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时间好像总过得更快些, 剧组已经在这大山里拍了一个多月了。
休息时间,一棵大树下,唐良辰手里拿着块饼干美滋滋地吃着,这时他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顿, 直勾勾地盯着几米开外草丛里一团灰扑扑的玩意儿。
只见草丛里卧着一只野兔, 肥得像个充了气的皮球, 两只长耳朵精神地竖着,三瓣嘴动个不停,嚼着一根嫩草茎, 黑豆似的眼珠子也正盯着唐良辰,那兔子也是个胆大的,不跑不惊, 那副淡定的模样莫名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嘿,这兔子成精了啊, 居然不把本大侠放在眼里。”唐良辰压低了声音, 把手里的半块饼干往嘴里胡乱一塞,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冲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凌一舟努了努嘴,“师弟,你看, 那兔子冲我做鬼脸呢。”
凌一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 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没好气道:“它那是吃草呢, 哪来的鬼脸?你是不是刚才威亚吊多了,脑充血还没好?”
“你不懂,这叫缘分, 这兔子跟我有缘。”唐良辰神神叨叨地搓了搓手,把那宽大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把,摆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架势,“我看它那样子,分明是想跟我回剧组改善改善伙食,赵嫂子做的红烧兔肉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小兔子乖乖,大侠来也!”
那兔子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等到唐良辰的手指尖离它的长耳朵只差那么几寸的时候,它才慢条斯理地后腿一蹬,身子灵巧地往旁边一歪,像道灰色的闪电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哎呀,还敢跑!”唐良辰扑了个空,啃了一嘴的草叶子,呸呸吐了两口,好胜心瞬间就被激了起来,也不管前面是有刺还是有坑,拔腿就追,“你给我站住,除了我的锅里,你哪儿也别想去!”
凌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在草丛里上蹿下跳的白色背影,摇了摇头。
这几天唐良辰就像个多动症儿童,一刻也闲不住,除了拍戏,剩下的精力全用在折腾这山里的花花草草上了,前天追蝴蝶差点掉进沟里,昨天掏鸟窝被大鸟啄了脑门,今天又跟兔子杠上了。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手里提着的水壶往腰上一挂,认命地跟了上去:“慢点,别跑远了,那边没路了。”
“没事儿,就在前面呢,我看见它尾巴了。”唐良辰的声音从前面茂密的树林里传出来,带着股兴奋劲。
两人一前一后,就在这密林子里钻来钻去。
这山里的树长得野,没什么章法,藤蔓缠着树干,荆棘勾着裤脚,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被。
起初还能听见远处剧组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夹着刘进山那标志性的大喇叭喊话声,可跑着跑着,周围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掉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呼,这兔子是不是练过轻功啊?”唐良辰追得气喘吁吁都没追上那兔子,累得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累死爹了,老子不追了,爱谁谁吧。”
凌一舟慢几步跟上来,他的体力比唐良辰好不少,但也有点气喘,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良辰,别追了,有些不对劲。”
“咋了?这兔子还能咬人不成?”唐良辰还在那儿用袖子扇风,没当回事。
“你看周围。”凌一舟指了指四周。
唐良辰这才抬起头,往四周一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
不知什么时候,林子里起了雾了,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白气升腾着,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烧了一把湿柴火,让那雾呛得让人睁不开眼,而且那雾升得快,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瞬间就把几米开外的树干都给吞没了。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这会儿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再加上这雾气,周围昏暗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夜晚。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度也骤然降了好几度,冷得人汗毛直竖。
“完了,”唐良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师弟,咱这是在哪儿啊?”
凌一舟没说话,他走到一棵大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青苔,那青苔湿冷滑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辨不清日头的方位。
“我们迷路了。”凌一舟转过身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迷……迷路了?”唐良辰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往凌一舟身边凑了凑,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凌一舟的一只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我就说这山里邪乎,刚才那兔子跑得比狗还快,该不会是山精变的吧?它是故意把我们引进来的?”
“还有听说这湘西大山里邪乎得很,有什么赶尸的,还有专门吃人的山鬼……”
他说着,那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四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乱瞟,生怕下一秒就从哪个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妖怪来。
凌一舟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建国后不许成精,少看点那些神怪小说,就是起雾了,这在山里常有的事。”
“那你怎么解释那兔子突然就没了?”唐良辰不依不饶,手抓得更紧了,“而且你听,这周围怎么静得这么吓人,连个鸟叫都没有,这不科学!”
确实,周围太静了,除了风声,就只有两人那一轻一重的呼吸声,这种死寂往往意味着危险,可能是天气的变化,也可能是某种大型野兽的领地。
凌一舟没有把这猜测说出来吓唬唐良辰,“别废话了,趁着天还没全黑,找个避风的地方,或者顺着坡度往下走,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溪流,顺着水就能走出去。”
这是他在跑马县老家听老猎人说过的土法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雾里摸索着前进,唐良辰这会儿是一步都不敢落后,死死拽着凌一舟,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南无阿弥陀佛,玉皇大帝保佑,我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给关二爷烧高香……”
凌一舟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分辨着方向,这林子太密,地形又复杂,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根本就没有路,一会儿是陡坡,一会儿是乱石堆,好几次两人都差点滚下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哎!有人!”唐良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就要喊出声。
凌一舟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用力,把他按蹲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
“呜呜呜?!”唐良辰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凌一舟,双手扒拉着凌一舟的手,示意他放开。
凌一舟没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眼睛透过草丛的缝隙小心观察着那几个影子,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既不是村民,也不是游客。
只见那几个人影围在一个土坑边上,几个人手里拿着那种长长的铁铲子,这种铲子凌一舟以前在跑马县见过,那是专门用来打深洞的洛阳铲。
而且他们安静得过分,哪怕是在干活,也是闷声不响,偶尔有铁器碰到石头的声音,也很快被人刻意压低。
在坑边还有个放哨的人,那人手里端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虽然那东西被破布缠着,但那轮廓凌一舟太熟悉了,那是一把**,装填火药和铁砂的那种,一枪下去能把野猪脑袋轰烂。
“盗墓的。”凌一舟凑到唐良辰耳边低声道。
唐良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比刚才看到的兔子还大,双眼透着惊恐。
他在京市那个圈子里混过,听人吹牛的时候说过这种事儿,这年月,因为很多人想要发财,民间盗墓的风气在某些地方那是暗流涌动,尤其是这种有点历史传说的名山大川。
而且干这行当的人,那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在这深山老林里撞见他们干活,那就只有一个下场,被灭口。
“那、那咋办?”唐良辰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用眼神担心地询问凌一舟。
凌一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示意慢慢退回去。
两人屏住呼吸,像是两只受惊的蜗牛,一点点地往后挪动身体,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时候总是最灵验的,唐良辰一只脚,在往后退的时候,好死不死地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咕噜噜,”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一路撞击着其他的石头,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简直就像是敲锣打鼓一样热闹。
那边几个人影的动作瞬间停住,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谁在那儿!给老子滚出来!”
凌一舟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他一把抓起唐良辰的手腕,“跑!”
两人也不管什么荆棘倒刺了,像是两只被猎狗撵着的兔子,从石头后面窜出来,没头苍蝇似地往反方向狂奔。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热浪夹杂着难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东西打在旁边树干上发出的“笃笃”声,那是铁砂,要是打在人身
上,这会儿就该变成筛子了。
唐良辰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凌一舟死命一拽才没趴下,“别停下!”
“在那边!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听不懂的骂娘声。
这片林子实在太难跑了,到处都是绊脚的藤蔓和烂泥坑,加上他们身上那累赘的戏服,没跑出多远,两人就被那伙人呈扇形包围了。
五个汉子,个个满脸横肉,身上穿着沾满了黄泥的旧工装,其中两个手里拿着那种自制的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两人。
另外三人手里都提着把开了刃的工兵铲,铲刃上还带着湿润的新鲜泥土,像带血一样泛着让人寒颤的光。
“跑啊?接着跑啊!”领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狞笑着逼近,他手里那杆枪管子特别粗,正对着凌一舟的胸口,“妈的,老子还以为是条子,原来是俩唱戏的!”
看到这两人一身古装,还披头散发的狼狈样,那几个盗墓贼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哥,看来今儿咱们运气不错,这是遇见鬼了?”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个子嬉皮笑脸道,“妈的,刚刚差点吓坏老子,以为是哪个古墓里跑出来的千年老妖。”
唐良辰的腿肚子这会儿是真的在弹琵琶,抖得都快站不住了,他紧紧抓着凌一舟的胳膊,牙齿打战:“大……大哥,误会,真的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的,迷路了,啥也没看见,我们保证我们真的啥也没看见。”
“误会?”旁边一个男人阴恻恻地笑了,手里把玩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见了咱们的洞,还说是误会?这地界儿,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只能把眼珠子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别跟他们废话。”大汉晃了晃手里的枪,枪口往上抬了抬,指着凌一舟的脑门,“管你是戏班子还是哪来的,既然撞上了,那就是你们命不好,老二,动手,利索点,别留下响动,直接埋了。”
“好嘞。”那个拿着匕首的男人就要上前。
凌一舟把唐良辰往身后一挡,尽管他心里也怕得要死,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知道这时候要是露怯就真完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位大汉。
“各位大哥,大家都是求财的,没必要背上人命官司。”凌一舟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是下面那个剧组的,几百号人就在山下,县长、公安局长也经常去我们那儿,要是我们两个大活人不见了,公安肯定会把这山翻过来找的,到时候你们也不好脱身。”
他在赌,赌这帮人还有点理智,不愿意为了两条人命把事情闹大。
听到“县长”和“公安局长”,那几个人的脸色稍微变了变,显然是有所顾忌。
大汉眯了眯眼,似乎在权衡利弊,但很快就被一抹凶狠代替:“剧组?几百号人?吓唬老子呢?这里是深山老林,把你们随便往哪个洞里一扔,填上土,这荒山野岭的,鬼知道你们在哪儿?公安?等他们找到这儿,老子早就带着东西去港岛喝茶了!”
“动手!”大汉不再犹豫,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那一瞬间,唐良辰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猛地闭上眼,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心里那个悔啊:“一舟,对不住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追那什么兔子,也不会让你落到这地步,呜呜,我要是有来生,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
络腮胡大汉一愣,下意识地转头喝道:“谁!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说完,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嗖”地一下,精准地插在他脚边不到一寸的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这准头,把那几个盗墓的吓了一大跳,抬眼看去。
就见那边的树丛哗啦啦一阵响动,几个人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唐良辰和凌一舟他们之前在溪边见过的土家姑娘。
她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弓弦拉满,箭头闪着寒光,正稳稳地指着络腮胡的脑门。
在她身后,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弟弟,手里也握着一把精致的小猎刀,一脸凶狠地龇着牙。
而在姐弟俩身旁,还站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土家汉子,他们没穿上衣,露出精壮黝黑的肌肉,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比盗墓贼手里更长的猎枪,甚至他们旁边还跟着两只半人高的大狼狗,正压低身子,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把枪放下。”那姑娘开口道,声音清脆带着冷冽,“你们几个外乡人,拿着家伙什在这里打洞,问过山神的规矩了吗?”
这简直就是天降神兵!唐良辰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人啊!恩人,女侠!是我啊!我是那个给糖吃的神仙哥哥啊!”唐良辰也顾不上怕了,大喊大叫,“快救救我们!这帮孙子要杀人灭口啊!”
络腮胡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凉了半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几个土家人站的方位,那是标准的围猎阵型,把他们几个盗墓的退路封得死死的,而且人家那枪,一看就是常年打猎用的好货,比他们这两把土/铳强多了,更别提那两条看着就能一口把人咬碎的恶狗。
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湘西这地界跟本地寨子里的人火拼,那就是嫌命长。
“原来是寨子里的朋友,”络腮胡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狰狞瞬间收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把枪口慢慢压低,“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路过……”
“路过还要打洞?”旁边一个土家汉子冷哼一声,晃了晃手里的枪,“把家伙放下,双手抱头!不然让你尝尝铁砂子的味道!”
盗墓贼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退缩,人家人多枪也更多,反抗就是死。
“哐当、哐当。”几声闷响,那几把**和铁铲被扔在了地上。
“抱头!蹲下!”
土家汉子们一拥而上,动作熟练得像是绑野猪,从腰间抽出那种搓得极结实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五个盗墓贼捆成了粽子,连嘴里都被塞了大团的野草,让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危机解除,凌一舟只觉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刚刚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过,如果他今天真交代在这里了,他奶奶他妹妹怎么办?
唐良辰更是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凌一舟的大腿嚎啕大哭:“吓死爹了!真的吓死爹了!我还以为再也吃不到红烧肉了呜呜呜……”
那土家小弟弟收起猎刀,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在唐良辰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神仙哥哥,你咋哭鼻子了?这大花脸比刚才还丑。”
唐良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破涕为笑,伸出那只还在哆嗦的手,想要去摸摸这小救星的头,却被他旁边那只大狼狗吓得缩了回来:“这是喜极而泣懂不懂?弟弟,哥哥谢谢你全家,回头哥哥给你买一卡车的糖!”
凌一舟强撑着站起来,对着那位姑娘和几个壮汉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姑娘,谢谢几位大哥,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那位姑娘把弓收了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谢,你们是好人,给阿岩糖吃,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多么朴素的话语,好人不能死在坏人手里。
“你叫阿岩啊?”唐良辰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感激地摸了摸那小弟弟的脑袋,“今天真是谢谢你和阿姐了。”
阿岩晃了晃脑袋:“不用谢,阿姐说了你们是好人,对了,我阿姐叫阿娜。”
“谢谢阿娜姑娘。”
就在他们在这边劫后余生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唐良辰!凌一舟!你们在哪儿啊!”
“这儿!我们在这儿!”唐良辰激动地站起来大声回应道。
当刘进山他们找过来,看到被捆成一堆的盗墓贼,还有那一地的土枪,吓得腿都软了:“我滴个娘咧!这是咋了?打仗了?”
“刘主任!”唐良辰像是见到亲人般,一把死死抱住刘进山,眼泪汪汪,“我们差点就见不着你们了啊!这帮孙子要埋了我们啊!”
*
大庸县公安局,此时,一楼的接警大厅里,那是比县城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此刻狭窄的大厅里挤满了各色人,五个被五花大绑的盗墓贼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像是一
排等着被宰的瘟鸡,那个领头的络腮胡还在那儿哼哼唧唧,说是绳子勒得太紧,被旁边的民警一瞪眼,立马缩了回去。
另一边,那几位如同铁塔般的土家汉子坐了一排,那股子从深山里带出来的彪悍之气,硬是让周围的民警都得让着几分,那两只大狼狗更是被暂时拴在院子里的树上,偶尔叫唤一声,震得玻璃窗直响。
在旁边做笔录的桌子上,沈知薇坐在长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公安说话,那是主管刑事的王队长。
“沈导演,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还有这几位老乡。”王队长一边做笔录,一边忍不住感叹,“这一伙盗墓贼我们盯了很久了,都是流窜犯,手里还有家伙,没想到今天栽在你们手里了。”
“是老乡们见义勇为。”沈知薇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群土家汉子,没有揽功,“那些盗墓贼都是老乡们抓住的。”
另一边,唐良辰正声情并茂地跟几个年轻的小公安描述当时的场景。
“公安同志,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情况有多危急啊,那枪口,就那个黑洞洞的管子,离我脑门就只有这么,”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头发丝的距离,“零点零一公分!但我当时那是一点没带怕的,我想着我是人民演员啊,我得有骨气,我就瞪着他,我说‘你动我也不怕,邪不压正’……”
旁边的凌一舟手里拿着个碘伏棉签正在擦手腕上的割伤,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刚刚是谁吓得“嗷嗷”喊爹的。
几个小公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钢笔都忘了记:“真这么神?那你不怕那枪走火啊?”
“怕啥?我有金钟罩……哎哟!”唐良辰还没吹完,就被走过来的刘进山给了一后脑勺。
“少在这儿瞎咧咧,给公安同志添乱!”刘进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把这热水喝了压压惊。”
他心里也是后怕不已,差点这两小崽子就交代在山里了,不行,回去得给他们上堂深刻的思想教育课才行。
就在这时,两辆挂着政府牌照的小轿车开了进来,车门一开,叶文秋和一位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沈导演,没受惊吧?”叶文秋一进门就快步走过来,握住沈知薇的手,脸上满是关切,“我刚听说这事儿,吓得我一身冷汗,这要是在我们大庸出了事,我这局长也别干了!”
“叶局长言重了,有惊无险。”沈知薇笑着安抚道,“我们剧组的人都没事。”
叶文秋看他们没事松了一口气,要真是这剧组在他们这县里出了事,影响可不小,又开口给他们介绍旁边的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县的李副县长。”
李副县长伸出手握着沈知薇的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的表情那是既后怕又庆幸,“沈导演,真是不好意思,在我们的地界上出了这种事,是我们治安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和剧组的同志受委屈了。”
李副县长他也是后怕不已,这剧组的演员要是在拍戏期间被持枪的盗墓贼给崩了,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招商引资了,他这个副县长的乌纱帽都得晃一晃。
他说着,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公安局长:“老马,这个案子必须严查!一定要把这帮无法无天的耗子给我审个底朝天,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给沈导演一个交代!”
被叫到的公安局长一脸严肃地立正敬礼:“是,请领导放心!这五个人是流窜作案的老手了,这回栽在咱们手里,肯定跑不了,一定给沈导一个交代!”
沈知薇淡淡一笑,并没有揪着这事不放去责怪政府,反而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那群土家人:“李副县长,这次多亏了这几位土家好友,要不是他们及时出手,我就真的只能去给这两位演员收尸了。”
李副县长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土家人身上,这群汉子的领头,也就是那对姐弟的阿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汉,头上包着青帕,手里握着一杆旱烟枪。
“哎呀,这不是老莫吗?”李副县长显然是认识这人的,毕竟这云盘寨是深山里的大寨,颇有威望,也是他们民族融合工作的重点,他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手,“老莫啊,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救了人,还帮我们抓了通缉犯!这可是要通报嘉奖的!”
老莫把烟枪往背后一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跟副县长碰了碰,声音闷闷的:“副县长客气了,这些耗子在我们山神的地盘上动土,那就是坏了规矩,我们那是清理门户,再说了,那俩外乡娃娃给过我家娃子糖吃,这就是结了善缘,咱们山里人知恩图报。”
沈知薇也走了过来,恭敬道:“还是谢谢土家的好友们,要是没有你们,我那两个剧组人员也走不出大山。”
这边热闹了一阵,沈知薇把刘进山拉到一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刘进山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家也录完笔录准备回去了,这时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被拉到了公安局院子里。
上面堆满了成袋的大米、桶装的菜籽油、整箱的腊肉香肠,好几扇刚从屠宰场定来的半扇猪肉,还有好几大箱各式各样的糖果饼干。
这些东西堆在两辆板车上,像是一座小山。
“莫同志,请留步。”沈知薇叫住了正准备上拖拉机的老莫。
“沈同志还有事?”老莫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沈知薇。
“莫同志,”沈知薇走上前,语气诚恳道,“你们救下的可是我们剧组的两条人命,而且耽误了你们的打猎,还陪着我们跑了一趟公安局,这份情我们得认。”
她指着那些东西:“这些米啊油啊,都是些家常东西,拿回去给寨子里的老人孩子改善改善伙食,算是我代表剧组,代表那两个不成器的演员,给寨子里的一点心意,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乡朋友了。”
这话说的漂亮,既顾全了对方的面子,又实实在在地给了好处。
对于这些生活在深山里的寨民来说,这些米油那是真正的硬通货,是能让全寨子人过个好年的好东西。
原本准备走的土家汉子们听到这话,往那两辆车看去都看直了眼,几个年轻点的目光更是黏在了那几大扇猪肉上,他们打猎的土猪肉虽然也好吃,但处理不好容易有膻味,而且土猪肉有时太结实,寨里的老人也咬不动。
老莫看着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知薇真诚的脸,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行!沈导演是个爽快人,这朋友,我们云盘寨交定了,以后只要是在这十万大山里,谁要是敢找你们剧组的麻烦,那就先问问我们云盘寨答不答应!”
沈知薇笑道:“有莫同志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几个土家汉子也不客气了,咧着嘴笑着,一人扛起一袋米或者一桶油,那百十来斤的东西在他们肩上就像是没分量似的,轻轻松松就扔上了拖拉机。
阿岩弟弟抱着一大箱饼干,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冲着唐良辰挥手:“神仙哥哥,以后再迷路了就喊我,我耳朵尖能听见,我到时候再来救你!”
唐良辰听了哭笑不得,挥了挥手:“好嘞!但我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迷路了!”来一次就差点把他半条命都夺去,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远了。
唐良辰收回目光凑到沈知薇身边,看着那空了的板车,有些不好意思道:“沈导,这么多东西,这得花不少钱吧?这也太破费了……”
沈知薇转过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唐良辰心里直发毛。
“破费?”沈知薇挑了挑眉,“唐大少爷,你那条命难道还不值这点米油钱?”
唐良辰缩了缩脖子:“值,当然值!我这不是觉得让公司出钱怪不好意思嘛……”
“知道不好意思就好!”沈知薇脸色一板,“长点记性!以后再敢在那深山老林里乱跑,看我不把你腿打折!还有,这些物资的钱,回头财务会从你们俩的片酬里扣,一人一半,你不用不好意思,有没有意见?”
沈知薇琢磨着要让他们大出血一回,才能让他们长记性。
“啊?真扣啊?”唐良辰哀嚎一声,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他的心顿时在滴血。
旁边的凌一舟开口道:“我没意见,扣我的吧,全是我的错,怪我没把他看住。”
“嘿!你这是瞧不起谁呢?”唐良辰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把搂住凌一舟的肩膀,“我是那种让你替我背债的人吗?扣!一定要扣!而且必须扣我的!比起钱,咱们这小命还在,那是赚大了!”
“行了,别给我贫了,”沈知薇打断他的话,“赶紧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得拍戏呢。”
“还拍啊?沈导,能不能给个工伤假啊?”
“你说呢?”
“嘿嘿,我又突然觉得不需要了!”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阴天,没有毒辣的太阳,山风吹得人通体舒泰。
最后沈知薇还是让剧组停工一天,毕竟那两个家伙昨天死里逃生,她也不是那些周扒皮,因此大家都睡了个舒服的懒觉。
临近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赵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挑着担子进了院子,担子里装满了刚从地里摘的新鲜黄瓜、豆角,还有几只捆着脚的肥鸡。
“沈导演!沈导演起了没?”赵村长一进院子就扯开大嗓门喊道。
沈知薇正坐在屋檐下看剧本,闻声放下手里的笔:“赵村长,这么早?”
“不早啦,都晒屁股了!”赵村长笑呵呵地放下担子,“昨晚那事儿我们全村都听说了,那帮土老鼠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土,还吓着了贵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这不,乡亲们心里过意不去,非让我送点东西来给大伙儿压压惊。”
“这怎么好意思,况且又不是你们的错。”沈知薇看着那些带着露水的蔬菜,心里一暖。
“这有啥!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赵村长摆摆手,“哦对了,还有个事儿。”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那盗墓的头子招了,说是不仅在挖坟,还在山里头藏了一批之前挖出来的东西,今早公安局带着人去起赃了,听说好家伙,起出来不少坛坛罐罐,还有那啥朝代的古董呢!”
“是吗?”沈知薇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帮人还真是惯犯。
“那可不,现在这事儿在县里都传遍了,都说咱们这剧组是福星,一来就把这帮祸害给端了!”赵村长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两个小伙子,现在都成咱们县的红人了,大家都叫他们‘抓贼英雄’呢!”
正说着,唐良辰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着个大裤衩大背心,哈欠连天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牙刷。
“哟!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嘛!”赵村长一见他,立马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叫一个热情,“唐英雄!昨晚睡得咋样?没做噩梦吧?”
“噗——”唐良辰一口漱口水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赵村长,“赵叔,您叫我啥?唐英雄?”
“那是!你这名号现在响着呢!”赵村长拍拍他的肩膀,与有荣焉,“现在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个演大师兄的,面对土枪时面不改色,跟歹徒斗智斗勇,那叫一个英勇!”
唐良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里哀嚎昨天在公安局牛皮吹大了,连连摆手:“别别别,赵叔你们这是捧杀我呢,我当时那就是……”
“就是啥?就是腿软得差点跪下?”后面跟出来的凌一舟适时地补了一刀。
“凌一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良辰气急败坏地跳脚,转头又对赵村长嘿嘿一笑,“赵叔您别听他瞎说,他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凌一舟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揭穿他,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做噩梦吓得睡不着,死活要和他睡,最后被他踹下床,还赖在他床边打地铺。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他们,这时客厅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她站了起来走过去接听,只听那边传来林玥熟悉的有些慌乱的声音:“沈导,深市这边出事了……”
第72章
深市, 人行道上,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呼啸而过,车把上挂着的录音机里正放着迪斯科舞曲,节奏强劲得能把路边的树叶震下来。
他们身上穿着的白底黑字文化衫被风鼓得像面帆, 这是最近深市街头最常见的景象, 那件文化衫胸口印着“除了帅”, 后背印着“我一无所有”的字。
随着《合租在特区》的热播,这股流行风潮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特区。
国贸大厦, 知觉影视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样品,从印着经典台词的搪瓷缸子, 到印着贾发财那张大脸的贴纸,再到印着剧中人物卡通形象的书包、文具盒, 琳琅满目, 活像个小商品批发市场。
林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翻页的速度很快。
“这周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部门主管,语气难得的轻快,“我们授权的那几家服装厂, 这周的订单量翻了三番, 光是‘贾发财同款’文化衫这一项,这周的出货量就突破了二十万件。”
坐在对面的萧明远,随着电视剧的热播, 脸上的表情那是春风得意,现在人人见到他都尊称他为一句“萧编剧老师”,甚至他那个包租婆知道他是《合租在特区》的编剧后, 对他是那个热情,还说要减免他的房租,哪怕以后他拖欠几个月房租都行。
更甚至,当包租婆知道他剧里的一个角色包租婆是以她为原型时,那是洋洋得意,跟街坊邻居吹牛嘚瑟,搞得街坊邻居纷纷上门跟萧明远诉说他们的趣事,想让他把他们也写进电视剧去,这让萧明远哭笑不得。
不过这些市井小事也是萧明远哪怕凭借这部剧挣到大钱,足够在深市买一套很好的房子,也不搬出去的原因,毕竟这些趣事都是他创作的素材积累,也只有深入到百姓中他才能创作出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剧情。
听到林总的话,虽然知道现在贾发财的台词很火,但是萧明远还是被这台词的影响力带来的利润震撼到了:“二十万件?就单单那件台词文化衫?好家伙,我以前写剧本的时候,哪敢想这台词还能印在衣服上卖钱啊?这简直是印钞票嘛,哎,还是沈总有头脑,想到这种赚钱手法。”
旁边负责周边的策划部主管老周也笑得合不拢嘴,点头认同:“沈总的策划那简直是完美,还有,林总,昨天那个莞市的玩具厂老板又打电话来了,说是要追加五万个印着‘贾发财’的钥匙扣,那边说他们的模具都压得冒烟了,根本供不应求。”
哪怕是这样,那些有商业合作的厂商还是加班加点地印刷着,这简直是像在印钱,他们不趁着这股风跟着知觉影视喝点汤那才是傻的。
在这个年代,影视周边还是个新鲜词,没人想到一部剧除了卖广告费,还能衍生出这么多赚钱的门道,知觉影视这个策划可谓是走在了时代的前面,让大家都开了眼。
甚至现在一些港岛的影视公司也对他们的剧搞起了周边文化,可以说是进一步促进了娱乐文化经济和粉丝文化,而且他们发现这样粉
丝黏性好像还更高了些。
“告诉他们,虽然要赶货,质量也必须把好关,如果达不到标准,我们知觉影视会撤销和他们的合作,”林玥把报表合上,郑重叮嘱道,“沈总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们做周边的,卖的是效应也是口碑,要是那些东西做得不用心,糊弄群众百姓,那就是在糊弄我们自己,是在砸我们的招牌。”
“放心吧林总,质检那边我都盯着呢。”老周连连点头,“谁敢在我们知觉影视的招牌上抹黑,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行,好了,告诉手下的员工好好干,这个月奖金大家都有份。”林玥最后道,她也知道要让马跑也要让马有草吃的道理。
几位主管听了脸上纷纷露出了笑意:“林总经理就放心吧,现在公司的员工们,哪怕没有奖金,上班那也是积极得很呢。”
他们说的是实话,知觉影视公司的工资可以说是远远高出深市其他公司、甚至是国外公司薪资水准的,他们薪资奖金划分制度很完善,可以说,在这个公司不论资排辈,只要你有能力或者能者多劳,赚得就越多。
不仅如此,他们的公司福利也很好,每天都有下午茶,有餐补租房补贴等,可以说在这公司上班,你甚至不需要担心饭钱房租钱,那些补贴就能抵消大半。
最重要的是这公司对女性很友好,他们公司岗位女性占大比,工资同工同酬,全公司严格实行无烟制度,女性除了带薪孕假工资不减外,还有各种月经假等假期。
所以现在知觉影视可以说是深市甚至全国,求职者最想进去的公司。
*
与此同时,在深市的另一端,某区的一片工业区里。
永昌制衣厂的大门敞开着,几辆满载布料的大卡车正轰隆隆地开进去,卷起一阵灰黄的尘土。
厂房内,几条服装生产线“哒哒哒”地运行着,生产着一件件衣服,如果林玥他们在这里,可以看出这些衣服和他们公司制作的“贾发财”文化衫几乎一模一样。
二楼的办公室里,罗启昌正隔着一层玻璃,看着下面那些不停忙碌的工人。
办公室对面站着的牛厂长高兴汇报道:“老板,我们赚大发了,就仅仅今天一上午,我们厂里就出货了一万件!那些个批发商,为了抢货差点在门口打起来,现在的行情是,只要是件白衣服上印上那些字,那都是抢着要啊!”
罗启昌听了啧啧不已:“乖乖隆地洞,这钱赚得比印钞票还快。”
他把报表往桌子上一拍,震得那只水晶烟灰缸晃了晃,“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那个剧倒是便宜了老子,他们一件卖多少?”
“他们正版的,定价是五块。”牛厂长伸出一个巴掌,“我们卖两块五,布料用的是积压的存货,成本不到八毛。”
“两块五?太高了!”罗启昌手一摆道,“给老子降到两块,薄利多销嘛,把那些个小摊小贩全给老子喂饱了,嘿嘿,让他们只卖我们的货。”
“老板,我们降太低是不是不太好?”牛厂长有些迟疑道。
罗启昌伸手从桌上的一堆样品里抓起一件白T恤,那上面赫然印着和知觉影视一模一样的“除了帅,我一无所有”字样,只是那布料摸起来明显粗糙许多,印花也有些模糊,边缘带着毛刺。
“低啥低,这破布我们还能赚一半利润呢,”罗启昌把衣服往桌上一扔,嗤笑一声,“那个什么知觉影视,搞个正版卖五块钱一件,我卖两块五,你说那些穷鬼买谁的?到时候市场是谁的?”
“那肯定是买我们的啊!”牛厂长立马拍马屁道,“老板您这招高啊,直接就把他们的市场给抢了。”
“这就叫商业头脑。”罗启昌得意道。
到时候他们这衣服这么便宜,那些个摊贩肯定选他们的,那这个市场还不全都是他们的了。
“另外通知下去,把那个贴纸也给我印上。”罗启昌指了指桌角的一张贾发财贴纸,那是手下从文具店买回来的正版货,“不用重新制版,直接拿这个去照相制版,明天我就要看到货。”
“老板,那个贴纸,听说知觉影视有法务部,查得挺严的。”牛厂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法务部?哈哈哈哈!在港岛我还要给律师几分面子,在这儿?我是谁?我是港商!是来投资建设祖国的!他们敢动我?借他们个胆子!”
“再说了,大陆这边的人啊就是死脑筋,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印上去,那就是我们的货,再说了,我这是帮他们宣传那个什么破电视剧,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在他看来,那个叫沈知薇的女导演也就是个拍片子的,懂什么做生意?这内地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地方,只要胆子大那就是遍地黄金,至于版权?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牛厂长听了连忙应下。
罗启昌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舒服地呼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盗版货,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
三天后,知觉影视。
林玥看着手里那几件从不同地摊上买回来的T恤,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东西做工低劣,布料透光,印花一搓就掉,甚至有的台词还印错了字,把“一无所有”印成了“一无所用”。
但就是这些劣质货,正充斥着整个深市的市场,把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挤得快没了生存空间。
“林总,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市场部经理气愤地说道,“那个永昌制衣厂简直无法无天,不仅完全照抄我们的设计,还故意压低价格,我们的正版T恤卖五块,他们就卖两块五,我们的贴纸卖五毛,他们卖两毛,现在的经销商都在闹,说我们的货太贵卖不动,甚至有些经销商偷偷进他们的货来充数。”
“更可恶的是,有些消费者买了他们的烂货,衣服洗一次就破了,贴纸贴了掉色,然后打电话来骂我们知觉影视是骗子,卖假货!”售后部门主管嘴里也不停诉着苦,“这两天那些投诉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林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知道这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时候正版意识不强,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是真货假货,只要便宜他们就买。
“法务部你们那边怎么说?”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法务部主管张律师。
张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是政法大学的老师,被沈知薇高薪挖过来的。
“林总,我们讨论了两天两夜,翻遍了现有的所有法律条文。”张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难,太难了。”
“怎么说?”林玥皱眉。
张律师开口解释道:“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完善的相关版权法,对于影视作品衍生品的版权保护,在法律上更是一片空白。”
“我们只能试着往《商标法》或
者《民法通则》上靠,但是对方很狡猾,他们没有用我们的商标,只是用了剧里的台词和形象,这在现在的法律界定里,很难被认定为直接侵权。”
“而且,”张律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永昌制衣厂的老板罗启昌身份很特殊,他是港商,是我们市里重点招商引资的对象,您也知道,现在的政策对港商有多优厚,甚至可以说是一路绿灯,我们要是去法院告他,法院光是立案审查这关就得卡很久,甚至可能因为‘涉外’因素被搁置。”
“那就没办法了吗?”一旁的萧明远气愤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的心血糟蹋成这样?靠着我们吸血,还把我们的名声搞臭?”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玥松开手,把那件T恤扔回桌上,“法律没有明文规定,那我们试试走行政的路。”
她转向张律师继续开口道:“张律师,把所有的侵权证据,包括样品、照片、资料等,全部整理好,备车,我们去趟工商局。”
“找工商局?”张律师愣了一下,“林总,工商局那边……”
“不管有没有用,总得试一试。”林玥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去努力尝试想其他办法,那就只能被像罗启昌这样的人吸血了。”
*
工商局,市场管理处刘处长的办公室里。
“刘处长,您好。”林玥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哦,是知觉影视的林经理啊。”刘处长放下茶缸,站起来客气道,“怎么?又有新剧要备案?”
“不是备案,是来投诉。”林玥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桌前,示意张律师把东西放下,“刘处长,我们是来举报永昌制衣厂大规模生产、销售侵犯我公司《合租在特区》影视周边版权的劣质产品。”
她把那劣质T恤和贴纸摊在桌上,又把那份厚厚的对比材料推了过去。
“您看,这上面的图案、文字,和我们正版的一模一样,但质量极其低劣,严重损害了消费者的权益,也严重影响了我们公司的声誉,我们要求工商局立即查处,责令其停止生产销售,并销毁库存。”
刘处长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又翻了翻那些证据材料,眉头慢慢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刘处长才开口道:“林经理啊,你们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东西呢,确实是做得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这就是盗版侵权。”林玥纠正道。
“哎,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刘处长摆摆手,“这事儿呢,要是放在一般的小作坊,或者是内地的小厂子,我们二话不说,那是肯定要去查的,打击假冒伪劣嘛,这是我们的职责。”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声音里透着些无奈:“林总经理我就跟你明说了吧,可是这个永昌制衣厂,它情况有点特殊啊。”
“特殊?”林玥哪怕来之前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此刻听到这话还是一口气堵了上来,“就因为他是港商?”
刘处长叹了口气:“林经理,你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你看得比我远,但是在这地界上,有些政策那就是红线,市里现在的头等大事是什么?是招商引资,是创汇!罗启昌那个厂,那是港商投资引资,每年也创了不少外汇。”
“为了这点衣服的小事,要是动静搞大了,人家说我们深市投资环境不好,把资金撤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刘处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况且林经理,法律上也讲究有法可依,现在的法条里,这种影视周边的界定本来就模糊,我们工商局去查,也得有法可依啊,到时候那个罗启昌抓着这条反告我们一口,这样谁都讨不了好啊。”
“那您说怎么办?”林玥呼了一口气,她也知道现在讲究版权确实是没有完善的法律支持,但是要他们咽下这口怄气也是恶心得不行。
刘处长放下茶缸,现在知觉影视也是他们深市新兴的企业,他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吧,我们局里可以出面给永昌制衣厂发个整改通知书,再去两个人,跟那个罗老板口头警告一下,让他收敛收敛,至于查封、销毁……这些,希望林总经理你们也能体谅,我们暂时还真做不到。”
林玥心里清楚,对于罗启昌那种滚刀肉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口头警告,跟给他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但眼下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好,那就麻烦刘处长了,我想申请跟随工商局的同志一起去现场。”
“这个嘛,”刘处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们跟着去也好,当面把话讲清楚,也许罗老板能卖你们个面子。”
*
下午,太阳依然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都烤化了。
永昌制衣厂厂区里的噪音震耳欲聋,一条条生产线不停歇地工作着。
林玥和张律师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工商局科员走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伪劣的服装。
“这罗启昌真是太嚣张了。”张律师唾了一口,就这几条生产线不知道扒在他们公司上吸了多少血。
林玥沉着脸没说话,只是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到了二楼办公室,罗启昌早已接到了门卫的通知,这会儿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看起来恰意得很,一点都不带怕的。
见人进来,也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哎哟,这吹的是什么风啊?把工商局的领导都给吹来了?小刘,快倒茶!倒最好的龙井!”
那两个工商局的科员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跟这种港商打交道了,态度上客气得有些过分。
其中一个年长的老科员赔着笑脸:“罗老板,生意兴隆啊,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个小事儿想跟您沟通沟通。”
“沟通?那是好事啊!”罗启昌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我就喜欢跟政府沟通,说吧,是不是又要捐款搞什么建设?我罗某人虽然是个生意人,但爱国心那是一点不少的,只要政府说话,我肯定支持。”
这漂亮话一套一套的,把那个本来是来“警告”的科员堵得有些张不开嘴。
“不是捐款的事。”老科员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了指身后的林玥,“这是知觉影视公司的林总经理,根据他们同志反映,说你们厂生产的那个文化衫和贴纸侵犯了他们的电视剧人物版权,局里领导让我们来看看,如果属实的话,还是希望罗老板能注意一下影响。”
罗启昌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眼神轻飘飘地扫过了林玥,那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哦,原来是这事儿啊。”他拖长了声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那衣服啊,是我看着那个电视剧挺有意思,想着帮着宣传宣传的,怎么?这做好事还要被投诉啊?我那可是助人为乐呢。”
这一番歪理说得理直气壮,林玥没想到这个罗启昌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人,她沉声道:“罗老板,那些设计是我们公司的原创设计,是受法律保护的,你未经授权擅自生产销售,这是侵权行为,我们有权要求你立刻停止这种行为。”
罗启昌像是这会儿才看到林玥似的,故作夸张地挑了挑眉:“哟,这就是林经理吧?长得挺标致,脾气倒是挺大。法律?哪条法律说我不准印这句话了?那字是你们家造的?还是这衣服款式是你们家发明的?”
“《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八条……”旁边的张律师刚要告知他法条,就被罗启昌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行了,别跟我拽那些破法律的,”罗启昌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我是个大老粗,听不懂那些,而且你那破法条糊弄谁呢,现在国内可没有明确的法律支持那什么破版权,你们可别吓唬人啊,我很怕怕哦。”
“你……”张律师被他这无赖样气得说不出话来。
“啥你你的,”罗启昌脸上笑眯眯地,“再说了,我在深市投资建厂,解决了几百号人的吃饭问题,给国家交了税,你们呢?就凭几张纸,就想来断我的财路?”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工商局的科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似笑非笑:“两位领导,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可是做的正经生意啊,又没犯法,要是随便来个人说我侵权,我就得关门停产,那我这几百号工人喝西北风去?到时候他们要是去政府门口闹事,这责任算谁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两个科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
“这……罗老板言重了,言重了。”老科员连忙打圆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我们也就是来传达一下局里的意思,整改嘛,慢慢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就行。”
说着,他转头看向林玥,打着圆场道:“林经理,你看,我们这通知也给到罗老板了,我们局里还有事,那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那两个科员便先一步告辞离开了,他们也想做些什么,但现实就是这么无奈啊。
罗启昌看着林玥他们气得发白的脸色,心里别提多爽了。
“林总经理,”他笑眯眯道,“等你们把那啥版权文书给我拿来再跟我叫嚣吧,你们想跟我玩?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吧,这批货,我不仅要卖,还要加倍卖,嘿嘿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他猛地嚣张大笑起来:“小刘,送客!林总经理好走不送。”
林玥哪怕气得想把他炖了,也只能压下火气和张律师走了出去,跟罗启昌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们得另想过办法。
罗启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们离开,他嗤笑了一声,“一群生瓜蛋子,想搞我?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罗某人是在哪条道上混出来的。”
在来深市之前,他在港岛的深水埗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从摆地摊卖假表起家,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警察?律师?那都是只要给够了钱就能变成哑巴的摆设。
“牛厂长!”罗启昌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牛厂长立马跑了进来:“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通知车间,今晚开始,三班倒!”罗启昌大手一挥,“把那个本来做外贸单子的那条线也给我停了,全给我印那个文化衫,还有贴纸,给我往死里印!”
“老板,这……”牛厂长愣了一下,“刚才工商局的人不是刚警告过吗?我们这时候顶风作案,会不会……”
“顶你个肺!”罗启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你没看出来那是走过场吗?他们要是真想查,早就贴封条了!他们越是警告,说明他们越拿我们没办法!这就是信号,懂不懂?趁着那个知觉影视还没想出别的招,我们得把这块肥肉全吞了!”
“现在市场上缺货缺得厉害,那些经销商都拿着现金在门口排队呢!”罗启昌仿佛看到了大把钞票落进他裤腰带里,“告诉工人们,谁要是敢偷懒,马上卷铺盖滚蛋!这周出货量要是达不到五万件,你也给我滚!”
“是是是!我这就去!”牛厂长连忙一口答应下来。
没过多久,整个厂区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更大了一些,“好好干,快点,老板要出货!”
“谁给老子偷懒,谁就卷铺盖走人!”
第73章
“沈导, 这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电话那头林玥的声音充满着挫败,“那个港商罗启昌说是个商人,其实是个披着商人的流氓, 他完全就是一副滚刀肉的样子, 哪怕是工商局的人上门警告也丝毫没有收敛, 反而还扩大了生产规模,仗着港商的身份嚣张得很……沈总,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
“林总经理, 这不是你的错,”沈知薇开口打断她后边道歉的话语,她知道这个年代国内版权法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罗启昌那种人也是钻了这个空子才肆无忌惮,“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起码他们也找了工商局出头, 哪怕结果不尽人意。
“沈导, 我们这边已经向深市法院提起了诉讼,不过张律师说最理想情况下也需要花最少好几个月时间法院才受理,”那头林玥继续把法务部研究过的法律结果告知,“不过,哪怕法院受理, 最后结果可能也不会理想, 毕竟现在没法可依。”
“我知道,”沈知薇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开口道,“林玥,你说罗启昌是个港商?”
“对, ”电话那头林玥回答道,“就是因为是港商,现在的政策对他们多有扶持,而且政府那边也不想把港商太得罪了。”
沈知薇笑了,嘴角勾起:“既然他是港商,那我们就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那头的林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疑惑地问道:“沈总,你这话意思是?”
沈知薇目光看向客厅外,剧组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她继续开口道:“在内地对于版权是没法可依,但在港岛可不是,据我所知,在港岛的1956年颁布实施的《版权法令》,就有详细的对文学、戏剧、影视剧等以及它的衍生相关作品进行版权保护。”
那头的林玥听了眼睛一亮:“沈总,你是说通过在港岛对他提起异地诉讼?”
“对,”沈知薇肯定道,“既然内地的法律拿不住那个罗启昌,那么我们就换港岛的法律,而且他是港岛人,再加上我相信他的那些伪劣产品不仅在内地卖,按他的性子甚至会胆大包天卖到港岛去,对他这种挣钱无底线的商人来说,怎么可能会放弃港岛这块市场,他在港岛肯定也有商铺和仓库,你找人到港岛去收集证据,到时候根据属人属地原则,我们完全可以通过法院对他提起侵权诉讼。”
“沈导,你这个方法完全可行!”林玥也是了解相关港岛法律的,如果有充足证据,那么完全可以告到罗启昌,但她还有些忧虑,“不过,沈总,但这也是个漫长的诉讼过程,等到时候法院审判也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罗启昌依然会售卖那些伪劣产品,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我接下来需要你做的第二步,”沈知薇不紧不慢继续道,“我了解过,港岛在证据确凿下,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令’,让在案件全面审理前,就能立即叫停侵权行为,这个禁止令快的话,几天时间法院就能下达。”
“还有你到时同时把相关证据提交给港岛海关,对于这种大油水工作,海关那边反应会更快,他们会立刻就对这些商品进行搜查扣押,甚至他们会提起刑事检控,让案件进入刑事程序,到时候罗启昌就会面临刑事控诉和监禁风险。”
林玥透过电话筒听着那头沈总不疾不徐的声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沈总这一套套的环环相扣,这么个组合拳打下来,那个罗启昌不死也会狠狠脱一层皮,心里对沈总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她还能想到个这么办法。
林玥叹服道:“沈总,我不得不想说一句你脑子怎么长的?”
不仅导演工作做得好,在公关、搞经济也在行,现在一看,居然连一些法律相关的事也摸得透测,林玥自认为自己也是个聪明人了的,没想到沈总比她还顶顶聪明。
“我这就当你在夸我了,”沈知薇笑了一声,继续叮嘱道,“对了,这些法律工作你联系港岛的大律所,找有名的大律师受理,让张律师和那律所合作,毕竟在港岛,还是请当地有名律师更有效率和更高成功率,不要怕花钱。”
港岛有名的律师,对于流程更熟,他们的人脉也更广,毕竟法院“禁止令”和海关那边也需要人打通,请当地大律师是最有效的办法。
“沈总,我明白,我会立刻联系港岛那边的大律师,”林玥认真记下,好在她之前在港岛工作时也认识几个靠谱有能力的大律师。
“行,那你和法务部立刻行动起来。”
“明白。”
*
话筒“咔哒”一声落回座机架上,林玥从办公桌旁站了起来,心里那口积压这么多天的郁气已经完全消散了,抬脚往会议室里
走去。
此时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五六个人,都是法务部的人,他们上空好像笼罩着一团黑压压的乌云,气氛算不上多好。
每个人眼下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这几天他们翻遍了国内各种法条,企图找出一些法律依据能起诉那个罗启昌,但是最后都一无所获。
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闷,他们都是沈总花大价钱聘请的,为的就是能打造知觉影视的最强法务部,之前他们对于自己的工作都是自信满满,哪知道这才第一仗就铩羽而归,他们不可谓不挫败。
“哎,我们法务部这第一个案子就没头绪,真是对不起沈总付的高薪。”一个法务助理悠悠地叹了口气。
其他人没有接话,不过大家脸上都是认同的表情,这薪资他们此刻拿得手亏。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玥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都“唰唰”地向他们看去,他们知道刚刚林总经理去打电话向沈总汇报情况去了,也不知道沈总会怎么说。
“林总,”张律师声音沙哑,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导致的,作为法务部的主管,他的压力最大,“沈总那边怎么说,是不是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问得很无奈,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死局,内地的法律条文还没跟上时代发展的飞快步伐,面对罗启昌这种钻空子的老手,除了道德谴责一时间完全拿他没办法。
林玥在上首椅子落座,看了一圈众人,嘴角勾起:“不,沈总她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
原本沮丧的众人听到这话眼睛都“唰”地亮了起来,有那些着急的连忙出声问道:“林总经理,沈总有什么办法?”
林玥也不再卖关子,继续道:“沈总说了,既然内地的法律管不了他罗启昌,那我们就用港岛的法律来治他。”
“港岛?”张律师愣了一下,“林总,您的意思是……”
“罗启昌是港商,他的根在港岛,他的大部分资产也在港岛,甚至他那些盗版货我想他也不仅仅是在深市卖,按他贪财的性子,他一定会把这些货卖到港岛去,更甚至通过港岛卖到东南亚等地方。”
“所以沈总指示我们,要打一场跨法域的反击战,依据港岛1956年实行的《版权法令》,我们完全可以依法在港岛对他提起诉讼,但我们也知道哪怕法院受理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最重要的是向法院申请对罗启昌的禁制令,同时向海关举报他售卖盗版伪劣产品,让他面临刑事检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是学法的,哪怕对港岛法律了解不够深刻,但也有涉猎,此时一听就计算出了其中的可行性,真是因为知道可行才更加震惊。
“这个办法可以!”张律师激动得提高了声音,“根据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原则,没错,罗启昌如果在港岛有公司有仓库,甚至有销售行为,就完全符合属地管辖权,只要那边的法律程序一启动,哪怕这案子还没判,我们依然可以根据这些证据向法院申请禁令,到时候他资金一冻结,就算拖也能拖死他!”
“而且他还有极大可能面临刑事检控!”一旁的一个法务也开口附和道,“在港岛,侵犯版权是可以入刑的,一旦有了案底,他在那边的生意、信誉,甚至银行贷款都会全线崩盘,到时候资金周转不过来,他离破产也不远了!”
“沈总这一手,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啊。”另一位法务也忍不住激动道,“我还以为咱们只能憋着这口气呢,没想到还有这招回马枪!”
“沈总厉害啊,我们还在死磕他内地工厂时,沈总已经想到拆他老家了,哎,沈总还是沈总啊。”其他人也是佩服不已,他们还以为束手无策时,沈总已经想到了办法。
“好了,沈总说要拍她马屁也要等我们打完这一仗,”林玥笑着道,随即声音带上认真,“既然已经有了方向,那么我们这一仗就要打得漂亮,绝对不能让那个罗启昌再次跑了,张主管,你把法务部的人分成两部分进行工作,一部分把内地的证据整理规划,另一部分到港岛罗启昌的店铺、仓库收集相关证据。”
“没问题,”张律师一口应下,“我会交代下去。”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林玥继续补充道,“沈总说了,毕竟在港岛起诉,我们对港岛法律研究还有相关法律事务并不熟练,需要在港岛那边请最好的律师。”
张主管完全没有异议,点头:“我赞同这个提议,港岛本地律师在那边更好展开工作,他们也更有人脉,特别是在和法官海关沟通时,如果是我们过去,人家可能根本不搭理我们。”
林玥看张律师脸上没有不满,松了一口气,她怕张律师会觉得公司绕开法务部另请律师会引发他的不满,继续道:“是的,港岛实行的是普通法,诉讼程序极其复杂,尤其是申请那个临时禁制令,对证据的呈现和律师的庭辩能力要求极高,必须得找本地的大状,张主管,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张律师思索了片刻:“我知道几家有名的行,比如孖士打,比如的近,但这种跨界的大案子,还要涉及到刑事指控,一般的事务律师搞不定,得找那种厉害的大状。”
他顿了顿,有些为犹疑道:“但是那种级别的大状,收费是按分钟计算的,而且眼高于顶,不一定看得上我们这种大陆刚成立的小公司的案子。”
“钱不是问题。”林玥开口让他安心,“沈总给了授权,只要能赢,预算不设上限,至于看不看得上,”她笑了一声,“只要案子有肉吃,狼是不会嫌肉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法务点头道:“没错,在他们那些人眼里,有钱挣那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林玥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查安伦。”
这人是她在港岛以前工作的公司时,曾打过一次交道的人,不过那次她的公司是那人案子的被告人,最后公司输了官司。
“那个‘维港之鲨’?”张律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听说他打官司从来不问是非只问输赢,在港岛名声是两个极端,骂他骂得狠但捧也捧得高,因为那人到现在为止还没输过一场官司。”
林玥点头:“对,就是他,对于罗启昌这种流氓来说,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得找比他更狠的人来对付他才行,查安伦虽然贪财,但他在行业内的胜率是实打实的,这种人最知道怎么治罗启昌这种人。”
*
港岛,太子大厦。
查安伦的办公室很大,三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映入眼帘。
查安伦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林玥,挑眉:“我的秘书说,你们是一个内地来的小影视公司?想告一个港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林小姐,我很忙,我的时间也很贵,这种内地的小纠纷,通常很难在港岛立案,而且你们大概付不起我的咨询费,如果只是想让我出封律师函吓唬吓唬人,你可以去找楼下的文员。”
林玥听了这可以说是傲慢的话,脸上的表情不变,心里清楚,这些顶级大状都有自己的傲气,特别是对待内地来的客户,总习惯性地带着有色眼镜。
她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查先生,你的时间我们知觉影视公司还是买得起的,还是说查大状什么时候有钱不赚了?”
说着,林玥把一张十万块港币的支票从包里拿出来,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查大状不如看了这张支票后再说话?”
查安伦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眼,动作一顿,“十万块?”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哪怕是他这种大状,一年年薪最多也就一百万,十万不算少了。
“不,”林玥摇头,嘴角勾起:“这十万只是定金,我们沈总说了,她愿意付二十万块来打这个官司。”
查大状啧了一声,把支票放在桌子上,看来今天遇到个大户了,也终于正眼看向林玥,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有点意思,看来你们老板是个狠角色,居然愿意花二十万就为打一个小官司?”
林玥开始也想不明白沈总为什么会愿意花这么多钱打一个官司,后来沈总告诉她,如果不在一开始把那些生产盗版伪劣的厂家震慑住,之后就会出现越来越多这种现象。
而且公司需要抓住一个典型震慑住那些商家,哪怕盗版是打不完的,但这种“抓大放小”的方针,能很大程度上遏制住盗版,长期以往,这对他们的公司来说是有利的。
林玥听完很佩服沈总这种高瞻远瞩的思想,她看着查安伦道:“我们沈总说她钱多乐意这样做。”
查安伦挑眉不置可否,心想果然是大陆来的人傻钱多的主,他话锋一转道:“你们的案宗我看了,想打版权侵权,哪怕港岛有相关法律,这也不是一件易事,港岛法院讲究证据,罗启昌那个老狐狸我很清楚,他在法律边缘游走的本事不小,想告他刑事,难。”
“难不难,看过这些再说。”林玥将那一份份整理好的证据文件拿出来,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这是罗启昌通过走私把他的货运到港岛几个仓库的照片,以及一些出货单,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字,这是他在港岛的一些店铺售卖我们公司文化衫、贴纸的录像证明,这是消费者购买到假货后的投诉录音文字版……”
查安伦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林玥拿出的证据越来越多,那完整的证据链十分有说服力,他的坐姿不知不觉地端正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准备充分的证据,有些讶异道:“这是你们自己弄的?”
“对,我们这几天已经摸清楚了罗启昌在港岛售卖伪劣盗版产品的行为,这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林玥开口道,“按照1956年《版权法令》第四部分关于‘侵权物品的进口与销售’条款整理的。”
查安伦拿起那些文件看了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内地暴发户来撒钱出气闹着玩的,没想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证据准备得这么充分。
他看完放下文件,笑道:“林小姐,你们这些证据这么充分,就算随便请一个港岛律师,也有很高概率能告赢,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来找我?”
这些证据链拿出去,一个只要有证的律师,只要不是脑子抽了,就能把案子打赢。
林玥嘴角勾起,看着他:“查大状说到点上了,确实我们可以找其他便宜一点的律师也能把案子告赢,但这太慢了,我们可不想等个一年多案子才受理完成,到时候罗启昌早就不知道在哪发财了。”
“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查安伦玩味地问道,看来这内地影视公司也不是个善茬啊。
林玥直言不违道:“我们知道查大状你在圈内人脉不少,沈总说了,我们需要你向高等法院申请‘临时禁制令’,在一周内冻结罗启昌在港岛的所有相关资产,禁止他继续销售这些侵权产品。”
“一周?”查安伦笑了,“林小姐,高等法院的排期你知道要多久吗?除非是极度紧急的情况……”
“这就是极度紧急。”林玥打断他,拿出一张从内地带来的剪报,那是深市报纸上关于“劣质文化衫引发皮肤过敏”的报道,“他的产品有质量问题,正在伤害公众健康,如果再继续在港岛销售,后果不堪设想,这个理由,够不够紧急?”
查安伦看着那张剪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作为顶级律师,他脑子里已经迅速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诉讼策略,利用“公众利益”作为切入点,申请禁制令的成功率确实很高。
“第二,”林玥继续说道,“联系海关版权及商标调查科,对他位于九龙的仓库进行突击检查,我们已经查到了他几处仓库的具体地址,就在这。”她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了过去。
查安伦看着那张纸条,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那是鲨鱼闻到血腥味时的笑。
海关也是要业绩的,这种证据确凿的大案子,送上门去,那就是一块大肥肉,那些阿sir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最后,对罗启昌提起刑事检控,哪怕不能让他进去蹲几年,也让他官司缠身,限制他的自由。”林玥说完,看着对面的人。
查安伦听完,伸手再次拿起那张支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得不说,林小姐,你们老板是个狠角色,不过这种行事风格很对我的口味。”
他站起来伸出手:“这个案子,我查安伦接了,一周内,我会让罗启昌收到法院的临时禁制令,至于海关那边,我也有几个老朋友正好在负责走私盗版这一块的业务,他们最近正愁没业绩交差呢,这么大的一条鱼送上门,他们会很高兴的。”
林玥也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有查大状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合作愉快,查大状。”
“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章会晚一点发
第74章
港岛, 东方酒店宴会厅,今天一个富商在此举行宴会,宴会异常热闹,大家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宴会一角, 罗启昌手里晃着半杯香槟, 整个人陷在一张沙发里, 像是一团发了酵的面团硬塞进了不合大小的模具中,看起来异常滑稽。
“我同你们讲,现在做生意, 胆子要大,步子要快。”罗启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大手一挥, 脸上志得意满,“现在的内地, 就是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弯腰就能捡钱,只要你会变通,会找门路,那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罗启昌这段时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不得意,他深市那个服装厂就仅仅靠着一件文化衫就给他揽了大把钞票, 说是个下金蛋的金鸡也不为过, 厂里的生产线就像貔貅的肚子,只进不出,日夜不停地“吞”进布料, “吐”出的可全是真金白银。
围坐在他周围的几个老板,听了眼睛里都冒着绿光,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罗启昌最近可是在内地发大财了。
“罗老板, 听说您最近在深市那个制衣厂,生意火得不得了啊?”一个男人凑上前,满脸谄媚,“我听我有个在深市跑运输的亲戚说,您那厂子的货车,每天排着队往外出,把路都给压坏了呢。”
“真的假的?每天出货不停?罗老板,看来你真是发大财了啊!”
“罗老板发财了可不要忘了兄弟啊,你最近做什么生意这么快来钱?”
“哪里哪里,也就混口饭吃。”罗启昌摆摆手,享受着众人的恭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托了那个什么知觉影视的福,他们拍的那个电视剧火得一塌糊涂,我不过是帮他们做做周边,谁知道那些大陆仔那么好忽悠,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件衣服就掏钱,也就一件白布印几个字就卖得火热,真是人傻钱多。”
“那是罗老板眼光独到,抓住了商机。”另一个商人嘴上恭维着,“不过听说那个知觉影视的老板是个女的?还在找律师告你?”
“哈!说起这个我就想笑。”罗启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个叫沈知薇的大陆妹,还真以为自己在内地拍了两部戏就是个人物了?想告我?嘿,前两天还找了工商局的人来吓唬我,说什么版权侵权,呸!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罗某人在港岛混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拿几张废纸就想让我关门?做梦!最后那些人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我现在的厂子依然好好的呢。”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乱飞:“我和你们说,这做生意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什么版权不版权的,只要能换成钱,那就是好东西,她沈知薇辛苦拍戏,我罗启昌在后面数钱,这就叫‘借鸡生蛋’,还是无本万利的那种!”
“是是是,罗老板说得对。”另一个商人也附和道,“内地那些人,就是人傻钱多,我看呐,咱们也可以学学罗老板搞点这种周边的生意,那个电视剧我也看了,里面有些台词还挺有意思的,印在茶杯上、毛巾上,肯定好卖。”
周围的人听了,心思都活络起来,“罗老板这招高啊!我也早就眼红那个电视剧的热度了,正想着要不要也搞点东西卖卖。”
“我看行,反正天高皇帝远的,他们也管不着。”
“还是罗老板有魄力,带着兄弟们一起发财啊!”
一时间,恭维声、讨教声将罗启昌团团围住,他得意洋洋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只要有利润,苍蝇就会闻着味儿叮上来,没人会在意什么规则什么道德,只有装进兜里的港币才是真的。
宴会厅的另一侧,钟永坚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罗启昌身上。
“钟生,那个罗启昌最近确实跳得欢,连带着不少小老板都动了歪心思,都想分知觉影视的一杯羹。”身旁的高助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钟永坚轻轻摇晃着杯中的冰块,“呵,这罗启昌也就得意几天,他真以为沈知薇那个女人是好惹的?”
“您的意思是沈小姐那边会有动作?”高助理好奇问道。
钟永坚喝了一口酒,笑道:“等着看吧,沈知薇可不是那种吃了亏会往肚子里咽的人,之前在《深港情缘》谈判桌上就能看出来,这女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手段可不软,她怎么可能会让罗启昌这种人在她面前跳。”
*
就在罗启昌讲得唾沫横飞,准备把自己当年的“光辉岁月”再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让靠近门口的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转头看去,等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是,这人怎么也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客厅那么悠闲。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高等法院制服的人。
看到那两个制服人员,其他人心里更是打鼓,怎么连法院的人都来了,看来是有热闹看了。
“那不是查安伦吗?”人群中不知道谁低呼了一声。
这个名字像是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里,瞬间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维港之鲨?他怎么会来这种商业聚会?”
“别傻了,你看他那架势,像是来喝酒的吗?那是来咬人的!”
“谁这么倒霉被他盯上了?我看他后面跟着执达员,这是要给人当场派票啊,这么嚣张?”
“有人要完了,这瘟神要是出现在谁的宴会上,准没好事,听说被他盯上的人,最后连底裤都赔光了。”
查安伦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似的,视线在宴会厅转了一圈,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角落里,原本围在罗启昌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个老板,看到查安伦直直地朝这边走来时,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们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不着痕迹地想往旁边躲,同时心里打鼓,这查瘟神怎么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了。
罗启昌正背对着大门,没看见来人,只觉得周围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刚想发火问这帮人怎么不听了,就感觉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他疑惑地转过头,正好对上查安伦看过来的视线。
罗启昌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一凝,作为在港岛混迹多年的商人,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这张经常出现在财经版面和法庭新闻上的脸,这张让港岛商人又恨又爱的脸,恨的是被他盯上,爱的是作为他雇主。
“罗启昌先生。”查安伦停在他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可以说是落针可闻:“我是查安伦,代表内地知觉影视制作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沈知薇女士。”
罗启昌听到“沈知薇”三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强撑着面子,笑呵呵道:“原来是查大状,久仰久仰。不知查大状找我有何贵干?是不是沈老板想通了想跟我谈合作?要是谈生意,改天去我公司,咱们慢慢……”
“罗先生误会了。”查安伦抬了下眼皮,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执达员,“我今天代表沈女士过来不是和你谈生意的,是来通知你,你的生意到头了。”
一名执达员顺势上前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罗启昌面前。
“罗启昌先生,这是香港高等法院刚刚签发的临时禁制令。”执达员的声音公事公办,“根据该命令,自即刻起,法院会冻结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及资产,同时,禁止你及你名下的任何公司,在香港境内再生产、销售、展示任何涉及‘知觉影视’版权的侵权产品,直至法庭另行判决。”
“什么?!”罗启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份文件被他一把拍落在地,“冻结资产?敢冻老子的钱?!你们疯了吗?凭什么?就凭内地那个大陆妹的一面之词?这里是香港!是有王法的地方!”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着,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指着查安伦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姓查的,你别以为你是大状就能乱来!小心我告你诽谤!我罗启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给你们的权利封我的钱?”
查安伦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飞溅过来的唾沫有些嫌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脸,那动作极具侮辱,让罗启昌的脸是又红又白的。
“罗先生,注意你的言辞。”查安伦慢条斯理地收起手帕,“这份禁制令是高等法院大法官基于充分的表证据签发的,你有权在七天内提出抗辩,但在法庭撤销命令之前,如果你敢动账户里的一分钱,或者再卖出一件盗版T恤,哪怕是一张贴纸。”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慢条斯理,说出的话却极气人:“那就是藐视法庭,在港岛,藐视法庭是可以直接入狱的,我想罗先生应该不想去赤柱监狱里过下半辈子吧?”
这一番话下来,宴会厅里可是炸开了锅,刚刚还聚在罗启昌身边的几个老板现在更是恨不得退个几里远,嘴上念叨着真晦气,他们刚刚还差点想跟在罗启昌身后喝点汤呢,没想到没几分钟这人就被法院找上门了,资产还被冻结查封了。
“真是晦气,还好没答应跟着他做生意。”
“那个知觉影视的沈知薇真狠啊,刚刚那个罗启昌还嘲笑人家是大陆妹,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找上了查大状,看来这次这罗启昌可是踢到铁板了。”
罗启昌看着那份害羞公章的禁制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沙发里,脸色煞白,脑子嗡嗡作响,他的资金一旦被冻结,他的资金链立马就会断裂……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涣散,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内地看起来拿他毫无办法的女导演,居然能在港岛给他这么致命的一击。
就在罗启昌还没从禁制令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时,宴会厅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跑得太急,甚至撞翻了一位侍应生手里的托盘,香槟杯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酒液泼洒在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男人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一路小跑直直地冲到罗启昌面前,带着哭腔喊道:“老板!出大事了!全完了!”
罗启昌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回了点神,看着手下这副狼狈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哭丧呢!什么完了?老子还没死呢?”
虽然他现在离死也不远了,但他完全不相信自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一定是假的,对了,他还有仓库还有商店……
“真的完了。”那男人捂着脑门,也顾不上疼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才……就在刚才,一大帮海关的人冲进了我们在观塘和葵涌的三个仓库!还有咱们在旺角的那几家铺面,也被海关给围了!”
“你说什么?”罗启昌的声音霎时变得尖利,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海关的人说咱们涉嫌走私和侵犯版权,手里拿着搜查令,见箱子就封!咱们那十几车刚从深市运过来的货,连车带货全被扣了!还有账本,咱们藏在保险柜里的那些假账本,也被他们翻出来了!”
那经理说到最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那带头的阿sir说了,这是重大刑事案件,要对公司法人也就是老板您,提起检控,老板,咱们这次是真的栽了,怎么办啊老板!”
罗启昌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海关,那可是比法院还要难缠的主,法院最多是封钱,海关那是直接抄家啊!
而且一旦涉及到走私和假账,那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那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与此同时,九龙,观塘工业区的一处旧仓库。
几辆刷着海关标志的深蓝色警车停在门口,警灯闪烁着红蓝交替的光。
仓库的大门已经被海关人员强行撬开,铁卷门扭曲地挂在半空。
几十名身穿制服的海关人员正在里面忙碌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纸箱搬出来,撕开封条。
“这一箱全是劣质文化衫,没有产地标,没有合格证。”
“这批是贴纸,印刷模糊,全部扣押。”
一名高级督察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A组汇报,一号仓库清点完毕,查获涉嫌侵权服装两万件。B组,继续搜查夹层,我有线报,他们那里藏着一批走私进来的电子元件。”
几个工人模样的男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他们只是罗启昌雇来看仓库的,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就吓得把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阿sir,我们只是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那都是罗老板存在这儿的,我们只是个看门的啊!”
“对啊,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个打工仔啊!”
“闭嘴,有事没事回局里审过再说。来两人,把这些箱子封条。”
“不可能……不可能!”经理的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罗启昌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整个人滑到了地毯上,“海关不能查封我的东西……”他完了,全都完了!
此时的宴会厅里,早已不是刚才那副歌舞升平的景象,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看热闹的咳嗽声。
“啧啧,这回罗胖子算是彻底完蛋了,法院加海关,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还好刚才我没答应跟他合伙,不然这会儿进去喝茶的就多我一个了。”
“那个知觉影视的沈总真是个狠人啊,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是杀招,以后要是跟知觉影视做生意,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惹这个女阎王。”
不远处,钟永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出闹剧,啧啧称赞不已:“后生可畏啊,以前我们也恨那些盗版,但也只是骂几句或者最多发个律师函,没想到沈知薇不动声色,出手这么快狠准,直接釜底抽薪,这魄力,港岛多少老江湖都比不上。”
“钟生,看来您的这位合作伙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啊。”旁边一位影视公司的老板也有些感慨地附和道,“以前咱们圈子里被盗版搞得头疼,也没见谁有这么大魄力,直接跨界动用海关去抄底。”
另一位影视公司的老板也接话道:“咱们以前那是顾虑太多,总想着和气生财,结果纵容了这些吸血鬼,沈导演不一样,她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你如果不惹她,她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但如果你想动她的奶酪,那就得做好连本带利吐出来的准备,看来我们以后和这位沈总合作可要提着点心了。”
钟永坚摇头不赞同这话,开口说了句公道话:“能跟人家沈总合作还是很好的,你们看我上次和人家合作那部《深港情缘》,可是让我赚得盆满钵满的,你上赶着合作可能人家还不稀罕呢。”
“这倒是。”其他影视公司听到他提到《深港情缘》,那是眼红到滴血啊。
靠着这部剧这钟永坚的影视公司可是大赚了一笔,还在东南亚、东亚等地区扩大了影响力,不仅把他死对头南洋兄弟影视公司远远抛在身后,甚至还隐隐有成为港岛第一影视公司的趋势,可不是让他们羡慕得眼红。
“钟生,你可得向我引荐引荐沈总啊,我也有影视资源想跟她合作呢。”
“还有我,可也别忘了我啊。”
“好说好说。”
*
罗启昌在地上瘫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丢人现眼,他在经理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快走!”
两人狼狈地穿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向宴会厅大门走去,一路上,那些原本对他点头哈腰的商人,此刻要么转过身假装看风景,要么投来鄙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一把。
这就是商场,最是现实,也最是残酷,前一秒能把你捧上天,后一秒也能把你踩在泥里。
然而,罗启昌刚推出那一扇雕花木门,一阵刺眼的白光就如同闪电般劈了过来,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密集得像是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声音。
十几名早就收到风声的狗仔记者,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举着长枪短炮,话筒不要命地直戳到罗启昌的脸上,几乎要塞进他的鼻孔里。
“罗生!罗生!听说你的公司刚刚收到高院禁制令,海关也查封了你的仓库,请问是否属实?”一个记者大声抢声道。
“有人爆料你长期利用港商身份在内地制售假冒伪劣产品,坑害消费者,对此你有咩解释?”另一个女记者挤在最前面,手里的话筒差点砸在罗启昌脑袋上。
“罗老板,听说你这次可能会面临三年以上的监禁,你的家人知不知道?你会不会申请破产?”
“你现在面临破产清算,会不会选择跳楼来逃避债务?”
“听说你在外面包养的情妇刚刚卷款跑路了,罗生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
“罗生,有人说你这次是因为动了太岁爷头上的土惹来的祸,风水大师都说你今年是大凶之兆,你会不会考虑去黄大仙庙拜一拜?”
……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一个比一个刁钻,根本不给罗启昌任何喘息的机会。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把罗启昌那张苍白惊恐的脸照得毫发毕现。
“让开!都给我让开!”罗启昌挥舞着双手,试图挡住那些镜头,但他那点力气在如狼似虎的狗仔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只话筒不小心戳到了他的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不知是谁的脚踩在了他的皮鞋上,用力碾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无可奉告!我叫你们滚啊!”罗启昌歇斯底里地吼着,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那些记者狗仔根本不管他此时的狼狈样,不停地闪着相机拍下他的丑样,问题也是越来越犀利。
罗启昌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眩晕感涌上脑袋,天旋地转,“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两眼一翻,那个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一声闷响,地板都仿佛震了一下。
“哎呀!晕倒了!罗启昌晕倒了!”
“快拍!快拍特写!这就是明天的头条!”
狗仔们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更加疯狂地往前挤,镜头对着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胖子一阵狂拍,从各个角度记录下这一刻的丑态,有人甚至为了找个好角度,踩上了旁边的花坛。
*
不远处,街道边上,查安伦和林玥并肩站着。
“啧啧,这下罗先生就要成为港岛的大红人了,真是羡慕啊,”查安伦嘴上说着羡慕,语气却带着一股辛灾乐祸,“林小姐,这些狗仔是你们找来的?”
他没想到这知觉影视公司还找了狗仔过来,这样用不了明天,罗启昌的丑态就会出现在全港新闻的报道上,这知觉影视公司看起来下手比他还狠啊,连条裤衩都没给罗启昌留。
林玥瞥了他一眼,挑眉:“怎么,查大状不觉得好戏应该有更多观众看到才是好戏吗?”
查大状笑眯眯点头:“林小姐说得对。”哎,没想到这知觉影视公司的人这么有趣,很合他胃口啊,他也是个不嫌事大的主,“林小姐,午餐一起?”
林玥没搭理他最后那句话,而是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十万块的支票,递给他:“这是剩下的律师费,接下来的刑事诉讼,还要麻烦查大状继续跟进。沈总说了,我们不仅要他赔钱把他家底赔光,更要让他把牢底坐穿,让他成为所有想动知觉影视歪心思的人眼里的那个典型。”
查安伦接过信封,也不看,直接揣进西装内袋里:“放心,收了钱,我就会把这活干漂亮,林小姐真的不一起吃个午餐?我平时的邀约可是很难的。”
林玥没搭理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拿着相机的下属:“刚才罗启昌晕倒的照片,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林总。”下属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连他翻白眼的样子都拍到了,绝对高清。”
“很好。”林玥嘴角微勾,“马上洗出来传真给沈总,她说她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辟邪。”
查安伦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你们知觉影视的人真是比我还疯狂啊,特别是你们那个沈总,虽然没见过面,但光凭几通电话就能把人算计到这个地步,那是女诸葛啊,现在就连晕倒的照片都不放过,啧啧。”
林玥瞥了他一眼,“我们沈总厉害着呢。”说完,抬脚往一边的车走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哎哎,林大美女真的不赏个脸吃个午餐?”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大状,人家林小姐车门都关了,那是拒绝的意思。”跟在查安伦身后的一个助理实诚地提醒道。
“收声啦。”
第75章
天刚蒙蒙亮, 旺角街角的报摊前,一摞摞还没拆封的报纸被伙计重重地摔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加粗加黑的标题挤满了版面, 争先恐后地钻进路人的眼睛里。
最上面的一张《东方日报》, 头版头条刊登了一张巨大的照片——罗启昌肥硕的身躯四仰八叉地倒在华丽的地毯上, 双眼上翻,嘴巴微张,领带歪斜地勒在脖子上, 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深海怪鱼。
照片上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鲜红大标题,字号大得几乎占了半个版面:【踢爆!无良港商罗启昌曾制假售假, 宴会现场遭天谴吓至晕厥!】
副标题紧随其后,言辞辛辣刻薄:【法庭颁令封身家, 海关抄底封仓库, 过街老鼠终入笼!】
报纸的内文更是极尽嘲讽之能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罗启昌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张纸吓得魂飞魄散,不仅详细列举了他被查封的豪宅、名车,还顺带扒出了他发家前的那些不光彩历史, 甚至连他那个卷款潜逃的情妇也被挖了出来, 配上了一张打码的艳俗照片,标题更是耸动:【情妇卷款走佬,罗胖人财两空, 报应不爽!】
而在另一边的《成报》上,虽然排版稍微收敛了一些,但标题依然犀利:【大陆妹反杀地头蛇!知觉影视沈知薇跨海维权, 杀鸡儆猴震香江!】
报道中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将沈知薇描述成一位精明强干的“女诸葛”。
“这位来自内地的女导演,不仅在影视创作上才华横溢,在商业斗争中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面对罗启昌的无赖行径,她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直接祭出了‘异地诉讼’这招杀手锏,利用港岛完善的法律体系,精准打击对方的七寸,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维护了自身的权益,更给所有企图浑水摸鱼的盗版商敲响了丧钟,沈总用行动证明,知觉影视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一向以财经报道见长的《信报》,则从商业和法律的角度进行了深入分析:【版权战火烧至香江,内地企业维权意识觉醒,罗启昌案成法治里程碑。】
文章指出:“此案的意义远超出了商业纠纷本身,它标志着内地企业开始学会利用国际通行的法律规则保护自己,也暴露了部分港商在内地投资时的法律盲区和傲慢心态,沈知薇女士的这一系列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与法律维权,值得所有在两地经商的企业家深思。”
平日里最爱搞八卦的《壹周刊》,报纸报道切入点依然刁钻:【罗胖扑街实录:从深水埗且夫到阶下囚,贪字变成贫!】
文章里极尽挖苦之能事,把罗启昌这几年如何靠着盗版起家、如何挥霍无度、如何欺压同行描写得淋漓尽致,最后还配了一幅漫画: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一只巨大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手里还死死抓着几张印着盗版图案的钞票。
更有《新报》这种市民报纸,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道:【好样嘅!沈导演大快人心,铲除毒瘤人人赞!】
“罗启昌依个懵佬(这个蠢货),以为大陆人好欺负,点知(谁知道)踢到铁板,沈导演虽然系女流之辈,但系巾帼不让须眉,一招‘跨海擒凶’,搞到罗胖鸡毛鸭血,真是大快人心!各位街坊以后买野(买东西)要认准正版,唔好俾D奸商骗左(不要被那些奸商骗了)!”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阴阳怪气的论调,比如一向亲英立场的《南华早报》某专栏,虽然也报道了事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味:【内地资本借法生事?知觉影视此举意欲何为?】
“虽说打击盗版无可厚非,但一家内地公司,如此熟练地运用本港法律工具,甚至动用海关力量进行‘抄家式’执法,这是否意味着内地资本将在本港商界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沈知薇这位‘女诸葛’,到底是商业奇才,还是带着某种任务而来的‘霸王花’?”映射沈知薇可能是内地派来搞事的间/谍。
……
随着太阳升起,整个港岛都沸腾了。
中环的一家冰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吹不动满屋子鼎沸的人声。
“喂,有没有看今早的报纸啊?那个罗胖子这回真是‘一镬熟’(全完蛋)咯!”一个穿着汗衫的阿伯一边往奶茶里加糖,一边用力拍着桌子上的报纸,震得勺子叮当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白领,正大口嚼着菠萝油,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抵死啦(活该)!这种人就是影衰(丢脸)我们港商!我在深市那边都有亲戚,话这个罗启昌在那边开厂,专门做冒牌货,工资给得又低,工人都恨死他了。”
“听说那个搞垮他的导演是个女的?叫什么沈知薇?”阿伯眯着眼睛看着报纸上的小字,“哇,这个女仔不得了,这么后生(年轻),手段这么辣,连查安伦那种大鳄都能请得动。”
“何止是手段辣,”旁边一桌正在看马经的的士司机插嘴道,“我昨晚在尖沙咀拉了个客,好像是警署的阿sir,听他在电话里讲,这次海关那边查到了几本假账,罗胖子不坐个十年八年牢,很难出来咯,这个沈知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犀利!”
“这就叫做事要讲规矩。”旁边一个中年人插话
道,“依家(现在)时代变啦,唔系(不是)以前那个随便捞偏门就能发财的年代啦,做生意要讲诚信,讲法律,罗启昌这种人,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甚至在菜市场的鱼档前,几个师奶一边挑着鱼,一边也在聊着这事儿。
“哎呀,你看报纸上写的,那个罗胖子的情妇跑路了,卷走了几百万呢!”
“真的?那他岂不是人财两空?报应啊报应!我就说那种男人靠不住。”
“抵死!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佢(他)以前卖假表坑左我个仔(儿子)几百蚊,宜家(现在)终于遭报应啦!听说佢的身家现在全部都被冻结了,以后恐怕要在赤柱捡肥皂咯。”
“还是那个沈导演厉害,女人就是要像她那样,有本事有手段,谁敢欺负?”
一时间,“罗启昌晕倒”、“沈知薇跨海维权”、“知觉影视不好惹”成了港岛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当红明星的绯闻。
*
这股舆论的风暴,并没有止步于港岛,而是随着报纸的运输,迅速刮到了对岸的深市,甚至蔓延到了内地更广阔的地方。
深市,《特区日报》在第一时间转载了港岛媒体的报道,并配发了长篇评论员文章:【坚决打击侵权盗版,维护特区营商环境——从知觉影视跨海维权案说起】。
文章高度评价了知觉影视的维权行动,称其为“特区企业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典范”,并指出“改革开放不仅是引进资金和技术,更要引进和建立现代化的法治观念和商业规则,对于罗启昌这类破坏市场秩序的害群之马,无论其身份如何,都要坚决予以打击,绝不姑息。”
随后,内地的几家重量级媒体如《南方周末》、《光明日报》等也纷纷跟进。
《光明日报》的文化版面上,一篇题为《从“罗启昌案”看我国版权立法的紧迫性》的文章引起了广泛关注。
文章指出:“沈知薇导演不得不跨海维权,这既是她的智慧,也是我们的尴尬,这暴露出我国在文化市场监管和法律法规建设上的滞后,如果不尽快补上这块短板,我们的原创者将始终在裸奔。”
而在深市的工业区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厂老板们,看着报纸上罗启昌那张狼狈的照片,那一篇篇报道,一个个都背脊发凉,冷汗直冒。
特别是那些原本也跟风印了一些盗版T恤的小老板,此刻更是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一样,赶紧叫停了生产线。
“快!快停机!把那些板子都给我撤下来!”一个小作坊的老板冲进车间,声音都在发抖,“别印了!再印我们也得进去!”
“老板,这单子还没做完呢……”工人有些懵。
“做个屁!没看报纸吗?永昌厂那么大的老板都被抓了,家产都封了!他还是港商呢!我们这点小身板,够人家塞牙缝吗?”老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赶紧的,把印好的那些,还有剩下的半成品,全部拉到后山烧了!一件不留!谁要是敢留一件,我打断他的腿!”
类似的一幕,在深市的各个角落上演,那些平日里猖獗的盗版商贩,一夜之间仿佛销声匿迹。
街边的地摊上,那些两块五一件的劣质文化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架子,或者换上了其他不相关的杂牌货。
“哎,老板,昨天那个‘除了帅一无所有’的衣服还有吗?我想给我弟买一件。”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到摊位前问道。
摊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卖完了!以后也不卖了!你没看报纸吗?那罗老板那么大的港商都被抓了,还要坐牢!我们要再敢卖,指不定哪天也就进去了,你去买正版吧,别来找我!”
随着盗版产品的迅速退潮,知觉影视的正版周边销量迎来了报复性的反弹。
国贸大厦的办公室里,销售部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就没有停过。
“喂?是知觉影视吗?我是海市百货大楼的采购,我们要补货!要一万件T恤,两万张贴纸!对,全是正版的!现在市面上没假货了,大家都认你们这牌子!”
“林经理!刚刚收到汉城那边的订单,追加一万个搪瓷缸子!”
“广市那边的经销商拿着现金来了,说是要把下个月的货都订了!”
听着销售部没有停下来过的电话铃声,公司里的员工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沈总真是太厉害了!”销售部的一名员工一边擦汗一边感叹,“前几天我还愁得睡不着觉,觉得我们要被盗版挤死了,没想到沈总一出手,直接把那帮孙子给吓破了胆,现在都不用我们出去跑业务,那业务自己就追上门来了。”
“可不是嘛,这就是沈总给我们的底气!”旁边的一位员工也是一脸佩服,“跟着沈总干,不仅能赚钱,还特别有面子!现在谁不知道我们公司是打击盗版的英雄?”
*
随着舆论越演越烈,港岛文化圈的一众大佬们也纷纷下场,借着这股东风,几乎是默契地站在了一起,发声明打击盗版,毕竟这跟他们切身利益相关。
《明报》副刊,素以言辞犀利著称的专栏作家倪琅,连夜挥毫,写下了一篇檄文。
“创作人呕心沥血,如同母鸡孵蛋,每一字每一句皆是心血结晶……那些盗版商,不事生产,专做窃贼,偷了人家的蛋,还要嘲笑母鸡叫声难听。往日里,我们这些揸笔杆子的,只能发发牢骚,如今沈小姐这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罗启昌的饭碗,更是砸醒了装睡的世人。法律不是摆设,版权不容践踏!我倪某人在此放话,今后若有谁敢盗我的书,我定效仿沈小姐,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而另一位以写都市言情闻名的女作家云清,则在《星岛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感性而坚定的文章。
“做人最要紧是姿态好看,沈知薇小姐这一次的姿态,不仅好看,而且漂亮得令人击节,她用最理智、最现代、最体面的方式——法律,给予了流氓商人最致命的反击,这才是新时代女性该有的样子……创作是有价的,尊严更是无价的!支持沈小姐,就是支持我们每一个靠才华吃饭的人。”
影视圈更是反应热烈,新艺城影业的大佬黄东山,直接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竖起了大拇指:“沈导演这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们电影人的威风!以前我们看到盗版录像带满街卖,心里那个气啊,但也只能干瞪眼,现在好了,有了这个先例,看谁还敢乱来?我们新艺城全力支持知觉影视,以后谁要是敢盗我们的片子,我们法庭见!”
正在筹备新片的大导演徐文章,也在片场对探班记者说道:“江湖规矩,出来混是要还的,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管你穿西装还是打领带,沈知薇这次是帮大家立了规矩,在这个行业里,创意就是命根子,谁动我的命根子,我就跟谁拼命的,我倡议,全港的导演联合起来,封杀那些有过盗版劣迹的投资人和发行商!”
就连一向以拍商业片著称的导演王京,也在专栏里调侃道:“虽然我很爱钱,但我更爱取之有道,罗胖子这次是贪字变成了个‘贫’字,活该!沈导演这招关门打狗使得妙,我都要拿小本本记下来,下次写进剧本里,各位老友,不想去赤柱吃免费饭,就老老实实做原创啦!”
甚至是死对头的寰亚、南洋兄弟等影视公司也纷纷发表声明,表示将加强版权保护,对任何侵权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并呼吁政府加大立法和执法力度。
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地的文艺界也纷纷响起呼应之声,毕竟这也关乎他们切身的利益,现在知觉影视打响了反盗版、维护版权的第一枪,他们此时不跟着一起冲锋,还等到什么时候?
以《燕京青年报》为阵地,著名文学家墨书,发表长文:“创作之苦如春蚕吐丝,至死方休,而盗版之猖獗却如蝗虫过境,转眼间蚕食殆尽,只剩一地狼藉。过去我们常说‘窃书不算偷’,这实则是文人面对时代困窘的自我解嘲与麻痹……我们当挺直脊梁,学沈女士之风骨,维护创作心血,对盗版说不!”
影视圈内,之前和沈知薇有些矛盾的大导演严老也在电影家协会的内部座谈会上,谈道:“沈导演这次,是给我们所有人上了一堂‘现代戏’,戏里的规矩是演出来的,行业的规矩却是要靠人实实在在做出来的……版权就是行规的基石,以前这块基石松了、裂了,大家就假装看不见,在上面照样搭台唱戏,现在有人把它重新夯实、砌正了,我们若是还装作看不见,那这戏迟早要塌台……我提议,协会应立即着手,推动建立更便捷的行业版权仲裁与互助机制,让创作者维权不再是一座孤岛。”
一时间,从尖沙咀到铜锣湾,从港岛到深市再到全华国,都在谈论这场关于版权的保卫战,打击盗版成了港岛、内地创作者的一致目标。
林玥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摞从港岛、内地其他城市寄来的信件和传真,有寻求合作的,有表示支持的,甚至还有其他被侵权的创作者来咨询法律经验的。
“林总,寰亚的钟生,还有那个港岛著名写武侠小说的金先生,刚才都打电话过来。”秘书小陈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道,“他们提议,既然大家的目标一致,不如成立一个协会,大家抱团取暖信息共享,以后谁要是再搞盗版,我们就全行业封杀他。”
林玥心中一动,这正是把知觉影视的影响力从单一公司扩展到整个行业的好机会,沈总之前常说,一流的企业做标准,二流的企业做品牌,如果能牵头成立这个协会,知觉影视在业内的地位将得到很大提升。
她立刻拨通了张家界的电话,“沈总,港岛那边几家大的影视公司,还有港岛内地不少知名作家创作者等,都提议成立一个‘版权保护协会’。”林玥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他们希望由我们知觉影视来牵头,毕竟这次是我们打响了第一枪。”
电话那头,沈知薇正坐在客厅的摇摇椅上,手里剥着个橘子,闻言,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这是好事。”沈知薇嘴角扬起,“单打独斗终究是费力,形成行业壁垒才是长久之计,你回复他们,知觉影视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协会成立后,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黑名单制度,凡是上名单的盗版商、违规工厂等,两地所有会员单位一律断绝合作,我们要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哪怕不能完全杜绝盗版,但是大的盗版家也不会再敢冒头。”
毕竟把两地影视公司、创作者联合起来,那些盗版家得罪他们也就是得罪了整个华国创作者,相当于在全行业被封杀了,给他们再大的勇气也不敢再像罗启昌那样嚣张冒头。
就像她之前跟林玥说的那个方针一样“抓大放小”,把这些大的盗版厂家打击了,剩下一些小的也就不足为虑了。
“好的沈总,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林玥认真应下。
“另外,”沈知薇顿了顿,“入会门槛不要设得太高,哪怕是独立创作的小说家、小编剧、小画家等,只要是原创者,都欢迎加入,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明白,沈总。”
*
在反盗版协会热热烈烈成立时,深市工商局,局长办公室。
何局长眉头紧锁,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局长,这可咋办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刘处长一脸苦相,“罗启昌被抓了,他在港岛的资产全封了,我们这边的永昌厂现在是群龙无首,工人们听说老板跑了,工资也没着落,整天来门口闹,让我们政府给个说法,要是处理不好,这可是群体性事件啊!”
刘处长叹了口气继续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司法拍卖程序,把厂子卖了抵债,可是,这么大个烂摊子,谁敢接啊?现在的港商听说了这事儿都躲得远远的,内地的厂子又没那么大实力吃下来。”
何局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罗启昌真是个祸害,自己进去了还留下一地鸡毛给政府添堵,“要不,问问市里的国营厂?”
刘处长摊手:“问过了,都说没指标,没预算,而且,局长你也是知道,现在随着私人企业兴起,国营厂很多都整改倒闭了,谁还会乐意接这么个烂摊子。”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秘书敲门走了进来:“局长,知觉影视的林经理来了,说是来帮我们解决麻烦的。”
“知觉影视?”何局长眼睛一亮,虽然不明白他们怎么给他解决麻烦,但还是开口道,“快请进来!”
几分钟后,林玥带着张律师走了进来。
“何局长,刘处长,打扰了。”林玥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我知道局里正在为永昌厂的事情发愁,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林经理,你们是想……”何局长试探着问道。
林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沈知薇亲笔签署的授权书,放在桌上:“我们知觉影视,有意向全资收购永昌制衣厂,接收所有原有工人。”
“什么?!”何局长和刘处长同时惊呼出声,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林经理,你没开玩笑吧?”何局长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们确定把他的厂全部收购?还解决那几百号工人的吃饭问题?”
“何局长,我们沈总说了,知觉影视是在深市成长起来的企业,有责任为政府分忧,为社会稳定做贡献。”
林玥的话说得漂亮,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就一部剧的周边就搞得如火如荼,之后他们公司也会大力发展各种周边,有自己的厂子更好,加上罗启昌别的不说,但那几条生产线确实是好东西,现在政府拍卖,他们还能以一个好价格购入。
林玥继续道:“当然,我们在商言商,永昌厂虽然现在管理混乱,但它的生产线是完好的,工人的技术也是熟练的,我们知觉影视现在的周边业务发展迅猛正急需扩大产能,只要我们接手过来,稍加整顿,它马上就能变成一个属于知觉影视公司周边生产基地,为我们源源不断地生产产品。”
这是一笔双赢,甚至多赢的买卖,政府甩掉了包袱,无辜的工人也保住了饭碗,毕竟他们也只是一个工人而已,对于只拿几十块钱工资的工人来说,他们做不做盗版也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甚至那几十块钱只能让家里人温饱,源源谈不上到讲不讲良心的高度,所以沈知薇让林玥一道把那些工人,只要不是作奸犯科的都保留下来。
除此之外,知觉影视也以低价获得了一个现成的成熟工厂,而且现在的法拍价格,因为无人问津,更是地板价,他们也算是捡了个漏。
何局长听完,脸上的愁云惨淡瞬间一扫而空:“好!太好了!沈导演不仅有正义感,更有大局观啊,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紧紧握住林玥的手,激动不已:“林经理,你回去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沈总!这件事,我亲自督办,特事特办!工商、税务、法院那边,我来协调,保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手续办下来!”
“那就谢谢何局长了。”林玥笑道,“不过,接管工厂可能会遇到一些阻力,到时候还希望局里能派人支持一下。”
“没问题!谁敢捣乱,就是跟政府过不去!”何局长现在看知觉影视就像看财神爷,那是必须得护着的,同时心里对知觉影视那位沈总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家不仅一手把对手搞垮,然后再低价吃进对手的资产来壮大自己,顺便还卖了他们政府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一手翻云覆雨,实在是高,比很多体制内的老油条还要厉害。
*
永昌制衣厂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贴着封条,昔日机器轰鸣的车间此刻一片死寂。
几百名工人聚集在厂里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迷茫和焦虑。
“听说了吗?罗老板在香港坐牢了,这厂子肯定是开不下去了。”
“那我们这俩月的工资咋办?我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这特区也没传说中那么好混啊。”
“听说厂子要被卖了,新老板会不会把我们都开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站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大家伙儿听我说!”牛厂长挥舞着粗短的手臂,大声喊道,“我刚收到消息,那个什么知觉影视要来接管我们厂了!那是个拍电影的公司,懂个屁的做衣服?他们就是想把地皮占了,把机器卖了,然后把我们统统赶回家!”
“啊?真的假的?”底下的工人们听了一片哗然,恐慌情绪瞬间蔓延。
“千真万确!”牛厂长眼珠子一转,继续煽风点火,“而且那个新老板是个女的,听说还抠门得很!那就是一帮吸血鬼,他们来了肯定会把我们都赶走,就算留下来肯定也是把我们当牲口使,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得闹!得让政府知道,这厂子是我们工人的,不能随便卖给外人!”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把工人煽动起来,把事情闹大,新老板为了息事宁人,肯定得重用他这个“熟悉情况”的老厂长来安抚工人,到时候他依然是这里的土皇帝,说不定还能趁机捞一笔。
底下的工人本来就人心惶惶,被他这一煽动,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对!不能卖!那是我们的血汗钱!”
“我们要见领导!我们要工资!”
“谁敢来接手,我们就把机器砸了!”
……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一辆挂着“知觉影视”牌子的面包车缓缓开了进来,停在了空地边缘。
车门打开,林玥率先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刘钢。
刘钢原本是某家国营服装厂的厂长,因为厂子改制重组,他这个厂长也没得当了。
林玥打听过这人的工作能力,是个能干又懂得变通的,便把他聘请过来当这个服装厂的新厂长。
“来了!他们来了!”牛厂长指着林玥大喊,“大家伙儿,别让他们进去!拦住他们!”
几十个被煽动得头脑发热的男工,拿着棍棒和扳手,气势汹汹地围了上去,堵住了大门。
“退后!不许进!”
“还我们的血汗钱!”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林玥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她甚至没有让身后的保镖上前,而是独自向前走了几步。
她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按下了开关,“各位工友们,大家静一静!”
喇叭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就传遍了这片空地,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我是知觉影视的总经理林玥,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林玥环视了一圈那一双双渴望又恐惧的眼睛,“你们担心工资,担心饭碗,担心新老板不认账。”
“别听她忽悠!她是资本家的走狗!”牛厂长在后面大喊。
林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冷得让牛厂长的脖子缩了一下。
随即,她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车后备箱被打开,几个工作人员抬出了两个大箱子,“砰”地一声放在了地上,打开盖子。
阳光下,那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发出诱人的金钱的光芒。
看到那白花花的钱,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箱钱牢牢吸住了。
“这里是五万现金!”林玥指着箱子,大声说道,“罗启昌欠你们的工资,我们知觉影视替他发!今天,现在,就在这里,只要登记了名字,马上发钱,一分不少!”
工人们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手中的棍棒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有说服力了,他们想要闹事也不过是为了钱,为了饭碗。
“还有,”林玥继续说道,“从今天起,工厂改名为‘知觉影视文化周边制造厂’,所有愿意留下来的工人,我们全部接收,不仅如此,我们重新制定了薪酬标准,底薪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百分之十!加班费按双倍算,每个月还有全勤奖和绩效奖!”
“真的?!还给我们涨工资?!”
“加班居然还有加班费?!还有全勤和绩效?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我知道,就是多给钱的!”
“知觉影视公司这么好,比那个罗扒皮罗启昌好多了啊!”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锅了,这待遇,比罗启昌在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甚至比一般的国营厂还要好。
“真的涨工资?双倍加班费?那谁还要闹啊?傻子才闹呢!”
“老板,我愿意干!我技术最好的!”
“换新老板好啊!我们愿意跟着新老板继续干!大家伙可不要再闹事了,要不然把好好的老板闹走了。”
“就是,谁闹事我跟谁急!”
“不闹了,不闹了,老板,我们愿意跟着你干!”
牛厂长见大势已去,急得跳脚:“大家别信她!这是糖衣炮弹!她是想骗你们卖命的,等把机器骗到手就把你们踢了!”
林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分开人群,走到牛厂长面前,睨着他:“牛厂长,鉴于你之前的管理不善,以及刚才煽动工人闹事的行为,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请立刻离开工厂范围,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你敢开除我?”牛厂长色厉内荏,大声吼道,“我是这里的老人……”
“保安!”林玥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手一扬。
几个平时早就看不惯牛厂长作威作福的保安,立马冲了上来,架起牛厂长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不服!你们不能把我开了……”牛厂长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最后像被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大门。
厂区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工人们排着长队,喜笑颜开地领着工资。
拿着手里的工资,有些工人激动得流泪,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拿到工资了,之前罗启昌总找各种借口拖欠他们的工资,那些货卖得好,却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呜呜,我一定会跟新老板好好干,谁搞事就是跟我的饭碗过不去!”
“我也是,罗启昌那个扑街最好牢底坐穿!”
*
京市,**的一间办公室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放着几份从深市和港岛寄来的报纸。
“这个叫沈知薇的女同志,倒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一位老领导放下手中的《光明日报》,感概道,“我们一直喊着要繁荣文艺创作,要保护创作者权益,文件发了不少,会也开了不少,可真正落到实处,还不如人家这一场官司来得响亮。”
“是啊,”另一位领导点头附和,“以前我们总觉得版权是个洋玩意儿,离我们还远,可现在的形势发展太快了,特区那边已经在搞合资、搞外贸,文化产品也变成了商品,如果我们的法律跟不上,那就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文化阵地的失守。”
他指了指报纸上沈知薇的照片:“你看这丫头,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打击了不法奸商,又团结了港岛的爱国人士,还顺带着把我们内地的版权保护意识给提了一大截,这不仅仅是做生意,这是在做统战工作嘛!”
“版权保护协会……”最初那位领导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个模式很好,民间先行,行业自律,我们政府部门也不能光看着,得给加把火。”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年轻秘书:“小刘,你记一下,下个月的全国文化工作会议,把‘加强版权立法与保护’作为一个重要议题提出来,另外,让办公厅起草一份调研报告,就以这次沈知薇跨海维权案为切入点,深入分析当前的痛点和难点,我们要加快《著作权法》的起草进程,不能让我们的创作者,以后还要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讨公道。”
“还有,
“领导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给深市那边去个电话,对知觉影视这种有社会责任感的文化企业,要给予适当的扶持和鼓励,告诉他们,大胆去干,这就是改革开放需要的排头兵!”
“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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