取笑我了,那是演戏,现在可是真刀真枪的阿Sir地盘。”
当沈知薇带着张嘉豪和高助理踏入O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的大办公室时,原本充斥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粗犷粤语叫骂声的空间,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几十双眼睛同时抬起,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落在门口的三人身上。
张嘉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尽管他并非第一次进警察局,但这种被全港最精锐的反黑探员行“注目礼”的待遇,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哇!真是那小子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紧接着,原本严肃紧绷的办公区瞬间沸腾起来。
那出声的警员瞪大了眼睛,视线在张嘉豪和沈知薇脸上来回扫视,随后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你是那个‘吼退古惑仔’的猛人!你是那个女导演!”
其他警员也纷纷出声:“哇,真人比电视上还要精神嘛!”
“沈导演,好嘢啊!听说还是内地的?咱们这边的导演都没几个敢这么玩的!”
“喂,那个扮差佬的,听说你没练过?没练过姿势都那么足,那一嗓子够厉害啊,有没有兴趣来考警校啊?”
“就是啊!连我都未必有那个气势!”一个正在整理卷宗的老探员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手劲大得让张嘉豪龇牙咧嘴,“尤其是那个拔枪的动作,够干脆!不管是眼神还是架势简直劲啊,以后干脆来考警察算了,别拍戏了!”
张嘉豪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一边揉着被拍疼的肩膀,一边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阿Sir过奖了,过奖了!都是沈导教得好,我当时腿都在抖呢,那是真怕啊……”
“怕还能演成那样,那就是真本事!”
“谦虚什么!昨晚那个视频我们看了十几遍,特别是你那个拔枪的动作,除了没有真的上膛,那个范儿绝对正!”那一个年轻探员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随即看向沈知薇打趣道,“沈导演,下次要是再有这种事,记得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去给你当群演,免费的!”
沈知薇笑着回了一句:“你们这些免费的,这么厉害,我怕不用过去都能把那些古惑仔吓跑了。”
同时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警方并没有因为这种略显越界的行为而感到冒犯,反而因为这种“民间正义”的共鸣而产生了好感。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心想这沈导演说话真好听。
“这就是沈导演和张先生是吧?”这时,一名肩膀上扛着两粒花、身材魁梧的高级督察走了过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我是重案组的黄国明,沈导昨晚那场戏导得漂亮!”
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与他相握:“黄督察你好,我是沈知薇,这位是我们的演员张嘉豪,这位是钟先生的助理高先生。”
“黄Sir好!”张嘉豪看到这高级督察,脑子一抽就条件反射地敬了个标准的礼,敬完才想起自己不是警察,可能是最近拍戏太入戏了。
“好!好小子!”黄国明拍了拍张嘉豪的肩膀,那力道震得张嘉豪身子一
晃,“昨晚那嗓子喊得,够劲!我看那帮福义安的小崽子以后见了你都得绕道走!真是给我们O记长脸了!”
张嘉豪差点被那一巴掌晃倒,龇牙咧嘴,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冒牌货……”
沈知薇看到张嘉豪窘迫的样子适时地开口道:“黄督察过奖了,当时也是情势所逼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还要多谢各位阿Sir平日里的威名,不然我喊破喉咙也没用,他们怕的是你们这身皮,不是我们。”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不卑不亢又巧妙地捧了警队一把,顿时让周围那群汉子听得通体舒畅。
“哈哈哈,沈导太会说话了!”
“就是,以后沈导要在油麻地拍戏,尽管打招呼,我们哪怕休班也去给你当保镖!”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让客人先上去办正事!”黄国明挥了挥手,驱散了人群,“梁Sir还在上面等着呢。”
警员们虽然还想贫几句,但长官发话了也只能立刻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黄国明领着三人穿过办公区,上到了三楼。
这里相对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挂着历任处长的照片和一些重大案件告破的奖状。
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办公桌后,那位曾在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梁警司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摘下眼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了上来。
“沈导演,久仰大名。”梁警司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点港式口音,但咬字清晰,甚至带着几分亲切,“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梁Sir谬赞了。”沈知薇大方地伸出手,“能得到梁Sir的邀请,是我们剧组的荣幸。”
“哪里的话,坐,都坐。”梁警司指了指沙发,示意勤务兵上茶,又给他们介绍坐在沙发的一个高级督察,“这是我们公共关系科的负责人陈敏陈督察。”
“陈督察好。”
“你们好。”
待大家都落座后,梁警司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闲聊了几句家常:“听说沈导演是内地来的,在这边饮食还习惯吗?港岛这边的节奏快,沈导还适应吧?”
“还好,我也算是半个工作狂,这里的快节奏倒是挺对我的胃口。”沈知薇笑着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且这里的人都很敬业,无论是在片场还是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各位警官,那种全情投入的状态很感染人。”
这句夸赞显然很受用,梁警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又转过头夸了张家豪几句:“你就是我们那‘高级督察’吧?你那身姿比我们警局里很多老警察都威风厉害,可是能吓退几十个古惑仔的,后生可畏啊。”
张嘉豪哪里受到过这么高级别警司的夸奖,只会傻傻地微笑和点头。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梁警司靠在沙发背上,话锋一转:“其实今天请几位来,除了想当面认识一下沈导你这位‘女中诸葛’,主要还是为了前晚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知薇的表情,见她依旧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并没有露出半分局促或自得,心中暗暗点头。
“昨晚那段录像,我们也看了不下十遍。”梁警司指了指办公桌一角放着的一盒录像带,“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但那种震慑力,那种正义凛然的气场,说实话,比我们之前花大价钱请广告公司拍的那些干巴巴的宣传片要强上一百倍。”
“尤其是现在的舆论环境。”坐在一旁的陈督查接过话口,“最近市民对警队的信任度有些波动,几个大案子的侦破压力也很大,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形象来重塑信心,昨晚那个视频是个很好的契机,市民们很喜欢那种‘硬派’作风,能很大的扭转我们的舆论环境。”
“不仅如此,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当警察,觉得工资低、风险大,还不如去混社团威风,我们需要改变这种刻板印象,昨晚那个视频给了我们很大启发。”
她看向张嘉豪,目光里满是赞赏:“张生在视频里的表现,那种正义感,那种‘邪不压正’的气势,正是我们想要传达给公众的,所以,我们想邀请沈导还有张生,跟我们警队合作。”
“合作?”沈知薇手里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脸上没有多大的讶异。
“对,我们想请沈导演为警队拍摄一部正式的形象宣传片。”梁警司直接抛出了橄榄枝,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知薇,“听闻沈导是内地的大导演,拍出来的东西不会错,我们想请沈导亲自操刀,为我们警队拍摄一支全新的形象宣传片。至于主要主角嘛……”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正襟危坐的张嘉豪:“我觉得这位张先生就很合适,他在市民心中已经有了‘O记’的影子,形象正面,又有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我们想聘请他为这一年度的‘警队宣传大使’。”
张嘉豪闻言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指紧紧抓着沙发的扶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警队宣传大使?这可是多少一线明星抢破头都未必能拿到的官方背书啊!
“能为警队出力,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应尽的义务。”沈知薇缓缓开口,没有拿乔,“这个合作我们接下了,只是关于拍摄手法,我也有些不成熟的小想法,想跟各位探讨一下。”
“哦?愿闻其详。”陈督察作为公共科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想知道这位沈导演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沈知薇并没有急着说拍摄上的问题,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各位觉得,市民心中的好警察究竟是什么样的?”
“除暴安良?”
“威武霸气?”
“破案如神?”
几个警官纷纷给出答案。
“都对,但也不对。”沈知薇摇了摇头,“在这个时代,这都是我们已经认识过的,我们要拍的,不仅仅是那身制服,更是那制服下的人。”
“制服下的人?”梁警司听到这说法眉毛一挑,和黄督察陈督察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涌起了兴趣。
“对,是人。”沈知薇点头,继续道,“我想拍两个视角,第一个视角,是‘雷霆’。但这雷霆不能只有结果,要有过程,我要拍汗水,拍那种在高强度训练下紧绷的肌肉线条,拍在案发现场彻夜不眠熬红的眼睛,拍面对悍匪时那一瞬间决绝的眼神,就像昨晚嘉豪那个镜头一样,那种为了身后的安宁而把自己变成铜墙铁壁的张力,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正义!”
“而第二个视角,是‘守护’。但这守护不只是枪林弹雨中的冲锋,更是深夜巡逻时帮阿婆推一把车,是台风天里站在积水里指挥交通的背影,是面对儿童时蹲下身递过去的一颗糖,我要拍出那种藏在威严下的温情,那种融于市井烟火中的安全感,让市民觉得,警察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而是就在他们身边的守护者。”
沈知薇越说语速越快:“我们可以用快速剪辑的手法,把这两组画面交织在一起。上一秒是特警破窗而入的惊心动魄,下一秒就是他在家里给满月女儿换尿布的笨拙温柔;上一秒是机车在高速公路上追逐的生死时速,下一秒就是他在大排档匆匆扒两口饭又要出发的背影……我要这种反差,要这种真实,我们要告诉市民,警察也是普通人,也是谁的儿子、丈夫、父亲,但为了这身制服,他们选择成为了英雄。”
话落,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知薇描绘的画面震住了,在这个年代,警匪片还在追求单纯的动作刺激,宣传片还在喊着空洞的口号,沈知薇这种融入了后世人文关怀的理念,让他们耳目一新。
良久,梁警司缓缓吐出一口气,带头鼓起掌来,“好,很好!这才是我们要的东西!沈导演,说实话,刚才我还只是看重那视频兴起的热度,但现在,我对你的拍摄理念十分赞同!这个创意如果拍出来,绝对能挑起市民对我们的情绪,你说的对,我们不只是警察,而且还是他们身边的熟悉的人,儿子、丈夫、父亲,这更能让我们走进市民心中!”
陈督察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她在公共关系科做了这么多年,一直秉承的宣传理念都是警察的强硬强大,但她也忘了,这样反而会让警察和市民有隔阂,他们面对暴徒可以强硬,但在市民面前,这种强硬就是阻碍了,“沈导演这个拍摄理念很好,我完全赞同。”
“我也赞同。”黄督察脸上也是佩服不已,这大陆来的导演是真有点东西。
梁警司最后一锤定音:“那就麻烦沈导演全权负责这支宣传片拍摄,我们警队会无条件配合。”
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接下:“梁警司们能这么相信我,我也一定会把这宣传片拍好的。”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大家准备进一步敲定细节的时候,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和谐的气氛,是高助理的大哥大。
高助理连忙说了声抱歉,拿着电话走到角落,只听了几句,他的脸色就变了,脸上带着凝重。
“好,我知道了,你马上买几份送到警署,对,我现在就要。”
高助理挂断电话对梁警司欠了欠身:“不好意思,梁Sir,有点急事,我需要去拿个东西。”
梁警司颔首没有生气,他认识钟永坚先生身边的这位得力助理,面子还是要给的。
几分钟后,高助理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晚报。
他将报纸摊开在会议桌上,脸色铁青:“梁警司沈导,你们看看。”
那是几份以小道消息著称的八卦报纸,但此刻它们的标题却出奇的一致,而且极其刺眼。
《揭秘油麻地“枪战”真相:大陆女导演自导自演的荒诞剧!》
《所谓“智斗悍匪”竟是群演作秀?剧组为博出位毫无底线!》
《知情人爆料: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根本没有什么古惑仔火拼!》
文章的内容更是极尽刻薄之能事,充满了港媒特有的辛辣与讽刺:“现在的北姑为了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公然造假!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当事人爆料,当晚所谓的‘数百名蒙面歹徒’,根本就是该剧组花钱请来的临时演员!那些吓人的场面,不过是事先排练好的走位!可笑的是全港市民还把那当成真事,为一个戏子叫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甚至连那个所谓的‘巧合路过’的狗仔,也是剧组花钱买通的……这种把观众当猴耍的行为,简直是对影视艺术的玷污!也是对我们港岛治安的抹黑!”
报纸上甚至还配了一张所谓“独家揭秘图”,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在给一群蹲在地上的人发盒饭,旁边配文:“这就是那些‘凶残悍匪’领盒饭的画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嘉豪看着那些文字,脸涨得通红,气得手都在抖:“这简直是血口喷人!那天明明是真的!我都快吓尿了,这怎么能是演的?!”
梁警司拿起报纸快速地扫了几眼,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作为O记的头儿,他对这种颠倒黑白的报道自然是深恶痛绝,这不仅是在污蔑沈知薇,更是在挑战警方的智商,如果这是假的,那他们警方昨晚的出警记录算什么?他们今天的邀请算什么?
“荒谬!”梁警司将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这是说我们警方是傻子吗?那晚我们的抓捕行动都有案底,那些古惑仔现在还在羁留病房躺着,这能是演的?!”
沈知薇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暴怒,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剧本一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沈导,您还笑得出来?”高助理急得额头冒汗,“这要是传开了,咱们剧组的名声就臭了!观众会以为我们在欺骗他们!”
“高助理,别急。”沈知薇放下报纸,目光清亮,“在这个圈子里,被人骂不可怕,没人理才可怕,这些报道是在给我们送助攻呢。”
她转过身,面向梁警司开口道:“梁Sir,看来我们不仅要合作拍片,还得先合作打一场舆论战了。”
“哦?”梁警司挑眉,“沈导有什么想法?”
“这些娱乐报纸敢这么造谣,无非是赌咱们没有过硬的证据,或者赌警方不会为了这点娱乐新闻出面澄清。”沈知薇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所谓的“揭秘图”,“但他忘了一点,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娱乐炒作,警方或许懒得管,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抹黑港岛治安’这顶帽子扣上来,这就不仅仅是我的事也是在打警队的脸。”
“如果警方对此保持沉默,是不是某种程度上也默认了那晚的事情是假的?那警方的公信力何在?”
梁警司眼神一凝,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沈知薇继续道:“我想请问,咱们刚才谈的那个合拍宣传片的事能不能提前公布?”
“提前?”梁警司一愣。
“对,就在明天。”沈知薇的眼神亮得惊人,“明天一早,不是原本就有警队的例行新闻发布会吗?我想借那个场子,正式宣布我们剧组与O记达成深度战略合作,我和嘉豪将无偿为警队拍摄年度形象大片。”
梁警司是聪明人,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赞赏的笑意:“高!实在是高!这就是所谓的‘不攻自破’?”
“没错。”沈知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些谣言的核心论点,无非就是质疑事件的真实性质疑我们在作秀,但是,如果全港市民看到,被誉为最严谨、最威严的O记,不仅没有追究我们剧组‘假冒警察’的责任,反而还要聘请我们当官方的大使,那就等于直接给了那些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会相信,堂堂警队会配合一个搞虚假炒作的剧组演戏?谁会相信,如果我们真的是在弄虚作假、扰乱治安,警方还会把这么重要的宣传任务交给我们?警方的背书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只要这个合作一公布,那些所谓的‘爆料’就会变成最可笑的小丑行径,会成为全港的笑柄。”
陈督察听得眼睛发亮:“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同时心里对这位沈导演更是佩服不已,不愧是报纸上说的女诸葛。
“那就这么定了!”梁警司一锤定音,“明天上午八点,警察总部大礼堂,我们在那里恭候沈导演的大驾,到时候,我们把全港的媒体都叫来,我们警队亲自给沈导和张生颁发聘书!我倒要看看,明天那些乱写的报纸,要把脸往哪儿搁!”
*
第二天上午八点,警察总部大礼堂,此刻早已是人山人海。
原本只是普通的例行发布会,通常只有几家主要媒体会派实习生来看看,但今天却不同,昨晚那些质疑剧组炒作的文章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把整个娱乐圈和新闻界都炸翻了天。
再加上有人刻意放风,其实是沈知薇让高助理放出的风声,说今天警队会对“油麻地事件”做出回应,于是乎,全港大大小小的媒体几乎倾巢出动。
长枪短炮几乎把主席台围了个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睛生疼。
记者们一个个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交头接耳,都在等着看警队是如何“严惩”那个胆大包天的大陆剧组,或者如何撇清关系。
毕竟,按照常理,没有哪个官方机构会愿意跟这种充满争议的娱乐新闻沾上边。
“我就说嘛,那个什么沈导演这次肯定是玩砸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记者一边擦着镜头一边跟同行吹嘘,正是昨天那个写黑稿的小报记者,“警方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冒充警察?哪怕是拍戏也不行!你看着吧,今天肯定是通报批评,甚至可能要拘留那个演警察的小子!”
“那可不一定,我看那个录像挺正面的……”旁边的同行不太赞同。
“正是因为正面才假啊!哪有那么完美的巧合?”眼镜男撇撇嘴,“等着看笑话吧。”
就在这时,主席台侧门打开,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是,当看到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记者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一身笔挺警服的梁警司,可是,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是谁?
那不就是陷入“炒作”“扮演假警察”风波的沈知薇导演和张嘉豪吗?
他们步伐从容,丝毫没有受到舆论的影响,而且看这架势,警方对他们还颇为客气。
全场顿时哗然,快门声瞬间变得像是密集的机关枪扫射,几乎要将主席台淹没。
“各位传媒朋友,早晨。”梁警司走到麦克风前,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今天虽然是例行发布会,但在通报治安情况之前,我有两件特别的事情要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台下的记者:“第一件事,关于前天深夜油麻地发生的社团冲突事件,经过O记的详细调查,确认当时在场的《深港情缘》剧组是在进行合法的拍摄活动并无任何违规行为,相反,剧组导演沈知薇女士及剧组工作人员们,在自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临危不乱,巧妙利用拍摄道具协助警方震慑了匪徒,避免了更大规模的流血冲突。这种智勇双全的行为,不仅不该受到指责,反而值得我们全体市民学习!”
这番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这不仅仅是澄清,这简直就是官方盖章见义勇为啊!
那些原本准备发难的记者,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精彩,尤其是那几个昨天报道沈知薇炒作的记者,更是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件事!”梁警司提高了音量,压下了台下的议论声,“鉴于沈导演卓越的导演才华以及张先生深入人心的警察形象,且为了进一步拉近警民关系,展现新时代警队的风貌。警务处经过慎重考虑,决定——”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正式聘请《深港情缘》剧组作为警队宣传合作伙伴!由沈知薇导演亲自执导警队年度形象大片,聘请张嘉豪先生担任本年度‘警队反黑宣传大使’!”
随着梁警司的话音落下,两名礼仪警员端着聘书和大红色的绶带走上台,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恨不得把手里的摄像头按发烫,没想到会来了一个惊天大逆转。
张嘉豪激动得手都在抖,当那条写着“反黑先锋”的绶带挂在他身上时,他觉得这比拿了金像奖还要荣耀。
而沈知薇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聘书,对着无数镜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记者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没被打假,反而成了座上宾?成了警队宣传片拍摄的导演?这反转来得比电影还要精彩啊!
那些记者们都按捺不住了,伸着手,恨不得把话筒怼到沈知微面前。
“沈导演!请问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
“沈导,关于昨晚报纸上说您炒作的事情,您怎么看?”
“沈导,您作为一个内地导演,被港岛警局聘为拍摄警队宣传片的总导演,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
……
沈知薇顶着那些话筒,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说道:“我也看到了那些文章,我尊重记者们说话的权利,但我们都知道,新闻报道最重要的是追求真实性,我想这也是你们作为记者的毕生追求。”
这一番话没有正面对那些文章作出回应,但这回应也更高明,一句追求真实性把那些污蔑都怼了回去,不卑不亢没有竭斯底里,但这更让那些记者佩服。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聘书,继续道:“能为港岛警察们拍摄宣传片,这是我的荣幸,两岸一家亲。”
……
同一时刻,一栋别墅内。
“哐当!”
一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墙壁上,玻璃瞬间碎片四溅。
吴志雄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那上面沈知薇那张自信从容的脸此刻在他看来简直面目可憎,尤其是当看到警方向她颁发聘书的那一幕,他感觉那每一个闪光灯都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扑街!全是扑街!”
吴志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视大骂,“那个老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找那个大陆妹拍宣传片?她懂什么!她懂个屁的港岛精神!”
他原本以为那一篇报道就能让沈知薇身败名裂滚回大陆去,谁知道不仅没伤到她分毫,反而成了她的垫脚石,把她推到了一个连他都要仰望的高度——官方合作伙伴!有了这层金身护体,以后在港岛还有谁敢轻易动她?
“吴导,消消气,”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助理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水,“那个,刚才收到消息,那几家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我们合作的投资商,刚才都打电话来说,说要重新考虑一下……”
“滚!都让他们滚!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吴志雄一巴掌打翻了水杯,颓然倒在沙发上,“沈知薇!好,好得很!”
第48章
接下来的几天, 《深港情缘》在港岛的最后几场戏份拍摄得异常顺利。
自从那场轰动全港的警队发布会后,剧组在油麻地的拍摄简直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
别说古惑仔来收保护费了,就连平日里爱在街边吹口哨的小混混,看到剧组的车队都要绕着走, 开玩笑, 那可是O记认证的“合作伙伴”,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探员们的霉头?
而随着警队宣传片拍摄任务的加入,原本就紧凑的日程表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
好在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她将剧组人员一分为二, A组由郑立军带队负责补拍电视剧最后几场没有什么难度的过场戏,而她自己则亲自带着B组一头扎进了警队宣传片的拍摄中。
有O记的全权配合,要枪有枪, 要车有车,甚至为了配合沈知薇把警队拍得威风些, 梁警司更是大手一挥直接调了一个飞虎队的小队来当群演, 那场面,简直比真警匪片还要大阵仗。
开始拍摄时,那些真正的警员们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在沈知薇“别把它当拍戏,就当是平常出任务”的引导下, 一个个都放开了手脚。
他们那种常年在生死线上磨练出来的真实行为反应, 哪怕是最顶级的演员也演不出来。
最后一场戏,是在警署的天台上拍的,夕阳西下,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张嘉豪和几十名警员整齐列队,仰起头看着天空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风吹过警旗的猎猎声响。
随着最后一声“好!过!”,宣传片和电视剧的所有港岛戏份几乎同时宣告杀青。
又过了两个晚上,这支警队宣传片,在TVB晚间黄金剧集播放前的广告时段正式亮相。
深水埗,傍晚时分,那是港岛最有烟火气也最热闹喧哗的时候。
陈记烧腊店的铁闸门拉起了一半,老板老陈正光着膀子,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斩骨刀,“啪啪”几声,半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就被分拆入盘。
店里那台悬挂在高处的电视机正放着广告,原本大家都在低头吃着烧鹅肉,或者大声聊着今天的马经,突然,电视画面一黑,接着是一阵急促却充满张力的鼓点声响起。
画面亮起,并没有任何台标或广告语,直接切入的是一个黑白与彩色交织的快剪镜头。
“砰!”
一声枪响,画面中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狠狠踹开了一扇生锈的铁门,灰尘在逆光中飞舞。
紧接着是一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特写:汗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警用防弹衣上,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手背因为用力露出青筋。
张嘉豪那张涂着油彩眼神锐利的脸在大特写中一闪而过,他对着对讲机嘶吼:“O记反黑组!行动!行动!”
镜头飞速切换,警笛呼啸,蓝红警灯在夜色中拉出流光溢彩的线条,飞虎队如神兵天降般索降而下,那种紧张感简直要溢出屏幕,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观众看得血脉偎张的时候,音乐突然一转,从激昂的电子鼓点变成了温暖的钢琴曲。
画面从冷硬的黑蓝基调瞬间转为暖黄,还是那个刚毅的警察,此刻却脱下了防弹衣,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色汗衫正蹲在街边的长椅旁。
他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维他奶,插上吸管,递给一个走失在路边哭泣的小女孩,满是老茧和擦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帮小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那个在悍匪面前杀气腾腾的眼神,此刻却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紧接着又是几个画面:台风夜,浑身湿透的交警正奋力推着一辆熄火的的士,车里的司机感激地隔窗抱拳;深夜的街道,一名巡警正把一位老阿婆背在身上,一名巡警给阿婆推着板车,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排警员的背影上,他们逆光走向深邃的夜色,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只因为,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来守——港岛警队,守护这城的每一个你。”】
整个宣传片只有短短两分钟,却像一部浓缩的电影大片,节奏紧凑,情感饱满,完全打破了以往那种“我是警察,我很威严”的说教式风格。
“哇,这个劲啊!”老陈手里的斩骨刀停在半空,油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惊讶,“这是警队的广告?拍得跟电影一样!这拍得我都想去当差佬了!”
“那个是张嘉豪吧?那个在油麻地吓退古惑仔的那个?”坐在角落的一个食客指着电视喊道,“真的好有型!你看他给小女孩擦眼泪那个动作,哇,心都要化了。”
“这才是我们交税养的警察嘛!又威风又有人情味,不像以前那些,整天板着个脸像欠他钱一样。”
“这话说得好啊,‘这万家灯火总要有人守’,听得我都要流眼泪了。”一位师奶感叹道,“以前总觉得差佬好凶,现在看看,他们也不容易啊,都是那谁家的儿子老豆。”
“听说这是那个大陆女导演拍的?真没想到,大陆导演能拍出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土,反而洋气得很!比之前那些导演拍的宣传片好多了!”
整个港岛,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个家庭、茶餐厅、大排档上演。
而在深水埗的一栋老旧唐楼里,这种反响更是达到了顶点。
逼仄的张家客厅里此时挤满了街坊邻居,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中间那张小圆桌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张嘉豪的父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电视机,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正接受着邻居们的轮番轰炸。
“哎哟张太!你家嘉豪这次是真的出息了!你看电视上那样子多威风啊!那可是代表警队形象啊!”楼下的伍师奶看着电视上威风凛凛的张嘉豪羡慕不已,平时怎么没看出这憨傻的豪仔还有这一面,怎么就不是她儿子呢,哎,这老张家真好命!
另一个阿伯摇着蒲扇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刚才看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家老三,你家嘉豪现在厉害了,多威风啊!”
张妈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抓瓜子一边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导演教得好,这孩子平时在家也就知道傻乐,没想到穿上那身皮还挺像那么回事。”
“什么像那么回事,那就是大明星的料!”一直看着张嘉豪长大的李婶竖起大拇指,“你看后面那个给小女孩擦眼泪的动作多俊呐!以后啊,你们家嘉豪肯定是大红大紫,到时候成了大明星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啊!”
“不会不会!嘉豪这孩子最念旧了!”张父在一旁挺直了腰杆,平日里因为工作辛苦总是佝偻着的背今天比谁都直,儿子在警队宣传片的亮相简直比给他几万块钱都要让他脸上有光。
“哈哈,那以后是不是那些扑街古惑仔都不敢到我们店里收保护费了?”一位在楼下开水果店的水果张说道。
其他人纷纷点头:“那些古惑仔肯定不敢过来了,我们阿豪现在可是警队的宣传大使呢!”
“这都多亏了阿豪啊,我们要多谢阿豪。”
张父张母连连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你们这些街坊邻居平时也没少照顾阿豪,不用谢。”
角落里,张嘉豪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正围着电视叽叽喳喳。
“哥!我明天要去学校告诉大家,上面这是我亲哥!”最小的妹妹兴奋地手舞足蹈,她哥哥好威风啊,她一定要跟同学们炫耀炫耀。
“行行行,告诉大家。”张大哥看着电视上弟弟的身影与有荣焉,没想到这豪仔这么威风。
而在湾仔警察总部,O记的办公室里,气氛也同样热烈。
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大部分警员都没有走,大家围在那台大电视前,一遍遍地回放着那条宣传片,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虽然阿Sir们平时见惯了大场面,但看到自己在电视上以这种形象出现,不再是只有抓贼时的冷酷背影,而是有了血肉有了温度,那种被理解、被尊重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一个警员连连赞叹道:“绝了!真的是绝了!沈导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拍得我自己看了都热血沸腾,想去报名当警察了!”
这话逗得其他警员哄堂大笑:“哈哈,铁头李,你说什么傻话,你自己现在不就是警察?”
“哈哈,我一瞬间忘记了嘛。”
黄国明督察脸上也带着笑意:“沈导这宣传片拍得好啊!我刚才听公关科那边说,这片子才播了一次,投诉科那边的电话都被打爆了,不过这次不是投诉,全是打来表扬的!还有不少市民问咱们什么时候再招警员,说家里孩子看了电视想报名呢!”
“头儿!梁Sir那边怎么说?”
“梁Sir?梁Sir刚才在办公室里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听说一哥看了都说是好!说这两分钟顶得上过去十年的口号宣传!”黄国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这次咱们O记可是露大脸了,以后沈导在油麻地拍戏,咱们兄弟可得罩着点!”
“那必须的!沈导可是咱们自己人!”
*
随着剧组拍摄进度完成,钟永坚先生把杀青宴定在了他们回深市的前一晚。
钟永坚这次可是下了血本,直接包下了美丽华酒店的一个偏厅,不仅备足了生猛海鲜、乳猪烧鹅,连昂贵的法国干邑白兰地都摆了好几桌。
“来!大家静一静!”
钟永坚满面红光地举着高脚杯站了起来,他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喜气。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剧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汇聚到了主桌。
“首先,我要代表寰亚影视,代表我个人,敬大家一杯!”钟永坚声音洪亮,“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尤其是我们的沈导演和内地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辛苦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极其豪爽。
“好!”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郑立军这些内地来的汉子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举杯痛饮。
钟永坚擦了擦嘴角,倒满第二杯酒,转身面向坐在他身侧的沈知薇,他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敬重与欣赏。
“沈导,这第二杯,我单独敬你。”钟永坚收敛了那股子商人的圆滑,语气诚恳,“说实话,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打鼓的,毕竟两地文化差异大,你的路子我不熟,但这半个月下来,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是那晚的临危不乱,还是这些天拍出来的素材,甚至是那个
警队宣传片……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专业,什么是大将之风。”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沈知薇面前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声:“沈导,《深港情缘》交给你,我钟永坚放一百个心,预祝我们——收视长红,赚得盆满钵满!”
沈知薇听了端起酒杯,微笑着站起身:“钟先生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也要感谢钟先生的信任和支持,感谢这边工作人员的配合和帮助,没有你们这拍摄不能这么快这么顺利完成,这杯酒,祝我们大家合作愉快,也祝《深港情缘》收视长虹!”
“好!”大家纷纷热烈鼓起掌来。
有人开玩笑道:“希望下次能继续和沈导演拍戏,沈导你有时候虽然‘疯’,但是‘疯’得让我们佩服!”
这话一落,大家都善意地大笑起来。
沈知薇听了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她的‘疯导演’称号也从内地流传到了港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那边,苏晓芸已经被几个港岛的女演员拉着在拼酒,小姑娘脸喝得红扑扑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来港岛时的拘谨,甚至也能流利地说几句粤语了。
周启明身边也围了一圈人,正在吹嘘自己自己现在新弄的发型,每一根发丝都浸透着满满的发胶,这两个多月,他的发型被沈导严格控制着,难得戏拍完了,可不得好好捯饬捯饬他的发型。
那些化妆师看着他那“大油头”,脸上憋着笑,嘴上不停夸赞着好看,弄得周启明更加自信了。
张嘉豪更是被当成了吉祥物,不断的有人过来找他合影,还要他摆那个“拔枪”的姿势,搞得他哭笑不得。
还有大头刘喝了一杯酒,抱着阿辉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呜呜,辉仔,我回到内地会想你的,也就只有你肯这么卖力、尽职尽责地教我粤语了……”
辉仔也有些伤感,拍了拍大头刘的肩膀:“好啦,刘哥,我也会想你的,你有不懂的粤语可以寄信过来问我,我肯定会卖力教你的。”
大头刘一秒钟收起眼泪,脸上笑呵呵地:“好,辉仔你说的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你可要给我回信啊!”
看着他一秒切换的表情,辉仔有些上当了的感觉,但看着如果不答应这人能再哭给他看的表情,只能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两地的工作人员关系都变得熟络起来,纷纷拉着自己要好的同事告别,那样子,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在上演着什么生死离别的戏码。
沈知薇看着他们温情的样子也没有阻止,和钟永坚到旁边的一个安静的休息区。
这里摆着几张真皮沙发,视野正好能看清全场,又能避开那边的嘈杂。
钟永坚示意高助理给沈知薇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坐到了对面。
“沈导,这几天辛苦了,明天就要回深市了,还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安排的吗?”
“钟先生客气了,一切都很顺利。”沈知薇接过水杯语气温和,“有些正事想跟钟先生谈一下。”
钟永坚一听“正事”,立刻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沈导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说,是关于后期剪辑的事吗?”
“剪辑方面我倒是不担心。”沈知薇从摇头,“前几天的样片你也看了,我想走的风格是快节奏强情感,不同于以往那些苦情戏的拖沓,我要把每一集都剪得像钩子一样,每十五分钟一个小高潮,每一集结尾必须留一个巨大的悬念。”
“钩子……”钟永坚品味着这个词,眼睛亮了亮,“这个说法好!现在观众没耐心,确实得勾着他们看。”
“对,就是那种让家庭主妇忘了做饭、让上班族第二天上班迟到也要讨论昨晚剧情的钩子。”沈知薇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更想谈的是主题曲。”
“主题曲?”钟永坚一拍大腿,“这事我已经安排了!上次黄百鸣那老小子不是对你的剧很感兴趣吗?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想让金声唱片旗下的那个,叫叶什么琳的?对,叶倩琳!让她来唱主题曲!”
沈知薇眉毛一挑,有些惊喜,叶倩琳在八零年代中后期的港岛乐坛可是如日中天的情歌天后,嗓音浑厚深情,自带一股子都市女性的洒脱与哀愁,简直是为这种都市情感剧量身定做的。
“叶小姐?那可是大手笔啊。”沈知薇点头表示认可,“她的声线很有故事感,如果是她来唱那这剧的档次直接就上去了,而且她的歌传唱度极高,歌火了,剧自然也就火了一半。”
“是啊!这就是强强联手嘛!”钟永坚得意地晃了晃酒杯,“黄百鸣也是看准了你的剧有大爆的潜质,这是互利互惠,词曲方面,那边说会找最好的填词人,咱们只要把大概的剧情情感走向给他们就行。”
“这个没问题,回头我会整理一份详细的情感大纲发过去。”沈知薇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钟先生,有了好剧本好演员好歌这还不够,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酒香也怕巷子深,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信息只靠着报纸电视机流通的年代。”
钟永坚听了点点头表示认可:“是,一部好剧想要更多人知道,我们还要进行大力宣传。沈导,我知道你点子多,上次那一出‘智斗悍匪’的借势营销就已经让我大开眼界了,对于这次《深港情缘》的正式宣发,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锦囊妙计?”
沈知薇微微一笑:“钟先生,锦囊妙计算不上,只不过是有一些见解。虽然我们一直在强调这部剧制作精良,但我们心里都要清楚,《深港情缘》的本质是一部商业偶像剧。”
沈知薇语气在“偶像剧”三个字上加重了一点。
“偶像剧嘛,我懂,就是男帅女靓谈情说爱。”钟永坚点头。
“不仅仅是这样。”沈知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偶像剧的核心是满足观众对于一种爱情的幻想,是提供情绪价值,所以我们的宣传,绝不能搞那种‘深刻剖析两地文化差异’、‘展现时代变迁’的假大空路子,那样只会把爱看热闹的师奶和年轻姑娘们吓跑。”
“那我们要怎么搞?”钟永坚像个好学生一样虚心求教。
“第一招,炒CP。”沈知薇平静地吐出一个对这个时代来说还很新鲜的词汇。
“吸披?”钟永坚一愣,他没有听过这个词。
“Coupling,配对。”沈知薇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让周启明和苏晓芸这对男女主角,在剧外也营造出一种‘好像真的有点什么’的暧昧氛围,但这不能是那种低俗的绯闻,而是那种朦胧的发乎情止乎礼的甜蜜感,至于他们这对cp是不是真的,那就给观众们自己发挥想象。”
这在后世已经是一种很成熟的剧宣手段,让两个主演在剧外也不经意的炒起cp,这样哪怕没看过剧的人,也会因为明星这种微妙的cp张力而好奇去看几眼剧。
但是炒cp也要有一个度,不能让两人关系表现得太亲昵,要有一个度,要不然那就不是炒cp,也经不起观众自己去炒cp的兴趣。
她指了指远处的苏晓芸和周启明,“不用真的让他们谈恋爱,但在接受采访上综艺节目的时候,哪怕是拍杂志封面时,眼神要有交流,肢体要有无意识的触碰,我们要引导媒体观众去猜、去写:‘戏假情真?深港之恋延伸至戏外?’这种标题才是观众最爱看的。”
钟永坚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绝啊!这招绝啊!媒体观众对于明星最好奇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们的私生活和恋情吗?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经意的炒cp,那就能激起观众的兴趣,沈导,你说的这个炒cp办法好啊!”
钟永坚越琢磨这种剧宣手段,心里越激动,甚至想着这手段完全可以用在他旗下的其他剧宣传中去。
“嗯,这也叫‘营业’。”沈知薇继续说道,“但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招,我们要利用好这次警队宣传片的热度,张嘉豪现在是警察形象代言人,在剧里他又是深情的守护者男二号,我们到时候可以搞一个‘全港投票’活动,题目就叫——‘你希望女主角选谁?是霸道多金的港岛阔少,还是深情正义的阿Sir?’”
有时候男主角和男二最后谁能抱得美人归的争议也是一部剧的一大看点,出彩的男二有时候粉丝会和男主角不相上下,男主角和男二的粉丝打仗也是一种热度,甚至有时候男二太出彩,观众们也会倒逼剧组去改谁是男主角,让男二上位。
“这……这不是挑起观众斗争吗?”钟永坚有些担心。
“有争论才有热度。”沈知薇眼神笃定,“我们要把观众分成‘男主派’和‘男二派’,让他们去吵去争论,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他们会把剧集看得比谁都仔细,甚至会拉着亲戚朋友一起看来支持自己。”
“妙!太妙了!”钟永坚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对,让他们为男主角男二吵起来,吵了才有热度!”
沈知薇继续道:“还有我们要重新定义‘偶像’,以前的电视剧宣传也就是发发新闻通稿贴贴海报,但这不够,我们要把周启明苏晓芸张嘉豪他们打造成真正的‘偶像’,我建议,配合剧集播出我们可以制作一批周边。”
“周边?”钟永坚对这个词还有些陌生。
“对,就是那种小玩意儿。”沈知薇比划着,“比如那种不干胶贴纸,上面印着周启明苏晓芸他们的合照或者单人照,旁边配上剧里的经典台词,比如‘如果爱你是错,我情愿一错再错’这种。这种贴纸成本极低,我们可以免费送给那些买磁带买杂志的学生,让他们贴在笔盒上书本上,学生是最容易传播的群体,一旦他们在学校里流行起来,那就等于帮我们做了免费的活体广告。”
“还有,我们可以制作那种印有剧照的明信片,甚至是那种可以挂在书包上的小挂件,不用太贵重,但一定要精致,要让人看了就觉得‘哇,好浪漫’。”
钟永坚听得频频点头,这在现在确实是个新鲜事儿,现在的学生确实喜欢收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另外我们要把‘狗血’包装成‘极致的浪漫’。”沈知薇喝了一口温水继续道,“虽然是狗血,但是浪漫才是偶像剧的核心。比如在海报设计上也要改,不要那种传统的全家福式大合影,我们要唯美,比如一张海报上只有两只手,一只戴着名表的手紧紧抓着一只戴着廉价红绳的手,背景是深港两地分割的铁丝网,旁边配文:‘跨越边界的爱。’”
“再比如,我们要和电台联动,现在的年轻人晚上都喜欢听电台的情感热线,我们可以买下几个黄金时段的广告位,不是放硬广,而是做成‘剧中人来电’的形式,找配音演员,用剧中角色的口吻打进热线电话,哭诉自己的爱情困境,比如这周是女主角哭诉‘我爱上了两个男人怎么办’,下周是男二号倾诉‘我该不该放手成全她’,把听众的好奇心彻底勾起来!”
钟永坚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酒杯早就放下了,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他做影视这么多年,见过的宣发也不少,但大多是买报纸版面、贴街头海报那一套,像沈知薇这种成体系、有策略的组合拳,他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过。
他连连赞叹地看着沈知薇,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长的,不仅是个导演,反而更像一个成熟的影视公司老板。
“沈导……”钟永坚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我现在无比庆幸你是我们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对手,如果你去开了公关公司,我想港岛其他的公关公司都要倒闭了。”
“这些点子,真是……”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形容词,“真是够‘狗血’,但也真是够劲!我敢打赌,只要照你说的做,再靠这部剧的质量,想不火都难!”
“狗血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聊。”沈知薇笑道,“只要把观众的情绪兴趣勾起来,那这剧就成功了一半。”
“对!沈导说得对!”钟永坚重新端起酒杯,这次他的动作更加郑重,“沈导,为了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再次干杯!”
“干杯。”
第49章
罗湖口岸外人潮汹涌, 操着南腔北调的人们拖着大包小包,在深港两地之间穿梭。
沈知薇一行人手里拿着不少行李,刚走出关口,一股熟悉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哎哟, 总算是回来了!”郑立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也不嫌弃那空气里的灰尘, 拍了拍自己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虽然港岛繁华,吃得也好, 但在那边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脚底下踩不到实处,这一过关心里立刻就踏实了。”
“就是,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大头刘笑得没心没肺,“而且那边的东西虽然好吃, 但我这几天做梦都想吃咱们宾馆门口那家路边摊的炒河粉, 哪怕油大点,那味儿才正!”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这一个多月的港岛之行虽然风光无限,也长了不少见识,但那根植于骨子里的乡土情结, 还是让他们在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放松了下来。
沈知薇走在队伍中间, 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喊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妈妈!妈妈!”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出口处的栏杆外, 一个穿着深蓝色背带裤白色小衬衫的小团子正垫着脚尖,两只小手拼命地挥舞着,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而在小团子身后,李兆延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夹克,身姿挺拔如松,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男人一只手护着身前蹦跶的儿子,目光却早已越过层层人海落在了她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还没等她完全靠近,安安就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妈妈!”
沈知薇连忙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那软乎乎带着奶香味的触感瞬间填满了她的怀抱。
“哎哟,我的宝贝,慢点跑。”沈知薇在安安肉嘟嘟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想妈妈了没有?”
“想!”安安两只小短手紧紧搂着沈知薇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啊蹭,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安安天天都想,吃饭想睡觉也想,爸爸也想!”
他这一句“爸爸也想”,顿时把周围跟上来的剧组人员都逗乐了。
“哎哟,咱们安安这就是个小机灵鬼,还知道替爸爸表白呢。”苏晓芸笑着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安安的小肉手,“安安,还记得姐姐吗?”
安安从沈知薇怀里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苏晓芸,然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记得,是晓芸漂亮姐姐!”
“哇,这小嘴甜的!”苏晓芸被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花怒放,从包里掏出一盒在港岛买的巧克力,“给,姐姐也没白疼你,这是给你的奖励。”
安安看妈妈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谢谢姐姐。”
这礼貌又乖巧的模样顿时逗得大家又笑了起来,心想沈导他们真会教孩子。
这时候,李兆延也走了过来,他先和郑立军以及其他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然后目光才重新落回沈知薇身上。
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嘴角勾起:“累不累?”
“不累。”沈知薇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车都安排好了吗?”
“都在外面等着了。”李兆延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过她,“先回宾馆休息,晚上给你们接风。”
“哇,李总大气!”
剧组的人一听有接风宴,一个个更是欢呼雀跃。
“来来来,安安,让叔叔抱抱。”大头刘看着安安那可爱的模样手痒痒,做出一副怪样子要去抱他。
安安也不怕生,咯咯笑着躲到李兆延腿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叔叔胡子扎人,不要抱!”
“哈哈哈哈,大头刘,你被嫌弃了吧。”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上了李兆延租来的大巴车。
坐在大巴车往外看,有人感慨道:“才一个月没回深市,这变化也太大了,你们看,那几栋高楼是不是新建的?”
“还真是。”其他人听到这话也靠在窗边往外看,“这条马路也修得更宽了。”
“不愧是深市特区啊,一天一个变化。”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宾馆,安顿好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虽然没有港岛那边精致,但这地道的家乡味却让大家胃口大开。
因为旅途劳顿,加上明天还要赶路回焦北,大家并没有闹腾太久,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知薇牵着安安,和李兆延一起回到了他们在宾馆长期包下的那个套间。
安安今天见到了妈妈,兴奋劲到现在还没过,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一会儿给沈知薇拿拖鞋,一会儿又把他在深市新买的玩具搬出来献宝。
“妈妈你看,这是爸爸给我买的小汽车,还能跑呢!”
“妈妈你看,这是我在楼下花园捡的树叶,像不像小扇子?”
沈知薇耐心地陪着他玩,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些天发生的趣事,那些童言童语好像能抚平她这一段时间的劳累。
李兆延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或者给母子俩递上一盘切好的水果。
一直折腾到快十点,安安那像装了永动机一样的小马达终于没电了。
沈知薇给他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纯棉睡衣,把他塞进被窝里。
“妈妈讲故事……”安安半眯着眼睛,手里还抓着沈知薇的一根手指不肯放,嘴里嘟囔着。
“好,妈妈讲。”沈知薇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小身子,柔声讲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大闹天宫那一回。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没一会儿,小家伙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沈知薇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指,帮他掖好被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里间。
外间的客厅里,李兆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今天的报纸,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看向她,“睡了?”
“嗯,今天疯玩了一天,可算睡了。”沈知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身子一软顺势靠进了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李兆延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沈知薇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这几天你自己带着安安,还要顾着商场那边的事,累不累?”
“不累。”李兆延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安安很乖,商场那边也有周学锋盯着,进度也还算顺利,倒是你,在港岛那边又要拍戏又要应付那些媒体肯定没少受累。”
“其实也还好。”沈知薇睁开眼,手指有些无聊地把玩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剧组拍摄没有什么事,除了要应付一些人,总体来说还算美满。”
虽然这个时期港岛的娱乐圈很排外,但有钟先生在背后保驾护航,再加上她之后给香港警队拍了一个宣传片,在官方那里挂了号,其他人明面上对她都客气了很多。
“累不累?”李兆延收紧了手臂,他也知道她有多拼,虽然支持,但难免会有些心疼。
沈知薇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黝黑的眼睛,里面的关切几乎要溢了出来,抱紧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不累,还有兆延,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么支持我,谢你把家里照顾得这么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沈知薇认真地说道。
李兆延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我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若是连这点后盾都当不好,还算什么男人。”
他说着,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进,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光嘴上说谢谢可不够。”
沈知薇脸颊微热,却并没有躲闪,反而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眼波流转:“那李总想要什么谢礼?”
李兆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的唇压了下来,先是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随后逐渐加深,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汲取着她的气息。
沈知薇闭上眼,抱着他脖子回应着他,其实她这些天也很想他。
“呀……”沈知薇感觉自己被男人抱了起来,一路往旁边的卧室走去。
“去房间里。”
*
第二天一大早,宾馆楼下就停好了一辆大巴车。
郑立军带着大部分剧组人员准备启程回焦北市,而沈知薇则决定在深市多留一段时间。
一来是刚回来想好好陪陪这父子俩,二来港岛那边的剪辑和后期虽然交给了专业团队,但她作为导演还是得时不时过去盯着,深市离港岛近来回方便。
“老郑,你们在路上互相多看着点,火车上不安全。”沈知薇叮嘱道,“特别是多注意点女同志。”
现在这个年代拐卖妇女儿童可是很猖狂的,一旦被拐卖找也没地方找。
“我们会的,沈导放心。”郑立军和剧组的男工作人员纷纷点头应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大家在火车上轮流盯梢。”
沈知薇听了放下心来,虽然这有些麻烦但安全。
“那沈导,我们先走了。”苏晓芸拉着沈知薇的手有些不舍地告别,这两个月和沈导拍戏下来,虽然在拍戏上面沈导有些严厉,但平时的时候,对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都很关照。
她以前也在剧组待过,还没有一个导演像沈导这样嘴硬心软的,这两个月的拍戏生活可以算得上是她最快乐的拍戏日子了。
“嗯,到了焦北市以后常联系。”沈知薇拍了拍她的手,“火车上注意安全。”
“好。”
大家一一告别坐着大巴车往火车站去。
坐在火车上时,剧组的工作人员除了有一些不舍,更多的是激动和高兴。
沈导演已经给他们结清了这两个月的工资,那丰厚的工资和奖金能够让他们过一个大肥年还有余,按老话说他们跟着沈导挣的钱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这头,沈知薇送走了郑立军他们,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她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深市的早晨总是充满活力的,到处都是自行车的铃声和早点摊的叫卖声。
李兆延要去工地看商场的进度,沈知薇有时也会跟着一起去。
工地在深市的主干道旁,大商场的框架已经初具规模,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打桩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李兆延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站在那群工程师中间,指点江山的样子让沈知薇看得有些入迷,认真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在工地遇到大东他们几个,见到她嘴上是佩服不已:“大嫂,你真是个女中豪杰!在港岛那边击退那些古惑仔的视频,我们可是都看了,简直是威风不已!”
一旁的周学峰也跟着点头,现在还能回想起他那天在深市电视台看到转播画面时的震惊,没想到他们这位大嫂这么厉害,面对那些古惑仔也是丝毫不虚,简直是有勇有谋。
沈知薇有些汗颜,没想到她的威名传得这么广,只能微笑接下大家的赞叹。
而除了陪李兆延去工地,沈知薇大多时间也陪着安安,毕竟她这两个多月一直忙着拍摄的事也不怎么顾得上安安。
安安也整天黏着她,沈知薇有时带着他在深市的荔枝公园划船,或者去海边捡贝壳。
小家伙这两个多月可以说是玩疯了,幼儿园也请假了两个多月没去。
沈知薇和李兆延也不觉得着急,因为孩子还小,在幼儿园也是玩,跟着他们一起也能见识见识。
当然,沈知薇也不是真的完全闲着,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到港岛一趟盯着电视剧的剪辑。
寰亚影视的剪辑室里,机器运转发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里,第三集结尾这个镜头,剪切点要再快两帧。”沈知薇站在剪辑师身后,手指点着屏幕,“我要那种戛然而止的感觉,给观众留一个悬念。”
“还有这段配乐,不要这种快节奏的电子乐,换成舒缓些的小提琴。”
港岛的剪辑师经验丰富,面对沈知薇这种几乎苛刻的要求,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个大陆女导演太吹毛瑕疵了。
但当他们按照沈知薇的要求改完,重新看一遍样片时,那种节奏感的提升和情绪的张力,让他们不得不心服口服。
“沈导,这感觉确实不一样了!比之前几版剧情节奏更好了!”剪辑师竖起大拇指,“您这手法,比我们好多老剪辑师还厉害!”
除了盯剪辑,主题曲的事情也是重中之重。
金声唱片的录音棚里,被誉为“情歌天后”的叶倩琳正戴着耳机,对着乐谱一遍遍地试唱。
黄百鸣和沈知薇坐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叶倩琳的声音确实得天独厚,浑厚中带着一丝沙哑,唱起情歌来那种百转千回的味道简直勾人魂魄。
但是,当她唱完一首《错爱》的demo版后,沈知薇却并没有露出预期的满意表情。
“黄老板,叶小姐的唱功没得挑,这首歌的旋律也不错。”沈知薇斟酌着用词,“但是,我觉得这首歌的词意有点太过于悲苦了。”
“悲苦?”黄百鸣一愣,“这剧不是讲两地分隔的虐恋吗?悲苦点不是正好?”
“虐恋的内核是爱而不得,是遗憾,但不是这种哭天抢地的怨妇式的悲苦。”沈知薇摇了摇头,“我希望这首歌能传达出一种即使受伤也要爱的决绝,一种‘爱过就不后悔’的洒脱感,而不是单纯的自怨自艾。”
她想了想,提议道:“能不能在副歌部分把节奏加快一点,加入一点摇滚的元素?让叶小姐用那种更有爆发力的声音去演绎,而不是现在这种纯粹的抒情?”
录音棚里的叶倩琳通过耳麦听到了这番话,她摘下耳机,隔着玻璃看向沈知薇,眼睛一亮。
原本她唱了这么多次也有些不耐烦了,要不是老板在外面,她早就不干了,但现在一听到沈导演的提议,作为天后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改动诀窍。
“那个沈导演,”叶倩琳按下了对讲机,“你说的这种感觉,是不是像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直接开口哼唱了几句。
这一次,她丢掉了那种如泣如诉的婉转,声音变得更加清透,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力量感,尤其是在高音部分,那种近乎呐喊的宣泄,听得大家有种头皮发麻,天灵盖被掀起的感觉。
“对,就是这个感觉。”沈知薇眼里闪过赞赏,“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叶小姐不愧是情歌天后,一点就通。”
叶倩琳笑了,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畅快:“没想到沈导在音乐方面也有造诣,还要多谢你给了我灵感。”
接下来的几天,叶倩琳像是着了魔一样,拉着编曲老师和填词人没日没夜地改动,完全把沈知薇的意见融了进去。
当最终版的《深港情缘》主题曲录制完成时,整个录音棚的人都安静了。
那种从心底迸发出的情感冲击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红了眼眶,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歌曲中那流露出的感情。
“这歌必火!”黄百鸣摘下耳机,激动得手舞足蹈,“沈导,你这不仅仅是懂戏你也懂歌啊!”
沈知薇谦虚地笑了笑,“我也是把自己的剧本研究得透,更懂那种感情而已,叶小姐才是真正的懂歌,我只提了一个建议就能演绎得这么好。”
“沈导,和你合作很愉快,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叶倩琳说得真心实意,她之前也为其他大导的电视剧唱过主题曲,那些大导也喜欢指手画脚,但是他们提出的建议跟沈导演的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建议性。
沈导演对待工作一样严厉,但不是那种没有根据的过度插手,她的建议很有实用性。
沈知薇笑着点头应下:“期待下一次合作。”
*
这天下午,沈知薇刚从港岛过关回到深市宾馆。
一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就满脸笑容地叫住了她:“沈小姐,有您的信!还是特快专递呢!”
那个年代,特快专递可是个稀罕物,一般只有极其重要的文件才会用。
沈知薇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两封厚厚的信件,一封是那种正规的公文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焦北电视台办公室”的朱红印章,旁边还贴着一张加急的邮政标签。
另一封则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只有清秀整洁的钢笔字迹,写着“沈知薇亲启”,落款是“柳尚文”。
沈知薇有些疑惑地拿着两封信回到房间,不知道这个时候电视台和柳老师怎么都给她寄了信过来。
她首先撕开焦北电视台的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硬卡纸请柬,以及一封打印好的正式通知函。
沈知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呼吸不由得一滞。
【沈知薇同志:
欣闻由您执导的电视连续剧《苗小草回城记》因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与精湛的艺术表现力,已正式入围本年度‘华灯奖’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提名。
特此邀请您及剧组主要成员,于11月05日前往京市参加复评会议及颁奖典礼……】
“华灯奖……”
沈知薇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颤抖。
华灯奖,那可是国内电视剧领域的最高奖项,不仅在这个年代,在后世它的含金量依然不低。
对于一个只拍了一部戏的新人导演来说,仅仅是入围,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和殊荣。
上辈子沈知薇也曾妄想过自己拍的电视剧能入围这个奖项,没想到上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做成了,说不激动是假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加快了几分,那种纯粹的喜悦从心底涌了上来直冲脑门。
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把那封请柬看了又看,才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拆开第二封信。
柳老师的信依然是那么儒雅温和,字里行间透着长辈的关怀。
【知薇:
见字如面。
近日从京中老友处得悉,《苗小草回城记》已获华灯奖多项提名,实乃大喜之事,为师甚慰。
……
然,奖项虽好,亦只是身外之名。望你能守住本心不骄不躁,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你尚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切以此为起点而非终点。
另,我和你师母身体安好,勿念……】
看着这封信,沈知薇仿佛能想象得到柳教授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细细斟酌文字给她写信的样子。
老师想来是怕她到时候没拿奖承受不住打击,所以一收到消息就给她来信关心了,这种长辈的无私关心让她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把两封信小心放好,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
几声嘟嘟响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慈祥的女声,是师母。
“师母,我是知薇啊。”沈知薇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哎呀!是知薇啊!”师母的声音一下子高八度,透着惊喜,“老柳!老柳快来!知薇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知薇啊,你在那边还好吧?上次你从港岛寄来的那些燕窝和西洋参我们都收到了,你说你这孩子,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们这把老骨头哪吃得了那么好的东西,以后可不许破费了啊!”师母在电话里一通唠叨,却全是心疼。
“师母,那都是给您和老师补身子的,您二老身体好就是我最大的福气。”沈知薇温声宽慰道。
“行了行了,把电话给我。”
听筒里传来柳教授有些着急的声音,紧接着,那熟悉而儒雅的声音响了起来,“知薇?”
“老师。”沈知薇叫了一声,“您的信我刚收到了。”
“收到就好。”柳教授笑了笑,“电视台的通知应该也到了吧?”
“到了,刚才就是看了通知才给您打的电话。”沈知薇语气带着小辈对长辈的亲昵,“老师,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那是你自己争气。”柳教授语气欣慰,“入围就是肯定,不过,知薇啊,评奖这种事变数很大,你要做好平常心。”
“我明白的,老师。”沈知薇点头,“您信里的话我都记住了,得之坦然,失之淡然,对我来说能入围,能去那个场合见见世面,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满足了。”
“好!你有这个心态我就放心了。”柳教授赞许道,“你还年轻,才第一部戏,以后的机会多得是,在老师心中,这个奖就算不是在今年,在以后也会是你的。”
“哎呀,我说你这老头子就是瞎操心,知薇还没过去参加颁奖典礼呢,你就在这里假如她没得到奖,呸呸呸,一点都不吉利!”电话那头传来了师母埋怨柳老师的声音。
“我不是那个意思。”柳教授被老伴这样说急了,“我那是让知薇她平常心对待……”
“得了,你别说了,我跟知薇说几句。”苏师母一把抢过话筒,“知薇啊,你别听那老头子瞎说,你那部苗小草电视剧拍得那么好,肯定能拿奖的,师母相信你。”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老师和师母的争吵,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这都是他们两人不同的关心,“好,师母我知道了,柳老师也是担心我而已。师母,知薇想吃你的饺子了,下次回去师母你可要给我包饺子呀。”
苏师母一口应下:“行!到时候师母给你包饺子!”
沈知薇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才挂断电话,挂了电话她并没有放下听筒,而是又接连拨通了郑立军家的电话。
一听说入围华灯奖,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一阵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紧接着是郑立军有些结巴的声音:“沈……沈导,真……真的?咱们拍的电视剧真的入围了那个华灯奖?”
郑立军听着话筒那边沈导演的声音,有一种恍然在做梦的感觉,那可是华灯奖啊,是现在华国电视剧最权威的奖项,没想到有一天,他郑立军拍的电视剧也能入围。
“是真的,通知函在我手里呢。”沈知薇笑着吩咐道,“老郑,你赶紧通知一下主要的主创人员,让大家准备一下,收拾收拾东西,两天后出发去京市。”
“好咧!沈导您放心!我这就去通知!哪怕是爬我也爬到京市去!”郑立军激动得提高了声音。
那可是到京市去啊,乖乖,他可还没去过京市呢,没想到有一天跟了沈导演工作后,他不仅深市去了,港岛去了,现在还能去京市,他郑立军也算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了!
“爹,你要去京市吗?”原本正玩着爸爸这次去港岛工作回来给她买的芭比娃娃,七岁多的郑慧文听了,抱着她爹的大腿撒娇:“爹,我也想去京市,想看天安门!”
郑嫂子摸了摸女儿的头道:“你爹是去工作,怎能带你去?”
郑嫂子心里同样与有荣焉,这次老郑从港岛给她也买了不少东西回来,一件大衣,一个女士手表还有一双牛皮鞋,都是港岛那边的好货。
可把筒子楼里的其他人羡慕坏了,现在见到他们可是天天夸老郑现在有了份好工作,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要知道那些人以前可是鄙夷老郑的工作朝夕不保,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现在可是经常暗戳戳地向老郑打听工作呢。
“乖女儿,”郑立军大手一挥豪气道,“以后有时间,我们全家一起去京市,去逛天安门,去爬万里长城!”
郑嫂子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瞎说什么大话,也不怕闪着了腰。”
郑立军笑呵呵道:“你说按我现在的工作,挣到的钱,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
郑嫂子听他这样说一想还真是,以前他们哪敢想这种好日子啊。
“好耶!以后能去京市了!爸爸,你可要好好挣钱哦!”
“好,爸爸给你们挣大钱!”
*
安排完焦北市那边,沈知薇又往港岛拨了个电话给冯立爱。
听到苗小草入围的消息,冯立爱的反应比谁都大,隔着并不清晰的电话线,沈知薇都能听到那边的欢呼声。
“沈导!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苗小草一定行!”冯立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可是华灯奖啊!沈导,您一定会拿奖的!”
“立爱,这次最佳女主角我们也入围了,”沈知薇缓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你回来参加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之响起冯立爱有些低落的声音,“沈导,这次我就不去了,况且我这边正在拍一部电影,戏份很紧张走不开。”
冯立爱虽然很想去,但她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现实,现在回内地参加这个颁奖典礼,保不齐冯家那些人会再次粘上来,而且媒体报道也会风言风语,这对她对剧组来说都不是好事。
沈知薇当然听出了她低落的声音,不由得开口道:“你想去的话,我会和钟先生安排好。”
“不了,沈导。”冯立爱的声音重新变得开朗起来,“这次我就不去了,但我相信我下一次依然能入围其他奖。”
听到她话语里的坚决,沈知薇便不再强求,安慰道:“好,我相信你,相信你以后能在更大的舞台拿到奖项。”
“嗯!一定会的,沈导你也是!”
打完这一圈电话,沈知薇感觉耳朵都被听筒震得有些发热,但心里的那种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又拿起那封邀请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晚上七点多,李兆延回到宾馆,刚推开门,就看到沈知薇正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门口,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灿烂笑容。
茶几上,那张烫金的红色请柬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李兆延换了鞋,走过去,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问道。
沈知薇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请柬,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兆延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东西,打开一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随即眉毛高高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是浓浓的骄傲,“华灯奖?入围了?”
“嗯!”沈知薇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三项提名!包括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
李兆延放下请柬,大步走上前,直接弯腰一把将坐在沙发上的沈知薇抱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两圈。
“啊!兆延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沈知薇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脸上却笑靥如花。
“我老婆这么厉害,我高兴!”李兆延把她放下,但双手依然扶在她的腰间,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这可是全国的大奖,知薇,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只是入围,还不一定能拿奖呢。”沈知薇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的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喜色,“一周后在京市颁奖。”
“一周后?”李兆延微微沉吟了一下,“正好,商场那边快盖完了只有一些收尾工作,周学峰完全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的眼睛,开口道:“我陪你去。”
“啊?你陪我去?”沈知薇一愣,“这可是去京市,一来一回好几天呢,你走得开?”
“走得开。”李兆延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老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错过?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沈知薇嘴角的笑意扩大,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李兆延你变坏了,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同时心里慰贴极了,在这个年代,一个男人愿意放下生意,千里迢迢陪妻子去领一个工作上的奖项,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和爱重。
李兆延嘴角勾起,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沈知薇踮起脚尖啄吻着他的嘴唇:“好,你陪我一起去,到时候可以带安安一起去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嗯,听你的。”李兆延顺势吻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薇把港岛那边的事情做了交代。
钟永坚听到沈知薇的第一部剧入围了华灯奖也是高兴不已,这沈导演越厉害对他们下一部剧来说热度也越大,“沈导演,先在这里提前恭喜你了,衷心祝愿你能摘下多多奖项!”
沈知薇谢过他的好意:“那就借钟先生吉言了。”
两天后,一家三口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前往京市的飞机。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坐飞机,小家伙趴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白云,兴奋得小脸通红:“妈妈你看!那个云好像我在图画书上见过的孙悟空的跟斗云!”
“是啊,那是跟斗云。”沈知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也不拆穿他的童趣,帮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
李兆延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紧张吗?”
沈知薇顺势靠着他肩膀,摇头:“不紧张,有你和安安在。”
“嗯。”
第50章
十一月初的京城, 天高云淡,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那是属于北方的苍茫而厚重的灰黄, 间或夹杂着几抹未褪尽的深红。
不同于深市那种湿润黏腻的海风, 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干燥,刮在脸上虽有些疼却让人觉得真切。
华灯奖的主办方安排颇为周到, 直接派了车将他们接到了位于长安街西侧的燕京饭店。
那是一栋红砖灰瓦的四层小楼,墙上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剩下干枯的藤蔓紧紧扒在墙皮上, 透着苏式建筑的厚重。
门口挂着两条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迎全国电视工作者莅临指导”、“预祝华灯奖颁奖典礼圆满成功”。
刚迈进招待所那两扇有些掉漆的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老旧木地板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 显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盛会的影视工作者。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沈导吗!”一声嘹亮杂着几分刻意夸张的吆喝声穿透人群砸了过来。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大厅接待台旁,一个穿着时髦甚至有些晃眼的男人正像只大马猴一样窜了过来。
那人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大背头,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 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领子还是那种夸张的大翻领,脖子上竟还煞有介事地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
“你是许广明?”沈知薇看着眼前这张白得有些反光明显擦了粉的脸, 差点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在焦北农村拍戏时,为了演好农村知青,天天在地里晒得跟黑炭头一样蹲在田埂上啃生红薯的许广明吗?
“嘿!我的大导演, 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老许啊!您的男一号!”许广明那股子热情劲儿一点没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本来想给沈知薇来个热情的拥抱,眼角余光瞥见沈导旁边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改成去握沈知薇的手。
“沈导,可把你们盼来了!老郑他们在楼上收拾呢,我这不,专门在这儿当门童候着您的大驾!”
李兆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自然地伸出手握住许广明那只手,微微用力:“许先生,好久不见。”
许广明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得赔着笑:“哎哟,李总!李总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开口道:“好了,老郑他们来了吗?”
“来了。”许广明收回手,好悬他的手没有被捏断,以后他绝对不敢在这位李总面前和沈导贫嘴了,“郑导演他们是今天早上到的,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许广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嘴却一刻也没闲着:“沈导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招待所可热闹了!各路神仙都来了!”
“那个谁,魔都那个周导演,拍那个《弄堂风情》的,还有那个拍《进步!进步!》的刘导演,对了,还有那个著名演员马文修,我去找了人家要签名,人家可好说话了二说不说就给我签了,没想到这马大哥平时都演那种严肃帝王的角色,私底下居然这么好说话……”
许广明一路叽叽喳喳分享着这两天他的见闻,好不热闹。
“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身行头,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沈知薇打趣道。
许广明嘿嘿一笑,整了整那条并不保暖的围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托沈导您的福!苗小草一播,虽说咱比不上立爱妹子那是红透了半边天,但好歹咱这也算是‘奶油小生’预备役了!现在走在焦北市的大街上,也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冲我指指点点的呢,这不,下个月还有个省里的本子找我,演个进步青年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知薇听了也为他高兴,毕竟是她第一部剧的男主角,现在看他发展不错,心里也觉得宽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许广明敲了敲门,没等里边回应,就熟练地推开门大声道:“郑导演,你看谁来了?”
沈知薇跟在后头进去,就看到房间里郑立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电熨斗,正小心翼翼地熨烫着一件西装。
许广明这一声喊,吓得郑立军手一哆嗦,差点把熨斗直接怼到衣服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一群人,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沈导!李总!你们到了!”
他慌忙放下熨斗,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迎了上来,“沈导,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大家都到了,都在各自屋里歇着呢 ,知道你们要来本来都要等着,我怕人多了乱哄哄就让他们先别出来。”
沈知薇看他精神头还算好,看来大家都没出什么差错,放心了:“老郑,辛苦你带着大家跑这么远。”
“辛苦啥!这是咱们的大喜事!”郑立军咧着嘴笑,“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来首都,还能进那首都剧场去领奖,这都是托了沈导您的福啊!”
“你这说的哪里话,苗小草这部剧只有我一个人可拍不下去。”沈知薇故作生气道,“这都是我们大家努力的成果。”
郑立军连忙改口:“嘿嘿,沈导说得是。”
和郑立军聊了一会儿,沈知薇他们便先回到房间放行李休息。
晚上,剧组众人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简单聚了个餐。
吃的是京市的铜锅涮肉、爆肚儿、焦圈儿,还有那必不可少的一大碗黑乎乎的炸酱面。
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喝着几毛钱一瓶的北冰洋汽水,紧张聊着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大家心里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颁奖典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纷纷感慨道:“我来时和家里说我是去京市参加华灯奖的颁奖典礼的,我爸妈可骄傲了。”
“我也是,我媳妇还花大价钱给我添了一套新衣服呢。”
“可不得添件新衣服,我们可是代表苗小草剧组的,要精神点。”
沈知薇听了开口宽慰他们:“我们已经把苗小草这份试卷上交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问心无愧,大家也不要太紧张,这两天没事可以逛逛京城。”
“对,我打算去天安门看看。”
“我也去,我们一起呗,难得有这么个机会。”
“我想去万里长城看看。”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11月5日,华灯奖颁奖典礼的当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与透亮。
沈知薇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站在那面贴着喜字的老式大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她今天穿了一件在港岛定制的深黑色丝绒长裙,这裙子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极小的梅花,低调中透着一种东方的雅致。
腰身收得极好,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头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烫成爆炸卷,而是简单地盘在了脑后,只留两缕发丝垂在耳侧。
李兆延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知薇亲自选的暗红色条纹。
“准备好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嗯。”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好了,走吧。”
安安今天也被打扮成了小绅士,穿着黑色的小马甲和白衬衫,脖子上还别了个红色的小领结,他仰起头道:“妈妈不紧张,妈妈今天最威风!”
沈知薇笑了笑低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妈妈不紧张。”
他们走到大厅下,郑立军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立军这辈子第一次穿正装,那西装是郑大嫂特意花大价钱给他买的,但此时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直不停地扯着领带。
“老郑,别扯了,再扯就歪了。”许广明在旁边打趣道,他今天倒是捯饬得像模像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我这不是勒得慌嘛。”郑立军苦着脸,“比扛摄像机还累。”
“行了,都精神点。”沈知薇走过去语气温和开口道,“我们今天是代表苗小草剧组,代表焦北电视台,甚至代表那些喜欢我们剧的观众来的,把腰杆子挺直了,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是!沈导!”郑立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背挺得笔直。
首都剧场,这个承载着无数戏剧梦想的殿堂,今天格外庄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座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与期待的微妙气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导演、编剧、演员们汇聚一堂。
这时的颁奖典礼还没像后世那样搞得很盛大花样很多,没有走红毯,也没有粉丝聚集应援,但庄严的气氛让大家肃穆不已。
“妈妈,这里好大呀!”安安紧紧牵着李兆延的手,仰着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小嘴张得大大的。
“这是国家剧场,当然大。”李兆延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安待会儿进去要安静,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安安会乖!”小家伙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还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逗得直乐。
沈知薇也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心里的紧张缓了很多。
他们一路往里走去,当她带着苗小草剧组的成员走进会场时,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个就是沈知薇沈导演?这么年轻?”
“真是后生可畏啊。”
“哎,这次动静闹得那么大,也不知道评委会最后怎么个意思。”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沈知薇脸上挂着笑,目不斜视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席位。
在路过前排时,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几位在圈内颇有分量的导演。
其中一位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端坐在正中央,那双眼睛半眯着,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严守正,京派导演的领军人物,坚守传统现实主义创作手法的泰斗级人物。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穿着西装气势截然不同的中年男人,谢晋元。
圈里没有秘密,沈知薇通过焦北电视台的卫副主任知道,她的电视剧差点在复审阶段被这位严老毙掉,正是他拍着桌子,痛斥《苗小草回城记》是“哗众取宠”、“缺乏艺术深度”,甚至一度想要将这部剧从提名名单里剔除。
沈知薇走过他们面前时,脚步微微一顿,礼貌地颔首致意:“严老,谢导。”
严守正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沈知薇以为这位导演不会搭理她时,只见他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字,便重新垂下了眼帘,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谢晋元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沈导是吧?年轻有为啊,那篇文章写得好,‘文艺为人民服务’,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谢导过奖了,晚辈还需多向您学习。”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应道,也没有多打扰他们,继续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落座后,许广明有些紧张地扯了扯领带,压低声音道:“沈导,刚那就是严老吧?气场真吓人,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腿肚子都转筋了。”
“怕什么,咱们是凭本事坐在这儿的。”沈知薇语气平淡道。
这话一落,剧组的人员都挺直了腰板子,是啊,他们的电视剧是凭本事入的围,没什么好紧张的。
*
随着雄壮的乐曲声响起,大幕缓缓拉开,颁奖典礼开始了。
主持人是两位家喻户晓的cctv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回荡在剧场上空:“各位来宾,各位电视工作者,大家下午好!在这金秋送爽的季节里……”
随后是领导讲话,强调了电视剧作为文艺战线重要组成部分
的意义,鼓励大家创作出更多反映时代精神的作品。
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安安小家伙已经靠在李兆延怀里有些昏昏欲睡,被李兆延轻轻拍着后背哄着。
终于到了颁奖环节,首先颁发的是技术类奖项,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剪辑……每一个奖项的揭晓,都伴随着台下热烈的掌声。
每一次报幕,台下都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欢喜地上台领奖,语带哽咽;也有人遗憾落选,虽然还要维持着风度鼓掌,但眼底的失落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终于,轮到了重头戏之一——最佳女主角。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女主角的是……”女主持人的声音故意拉长了调子。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入围者的片段。
《苗小草回城记》里,冯立爱那张不施粉黛满是倔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那是她因为工作和厂里主任争执的那段,那蓬勃的生命力哪怕透过屏幕也依然震撼人心。
“……《秋水长天》李梅……《苗小草回城记》冯立爱……《陈家大院》赵玉芬……”
沈知薇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旁边的郑立军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获得最佳女主角的是——”
全场的灯光仿佛都聚焦在那一个小小的信封上。
“《陈家大院》,赵玉芬!”
掌声雷动。
那位叫赵玉芬的老演员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大家的掌声中走上台。
许广明猛地泄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咋不是立爱呢?明明演得那么好……”
郑立军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唉,赵老师那是老前辈演技也很好,输给她也不算冤。”
沈知薇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赵老师的演技那是没得挑的。
“没关系,立爱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她偏过头,低声对有些失落的郑立军说道。
郑立军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可惜,但也鼓起掌来,那是对同行的尊重。
接下来的最佳男主角,被《大河大河》里的老艺术家收入囊中,实至名归。
许广明没有多少失落,毕竟他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几分,在剧组时可是连冯立爱都比不上的,所以没得奖也是在自己意料之中。
接下来的颁奖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当听到“最佳电视剧奖”五个字的时候,剧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对一部剧整体质量的最高肯定。
随着一个个奖项各有归属,剩下的两个重头戏——最佳电视剧和最佳导演,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
这两个奖项的分量,不仅代表着作品的质量,更代表着官方的风向标。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电视剧奖的作品有……”
这个年代的奖项设置往往会有“双黄蛋”甚至多黄蛋的情况,旨在鼓励更多优秀的创作。
“《大河大河》!”
掌声雷动。
主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念道:“《进步!进步!》!”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许广明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红绒布椅子上蹭来蹭去,手心在膝盖上反复摩擦。
“以及——”主持人的声音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苗小草回城记》!”
“轰”的一声,沈知薇身边的剧组人员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起来。
郑立军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广明也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边拍着郑立军的背一边喊:“牛!咱们牛大发了!”
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沈知薇感觉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
“是我们!沈导!是我们!”
沈知薇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手从李兆延手里收回来,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出了那么多汗。
李兆延侧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骄傲:“去吧。”
在激昂的颁奖音乐中,沈知薇带着剧组主创人员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亮得让人有些眩晕,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主持人将沉甸甸的奖杯递了过来,那是一盏华灯造型的金色奖杯,在聚光灯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沈知薇接过奖杯,感受着那份重量,然后把它递给旁边的郑立军。
郑立军手抖地接过,摸了又摸,递给旁边的下一个人。
这个奖杯就在剧组的每一个人手里轮流了一遍,整个剧组的人捧到那奖杯时眼睛都红了,这可是对他们付出的努力的莫大肯定。
想以前他们只是一些寂寂无名的工作者,没想到有一天能登上国家电视剧奖项这个大舞台来领奖。
到了获奖感言,沈知薇看了一眼话筒,又看了一眼身边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的郑立军。
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她侧过身,然后轻轻把他推到了话筒前,“老郑,这个奖属于大家,你来代表大家说几句。”
郑立军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沈……沈导,这……这不行,您才是导演……”
“去吧。”沈知薇眼神坚定含着鼓励。
郑立军呼了口气颤抖着腿站在话筒前,面对着台下那么多大导演、大明星,这个来自焦北农村、半辈子都在片场干杂活的汉子,心胸从来没有这么澎湃汹涌过。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浓的地方口音:“俺……哦不,我……我叫郑立军,是这个剧组的副导演,我……我这辈子没想过能站在这儿。”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轻笑,大家都眼含笑意地看着台上那位紧张的副导演,有时候朴素的语言更加能打动人心。
郑立军脸红了红,但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声音:“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到能站在这儿,拍这部戏的时候,我们剧组没钱,没人,所有的投资都是沈导演一个人扛的,说实话,我们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但是是沈导演一直拉着我们坚定地走下去……”
郑立军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哽咽,眼神却逐渐亮了起来:“但是我们心里有劲儿啊!因为沈导告诉我们要拍真东西,拍咱们老百姓喜欢的东西!今天拿了这个奖,我就想说一句……咱们没辜负观众的期待!没给沈导丢脸!”
他猛地鞠了一躬,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撞到话筒。
台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真诚,这种质朴的发言往往最能扣动人心。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有些佝偻此刻却无比高大的背影,嘴角带着欣慰的笑。
……
典礼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个奖,也是个人荣誉的巅峰——最佳导演奖,这是对一个导演的最高肯定。
空气再次凝固,之前的最佳电视剧虽然是双黄蛋,但这个最佳导演,历来只有一个。
入围名单在大屏幕上滚动:葛闵《大河大河》、刘海燊《大杂院的女人》、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记》……
每一个都是强劲的对手,葛闵导演曾经是前一届华灯奖最佳导演的得主,刘海燊导演也导过几部著名电视剧,而沈知薇,是其中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一个。
前两位都是业内成名已久的大家,尤其是葛导,那可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相比之下,沈知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新了,新到让很多人觉得她能入围就已经是奇迹。
李兆延感觉到沈知薇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重了握手的力度。
安安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也不再乱动,乖乖地坐在爸爸腿上,大眼睛盯着台上。
“这一届的最佳导演奖,竞争非常激烈,评委会经过了多轮的讨论和投票……”主持人似乎在吊大家胃口。
台下的赵导演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估计还是老葛,毕竟资历在那摆着,题材也厚重。”
旁边的人点头赞同。
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结果如何,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获得本届华灯奖最佳导演奖的是——”
主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个剧场的穹顶。
“沈知薇!《苗小草回城记》!”
先是一秒钟的寂静,紧接着,礼堂里爆发出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里有惊讶,有赞叹,更有对这位年轻导演打破常规、挑战传统的敬意。
沈知薇坐在那里,有一瞬间的恍惚,耳边的掌声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包围。
“知薇,是你。”李兆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妈妈!妈妈最棒!”安安也高兴地拍着小手,大声喊道。
“沈导,是你!”旁边的剧组工作人员也纷纷鼓掌激动道。
沈知薇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中,坚定地迈步走向那个舞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实地。
聚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将她那身黑丝绒长裙照得熠熠生辉,她伸手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那个象征着导演最高荣誉的奖杯,那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像是“砰”地撞在她心上。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灯光很亮,让她有些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谢谢,谢谢主委会对我的认可。”
她的声音清亮沉稳,通过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个奖杯很重,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重量,更因为它所承载的责任,作为一个年轻导演,能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想感谢的人很多……感谢我的恩师柳尚文教授,感谢焦北电视台,感谢我的剧组同仁,感谢所有支持苗小草的观众。”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光影,准确地落在了台下那个一直在注视着她的男人身上。
“最后,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如果没有他的包容、支持和理解,我不可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追逐我的梦想,感谢我的先生李兆延。”
台下的李兆延,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女人,眼眶微红,抬手轻轻鼓掌。
“有人说,《苗小草回城记》太尖锐,太离经叛道,但我认为,艺术的本质就是发现问题,是唤醒沉睡的心灵,如果我的作品不管是让一万个人还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有权利去追求幸福,去反抗不公,那么,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女导演那从容而坚定的话语所吸引。
“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那些正在觉醒、正在奋斗、正在试图掌握自己命运的所有‘苗小草’们。这个奖告诉我们:只要你敢想、敢拼、敢于真实地活着,这万家灯火中,终有一盏为你而亮。”
她微微举起奖杯,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大家看着台上那位不卑不亢的女导演,哪怕之前还有不满的人此刻都被她这姿态所折服。
前排座位上,谢晋元一边鼓掌,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严守正。
他本以为这位性格执拗的严老此刻会面露不悦,毕竟,就在几个月前,正是严守正极力反对这部剧入围。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严守正并没有生气。
这位在影坛叱咤风云半生的老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想要上扬却又被强行压住的弧度。
他的手并没有举起来鼓掌,但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却在轻轻敲击着节拍,像是某种无声的认可。
谢晋元心里一动,他突然明白,严守正之所以在复审通过后没有动用他的影响力去进行二轮封杀,甚至在最终投票环节默许了这个结果,并非是他老了,或者是怕了舆论。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骨,他不认同沈知薇的艺术风格,这不妨碍,但他同样尊重真正有力量的作品,尊重观众的选择,更尊重一个创作者那份纯粹的野心与担当。
“这丫头,狂是狂了点。”严守正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不过,话倒是说得像个人样。”
*
颁奖典礼结束后,大厅里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沈知薇成了全场的焦点,无数记者举着那笨重的闪光灯相机围了上来,镁光灯闪烁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沈导!请问您拿到这个奖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沈导,作为华灯奖设立以来,拿下这个奖的最年轻导演,你有什么感想?”
“沈导,关于下一步的计划能透露一下吗?”
“听说您正在跟港岛方面合作,这是否意味着您将转向商业片?”
一个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过来,沈知薇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金色的奖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简短而有力。
好不容易应付完记者,沈知薇正想松口气,一转身,看到谢晋元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
而在谢晋元身旁,那个身影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的严守正正准备转身离开。
“严老!谢导!”沈知薇想都没想快步走了过去。
严守正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
沈知薇走到两位前辈面前,态度恭敬:“刚才在台上太激动,没来得及好好跟二位前辈打招呼。”
谢晋元笑道:“小沈啊,刚才那番话讲得好!恭喜你得奖,实至名归!”
“谢谢谢导的鼓励。”沈知薇笑着道谢,然后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语气诚恳,“严老,我知道您对我这部戏有很多看法,您的批评我都听到了也都记在心里,我知道我还年轻,在艺术表现上确实还有很多欠缺,不够细腻,不够考究。”
严守正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盯着沈知薇。
两人对视了几秒。
“哼。”严守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奖杯,“不管是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既然观众喜欢,既然评委会选了你,那就说明你有你的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特有的固执,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不过,小丫头,别以为拿了个奖就上天了,导演这条路难着呢,这只是一部戏,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你得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的教训。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教训里藏着提点。
沈知薇不仅没生气,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严老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谢谢严老的提点。”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严守正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回要是拍那种为了煽情而煽情的烂俗段子,我照样骂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晋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冲沈知薇眨了眨眼:“这固执的老家伙,这就是认可你了,要是他看不上的人,他连骂都懒得骂。”
沈知薇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