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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总决赛结束后, 演播大厅的舞台灯光依次熄灭,选手们陆陆续续散去,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舞台上的飘带和道具。


    牧筝抱着亚军奖杯从后台出来,正准备回宿舍, 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拦住她, 说沈总请她去她办公室。


    牧筝听了愣了一下, 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沈总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事,她把奖杯往怀里搂紧了些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二十二楼的按钮。


    沈知薇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牧筝敲了两下门框, 探头往里看,只见沈总坐在办公桌后面, 林副总坐在她对面椅子, 秘书钟嘉琳站在一旁整理文件,听到声音三个人同时抬头朝门口看了过来。


    “进来吧。”沈知薇朝她招了招手。


    牧筝走进办公室,在林副总的旁边坐下,两只手搭在奖杯顶端,有些局促地开口道:“沈总, 你找我有事吗?”


    沈知薇抬头看她, 开门见山道:“牧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下午, 你父亲和继母来公司找过你。”


    牧筝听了脸色刷地白了,她攥紧了奖杯的底座,牧大国和林丽芬居然追到深市来了, 应该是从电视上发现她了,她原本也没想能瞒他们多久,牧大国他们现在才找过来才让她觉得奇怪,可是哪怕心里有了准备,听到他们找了过来她还是又恐惧又愤怒。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下午比赛前他们就闯进来闹事了,她确没有收到消息,想来是沈总出面帮她挡住了。


    想到这,牧筝看向沈知薇后怕道:“沈总,是您帮我挡住的?”她心里涌起一阵感激,如果沈总没有拦住牧大国他们,她今晚根本不可能好好比赛完。


    沈知薇朝林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林副总出面处理的,我当时在演播厅盯直播没顾得上。”


    牧筝立刻转向林玥感激道:“林副总,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帮我挡住他们,那我今天就比赛不了了。”


    林玥抬手摆了摆:“别客气,这是公司应该做的,你是我们的选手,保护你不受干扰是我们的责任,”她顿了顿,“不过你那个父亲和继母,确实挺难缠的。”


    牧筝听了嘴角扯起一个苦笑:“我知道他们什么德性。”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奖杯,“他们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担心我,是看我在电视上出名了想来捞好处来的。”


    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的德性,她早八百年就摸清了,不过是看她现在出息了想扒着她吸血而已,如果她穷困潦倒的话,这两人恨不得不认识她。


    沈知薇欣慰她能有这个清醒认知,开口道:“牧筝,现在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今年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如果要跟公司签约的话,按照法律规定,是需要你的法定代理人同意并签字的。”


    牧筝听到法定代理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的法定代理人就是牧大国,如果签约需要他同意,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甚至直接把她卖给出价最高的公司,把她当成摇钱树榨干。


    她正想着怎么办,忽然脑子里闪过什么,她伸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张身份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总,”牧筝把身份证递过去,“嘿嘿,好险,差点就被牧大国占到便宜了,我才想起来根据我的身份证上登记的日期,在前天我就满十八岁了。”


    沈知薇听了愣了一下,接过她的身份证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的确写着1970年8月13日,今天是8月15日,按照身份证上的信息,牧筝确实已经年满十八周岁了。


    她把身份证递给旁边的林玥,林玥接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又递给钟嘉琳核实,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选手那么多,她们倒是没有特别留意到牧筝的具体出生日期,只依稀记得她未成年,没想到她前天就刚好成年了,不得不说这时期卡得真好,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牧筝看着她们的反应,自嘲地笑了笑:“牧大国他们可能连我身份证上的生日都不记得,所以才能这么有恃无恐地跳出来,哼,想扒着我吸血,门都没有。”


    沈知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原本还在盘算着怎么应对牧大国这个麻烦,按照《民法通则》的规定,未成年人的父母是法定代理人,可以代理未成年人进行民事活动。


    如果牧筝真的还是未成年,牧大国作为法定代理人,完全可以阻止牧筝和知觉影视签约,甚至可以直接代替牧筝和其他公司签约,到时候就算知觉影视开出再好的条件,牧大国只要不点头,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沈知薇之前想过一个方案,先跟牧筝签一个短期的培训合同,然后对她进行一段时间的“雪藏”,拖到牧筝成年再说,可这个方案难度太大,牧大国要是铁了心要闹,知觉影视也很被动。


    现在好了,牧筝身份证上已经年满十八周岁,按照法律规定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签约就根本不需要牧大国同意了。


    沈知薇收回思绪,看着牧筝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成年那就好办多了,我们可以直接和你本人签约,不需要经过你父亲。”她顿了顿,“你决定好要签我们公司吗?”


    牧筝猛地点头,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签你的公司,我早就决定好了的。”


    她把奖杯往怀里搂了搂:“之前在颁奖台上我就说了,要给沈总唱歌的。”


    沈知薇听了笑了起来:“行,那就这么定了,”她转头看向钟嘉琳,“钟助理,你负责牧筝的签约手续,条款你跟她解释清楚。”


    牧筝听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痛快道:“沈总,我现在就去签吧,免得夜长梦多。”


    她心里清楚得很,牧大国吃了闭门羹回去,脑子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步怎么拿捏她,明天必定卷土重来,趁他们还在宾馆里做美梦,她先把合同签了钉死了,到时候他们来了只能吃瘪,想到牧大国和林丽芬到时候的脸色,牧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行,嘉琳,你带牧筝去法务部,把签约合同走一遍流程,今晚就把手续办妥。”


    钟嘉琳应了一声,收好桌上的文件,朝牧筝招了招手:“牧筝,跟我来。”


    牧筝抱起奖杯跟着钟嘉琳往门口走,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知薇揉了揉太阳穴,忙了整整一天,她的心在总决赛没结束前一直提着,哪怕现在总决赛落幕了,但后续需要忙的事情也更多了。


    她把手放下来,看向林玥:“牧筝签约的事定了,其他选手呢?十强里面,目前签约意向摸得怎么样了?”


    林玥开口回道:“前五名基本都愿意签我们公司,余水生今天颁完奖就跟我说了他要留在知觉影视,祁砚京的母亲陈玉华也表了态,说儿子的事交给公司她放心,何家姐妹的父亲何大福更干脆说两个闺女包给我们了,彭朗那边,他阿爸和他商量过了也愿意签,加上牧筝,前五名全部都愿意签约我们公司。”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原以为前五名他们公司能签下三名就已经很好了,毕竟他们公司音乐事务才刚刚起步,比不得港岛其他唱片公司,没想到前五全都愿意留下来。


    她继续开口问道:“六到十名呢?”


    林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六到十名有几个想签港岛的唱片公司,金声唱片的黄百鸣挖走了包括第六名的何蓉莲以及另外一个选手,华星也在接触其他的,他们都有明确表示想去港岛发展。”


    沈知薇听完没有太意外,知觉影视给选手开出的条件已经很厚道了,二八分成,公司拿大头承担制作和宣发成本,艺人拿两成净收益,放在1988年的华语乐坛市场也算是厚道了。


    港岛的几家唱片公司财大气粗,为了抢到华夏之声的热门选手,敢直接把分成比例抬到三七,还附带签约金和海外发行渠道,条件确实诱人,加上港岛唱片渠道现在比他们知觉影视公司多,音乐业务已经相当成熟。


    另外六到十名的选手人气和商业价值跟前五名有差距,他们心里也清楚,签在知觉影视,资源肯定优先倾斜给冠亚军和前几名,自己排在后面能分到多少机会很难说,所以他们还不如签去港岛其他唱片公司,起码机会多点,选手们有自己的考量是情理之中的事。


    “能签的就签,签不了的别勉强,”沈知薇开口道,“他们愿意去港岛就去,强留下来心思也不在我们这边,没必要。”


    “明白。”


    *


    第二天早上,国贸大厦附近的宾馆,牧大国从宾馆房间里走了出来,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昨晚他做了一夜的好梦,梦里牧筝赚了大钱全交到了他手上,他买了栋大别墅,还换了辆豪车,拉着狐朋狗友显摆,把他们羡慕得不行,个个对他点头哈腰。


    林丽芬跟在后面,脸上的脂粉抹得很厚,两只手攥着包带子,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两人下了楼,穿过宾馆大堂准备出门,牧大国心情好得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儿,刚走到宾馆门口的台阶上,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招呼:“牧先生!”


    牧大国回过头,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快步追了上来,梳着油光锃亮的偏分头,手里夹着个皮质公文包,皮鞋锃亮。


    “您好,请问您是牧筝选手的父亲牧大国先生吧?”男人满脸堆笑凑了上来,递过一张名片,说话带着港普,“我叫刘杰豪,飞图唱片公司的业务经理,久仰久仰。”


    牧大国低头瞅了一眼名片,“飞图唱片”四个字印得挺大,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港岛飞图唱片有限公司”,他对港岛的唱片公司没什么概念,飞图唱片他听都没听过,可名片上印着“港岛”两个字就让他觉得挺唬人的。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抬头打量着刘杰豪:“你怎么知道我是牧筝她爸?”


    刘杰豪笑得灿烂:“牧先生,我们做唱片行业的嘛,消息灵通。今天我特意在宾馆这边等着您,就是想跟您聊几句。”


    他说着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搓了搓,凑近了半步开口道:“牧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们飞图唱片在港岛可是响当当的唱片公司,签过不少大歌星,实力雄厚。昨晚您女儿牧筝在总决赛上的表现我们全公司都看了,了不得啊,全国亚军,前途无量!”


    牧大国听他把牧筝夸上了天,脸上绷着的横肉慢慢松了下来,嘴角也跟着往上提了提,心里舒坦极了,虽然他平时嘴上管牧筝叫“死丫头”,可别人夸她的时候他也跟着沾光,毕竟是他牧大国的种嘛。


    刘杰豪瞅准了牧大国的反应,趁热打铁道:“牧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家牧筝今年多大了?应该还没到十八岁吧?”


    牧大国昂着下巴应道:“十七,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


    刘杰豪一听“十七”,两只手在身前搓得更欢了,满脸笑意道:“牧先生,这就对了嘛,未成年人签约都需要家长做主的,您作为牧筝的亲生父亲您说了才算,您看起来这么年轻有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牧大国被这几句话吹捧得飘飘然,可不是,他牧大国就是有大本事的人,牧筝现在能有这成就还不是他教得好。


    旁边的林丽芬听了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也就牧大国脸皮厚信以为真了。


    刘杰豪继续满脸带笑道:“牧大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现在外面好几家公司都在盯着你家牧筝呢,知觉影视肯定也要跟她签约,可您想想,知觉影视是做影视剧起家的,做音乐哪有我们港岛唱片公司专业?跟着我们飞图唱片,我们有现成的唱片制作团队、发行渠道,还有港岛和东南亚的市场资源,您闺女跟了我们,前途比在知觉影视好十倍!”


    牧大国听了半信半疑,他心里惦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他惦记的是钱,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你们飞图唱片能给多少钱?”


    刘杰豪早料到他会问这个,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牧大国面前晃了晃:“牧先生,只要您同意让牧筝签约我们飞图唱片,我们公司就给您,作为家长,十万块的签约感谢费,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小心意,其他再论。”


    “十万?!”牧大国的嗓门猛地拔高了一截,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旁边林丽芬也“唰”地抬起了头,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牧大国做了二十几年建材生意,好的年景一年也就挣个两三万,十万块等于他三四年的利润白拿,就因为他是牧筝她爸,代表签个字这钱就有了。


    牧大国贪婪地咽了咽口水,可他好歹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开这价,还能往上加。


    他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脸上硬挤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啧了一声道:“就十万?你这也太没诚意了吧,我女儿好歹是全国亚军,有五百八十多万人给她投票,粉丝少说也有一两百万,比你们港岛唱片的歌手粉丝多多了,你就出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怼到刘杰豪面前,毫不客气道:“一口价,给我的签约费二十万,少一分免谈。”


    刘杰豪听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这人还真敢狮子大开口,看着他那副贪婪的样子,心里呸了一声。


    飞图唱片在港岛算中等偏下的唱片公司,老板抠门得很,能拿出十万做家长签约费已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预算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牧筝全国亚军的名头摆在那儿,五百八十八万的投票量,这姑娘只要出一张唱片,光内地市场就能卖到手软,二十万的前期投入跟后面的回报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而且飞图唱片惯用的合同条款对艺人极为苛刻,签约金给出去了,后面从分成里加倍扣回来就是了,怎么算他们公司都不会亏。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成,二十万就二十万,我们对牧先生你还是很有诚意的。”


    牧大国听了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笑出了褶子,二十万啊,只张张嘴就赚了二十万,他活了四十五年都没这么容易赚过钱。


    他在心里得意洋洋地盘算着,先去知觉影视公司把牧筝领出来,以他法定监护人的身份命令牧筝签飞图唱片的约,到时候二十万就美滋滋地到手了。


    当然要是知觉影视肯开出更高的价码,那就让两家互相抬价,他坐收渔利。


    啧啧,这死丫头还真是个聚宝盆啊,还没怎么着呢,光签个约就给他赚二十万了,等以后出唱片开演唱会,二十万算什么?二百万都有可能!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知觉影视公司把牧筝拎出来按着她的手签字。


    他昂起头摆了摆手:“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知觉影视把牧筝拎回来和你们签约。”


    刘杰豪赶紧点头哈腰道:“好好好,牧先生您去,我这边等着你的好消息。”


    旁边林丽芬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脑子却比牧大国转得更快,说实话昨晚看到牧筝拿亚军的时候她恨得牙根痒痒,可现在二十万摆在面前,她的恨也被钱压住了大半。


    二十万啊,拿到手里就是她林丽芬的钱了,她嫁给牧大国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全仰仗他的建材生意,一个月零花钱就那么点,憋屈得很。


    现在牧筝要是成了摇钱树,她作为家长的名分在那儿摆着,牧大国挣的钱她也有份花,花牧筝的钱,住牧筝赚来的房子,开牧筝买的车,想想就痛快,哈哈,到时候那死丫头还不得被她气死。


    她越想越顺溜,脚步也快了起来,跟上牧大国道:“老牧,到了知觉影视你别跟昨天似的被人家打发了,你是她亲爹,你说了算,他们要签牧筝就得先过你这关。”


    牧大国哼了一声:“还用你教我?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跟人谈判比你在菜市场砍


    价强一百倍,今天我要是不狠狠宰他们一刀,我牧大国三个字倒着写!”


    *


    国贸大厦十八楼,知觉影视公司,牧大国和林丽芬这回学乖了,没在前台大吵大闹。


    到了前台牧大国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客气一些:“我找林玥林副总,我是牧筝的父亲牧大国,昨天我们见过面的。”


    前台姑娘一看到这两口子就认出来了,昨天这两夫妻闹得鸡飞狗跳整层楼都知道,她赶紧打了内线电话,过了几分钟,林玥的助理下来把两人带了上去。


    林玥的办公室里,牧大国和林丽芬在沙发上落了座,林玥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两杯茶,助理倒完茶退了出去。


    牧大国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郎腿翘得高高的,比昨天的气势足了十倍不止。


    “林总,昨天的事情呢,是我们不对,太冲动了,来到贵公司没有好好说话,我给您赔个不是。”牧大国把茶杯搁下,朝林玥咧嘴一笑,“今天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好好谈,和和气气的。”


    林玥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牧大国见林玥不搭腔,也不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林总,我呢虽然是个做建材的粗人,可做生意这么多年道理我还是懂的,牧筝是我亲生闺女,她要签约你们公司我做爹的当然支持,可是呢,她还未成年,签约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经过我这个做爹的同意吧?所以今天我带着诚意来,希望我们双方把条件谈好。”


    他往后一靠,两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翘着的腿抖了抖:“首先就是这个签约费吧,你们知觉影视要签牧筝,得先给我们家长五十万的签约费。”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林玥面前晃了晃,嘴角扯了扯,其实牧大国说五十万一方面是想拿多点,一方面是想恶心回去昨天这娘们给他说的五十万违约费。


    旁边林丽芬也帮腔道:“对,签约费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牧大国啧了啧嘴,继续道:“另外合同分配比例这方面,牧筝以后出唱片、开演出、接广告等,所有收入的分配比例我们要五五开,公司拿一半,牧筝拿一半。”


    他把二郎腿又抖了抖,满脸得意,他来之前在宾馆跟林丽芬商量了半天,觉得先谈五五开,最好能谈到**,他拿六成,要是这知觉影视不肯,他们就去找其他公司,管那个公司是怎么样的。


    牧大国说完条件,昂着下巴等林玥回应,一副“你们公司不答应我就不让你们签”的架势。


    林丽芬也配合地绷着脸,两口子摆足了“甲方”的派头,就等着林玥低头求他们了。


    林玥看着对面这两张志得意满的脸,心里只觉得好笑,她等牧大国把话全说完了,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从桌面上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搁回桌上。


    整套动作不紧不慢,牧大国和林丽芬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转来转去,等得心焦。


    林玥把茶杯放好,抬头看向牧大国,慢条斯理道:“牧先生,不好意思,牧筝已经跟公司签了合同了。”


    “哈,什么?”牧大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惊得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二郎腿也顾不上翘了,“你说什么,签了?怎么可能签了?牧筝她还未成年!未成年人签的合同不算数的!”


    他的脸一瞬间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打翻了颜料似的,多彩多姿。


    林丽芬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脸色变得狰狞:“你们怎么能不经过家长就跟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签约?这是违法的,不算数!我们要告你们!”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跟昨天在前台闹的时候如出一辙。


    林玥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等他们嚷嚷了好一阵子,才不紧不慢道:“牧先生,牧太太,我劝你们冷静一下。”


    “放屁的冷静!”牧大国拍着沙发扶手怒道,“你们公司这是哄骗未成年人!她牧筝才十七岁,你们跟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人签合同,这完全没有法律效力,我随时可以去法院告你们无效!”


    就在牧大国他们吵吵嚷嚷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只见牧筝站在门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往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牧大国和林丽芬的脸上停了几秒,轻蔑地“呵”了一声。


    牧大国看到她伸出手指指着她,大声嚷嚷道:“死丫头,正好你给我过来,你跟这破公司签合同了?没有我同意你敢签合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还有你未成年签什么合同!”


    牧筝迈腿走了进来,两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偏着脑袋看着牧大国,开口道:“牧大国,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她故意连“爸”都没叫,直呼其名,把牧大国气得脸都歪了,一张嘴正要骂人,牧筝抢在他前头慢悠悠道:“我身份证上登记的出生日期是八月十三号,大前天就满十八了,我现在是成年人,我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了,你这个所谓的法定代理人,从大前天开始就没有法律效力了。”


    牧大国听了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整张脸的肌肉垮了下来,他下意识往回想牧筝的生日,可完全不记得这死丫头生日是什么时候,林丽芬进了门之后家里过生日从来只过大宝和欣怡的,牧筝的生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管过了。


    牧筝看着牧大国呆滞的脸色,嘴角翘得更高了,看着他吃瘪的神色只觉得心里畅快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仰着下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还想扒着我吸血?门都没有!我告诉你牧大国,你别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了!我是不可能让你从我身上挣到一分钱的,咯咯,我成年了,你们管不着我了,气死你们!”


    “你这个白眼狼!”牧大国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的发财美梦碎了个干干净净,二十万签名费没了,五五分成没了,摇钱树没了,什么都没了,胸口的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他猛地朝牧筝扑了过去,吼道,“死丫头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林丽芬也在旁边尖叫起来,“我的钱!”她边骂边往牧筝的方向冲了过去,抬手就想扇过去。


    只是还没等两人动手,站在门外的几个保安已经应声而入,四个保安分别一左一右架住一个,轻轻松松地就把两夫妻压得动弹不得,牧大国林丽芬两人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林玥站起来,朝保安吩咐道:“送出去,把这两人拉入公司黑名单,不准他们再进来。”


    保安应了一声,架着牧大国和林丽芬两人就往门外拖。


    牧大国被拖出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回头朝牧筝怒吼:“牧筝你给我等着!你不认我这个爹是吧?行!你等着!”


    林丽芬嘴里也骂个不停:“牧筝,你个死丫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走廊两边的员工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有人忍不住跟旁边的同事咬耳朵:“又来闹事了?昨天那两口子?”


    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这回又被轰出去了。”


    电梯到了一楼,四位保安把牧大国和林丽芬像丢垃圾一样轻轻松松地丢到了国贸大厦的正门外。


    两口子整齐划一的一屁股摔到在地,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两人不甘心站起来还想冲上去,可是被几个壮实的保安堵得严严实实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办公室里,林玥看着牧筝好笑道:“公司会处理这些事情的,你怎么还跳出来引火上身?刚刚他们动手就差点打到你了。”


    牧筝咧开嘴得意地笑了:“哼哼,我就是想亲眼看到牧大国和林丽芬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狼狈样,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结果全白搭了,嘿嘿,看到他们刚才的脸色,开心得我都能多吃三碗饭!”


    *


    台岛,华视大楼《乐翻天》节目办公室里,主持人费乐天靠在转椅上翘着腿,等着收视率数据出来。


    昨晚他卖了力气,请了两个当红歌星做嘉宾,又加了整整三段新编的笑话,节目录完他嗓子都哑了,心里觉得收视率怎么也该往上涨一涨了。


    统计员小吴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调查公司拿回来的报告,在费乐天对面站定。


    费乐天朝他抬了抬下巴:“说吧,多少?”


    小吴翻开报告:“费哥,昨晚我们《乐翻天》的收视率是百分之三十二。”


    费乐天听了猛地坐直了身子,乐了:“三十二?比上一周多了一个点啊!”


    他高兴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舒坦,上周三十一已经创了今年的新高,这周又涨了一个点,六十多周的收视冠军宝座看来依旧稳如泰山。


    他正美着,旁边小吴把报告翻到了第二页,抬头看了费乐天一眼,幽幽道:“可是费哥,我们被超了,收视率的第一名换人了。”


    费乐天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脚步顿住,转头盯着小吴,眉毛拧了拧:“被谁超了?”话出口他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嘴上还是不甘心地问了出来。


    “是大陆转播的《华夏之声》。”


    费乐天的嘴角往下沉了沉,两只手背在身后,盯着办公桌上摆着的《乐翻天》收视冠军奖牌,半天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早就隐隐有了预感,最近几周《华夏之声》的收视率一路往上蹿,从百分之五蹿到百分之二十再蹿到百分之三十,追得又快又猛,他嘴上说不在意,可每周看到收视报告上两个节目的差距一点一点缩小,心里就跟着紧了一圈。


    “他们收视率是多少?”费乐天转过身来,不甘心地问出口道。


    小吴咽了口唾沫念道:“《华夏之声》台岛收视率昨天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八点五,比我们高了六点五个百分点。”


    费乐天慢慢走回椅子旁边坐下,嘴唇抿着,他没想到《乐翻天》连续蝉联六十多周的收视冠军,居然被一个大陆内地的转播节目给超了,还只是转播的!


    想起三个月前中视节目频道转播《华夏之声》的时候,圈子里的人都笑话中视花冤枉钱,说大陆节目能有什么人看,现在笑话却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半晌才开口:“我们啊,是把大陆看扁了啊。”


    *


    《华夏之声》圆满收官,创造的各项亮眼成绩,报纸上的报道也是轰轰烈烈。


    公司旗下的《知觉影视报》的收官特刊做了大版面的报道,标题“华夏之声收官夜:收视率66%!”


    正文写道:“8月15日晚,第一届《华夏之声》全国总决赛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全国收视率高达66%,直追历年春晚。甘省余水生以589.7万票夺冠,无锡牧筝以588.6万票摘亚。本届赛事累计投票超过两千八百万张,赞助商达十一家,创华国节目商业规模之最,华夏之声,唱出了每个人的歌声。”


    同一天,全国各大报纸也纷纷刊发了关于《华夏之声》总决赛的报道。


    《南方日报》的文化版用了整整半个版面,“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文中报道:“独眼农民余水生,34岁,甘省兰州人。种了二十年地,放了十几年牛,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两个半月前他背着一台旧收音机走出大山报名参赛,8月15日晚,他站在深市国贸大厦的舞台中央,以一首融合秦腔的《黄河谣》震撼全场,589.7万张选票将他送上冠军宝座。余水生证明了一件事,好嗓子,不分职位。”


    《文汇报》:“报纸投票与全民综艺,一场传媒革命的样本。”


    正文:“《华夏之声》首创的‘报纸投票’机制,令《知觉影视报》单日销量突破1300万份,超越《参考消息》成为全国发行量最高的报纸。知觉影视将观众由被动收看者变为主动参与者,这一模式或将深刻改写华国传媒与娱乐产业的商业逻辑。”


    港岛方面的报纸反应同样热烈,《明报》娱乐版头条:“五百万票的奇迹,《华夏之声》缔造华语乐坛新格局。”


    “第一届《华夏之声》总决赛落幕,冠军余水生与亚军牧筝均获超过五百八十万张投票,票数规模令港岛乐坛瞠目。金声唱片黄百鸣凭借早期三百万注资锁定海外发行权,被业内称为‘年度最精准的一笔投资’。环球、飞鸿等同行已着手布局第二季合作,华语流行音乐的重心正在悄然北移。”


    《东方日报》报道:“沈知薇的影视帝国规模不断扩大——从柏林金熊到千万投票。”


    “今年二月刚在柏林捧回金熊奖的沈知薇,半年后又创下华国节目收视纪录。《华夏之声》总决赛66%的收视率逼近春晚,台岛转播收视达36.5%击败当地综艺冠军《乐翻天》。这位年仅26岁的女导演在两年内横跨影视、综艺、唱片三大版图,知觉影视市值据传已突破十个亿,业界惊呼:沈知薇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报纸铺满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亭,买报纸的人比平常多了好几倍,哪怕总决赛已经结束了,人们依旧在街头巷尾议论着《华夏之声》。


    *


    余水生拿到冠军奖金后,去银行开了一个户头,把五万块钱的冠军奖金存了进去。


    看着存折上那好几个零,他拿着存折的手抖了一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数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活了三十四年,一辈子攒下来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三位数,现在存折上却印着五个零,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钱。


    而且这五万块只是冠军奖金,后头还有签约费、培训补贴、合同分成等等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好大一笔。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折合上,用手掌搓了搓封皮上的折痕,然后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从银行出来,余水生低着头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经过安达商场的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来深市已经快三个月了,天天在知觉影视公司和宿舍两头跑,排练、录制、彩排、比赛,脚不沾地,其他选手会时不时出去逛逛街,但他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一次。


    他站在安达广场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他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拐进一楼的一家玩具店,他想给村里的几个小娃娃买点东西寄回去。


    翠翠今年该有七岁了,小虎子五岁,还有隔壁刘婶家的丫头和老张头的孙子,他在村里的时候,这几个小家伙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叫他“余叔叔”,他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也不知道娃娃们还记不记得他。


    玩具店的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布偶、积木、弹弓、皮球、铁皮青蛙、万花筒,他看得眼花缭乱。


    他蹲在货架前头,拿起一个铁皮青蛙翻过来看了看,上了发条放在地上,青蛙蹦了两下,他咧嘴笑了,心想小虎子肯定很喜欢,他又拿了一个万花筒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里头的碎片转出了五颜六色的图案,翠翠肯定喜欢。


    他正蹲着挑玩具,旁边走过来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看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左眼的黑色眼罩上停了一下,猛地顿住了。


    “余水生?”年轻妈妈脱口而出。


    余水生吓了一跳,手里的万花筒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年轻妈妈惊喜的表情。


    “真的是余水生!华夏之


    声的总冠军余水生!”


    这一嗓子嘹亮清透,顿时把逛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玩具店门口路过的几个人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朝店里张望,有人快步走了进来,伸长脖子往余水生的方向瞅。


    “是余水生吗?在哪?”


    “就在里面,戴着眼罩的那个就是!”


    “老天爷,真的是余水生啊!活的啊啊啊!”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玩具店里里外外就围了二三十个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有人从隔壁的服装区跑了过来,有人从楼上坐电梯赶了下来,消息传得快得离谱,好像全商场的人都知道了华夏之声的冠军在一楼玩具店里买玩具了。


    余水生被围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攥着万花筒和铁皮青蛙,整个人懵在了原地,他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多人围过,种地的时候身边最多的是牛和羊,现在几十个人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他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水生,我是你的歌迷,你唱歌太好听了!”


    “余大哥,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余水生,你能不能唱两句?就唱两句!”


    “签名签名,给我也签一个!”


    一个中年大姐挤到了最前面,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塞到他手里,余水生条件反射地接过来。


    他其实不太会写字,上过两年学就辍学了,可他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余水生三个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签在了笔记本上。


    中年大姐拿回笔记本,瞅了一眼签名乐得合不拢嘴,旁边的人看到有人签到了名,更加疯狂地往前挤,有人掏出手帕让他签,有人撕了一张购物小票让他签,有人干脆把胳膊伸过来让他在手背上签。


    余水生被这热情围堵着,只好一个一个地签,他签得慢,每个字都要写半天,可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怎么签都签不完。


    玩具店的店员好心地给他叫了保安,保安闻讯赶了过来,十来个保安挤进人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余水生从人堆里捞了出来。


    余水生被保安护在中间往商场大门方向走,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不肯散去的人,有人在后面喊“余水生我喜欢你”,有人举着签了名的购物小票朝同伴炫耀,更多的人聚集了过来。


    走到商场门口,余水生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保安一眼,局促道:“同志,麻烦你等一下,我还没结账呢。”


    保安低头一看,只见余水生的左手攥着一个铁皮青蛙和一个万花筒,右手还夹着一个布偶和两盒积木,五样东西全是从玩具店货架上拿下来的,刚才被人群一挤就这么攥着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付钱。


    保安啼笑皆非,朝身后的同事招了招手,余水生赶忙掏出了钱,那保安接过钱去帮他把账结了。


    最后几个保安护着他从商场侧门离开了,余水生抱着一堆玩具走在马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安达商场,长长舒了口气。


    他来深市三个月,头一回上街逛商场,结果进去不到十分钟就被赶了出来,玩具倒是买到了,逛街的体验实在是新奇,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火了。


    余水生把玩具抱回宿舍,找了一个纸箱子,把五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好,又拿报纸把缝隙塞满了防止磕碰,最后封上箱子,歪歪扭扭地在箱面上写了收件地址,甘省兰州市余家坪村。


    他写完地址,盯着“余家坪”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


    甘省,陇南地区,余家坪。


    这个窝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一共三十来户人家,七八十口人,靠种地和放牛过日子。


    村口的大榕树底下照例聚了一帮人乘凉,老赵头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根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一下歇三下。


    旁边的张大婶蹲在地上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对面坐着赵二叔和老李头,两人面对面蹲着,中间摆了一副棋在下棋,还有几个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树荫下边聊天边哄娃。


    山沟沟里没有什么娱乐,也还没有通电,大家的娱乐也就是饭后空闲时在大树底下吹牛,聊其他人的八卦了。


    张大婶开口道:“余水根那几个兄弟一大家子还整天干架呢?”


    旁边一个小媳妇撇撇嘴道:“可不是,天天打,就没有消停的一天,也是闲得慌,话说他那几家兄弟以前看起来不是和和美美的吗?很少看到他们红脸过,现在难道是鬼上升了?天天打得脸红脖子粗的。”


    坐在旁边的李大婶呸了一身:“放屁的和和美美,之前那几个兄弟看起来安然无事,那是因为有那个老黄牛余水生在,家里啥活都是他干,余水根那几个兄弟当甩手掌柜,过得轻松,可不就是吵不起来吗?现在余水生死了,谁给他们干活?个个都觉得自家多干点吃亏了,可不就闹起来了?”


    大家听到这话一静,心想可不是嘛,以前余家有个老黄牛任劳任怨听使唤,余家那几个兄弟什么都不用干当然和和美美了。


    好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幽幽叹道:“哎,也不知道这余水生死了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没人接,说不幸吧,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操劳半辈子就这样死了,死了那些兄弟也没人给他收尸。


    说幸吧,好像死了也好,不用再被当作老黄牛使唤了。


    就在这时,村口的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提着一个大号编织袋,走得飞快,还没进村那大嗓子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大新闻啊!我们村的余水生出名了!变成大歌星了!”


    树底下乘凉的人齐刷刷地朝村口张望过去,大家定睛一看,来的人是村里李家的二娃子李二根,去年年底去省城打工,大半年没回来了。


    李二根一路小跑到大榕树底下,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摔,弯腰喘了好几口粗气,然后把手里的报纸高高举起来朝大家亮了亮:“你们看!报纸上登了,余水生,咱们村的余水生,在电视上唱歌拿了全国冠军,变成大明星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大白天的不要吓人!余水生不是死在了山上了吗?!快呸呸呸!”


    第117章


    “什么死在山上, 没死!人活着呢,你们看,你们自己看嘛!”李二根急得把手里的报纸摊开来,横着举到众人面前, 手臂伸得笔直, 报纸被他拽得哗啦啦响。


    老赵头第一个从马扎上站起来, 把蒲扇往屁股底下一搁,眯着眼凑到报纸跟前,张大婶赵二叔等一大群人听了也惊诧不已地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几个脑袋挤在一块往报纸上看。


    报纸是《南方日报》的文化版,头版头条印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举着奖杯, 左眼戴着黑色眼罩,照片底下的标题用大号黑体字印着:“从田间到舞台——一个农民的冠军之路。”


    老赵头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老天爷, 还真是余水生!你们看他左边的眼睛戴着眼罩呢,就是他啊!”


    张大婶把脸凑到报纸前头,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了,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嘟囔着:“像是像, 可是你们瞅瞅, 怎么觉得跟以前的余水生又不太一样呢?”


    她伸手指着照片上余水生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这样笑过?整天闷不吭声低着头干活, 一副苦瓜脸,你们再看看照片上这人,昂首挺胸的, 笑得多精神,整个人看着都不同了。”


    “那是当然有些不同啦,”李二根在一边插嘴道,“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嘛!在电视上唱歌,全国人民都认识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要签名,能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大明星?什么唱歌比赛?”赵二叔一头雾水地看着李二根,“你把话说清楚,余水生到底怎么回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催他讲明白。


    余家坪窝在陇南大山的褶皱里头,四面全是山,出村只有一条泥巴路,弯弯绕绕翻几座山头才能到镇上,镇上再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县城。


    路没通,电也没通,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到了天黑就点煤油灯,邮递员一个月能翻山进来送一趟信就算勤快的了,哪怕是村长余德贵家里,也没有电视机这样金贵的物件,全村上上下下没有一台电视,外头发生了天大的事,山沟沟里的人也一概不知道。


    《华夏之声》火遍了全国,全国千家万户守着电视机看了两个半月,余家坪的人连听都没听过这节目。


    李二根是村里为数不多上过几年学识字的后生,也正因为认得字,前年他才敢走出大山去省城打工,在工地上搬了大半年的砖。


    他把报纸摊开,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一句一句地念给大伙听:“这个《华夏之声》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影视公司办的唱歌节目,公司叫‘知觉影视’,老板是个女的,很厉害的。节目全国的人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在各个城市比赛,先海选,再一轮一轮地往上比,最后选出唱歌最好听的人当冠军。”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头往照片上一戳:“我们村的余水生就去参加了,从兰州的海选开始,一路唱,一路赢,几万个人里头杀出来,最后拿了全国总冠军!报纸上写了,有五百八十九万人给他投票哩!全国有五百八十九万人喜欢他!”


    “五百八十九万?”老赵头呆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连一百块钱的数都数不明白,实在想不出五百八十九万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个大得吓人的数字。


    旁边的其他人也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真有五百多万啊?乖乖,是不是比我们米仓里的米粒还多?”


    “是真的,报纸都登了,还能有假的?”李二根肯定地点头,继续念报纸上的内容,“上边也说了余水生,三十四岁,是甘省兰州人……”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那不就是我们这里嘛,就是我们村里那个余水生!人家现在成了大歌手了!”


    树底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真是他们村的余水生啊,怎么听起来这么不让人相信呢。


    毕竟余水生以前在村里,都是天天佝着背扛锄头上山,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喂完牛再去地里干到天黑,回到家还要给几个兄弟家劈柴烧火,吃的是残羹冷饭,睡的是猪圈旁的泥土房,看起来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实在和报纸上的余水生联系不起来。


    “原来余水生没死啊。”一个小媳妇先开了口,抱着娃摇了摇头,“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山上了呢,原来是离开了。”


    老李头蹲在地上捡起一颗棋子攥在手里:“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们能不以为他出事了嘛,可话说回来,这像是余水生能做出的事吗?他居然有胆子跑出去参加什么唱歌比赛,他在村里连话都不爱说两句,闷葫芦一个。”


    李大婶撇了撇嘴:“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余水生再在那个家里,那一辈子就被敲干了骨髓吃!也许是他想明白了离开了呢?”


    其他人点头,一个媳妇接话道:“没想到余水生还有这本事,以前整天在山上放牛时唱歌,想来还真有一个好嗓子。”


    李二根接话道:“我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饭馆里有个电视,我每天收了工就去蹭电视看。华夏之声的节目我看了好几期,他唱歌是真好听,你们不知道,他嗓子有个绝活,男人的身子唱出来的是女人的声音,又细又亮又好听,评委观众们都震惊了呢!”


    “男人唱出女人的声音?”赵二叔满脸不信,“你吹牛吧?”


    “我吹什么牛?报纸上都写着呢!”李二根急了,用手指头使劲戳了戳报纸上的文字,“你自己看,‘男声女腔’,人家报纸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李二根骗你们有什么好处?余水生以前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天天唱歌你们又不是没听过,他嗓子好着呢,就是你们都没当回事。”


    赵二叔被堵了嘴,仔细回想了一下,余水生放牛的时候确实爱唱歌,每天赶着牛上山,半山腰上就能听到几句,有时候唱的是西北的花儿,有时候是收音机里学来的调子,可村里人谁都没太在意过,一个放牛的唱两嗓子而已,谁拿他当回事。


    “也不知道余水根他们几兄弟晓得了会怎么想。”一个老汉开口道,“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啥脏活累活都让他干,他们几兄弟倒好翘着脚当少爷,现在余水生飞黄腾达了,他们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大婶直起腰来,把手里择好的豆角往篮子里一丢:“余水生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了,那是老天爷长眼,该他过好日子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千万不要把消息告诉余水根那几兄弟!”


    她朝余家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几个兄弟是什么德性?余水生在的时候被他们往死里使唤,走了之后他们连找都没找过一趟,一声都没吭当没这个人,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余水生发达了,你们猜他们会干什么?”


    张大婶立刻接上:“肯定去扒着余水生吸血呗!他们那几个人我还不了解,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贪,以前余水生在家的时候就把人家当牲口,现在人家出息了,他们肯定厚着脸皮贴上去,到时候又是要钱又是攀亲戚,指不定再次把余水生赚的辛苦钱全给榨干了。”


    老赵头也叹了口气,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张大婶说得对,余水根那几个,以前对余水生做的事大家伙都看在眼里,余水生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不能再让他们糟蹋了,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在场的人纷纷点头,有的嘴上应道“嗯嗯,不说不说”,有的拍着胸脯保证“打死我都不说”。


    余家坪虽然穷,可乡亲们大多厚道本分,平日里谁家揭不开锅了大家伙还能匀两碗红薯过去接济一下,整个村子也就余水根那几兄弟做事太过分,把自己亲兄弟往死里压榨,大伙都看不过去却又没法管人家的家务事。


    现在余水生终于靠自己的本事出了头,大家伙打心眼里替他高兴,也下定了决心要替他守住消息,不能让余家那几只吸血虫再缠上去。


    可话赶话的,大家还没高兴一会儿呢,一个人影就从村子里头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余水财,余家老五,二十六岁,个头不高,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是余家五兄弟里脑子最活泛也最爱占小便宜的一个。


    他从自家院子出来本来是想去河沟边洗个脚凉快凉快,走到半道上远远就看到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心里好奇便拐了过来。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老远喊了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呢?热闹得很嘛,说来我也听听。”


    走近了几步,看到大伙一看到他过来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有人侧过身子挡了一下,有人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他眉头皱起来:“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我怎么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我们几兄弟?不会是在说我们什么坏话吧?”


    众人都有些不自然,张大婶干笑了两声想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在说今年的庄稼,谁说你们了。”可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心虚,赵二叔更是目光乱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棋盘里头去。


    余水财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二根身上,李二根正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报纸往身后藏,动作毛毛躁躁的,越藏越露,报纸的一角从他胳膊底下露了出来,余水财眼尖,一把窜上去伸手就把报纸抢了过来。


    “你藏什么?给我看看!”余水财把报纸翻过来,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大幅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的人戴着黑色眼罩双手举着奖杯,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神色像是见到了鬼:“这、这不是我二哥,余水生吗?!他没死?!”


    他不信邪地把报纸举到面前又看了几遍,越看手指头越发抖着,“真是我二哥余水生!”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眼那条新闻,他好歹上了几年学,一些字还是认得的,嘴里喃喃道:“歌唱比赛,余水生……真是他余水生,他还成了大明星了?!还发大财了?!”


    李二根急了,伸手想把报纸抢回来:“你还给我,那是我的报纸!”


    可余水财把报纸往身后一背,侧身一闪就躲开了他,两条腿一迈,撒开脚丫子朝村里头余家的方向跑了起来,边跑边喊:“大哥!三哥!四哥!余水生没死!他发财了!他成大明星了!”声音激动得都要劈叉了,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好啊,个余水生居然没死,偷偷跑出去发大财了!


    树底下的人看着余水财跑远的背影,一个个面面相觑,李大婶拍了拍手着急道:“完了完了,还是让他听到了!”


    张大婶也愁得直摇头:“作孽啊,余水生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又要被这几个货缠上了。”


    其他人都摇头叹气,哎,这余水生摊上这么一家兄弟也是命苦。


    *


    余水财攥着报纸一路跑回余家的院子,余家五兄弟住在一个连片的大院里,公用一口水井一个猪圈,院子里的黄土被踩得结结实实的,东墙根下堆着几捆没劈的柴火,西墙下的猪圈臭气熏天,还没进门闻到这味道让人想掉头就走,自从余水生不在后,村里人都不爱登余家的门,那脏乱的程度就不像能住人的。


    余水财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头又闹开了,院子中间,三哥余水旺和四哥余水利扭在一块,两个人互相揪着对方的领子推来搡去,余水旺嘴里骂着:“你凭什么把水井占了不让我家打水?水井是公家的!”


    余水利梗着脖子回骂道:“你昨天偷了我家的柴火你当我不知道?先把柴火还了再说打水的事!”两个人推搡到最后差点动手,旁边各自的媳妇也帮着骂战,整个院子闹哄哄的。


    大哥余水根站在两个弟弟中间拉架,一只手推余水旺一只手挡余水利,满头大汗地吼着:“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天天打天天闹,不嫌丢人吗?”


    可两个弟弟谁也不听他的,他拉完这个那个又扑上来,拉完那个这个又冲过去,像拉磨的驴一样两头转。


    “你们不要打了!”余水财冲进院子大喊一声,把报纸在头顶上挥了挥,“都给我停!我有大事要说!余水生没死!”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刚才还骂得面红耳赤的余水旺和余水利都松开了揪着对方领子的手,余水根的两条胳膊也放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余水财手里的报纸上。


    “五弟,你说啥?余水生那个老黄牛没死?”余水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要不然这五弟大白天在说什么吓人的鬼话,其他人也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余水财。


    “没死,你们看报纸!”余水财把报纸摊开大声道,“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人听了都凑了过来,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余水生,余水根瞪大了眼睛:“是老二,他没死?!”


    余水财在一旁接着道:“人家不仅没死呢,还去参加了那什么歌唱比赛得了冠军呢,你看报纸上写的。”


    “大明星,余水生成了大明星了?!”余水旺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整张脸酸得变了形,嘴角往下一扯:“好啊,真好啊,我们在家里累死累活地种地刨食,他倒好,一声不吭跑了,跑出去成了大歌星了呢!”


    余水利也跟着骂了起来:“平时看他闷声不吭的老实巴交样,原来心思比谁都深,偷偷摸摸跑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当我们死了?”


    灶台边上,余大嫂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院子中间,把报纸从余水根手里拿过来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呵呵,这二弟以前看起来是个闷葫芦,其实人家精明得很呢,我们还以为他老实好欺负,结果人家一肚子心眼,偷偷跑出去当了大歌星发了大财,快活得很。”


    她把报纸拍在余水根胸口上:“那些村民以前还怨我们凉薄,说我们不去找他,嘴碎得很,现在怎么说?人家自己跑了去当大明星了,到头来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身上,倒显得我们像坏人了。”


    余水旺的媳妇也帮腔道:“可不是嘛,以前我们不就只是让他干点活而已嘛,他倒好心里头记着仇呢,攒着劲儿跑了,一走就走了三个月都不回来,也不捎个信回来,我们当他死了还伤心了好几天呢。”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心虚,什么伤心了好几天,余水生消失之后这一大家子没一个人操过心,更别说去找了,连村长问起来都是打哈哈搪塞过去的。


    余水利的媳妇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余水生看着憨厚其实心里头明镜似的,他在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天天抱着个破收音机听来听去的,原来是在偷偷学唱歌!好嘛,用我们家的粮食吃饱了肚子,学了本事转头就跑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院子里骂声此起彼伏,四个媳妇加上余水旺几个兄弟,八张嘴轮着骂,把余水生从小到大翻了个遍,翻来翻去全是他的不是,好像全部的错都是余水生的,他们是老实白莲花。


    骂着骂着,众人的嘴渐渐慢了下来,心里开始打起了小九九,余水生现在发财了成了大明星了,那手里岂不是有很多钱?


    余水利最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他眼珠子转了转,朝余水根开口道:“大哥,我们骂也骂了,可有什么用,人家余水生现在过上好日子了,逍遥快活着呢。我们好歹是他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呢,他再怎么样也不能不认我们吧?不如我们去找他!”


    余大嫂的眼睛立刻亮了,她最先听懂了余水利话里的意思,她看向余水根:“老大,老四说得有道理,说来说去不管怎么说他最终还是我们余家的人,赚了钱总不能不顾自家兄弟吧?你是大哥,一家之主,你出面去找他,他总得给你面子。”


    余水根站在院子中间,把报


    纸又拿过来看了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没吭声,他是余家老大,论理说应该拿主意,可他这辈子就没离开过余家坪,镇上都没去过几回更别说深市了,深市在哪他都搞不清楚,只知道在广东那边,远得很,但是他心里也不是不心动的,眼看着老二就飞黄腾达了,他没有想法才怪!


    “去深市?”余水根皱着眉开口,“我们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里,深市是大城市,我们几个庄稼汉跑到大城市去,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他?”


    余水财眼珠一转立刻帮腔,他凑到余水根跟前,两只手按在大哥肩膀上摇了摇:“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在这山沟沟里当庄稼汉?刨一辈子土坷垃,到死都出不了这个村?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要为你几个儿子着想啊!你家大娃今年都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说媳妇了,你拿什么给他娶媳妇?就靠你那两亩薄地?”


    余水旺也凑了上来,开口帮腔道:“老五说得对,深市怎么了?不就是坐火车嘛,又不是让你上天,我们几兄弟一起去怕什么?再说余水生现在是大明星了,他的名字报纸上都登了,到了深市一打听就知道他在哪。”


    余水利紧跟着添了一把火:“大哥,你想想,余水生拿了全国冠军,又成了大歌手,赚的钱多得数不过来,我们是他亲兄弟,去找他天经地义,他赚了钱养着自家兄弟应该的嘛!爹妈走得早,你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他吃的我们家的粮,住的我们家的房,现在发达了不回来报答我们,是他不对在先!”


    余水根听了张了张嘴,想说五弟余水利说的是鬼话,他也不过比余水生大了五岁而已,哪里就是他把他拉扯大的,而且什么吃他们家的粮,爹妈死后,那粮大多数都是余水生种的,不过他没说出口,这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借口罢了,是去想攀扯上余水生的借口。


    “对对对!”余水旺的媳妇也插进来,眼珠子直转,“我们把他拉扯大,现在人家翅膀硬了一走了之,我们几家却过得这么苦,难道他就不管了?没有这样的道理!他赚了钱就该分给我们!”


    其他媳妇也纷纷开口帮腔:“去去去,去深市找他,让他拿钱出来,他一个人享福我们全家受穷,天底下没有这种理!”


    院子里七嘴八舌的,所有人都在劝余水根去深市,所有人的理由都冠冕堂皇,什么“亲兄弟”“拉扯大”“报恩”“天经地义”,可每个人心里盘算的全是一个字,钱。


    余水生要是真赚了大钱,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他们几家过上好日子了,他们在山沟沟里刨了一辈子的土,看到的最大的钱就是赶集卖几筐红薯的零碎毛票,现在一个通往大钱的平坦大道就在自家亲兄弟身上,谁能忍得住不往上扑?


    余水根站在院子里,被一大家子围在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黄泥,这双手刨了几十年的地,种了几十年的庄稼,到头来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一团糟,报纸上说余水生拿了冠军成了大明星,他的心里头又酸又涩又嫉妒不已。


    原以为余家最没出息最没本事娶不上媳妇的余水生一辈子就这样过了,有个垫底的余水生在哪里做对比,起码让他好受些,有理由为自己过不上好生活而开脱,起码他过得比二弟好多了,可现在那个被他们最看不起的人现在过上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不嫉妒!是啊,他们是亲兄弟,就像大家说的那样,撇不开的亲兄弟!


    余水财看出大哥在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哥,你就别犹豫了,到时候我们四兄弟一起去,有什么好怕的?火车票的钱我们四家凑一凑总凑得出来,到了深市找到余水生的公司,报上我们的名号说是他亲兄弟,人家大公司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再说了,他余水生就算再狠心也不能连亲哥亲弟都不认吧?”


    余大嫂在旁边又推了一把:“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去还是不去?你是大哥你拿主意!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你了!”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齐齐看着他,等他发话。


    余水根攥了攥拳头,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一大家子,最后目光落在了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上,照片上余水生举着奖杯笑着的脸在折痕里歪歪扭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咬后槽牙:“行!我们就去深市找他!”


    *


    牧大国和林丽芬灰头土脸地回到宾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牧大国反手把门摔上,整个门框跟着晃了两下,他还觉得不解气,进去就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响,茶水泼了一地。


    又叉着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越骂越上头,一拳砸在墙上又疼得缩回来甩手。


    林丽芬坐在床沿上揉着摔疼的胳膊肘,面色阴沉:“都怪你!我早说了报警把她弄回来,你偏不听,非要等她比赛完了好当摇钱树,现在好了,摇钱树飞了吧?”


    牧大国回头瞪她:“你少在这马后炮!报警有用吗?人家身份证上写着八月十三号满十八岁,你报了警公安来了一查,人家是成年人,他们才懒得管,你报个屁的案!”


    他越说越窝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步,金链子在领口甩来甩去,咬着后槽牙恨恨道:“我是她亲爹啊,她连亲爹都不认了,天生的白眼狼!”


    牧大国越想越不痛快,二十万签名费没了,五五分成没了,昨天晚上他还做着牧筝给他挣大钱的美梦,结果被亲生女儿当面羞辱,被保安像丢麻袋一样丢了出来,他牧大国活了四十几年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再加上这种屈辱是亲生女儿给的,牧大国更恨了。


    林丽芬揉完胳膊肘,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泼洒的茶水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恨牧筝,恨到骨头缝里去了,她精心盘算了一路的好日子全泡了汤,她更恨牧筝撇开了他们光鲜亮丽地活着,凭什么!


    牧大国咽不下这口气,她更咽不下,眼珠一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主意,她看着牧大国道:“老牧,既然牧筝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


    牧大国听了抬起头来等她说下去,林丽芬继续道:“我们找记者登报,就说牧筝不孝不义不认亲爹,她现在是公众人物,全国都认识她,要是有报纸把她不认亲爹的事情捅出来,你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华夏之声的亚军是个不孝女,看她还怎么在娱乐圈混!”


    牧大国听了眼睛一亮,林丽芬这招够毒,他细细在心里盘算,华国是个讲孝道的社会,百善孝为先,这句话从小就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一个歌手要是背上了“不孝”的名声,老百姓能饶了她?到时候骂她的人比现在给她投票的人还多,她还怎么出唱片开演唱会?


    到时报纸一登出来,牧筝的名声就臭了,就算他现在拿不到牧筝的钱,可把牧筝搞臭了她日子难过了,说不定会主动来找他求和,到时候他再坐地起价重新把主动权攥回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一拍大腿道:“对!她不让我好过,那她也别想好过!我就不信她名声臭了不会回来求我,到时候她不低头我就继续闹,闹到她跪下来认错为止!”


    林丽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等的就是牧大国这句话,只要牧大国点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那我们得想想找哪家记者把消息爆出来,内地的记者怕是不太好找,万一人家不愿意得罪知觉影视呢?知觉影视在深市的关系硬得很,一般的小报社哪敢登。”


    牧大国皱着眉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从裤兜里翻了翻,摸出一张名片来,那是飞图唱片的刘杰豪今天早上在宾馆门口拦住他时塞的名片。


    他把名片朝林丽芬扬了扬:“我们联系他看看,港岛唱片公司的人,在港岛那边的报纸肯定有路子,港岛的报纸又不归内地管,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知觉影视管得着?”


    林丽芬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你这回算是想对了,港岛的报纸专门爱登娱乐圈的八卦新闻,赶紧打电话联系!”


    牧大国听了从床头柜上抓起宾馆的电话座机,翻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对面接通了:“喂,刘经理吗?我是牧筝她爸牧大国,今天早上我们见过面的,有个事情想跟你当面聊聊,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刘杰豪正在宾馆房间里等消息,今天早上他在宾馆门口拦住牧大国,费了一番口舌谈到二十万签约费,看着牧大国兴冲冲地跑去知觉影视“领人”,他以为稳操胜券了。


    听到牧大国要见面聊聊,他愣了一下,如果事情顺利,牧大国应该带着牧筝直接来了才对,怎么要“聊聊”,他隐约觉得有变,应了一句约在附近的面馆见面。


    半个小时后,国贸大厦南侧巷子里的一家面馆,牧大国和林丽芬先到,挑了角落靠墙的位子坐下,牧大国心烦意乱地随口要了两碗牛肉面,压根没胃口。


    刘杰豪踩着点到了,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的牧大国两口子,快步走了过去,他在牧大国对面坐下来,也随便点了碗面,等服务员走远了才开口问道:“牧先生,怎么样了?牧筝那边谈好了吗?”


    牧大国听了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把今天在知觉影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进去跟林玥摊牌要五十万签名费说起,说到林玥告诉他牧筝已经签了约,再说到牧筝亲自跑出来揭底说她成年了根本不需要他同意,最后他想动手教训牧筝被保安架着扔了出来。


    刘杰豪听完整张脸都僵了,那个牧筝居然成年了,还已经签约了?他眉毛拧着,肚子里像吞了只苍蝇,他在宾馆门口跟牧大国磨了半天嘴皮子,从十万谈到二十万,又拍着胸脯保证飞图唱片有多好多好,结果心思全白费了。


    他心里暗骂牧大国蠢货,连自己女儿什么时候成年都搞不清楚,害他跟着白忙一场,可骂归骂,事已至此,牧筝签了知觉影视的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飞图唱片想签她没有可能了。


    他本想拉着脸起身告辞走人,既然牧大国这两夫妻已经没有用处,他也犯不着再给他们好脸色。


    牧大国没注意到他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把前面和林丽芬商量好的计划抖了出来:“刘经理,签约的事黄了我也没办法,可我跟你说,牧筝这死丫头居然敢忤逆我,我这个当爹的咽不下这口气。你在港岛有路子对吧?帮我找个记者,我要在全国人民面前告她不孝不义!”


    林丽芬在一旁添油加醋说道:“牧筝从小就不听话,叛逆得很,对她亲爹也不尊重,现在出了名了更了不得了,六亲不认,连亲爹的面都不给,牧大国养了她十七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钱,她倒好,翅膀硬了就一脚把爹踢开了。”


    刘杰豪听着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牧筝,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飞图唱片签不到牧筝了,二十万的签约费省下来了,可他刘杰豪白跑一趟深市也够窝囊的,回去跟老板怎么交代,空手而归,脸上无光。


    现在牧筝是知觉影视的歌手,知觉影视是飞图唱片在内地市场上的竞争对手,他签不到牧筝,可如果能把牧筝搞臭了,知觉影视的音乐版块就少了一员大将,对飞图唱片来说反而是好事。


    况且搞臭牧筝的同时也是在恶心知觉影视,沈知薇把《华夏之声》做得风生水起,压得港岛好几家唱片公司喘不过气来,飞图唱片更是被挤到了边缘地带,老板私底下不知骂过多少次,如果牧筝出了丑闻,连带着知觉影视的口碑也会受损,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刘杰豪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条,拖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牧大国:“牧先生,你这个忙呢我可以帮,就是这事情要做就得做干净。内地的报纸你们别想了,知觉影视在内地的势力太大,没有哪家报社敢趟这个浑水,港岛那边倒是有几家娱乐报,专门吃这碗饭的,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牧大国一听有门路,立刻来了精神:“你说的是哪家报纸?”


    刘杰豪往嘴里扒了一口面条,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慢条斯理开口道:“《港岛周刊》,专做娱乐八卦的,港岛销量排前三的娱乐杂志,上面登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很,港岛的明星都怕它,我跟他们的主编有交情,帮你约个专访应该不难。”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着他们:“到时候我安排他们的记者来深市,你们两口子接受采访,把牧筝怎么不孝不义、怎么不认亲爹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记者听,越惨越好,越详细越好,最好能哭几滴眼泪。记者回去一写,配上标题‘华夏之声亚军不孝弃父’,你想想这爆炸力?”


    牧大国听得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面汤晃出来洒了半桌:“好!就这么办!”


    林丽芬也跟着连连点头,已经在脑子里想象牧筝被报纸曝光后狼狈不堪的样子了,越想越痛快。


    刘杰豪看着面前这对夫妻喜笑颜开的嘴脸,心里冷笑了一下,利用完这两个蠢货把牧筝搞臭,他拍拍屁股走人回港岛,脏水全泼在牧大国两口子身上,把飞图唱片摘得干干净净。


    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面馆的角落里把细节敲定,刘杰豪负责联系《港岛周刊》的记者,牧大国和林丽芬负责提供“素材”,包括牧筝从小如何叛逆、如何忤逆父亲、离家出走后如何不闻不问,经过牧大国和林丽芬的嘴巴加工,在他们的版本里,牧大国是含辛茹苦的慈父,牧筝是忘恩负义的逆女。


    刘杰豪临走前叮嘱了一句:“你们在深市多待几天,等我消息,记者大概后天就能到,采访的时候你们配合好,说什么我会提前跟你们对一遍,别说漏了嘴。”


    牧大国拍着胸脯打保证:“你放心,我们不走,就在宾馆等着!”


    刘杰豪走出面馆,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里还在兴奋讨论的两口子,唇角牵了牵,两个蠢货,被人当枪使还乐呵着,也是两个狠毒的父母,虎毒还不食子呢。


    *


    知觉影视会议室,沈知薇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和节目排期表,两侧坐着林玥以及音乐部,企划部,宣发部等员工,大大小小十几人。


    沈知薇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道:“华夏之声已经收官了,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趁热打铁把我们签约的歌手推出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尽快让歌手进录音棚,先把首张专辑或者单曲做出来,刘组长,录音棚的情况你说一下。”


    刘组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开口汇报道:“沈总,公司目前有两间录音棚,设备是从樱花国进口的,硬件没问题,但是录音师和混音师人手紧张,内地专业做流行音乐录音的人才太少了,上个月我托人从港岛请了两位资深录音师过来,他们答应先帮我们做三个月,不过长期来看我们需要自己培养人。”


    沈知薇点了点头:“人才的事慢慢解决,当务之急先把录音排期定下来。余水生和牧筝是重中之重,他们的首张专辑优先安排录制,余水生的戏腔要重点利用,牧筝则走摇滚加流行路线,两个人风格差别大,制作方向也要区分开来。”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录音之前,声乐训练要跟上,华夏之声的比赛强度高,但比赛和真正进棚录唱片完全是两码事,录音棚里对气息控制、咬字、情感细节的要求比舞台上精细得多,刘组长你安排声乐老师给他们做系统训练,每天至少两个小时的基本功练习,声乐训练和录音排期穿插着来。”


    刘组长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沈知薇转向金声唱片的联络人阿标:“阿标,磁带发行渠道方面,黄总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阿标赶紧翻出随身带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渠道清单递了过去:“沈总,黄总让我转达,金声唱片会负责港岛和东南


    亚的发行渠道,港岛的唱片行和百货公司渠道已经打通了,东南亚方面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经销商也在对接。至于内地市场的磁带发行,黄总的意思是由知觉影视这边主导,金声唱片配合。”


    沈知薇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提笔在旁边标注了几处,递给林玥:“内地的发行渠道我们自己做,这块我们有现成的资源,《知觉影视报》的发行网络覆盖了全国三百多个城市的报刊亭和新华书店,磁带可以走同一条渠道铺货。”


    林玥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戚虹:“戚虹,歌手的舞台表演训练你继续盯着,录音归录音,舞台功底不能丢,以后他们出唱片之后要跑宣传、上电视、做电台采访,以及开演唱会,每一次露面都是对公司形象的展示,台风、仪态、采访应对等都要练。”


    戚虹应声道:“明白,我已经拟了详细的训练大纲。”


    沈知薇嗯了一声,翻到文件下一页,开口道:“除了唱片制作和训练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华夏之声结束了,我们知觉视听频道周六周日晚间黄金档就空出来了,这个时段的收视率之前被华夏之声拉到了六十多个点,不能让它就这么冷下去。”


    她看了一圈众人继续道:“我的想法是做一档新的综艺节目,暂定名叫《你来唱歌》,节目的主要内容是让我们签约的前五名歌手余水生、牧筝、祁砚京、何家姐妹、彭朗,去全国不同的城市,一边旅游一边在街头拉路人唱歌。”


    “每一期选一个城市,歌手到了当地先逛一逛,吃吃当地小吃,看看风景名胜,然后随即抽选一名群众,就在街头跟路人互动,邀请他们一起唱歌,让普通老百姓也能跟华夏之声的歌手面对面唱歌。”


    节目策划组的人听了眼前一亮,李组长一边点头一边开口道:“沈总,你这个综艺节目策划很好,我们国内包括港岛台岛那边都么没有这方面的综艺节目,听起来就很新颖,而且让明星走进观众中,看着就很有看点。”


    其他人点头附和:“沈总,这个形式好啊,华夏之声的时候观众只能在电视里看歌手在舞台上唱歌,如果歌手真的走到街头去跟老百姓面对面互动,那种体验是不一样的,而且街头拍摄出来的真实感强,比棚里录制的效果更鲜活。”


    沈知薇没说的是这节目就类似于后世那种真人秀节目,这在后世很常见,但现在真人秀节目在华国还没开始萌芽。


    另一位策划组员工开口问道:“沈总,拍摄周期大概多长?”


    沈知薇回道:“先做十二期,一周拍两期,城市选择上,优先选有代表性的,京市、海市、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地域文化和饮食特色,拍出来内容会很丰富。”


    “这个节目有两个好处,第一是华夏之声刚结束,观众对这几个歌手的热度还在最高峰,趁着这股热度做一档延续性的综艺,可以把歌手的曝光度维持住,不至于让观众忘了他们。第二是歌手去各地街头拉人唱歌,等于是一次全国范围的地面宣传,等他们的唱片上市了,这些去过的城市就是天然的销售基本盘。”


    她说完看向后勤部的周萍:“周主管,选手的行程食宿你来负责对接,跟地方上提前打好招呼,尤其是安保方面要做到位,余水生上回在安达商场买个玩具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外地拍摄严禁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要确保歌手的安全。”


    周萍应了一声:“明白,我会和选中的城市对接好,确认场地和安保方案之后报给您审。”


    沈知薇点头,又看向策划组李组长:“企划方面你出一份节目策划书,内容包括每期的城市路线、拍摄流程、后期剪辑思路,另外节目的冠名赞助要尽快接洽,健力宝和百雀羚等赞助商之前对华夏之声的赞助效果很满意,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继续跟进。”


    李组长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尽快把初步策划书提交给你审核。”


    沈知薇把手里的安排表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所有签约歌手的形象包装方案也要跟上。余水生的照片要重新拍一组宣传照,他之前比赛时候的形象太朴素了,宣传照可以在保留他的特质上进行包装美化一下,让观众看到他的蜕变。牧筝的造型维持比赛时的‘黑长直’反差路线,她的摇滚气质和乖巧外表反差本身就是卖点,继续放大。”


    “还有祁砚京天生自带的忧郁气质可以走文艺路线,彭朗走民族少年路线,何家姐妹走青春活力路线,每个人的风格要区别开来,别撞型。”


    “明白。”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各项工作安排都落实到了具体负责人身上,从唱片制作到发行渠道到歌手培训到艺人管理到宣传推广到预算拨付,大大小小的事项过了二十多条。


    沈知薇在方案上写写画画批了一大堆批注,最后合上文件道:“今天就到这里,各部门按照分工抓紧推进,每周五下午三点开一次进度汇报会,散会。”


    众人站起来收拾文件,陆续往外走。


    沈知薇把方案和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公关部的负责人许总监。


    许总监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很难看,她看到沈知薇从会议室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许总监把报纸递到沈知薇面前,“牧筝那边出事了。”


    第118章


    沈知薇接过报纸, 她扫了一眼封面,嘴角绷了起来。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大字横贯半个版面:《踢爆!华夏之声亚军系街头烂妹!生父血泪控诉:养她十八年反被当面赶出公司!》


    报道正文:“本刊独家获悉,《华夏之声》全国亚军牧筝原为无锡街头太妹,长期逃学混迹社会, 素行极差。其生父牧大国含泪向本刊控诉, 称耗尽心血抚养牧筝十八年, 女儿成名后六亲不认,当众将亲父赶出公司,拒付分文赡养。牧父泣诉:‘养她十八年, 她连一声爸都不肯叫。’继母林丽芬亦痛哭指责牧筝自幼顽劣成性、忤逆凶蛮,屡教不改。”


    报道还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是牧大国涕泪横流对着镜头的大特写, 第二张是林丽芬掩面哭泣,第三张是牧筝在海选阶段的爆炸头旧照, 最后一张照片显然经过精心挑选, 把牧筝最叛逆最像街头混混的样子放了上去。


    沈知薇翻了翻报纸,《港岛周刊》,港岛销量前三的娱乐八卦杂志,她抬头看向许总监:“这份报纸什么时候流入内地的?”


    许总监回道:“今天早上刚到的,港岛周刊每周四出刊, 深市这边的报刊亭和港货店上午就铺了货, 目前消息已经在街面上传开了。”


    沈知薇沉吟片刻:“通知公关部法务部全员五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另外让何虹把牧筝带过来。”


    许总监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会议室里, 公关部法务部的人陆续到齐,坐在长桌两侧,许总监把几份《港岛周刊》分发下去, 每人一份。


    牧筝的经纪人何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牧筝,何虹三十岁出头,干练利索,是公司给牧筝安排的专属经纪人,她把牧筝带到沈知薇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下。


    牧筝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心里隐约感觉出了什么事,扫到桌面上的报纸,她猛地伸手拿了起来。


    标题上“街头烂妹”四个字格外刺目,她的目光往下移,“生父血泪控诉”、“养佢十八年”、“六亲不认”,她一时间好像不认识字了,这说的是她吗?


    她的手指攥紧报纸边缘,纸页被拧出了褶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想拼命忍着,可越忍嘴唇绷得越紧,鼻头越酸,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被亲生父亲在报纸上把她钉成忤逆不孝的坏女儿,被全天下的人指着骂不孝女,她没想到大人世界中的算计比她想得还要狠,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从来没怕过什么,可现在肚子里翻搅的气愤和委屈几乎要把她压垮。


    何虹在旁边轻轻拍了拍牧筝的胳膊,安慰道:“先别急,听沈总怎么说。”


    牧筝咬着后槽牙,把报纸放回桌上,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硬是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沈知薇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环顾了一圈会议桌,开口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港岛周刊登了牧筝的**,这些控诉对牧筝很不利,现在讨论应对方案。”


    公关部的小陆第一个开口道:“沈总,我的意见是必须第一时间澄清,拖得越久舆论对牧筝就越不利,港岛周刊虽然是港岛的杂志,可深市毗邻港岛,港刊在深市流通量很大,这种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议论了,牧筝刚拿了华夏之声亚军,全国都认识她,‘不孝弃父’的标签一旦贴上去,哪怕事后澄清了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洗不干净。”


    旁边的许总监点头附和道:“小陆说得对,公关最怕的就是沉默,沉默等于默认,我们得抢在舆论定性之前把真相亮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知薇听完众人的意见,点了点头:“大家说得都对,时间确实不能拖,这件事我之前有预案。”


    她的目光转向牧筝,“牧筝,有件事我提前做了安排,没来得及跟你说。”


    牧筝抬起头看着沈知薇,沈知薇继续道:“牧大国和林丽芬上回来公司闹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被赶出去之后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搞事,要么闹,要么找人帮他们闹,所以我当天就让人去了解你的家庭情况,包括你父母离婚的原因。”


    牧筝听到原因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沈知薇看在眼里,放缓了语速道:“这件事要真正说清楚,光靠公司出面澄清不够,需要当年的当事人站出来,所以牧筝,牧大国他们来闹事的第二天,我就派人去京市请了你的亲生母亲过来。”


    牧筝瞪大了眼睛:“我妈妈来了?”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周梅兰了,父母离婚后周梅兰去了京市,起初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两个月一次,再后来半年一次,到最后彼此都习惯了沉默,她跟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这么慢慢淡了下去,淡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两边都抛弃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员工探头进来:“沈总,牧筝的妈妈周梅兰女士到了。”


    沈知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请进来。”


    周梅兰走进会议室,她四十岁出头,身形瘦削,脸颊的轮廓跟牧筝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下巴的弧度和两颊微凹的线条,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掠过牧筝的脸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牧筝盯着面前走进来的女人,心跳加速,嘴里却发干发苦,两年多了,她想叫一声妈,可喉咙干涩叫不出来。


    周梅兰走到会议桌旁边,在牧筝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母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会议桌,谁都没有先开口。


    许总监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朝周梅兰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女士,想来报道你也看过了,现在这局势对你女儿很不利,我们想请你出面控诉牧大国出轨、林丽芬介入你们家庭的事实,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许总监话刚落下,牧筝先开了口,她别扭地看向周梅兰:“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周梅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两年多没见了,她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牧大国跳出来登报恶心人,我很不爽。”


    当年她亲眼撞见牧大国和林丽芬在酒店开房,那恶心龌龊的样子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都忘不了,后来离婚,她带着满肚子的恶心离开了无锡。


    那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女儿一起带走,但最后她还是自己走了,说她自私也罢,有一瞬间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当年那口气憋了好几年,她以为时间久了就淡了,可当看到报纸的时候,她压了好几年的火又烧了起来,牧大国居然还有脸上报纸演慈父?还敢把她女儿拉下水?呸。


    周梅兰看向沈知薇:“沈总,需要我做什么?我手里还留着当年牧大国出轨的照片。”


    她把手边的提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四张照片,照片上牧大国林丽芬偷情的样子被拍得清清楚楚,也是因为这些照片,她当年才能分走牧大国大半家产。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自嘲道:“当年他做了亏心事总是给我买东西补偿,也买了台相机给我,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就是用他买的相机把他出轨的证据拍了下来的。”


    沈知薇拿起信封抽出照片翻了翻,挑了挑眉,她原本只打算让周梅兰出面做证人访谈,把牧大国出轨的事实讲出来,一个出轨抛弃家庭的男人说的话没有多少人信服,那么他登报控诉牧筝的那些事也会大打折扣。


    只是没想到周梅兰手里还有这些照片,有了照片,这件事就从各执一词变成了铁证如山。


    她把照片收好,朝周梅兰道:“很好,这些照片帮了大忙,麻烦你跟着许总监去录个专访,她会告诉你流程和注意事项。”


    许总监站起来朝周梅兰做了个“请”的手势,周梅兰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牧筝坐在椅子上,盯着母亲的背影,纠结了片刻,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了出去,何虹看了沈知薇一眼,沈知薇点头,便也跟着出去了。


    门口,牧筝追上周梅兰,有些生硬地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自揭伤疤,还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周梅兰看着面前已经和她一样高的女儿,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脑袋,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她开口道:“我这辈子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不配当你的妈,你把你自己养得很好,我,我没能做什么,但是也不会让牧大国那个畜生把你毁了。”


    说完,周梅兰没有再回头往录播室走去,牧筝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才转身离开。


    *


    会议室里,沈知薇转向公关部的小陆:“无锡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小陆开口回道:“前天已经到了,昨天他们就在牧家附近做邻居走访,我让他们采完了直接传真过来。”


    小陆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有些感慨,他们之前听沈总吩咐到牧筝家乡对她邻居同学进行采访时,就有些纳闷沈总怎么安排这一回事,想的是难道是为牧筝个人专访做准备?现在看牧大国的事,没想到原来沈总还做了这么一手准备。


    沈知薇点头:“好,等传真到了,邻居同学的采访、周梅兰的专访、出轨照片,三项证据一起整理,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在知觉视听频道播出澄清声明。除了我们自己的《知觉影视报》,你再联系《南方日报》还有《文汇报》等几个大报纸,把稿件分发给他们,让他们明天一早同步刊发,多找几家,声势越大越好。”


    一个出轨多年,克扣亲生女儿的人,等真相摆出来,他说的话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小陆点头记了下来,沈知薇又看向法务部的人:“准备起诉材料,告牧大国和林丽芬还有港岛周刊,侵犯我们艺人的名誉权,造谣诽谤,散布虚假信息对我方艺人造成了严重损害,要求他们公开道歉和赔偿。”


    法务部的负责人点头道:“明白,沈总,我这就去准备。”


    *


    当天上午,《港岛周刊》的报道已经在不少城市的报刊亭铺开了,消息在街头巷尾迅速传开。


    广州的一家早餐铺子里,几个人围在一桌吃肠粉,桌上摆着一份《港岛周刊》。


    “不是吧,牧筝居然是个混混出身?”一个年轻人嘴里含着肠粉,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挺喜欢她唱的歌的。”


    “你看看,上面写了,街头太妹,逃学,混迹社会,还不认亲爹,品德不行啊。”另一个年纪大点的人摇着头叹气道。


    旁边一桌的中年妇女听了凑过来,接了一嘴:“我倒觉得这事有蹊跷,你们想想看,人家比赛的时候才十七岁,还未成年呢,她老子上报纸说女儿不孝不赡养,拜托,人家十七岁好吧?应该是做爹的养她到成年才对,哪有反过来要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赡养他的道理?这爹做得有大问题,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听大婶这么一说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另一个年轻人翻了翻报纸又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不过你看,上面说牧筝不学无术是个小混混,你们还记得她刚参加海选的时候长什么样吗?爆炸头,烟熏妆,那样子说她是混混我还真信。”


    其他人点头:“是啊,就算对亲爹不孝顺这部分有待考究,但是她比赛前期那一身装扮是有目共睹的,看着就不像是一个好学生,说她是混混还真有可能。”


    牧筝在比赛前期的叛逆造型实在太深入人心了,虽然后来改成了黑长直的乖乖女形象,可当初的装扮摆在面前,再配上港岛周刊的报道,很难让人完全不信。


    中年妇女觉得有蹊跷,可也拿不出更多的反驳依据来,最后只能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觉得这事不简单”,就埋头吃肠粉去了。


    卖肠粉的老板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嘴:“我看这事别急着下定论,港岛的八卦报纸什么德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为了卖报纸什么话都敢编,等等看有没有反转再说。”


    就在白天买了报纸的人,有人骂牧筝白眼狼,有人替她打抱不平,也有人持观望态度时,舆论还没来得及彻底发酵,当天晚间七点半,知觉视听频道在黄金档时段插播了一条特别声明。


    荧幕画面切换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镜头前的采访画面,字幕条打出了她的名字:周梅兰,牧筝亲生母亲。


    周梅兰坐在镜头前,表情平静,把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说牧大国做建材赚了钱之后就开始在外面乱搞,在歌舞厅和当时是小姐的林丽芬勾搭上了,她起初蒙在鼓里,后来发现了蛛丝马迹,抓到了他们的出轨现场,之后提出离婚。


    离婚后牧大国很快跟林丽芬结了婚,牧筝留在了牧大国身边,牧大国说的什么女儿不孝,不过是他从牧筝上讨不到好的污蔑,也不知道当年他那二两肉爽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他的女儿?


    采访过程中穿插了几张经过马赛克处理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做的亲密动作可谓辣眼睛,马赛克在脸部打得模模糊糊,依稀能认清牧大国和林丽芬的样子。


    声明的最后,知觉影视公司的官方声明稿由主持人代读:“我司签约艺人牧筝近日遭《港岛周刊》不实报道恶意抹黑,经核实,报道内容系牧筝生父牧大国及其现任妻子林丽芬单方面捏造。牧大国婚内出轨在先,抛弃家庭在后,多年间对亲生女儿牧筝不管不问,如今眼见女儿成名便上门索取钱财遭拒,恼羞成怒联合港岛不良媒体捏造事实。我司已委托法律团队对相关当事人及媒体提起诉讼。”


    深市某宾馆,牧大国和林丽芬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里周梅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牧大国手里的搪瓷杯“咣当”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床脚边,他整个人僵在了床沿上,脸上的横肉一阵一阵地抽搐,呼吸越来越重。


    “怎么可能?!”牧大国猛地站了起来,差点被掉在地上的搪瓷杯绊倒,他指着电视屏幕怒吼,“这个贱人怎么跑出来了?!谁把她找来的?!她胡说,一派胡言!”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特别是看到那几张照片时可谓又羞又恼,他的丑事被拉了出来鞭尸,还是在全国观众面前,他已经能想象得到那些熟人到时候看到他时的脸色了,这还要他怎么活?!


    林丽芬比他反应更剧烈,电视屏幕上出现打码照片的时候,她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知觉影视显然没有好好打码,这照片一旦传出去,她在无锡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不,不仅无锡,全国人都会知道她是当年插足牧大国婚姻的第三者,她是小三!


    “你说的好主意!你说的找记者登报!现在怎么办?!”牧大国朝林丽芬吼道,“周梅兰拿着照片出来了,出轨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的脸往哪搁?!”


    林丽芬尖叫着反驳:“你怪我?是你管不住自己下半身,你当初在外面勾搭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害怕!”


    两口子在宾馆房间里对骂了起来,骂着骂着还打了起来,从房间一路打到宾馆外边,引来大家看热闹,有个路人认出了他们,大声道:“哎,大家快来看啊!那不是电视上登的渣男和小三吗?不要脸的一对夫妻,呸!”


    “嚯,还真是他们!叫牧大国是吧,做出那种事怎么还有脸在报纸上控诉女儿的不是?”


    “呵呵,能做出出轨这种事的人哪还有脸可说?”


    一瞬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唾沫,差点把牧大国和林丽芬气得七窍升天,只能灰溜溜地退房跑了。


    *


    第二天一早,多家报纸同时刊发了关于牧筝事件的澄清报道。


    《知觉影视报》拿出了最大的版面,标题简洁有力:牧筝父亲牧大国婚内出轨铁证曝光,真相大白,牧筝‘弃父’事件始末。


    紧随其后的《南方日报》和《深市特区报》、《文汇报》等也纷纷跟进报道。


    报道的内容比昨晚电视上的声明更加详尽,除了周梅兰的采访全文和出轨照片之外,还附了一大段无锡牧家周边邻居、牧筝同学的采访实录。


    邻居许惠芳在采访里说道:“牧大国根本不管牧筝的,吃的穿的用的全都紧着他跟林丽芬生的两个小孩子,还有啊,小时候牧筝稍微做错点什么事,牧大国抬手就打,打得孩子满院子跑,我们邻居看着心疼都不敢说。”


    另一位邻居张大爷也说道:“林丽芬嫁进来以后,牧筝在家里头就更难了,好的东西全给她亲生的孩子,牧筝夹在中间受气,我亲眼看到过林丽芬因为牧筝考试没考好把她赶到院子里罚站,大冬天的冻得嘴唇都紫了,牧大国在旁边看着都不吭声。”


    报道里还有一段来自牧筝学校同学的采访,好几个同学接受了知觉影视派去的记者的走访,他们说牧筝在学校虽然打扮得很非主流,可她从来没有欺负过任何同学。


    一个女同学讲了一件事:“有一次放学,校外几个社会上的混混拦住我要钱,我吓得腿都软了,是牧筝跑过来帮我挡的,她跟他们吵了起来,被打了好几下,可她愣是不让他们碰我,后来我问她疼不疼,她嘻嘻哈哈地说不疼,可她又不是铁做的怎么会不疼呢,她人真的很好,就是在家里过得苦,脾气才会那么冲,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法。”


    报纸刊登后,还没成型的舆论彻底反转,大家纷纷感慨:“唉,错怪这小姑娘了。”


    不少昨天支持牧筝的人义愤填膺道:“我就说嘛!我昨天就说这事有蹊跷,你们还不信!你看看,她爹出轨,继母欺负她,从小被打被虐待,这哪是什么不孝女?分明是她爹不要脸!”


    “你看这个同学说的,牧筝帮她挡混混还被打了,这哪里像坏人?”


    “可怜啊,摊上这么个爹和后妈,小姑娘够坚强的了。”


    “这个牧大国也太恶心了吧?自己出轨抛弃老婆不管女儿,女儿出名了跑出来要钱被拒了,就跑去港岛登报说女儿不孝?脸皮比城墙还厚!”


    “知觉影视这回做得漂亮,反应够快,当天就把证据亮出来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虹拿着行程表走到牧筝练歌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牧筝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吉他搁在腿上,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何虹走到她旁边站定开口道:“牧筝,你妈妈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回京市,要去送一下吗?”


    牧筝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低头盯着吉他的品格,过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去了。”


    何虹看了她一眼,了解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有些感情不是容易过去的,把行程表收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牧筝一个人坐在练歌房里,两只手抱着吉他,下巴搁在琴箱上。


    她想起周梅兰昨天说的话,也想起小时候周梅兰离开家的情景,她躲在二楼窗帘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她没有追出去,妈妈也没有回头。


    就像今天这样,她离开,她也没去送——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选手的事就讲完了


    第119章


    余水根四兄弟出发前在院子里凑了凑钱, 四家翻箱倒柜刮了个底朝天,拢共凑出不到三百块,买了四张最便宜的站座火车票,从陇南到深市, 中间要在兰州和广州各转一次车, 全程四十多个小时。


    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从陇南上车就没正经坐下过,大半时间蹲在车厢连接处,啃从家里带的干馍, 就着军用水壶灌凉水。


    余水根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头越走越虚,他活了三十九年就没出过县城,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山变矮了, 树变密了,房子越盖越高,路上跑的汽车越来越多,每换一次车他心里就慌一分。


    到了广州站要换最后一趟车去深市,余水根去售票窗口买票, 售票员问他们有没有边防证, 四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边防证是什么?”


    售票员撇了撇嘴:“进深市特区要边防证,没有边防证买不了票,你们也进不去。”


    四兄弟听了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有边防证啊,几人只能在广州站外头蹲了大半天,余水根已经想打道回府了。


    后来四人在火车站外头碰上了一个拉客的黑车司机, 对方拍着胸脯说五十块一个人保证把他们送进深圳关内,走小路绕过关卡。


    四兄弟商量了一下,五十块一个人实在肉疼,最后砍到二十块一个人成交,四个人挤进一辆破面包车里,走了条颠簸的土路,七拐八绕地混进了深市地界。


    下了车站在深市的马路上,四兄弟全傻眼了,余家坪三十来户人家窝在山沟沟里头,最高的建筑就是村长家两层半的土坯楼,他们见过最宽的路就是镇上赶集的碎石路。


    深市的马路比他们整个村子还宽,两边的楼房密密麻麻地排着,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红绿灯在头顶上闪来闪去,他们连怎么过马路都搞不明白。


    余水财掏出纸条找了好几个路人问路,大多数人看了他们一眼就绕着走了,好不容易逮住一个热心的中年人,对方给他们指了方向。


    四兄弟在深市的大街小巷里七转八绕走了两个多小时,问了十几个人,总算摸到了国贸大厦的跟前。


    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是深市最高的建筑,1985年建成的时候号称“深市速度”,整栋大楼杵在罗湖区的中心地带。


    四兄弟站在楼底下仰头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还看不到楼顶,余水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楼得有多少层?怕是踩在最上面能摸到天了。”


    大厦的玻璃旋转门不停地转,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作响,大厅里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四兄弟站在门外大马路上,谁都不敢往里迈,余水根搓了搓手,看了看自己手上厚厚的茧子和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再看看进出大厦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栋楼格格不入,就像田里的泥鳅被扔进了鱼缸。


    “进去啊,你们倒是进去啊。”余水财催促着,自己的脚却也钉在了原地。


    余水利朝大厦的保安看了两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往的行人,余水利缩了缩脖子:“保安看着比我们镇上的民兵还凶。”


    四兄弟在国贸大厦门口晃悠了大半个上午也没敢进去,肚子饿了就在马路牙子上坐着啃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两块干馍,你掰一半我掰一半,干馍已经硬得跟砖头差不多了,嚼起来咯嘣咯嘣响。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四个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馍的汉子,有的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绕着走开了。


    国贸大厦周边是深市的核心商业区,治安管理比其他地方严格得多,联防队每天要在附近巡逻好几趟,专门盯着可疑人员。


    四个衣衫破旧的大汉蹲在国贸大厦门口,从上午蹲到下午,早就被附近的商铺老板举报了。


    三个联防队员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实男人,走到四兄弟跟前站定,朝他们扫了一圈:“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哪里人?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余水根被突然冒出来的联防队员吓了一大跳,抖着腿从地上站了起来,搓着手赔笑道:“同志,我们是甘肃来的,来深圳找人的。”


    “身份证。”领头的又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来。


    四兄弟看着那人严肃的表情,也不敢倔,赶紧从兜里把身份证拿了出来。


    领头的人翻了翻几人的身份证,又问道:“暂住证呢?边防证呢?”


    余水根愣住了:“啥是暂住证,边防证啊?”


    领头的听了瞥了他们四人一眼,把身份证一合,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三无人员,带走。”


    四兄弟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三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上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


    余水财扭着身子挣扎:“我们是来找亲戚的!我们有亲戚在这个楼里上班的!”没人理他,车门一关,面包车朝收容站的方向开了过去。


    收容站设在郊区一个围了铁丝网的大院子里,四兄弟被送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全是从各地涌进深圳讨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跟他们一样没有证件。


    工作人员登记后,把四兄弟关进了一间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屋子里,里头铺着草席,角落搁着一个马桶,门从外头锁上了。


    余水根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脸色青白,他这辈子被人抓进去关起来还是头一遭,在村里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山沟沟他什么都算不上。


    余水旺蹲在墙角骂骂咧咧,余水利吓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余水财倒还算镇定,扒着铁栏杆往外瞅,嘴里嘀咕着:“大城市规矩怎么这么多,买个票还要边防证,走个路还要暂住证,喘口气怕是也得办个呼吸证。”


    收容站里的伙食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配半个馒头,一天两顿,四兄弟在里头待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


    期间工作人员提审了他们两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从哪来的、来干什么的、有没有犯罪记录、谁能证明你们的身份。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报出了村名和村长的名字,工作人员要一级一级往上核实,从深市打电话到省里,省里再联系到县里,县里再通知镇上,镇上派人去余家坪找村长确认,这一趟流程走下来,足足关了四天。


    四天后,身份总算核实清楚了,余家坪确实有这四号人,确实姓余,最终第四天上午把四兄弟放了出来。


    放人的时候,收容站的干事拿着一叠表格拍在桌上,板着脸训了他们一通:“进深市特区必须持有边防通行证和暂住证,你们四个什么证件都没有就敢往里闯,按规定应该直接遣送回原籍的,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放了你们,限你们三天之内办好暂住手续,要不然就直接离开深市,要是下次还被抓到直接遣送,到时候可就不是坐几天这么简单的事了。”


    四兄弟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连声应着“是是是”,灰溜溜地出了收容站大门。


    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余水根的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墙根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我看算了吧,回去得了,大城市太吓人了,我们庄稼汉来这里就是找罪受的。”


    余水财急了:“大哥,我们大老远跑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了,还被关了三天,两手空空回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想想,余水生赚了多少钱,我们只要能见到他,要个几千块回去那也是赚的啊!”


    余水旺和余水利也帮着劝,反正都来了,再去碰碰运气。


    余水根被三个弟弟轮番说着,又想了想关在收容站里饿肚子的三天,再想想回去以后面对一大家子没法交代,咬了咬牙:“行,再去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见不到人我们立马走。”


    第二天一大早,四兄弟又摸到了国贸大厦底下,这回他们学乖了,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路人,四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厦的正门,专等余水生的身影出现。


    又等了三个多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厦正门里走出来一个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


    余水财第一个认了出来,拽了一下余水根的袖子,朝对面激动地努了努嘴:“大哥,你看,是不是余水生!”


    其他三人一看还真是,连忙过了马路快步迎了上去,余水利冲在最前头,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余水生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好你个余水生!你居然没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声不响跑了,也不给家里捎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


    余水旺也冲了上来,伸手用力拍了余水生的肩膀一把:“二哥,你太不地道了,跑出来发大财也不带着兄弟们!”


    余水根看着面前这位衣裳整洁的二弟,好一会儿没敢认,踌躇道:“水生。”


    四个人把余水生团团围在中间,一个拽胳膊一个拍肩膀一个扯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嘴上骂骂咧咧,可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余水生身上转,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打量的是他身上的行头值多少钱。


    余水生站在四个兄弟中间,被他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的,身体跟着晃了几下,抬头扫了一圈面前四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在电视上露脸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余家坪的兄弟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唯一没料到的是他们来得比他想的晚了些,余水生把胳膊从余水根手里抽了出来。


    四兄弟看着余水生的反应,心里都打了个鼓,他们记忆里的余水生是个任劳任怨的闷葫芦,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骂他两句他只会低着头不吭声,可眼前站着的余水生跟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腰杆子挺得直直的,表情平静,不慌不忙地看着他们,看得他们心里发虚。


    余水生开口道:“你们吃饭了没有?”


    余水根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水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没有。”


    余水旺抢着应道,“我们到深市好几天了,都快饿扁了,二哥你请我们吃顿饭呗。”


    余水生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附近有家餐馆。”说完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四兄弟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乐,看来他们二弟二哥还是老样子没有变,看还不关心起来他们吃没吃饭呢,赶紧跟了上去。


    拐了两个弯,余水生把他们带进了一家小饭馆,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余水根四个兄弟不客气地接了过去。


    几个人一看价格,一盘炒肉丝八块钱,一个红烧鱼头十二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余家坪杀一头猪才值六十块钱,这里一个鱼头就要十二,吃的是金子还是银子?


    可几人只犹豫了一秒就把心思一横,反正余水生掏钱,贵点怕什么?


    余水利率先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手指头在菜单上一样一样点下去:“这个红烧鱼头来一个,糖醋排骨来一个,炒肉丝来两盘,啤酒来四瓶,再来一个大盘鸡。”


    旁边的其他三人也凑上来添菜,你一个我一个地添,那服务员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吃得完吗,可是看到他们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还是闭了嘴。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四兄弟也顾不上说正事了,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在收容站饿了三天又在外头啃了两天干馍,他们有日子没正经吃过一顿热饭了。


    余水生坐在对面,什么都没点,看着四个人风卷残云般把一桌子菜扫得底朝天。


    吃饱喝足,余水根抹了抹嘴上的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弟啊,”他嘴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你看,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歌星了,大哥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可话说回来,你在外面混,身边全是生人,你知道谁真心对你好谁想算计你?还得是自家兄弟靠得住啊。”


    余水旺赶紧帮腔道:“对啊二哥,你想想,你现在出了名赚了钱,外头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坑你?你得有自己人帮你把关啊,我们都是你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谁能比我们更值得信任?”


    余水利也点头如捣蒜:“二哥,我家大娃和二娃都说了,等他们长大了要给二叔养老送终呢,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多不容易,有我们兄弟在你身边给你帮忙,多好?”


    余水财也是满脸真诚道:“二哥,我们不求别的,就想你日子过好了也拉兄弟们一把,一家人嘛,有福同享,你说对不对?”


    四张嘴轮番上阵,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


    余水生等他们说完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搁回桌上:“不用了。”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余水根四兄弟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余水生,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余水生好像没看到他们僵住的脸色继续道:“你们说给我养老送终,恐怕不见得,千里迢迢跑来深市,惦记的是我口袋里的钱吧。”


    四兄弟的脸色同时变了,余水根嘴唇动了动想辩解,被余水生接下来的话堵了个严实。


    余水生看着他们,自嘲道:“以前在村里,让我干活的时候叫二弟二哥,可有谁问过我累不累,有谁给我留过一顿好饭?你们不过是把我当老黄牛使,现在我有钱了你们也继续叫二哥二弟,可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以前让我出力,现在想让我出钱。”


    余水根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道:“二弟,你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好歹是一个爹妈生的,兄弟之间吵吵闹闹正常,哪家兄弟不拌嘴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嘛,你何必翻旧账?”


    余水利也接着道:“就是,二哥,你这样说就是伤我们几兄弟的心了,我们没想到你心里是这样想我们几个的,哎,以前是我们做得不对,你说出来也行,我们会改正过来的。”


    旁边余水财也挤着眼睛道:“就是二哥,以前是我们几个兄弟的不是,但是说到底我们是亲兄弟,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爹妈在天上肯定会希望我们五兄弟和和美美的。”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来。


    余水生默默地看着他们不说话,又喝了一口茶。


    几个兄弟看他这不为所动的样子,眼见打感情牌没用,顿时又气又急。


    僵了好一会儿,余水旺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余水生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倒端起来了,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我们可是你亲兄弟,你不帮我们也就算了,连一口汤都不分给我们。行,你要是真铁了心不认我们这几个兄弟,我们就去找报社,把你怎么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情全捅出去,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在台上唱歌!”


    余水财也帮腔道:“对,我们去报社!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华夏之声的冠军是个什么货色,发了财连亲兄弟都不认!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余水利拍着桌子附和:“就是!你以为你成了大明星就了不起了?你等着,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好看!”


    余水根摆了摆手,故作生气道:“你们三兄弟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水生是我们的亲兄弟,我们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说着,又转向余水生,“水生啊,你们弟弟说的是糊涂话,我们毕竟还是亲兄弟的是不是?”


    余水生看着他们四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只觉得好笑,同时心里也有些释然,这几天他亲眼见证了和他一起比赛的牧筝被亲生父亲泼脏水的全过程,连亲生父女之间都能下这样的狠手,他余水生有几个这样的兄弟又算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不了当没有他们。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四个人:“随便,我们不过是兄弟而已,你们又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孩子,我对你们没有赡养的义务。你们想去找报社就去找,不过我劝你们想清楚,我背后是知觉影视公司,全国最大的影视公司,公关部法务部养了几十号人,你们四个庄稼汉斗得过吗?”


    四兄弟听了眼睛一瞪,嘴巴全闭上了,他们在收容站关了三天,连深市的联防队都对付不了,知觉影视公司是什么来头他们模模糊糊知道,看看人家在那栋大厦里边的,是他们惹得起的吗?


    余水生说完转身就走,四兄弟愣在桌前,看着余水生的背影推开餐馆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他走了?”余水利回过神来,拍了拍桌子,“他真走了!以前在家里我们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现在倒好,出去几个月翅膀硬了连亲兄弟的面子都不给了!”


    余水旺也气得脸都涨红了:“余水生这个畜生反了天了,他牛气什么?以前还不是给我们使唤的劳碌命?!”


    话落,四个兄弟心里都不是滋味,是啊,以前余水生随便他们使唤吭都不敢吭一声,现在人家理都不理他们了。


    正窝着火呢,服务员端着茶壶走了过来:“几位先生,请问买单吗?”


    余水根一愣,条件反射地回了句:“余水生请的客啊,找他买单。”


    服务员茫然道:“没有人吩咐过帮你们买单,刚才走的客人没有付过钱。”


    四兄弟全傻了,余水利叫唤道:“天杀的余水生!”


    四个兄弟你看我我看你,看着桌上他们点的一大桌菜,心都在滴血,他们实在不想付钱,可服务员站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再不付钱人家就要叫保安了,说不得还会再被关几天。


    最后还是余水根咬着牙从裤腰带里头缝着的布口袋里抠出了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数了出来,数得手都在抖,一顿饭,连菜带酒带饭,花了大大五十多块钱,付完钱四个人的脸全绿了。


    余水根黑着脸把钱拍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扛起编织袋往外走,其他三个跟在后面,一路骂骂咧咧地骂着余水生出了餐馆。


    那天后,四兄弟又硬撑了两天,口袋里的钱实在不够花了,深市什么都贵,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也要两块钱,一晚上最差的招待所也要八块钱一间,他们连吃带住都成了问题。


    余水根算了算手里的钱,勉强够买四张回程的火车票,再耗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咬咬牙拍板道:“走,回家。”


    这回没人反对了,其他三人都蔫了,这几天的日子把他们心气都折磨没了,而且再待下去搞不好又被当盲/流抓走了。


    *


    火车又坐了将近四十多个小时,四个人缩在角落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想跟谁说话。


    下车,翻了几座山头,远远望见了村口的大榕树,肚子里的气还没消,两条腿已经软得快走不动了。


    刚进了村,余水财就觉得不对劲,村口到余家院子的那条路变了样,原来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正在被人翻修,几个壮劳力在路面上铺着碎石和砂土,路两边拉着绳子做标记,有人赶着驴车拉了一车沙石正从山那头过来。


    张大婶蹲在路边择菜,看见四兄弟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朝他们撇了撇嘴,扭头继续择菜。


    “怎么回事?谁出钱修路了?”余水根拦住一个正在搬石头的年轻后生问道。


    后生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他一眼答道:“余水生出的钱啊,上个礼拜他的经纪人从深圳寄了五千块钱回来,专门给村里修路用的,村长已经安排开工了。”


    余水根听到这个数字脑袋嗡了一下,五千块啊,他种十年地都挣不到五千块,余水生随随便便就捐了出来给村里修路?


    旁边余水旺三兄弟听到这数字也呆住了,他们在深圳求了好几天,余水生一分钱都没给他们,转头就给村里捐了五千块修路,这不是在打他们的脸吗?


    余水旺第一个骂了出来:“他余水生有钱给村里修路,没钱给自家兄弟?他修路图什么?图村里人夸他?呸!”


    余水利跟着骂:“就是,拿钱买好名声,自己亲兄弟过得猪狗不如他不管,拿钱去修路做面子工程,虚伪!”


    路边铺路的几个村民听见了不乐意了,老赵头撂下手里的铁锹走过来:“你们几个说什么呢?余水生捐钱给村里修路,那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人家出了钱出了力,你们倒好站在这儿骂人?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其他村民也跟着骂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数落着余家四兄弟,“以前把余水生当牛使现在还有脸说人家”,“人家出息了你们眼红了吧”,“余水生给全村修路,你们给全村丢脸”。


    四兄弟被村民们骂得灰头土脸,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扛着编织袋夹着尾巴往家走。


    刚走到半路,村长余德贵的儿子追了上来,喘着粗气喊住了他们:“余水根、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你们四个现在跟我去祠堂,村长和族长有话跟你们说!”


    余家坪的祠堂是全村最老的建筑,土木结构的房子有些年头了,供着余氏历代祖宗的牌位。


    村长余德贵和族长余德福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两个人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个人联手管着村里,等于是余家坪的天。


    四兄弟进了祠堂,看到两位长辈板着脸坐在正中央,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余德贵第一个开了口,也不绕弯子:“你们四个去深市找余水生闹事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村里,以后不准再出去找余水生的麻烦,余水生出钱给咱们村修路,修好了全村几十户人家都受益,往后赶集不用再走泥巴路了,孩子上学也方便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们要是再出去惹得余水生不安生搅和坏了这件事,别怪我不客气。”


    族长余德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比村长还管用,他敲了敲拐棍,梆梆两声,开口道:“我今天就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听劝再跑去深市给余水生添堵,我就开宗族大会把你们四家全部逐出余家,除名出族!从今往后你们姓什么都跟余家坪没有关系,余家的祠堂不许你们进,余家的坟地不许你们埋,祖宗牌位上抹掉你们的名字,你们子子孙孙都没有余家的根了!”


    听到逐出宗族,四张脸刷地白了,在余家坪这样的山村里,宗族就是天,被逐出宗族等于被整个村子抛弃,从此以后红白喜事没人来,生老病死没人管,上不了族谱入不了祖坟,活着的时候被人戳脊梁骨,死了以后变成孤魂野鬼连列祖列宗都不认他们。


    余水根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德贵叔,德福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去找余水生了,也再也不闹了,您别把我们逐出去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逐出去了一家子怎么活啊!”


    余水旺余水利余水财也跟着跪了下来,害怕得哆嗦着身子,鸡啄米一样磕着头,嘴里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


    余德贵和余德福对视了一眼,前几天余水生寄钱回来修路的时候,他的经纪人吴勇还特地附了一封信,信里头的意思交代得明明白白,余水生在外面好好发展,村里也能跟着沾光,这五千块修路钱只是开头,以后村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余水生都会尽力,可有一条,他那几个兄弟要是出去闹事败坏余水生的名声,对谁都没有好处。


    两个老头子一琢磨就明白了,全村上下也就余水根这几个不省心的,经纪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帮着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惹事。


    余德贵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四兄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行了,起来吧,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好好种你们的地,过你们的日子,余水生的事你们别管了,他愿不愿意认你们是他的事,你们别厚着脸皮再贴上去了。”


    四兄弟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什么都不敢再说,低着头出了祠堂,一路闷头往家里走。


    回到余家的院子,关上了院门,四个人谁也不看谁,各自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着,沉着脸发了好半天的闷。


    余水利先开了口,朝余水根嘟囔道:“都怪你,以前你当大哥的成天让二弟干这个干那个,一天到晚使唤人跟使唤牛一样,他能不记恨你吗?要不是你平时对他太差了,他能不理我们?”


    余水根一听火冒三丈:“怪我?你他妈好意思说?你家就连你媳妇的衣服都是让人余水生洗的,你不嫌害臊?”


    余水旺也跳了出来:“还有你余水财,整天嘴上说着要儿子孝顺人家余水生,那几个儿子平时把人家余水生的饭菜都抢着吃,都怪你!”


    “放你狗屁余水旺!是谁说余水生没成家,卖粮食的钱不需要给他,人家辛辛苦苦种的一大家粮食一分钱都没得到,最毒就是你!”


    “你说什么呢?!”


    “说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


    四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揭起了彼此的老底,人人都责怪是对方以前对余水生太差,才导致现在余水生不认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对方的错。


    几人越骂越上头,越骂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打了起来。


    路过的村民呸了一声:“没良心的狗东西!”


    *


    京市某戏剧学院,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激动地跑进班级大声道:“大家快来看最新一期《知觉影视报》啊!沈大导演又要拍新戏了,正在全国海选演员呢!”


    话落,班级里的其他同学一拥而上,“哪里哪里,给我看看!”


    “上面说需要二十来个女演员,天啊,怎么需要这么多女演员,拍的是什么戏,难道是像《北平廿四戏子》那种电影?”


    “不是电影,上边说了是电视剧,不过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是沈大导演的戏总不会差的!”


    “快告诉我海选面试是什么时候?我要去参加面试,选上了我就是下一个苏晓芸何念真了!”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我也要去面试!”


    “我也要!”


    第120章


    《知觉影视报》的海选广告刊登后第一天, 全华国影视圈就炸开了锅,广告占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知觉影视新剧全国海选,诚招女演员二十五名”, 下面列了报名条件和面试地点, 末尾署名导演沈知薇。


    京市第一制片厂的会议室里, 陶厂长把报纸拍在桌上,看着对面几个副厂长和创作科的人开口道:“你们说说,沈知薇要选二十五个女演员, 她拍什么戏需要这么多女演员?”


    创作科的老马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二十五个女的?拍女子学堂?拍纺织厂?还是要拍其他什么东东?这也没有什么好拍的啊。”


    副厂长老周摇头:“应该都不是,按沈知薇以前的路数能让你那么容易猜得到?她当初拍《深港情缘》的时候谁猜到收视率能破五十个点,拍《北平廿四戏子》的时候谁能猜到能拿金熊?你别瞎猜了, 人家脑子里装的东西咱们摸不着边。”


    陶厂长沉吟了片刻:“不管她拍什么,经过几次市场检验, 沈知薇的戏就意味着能火, 能火就意味着我们厂的演员有曝光度,老马,看看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挑几个好苗子送过去试镜看看。”


    同一时间,港岛九龙尖沙咀, 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办公室里, 制作总监郑仲仁把《知觉影视报》摊在桌上,旁边围了好几个制作人和经纪人。


    “二十五个女演员?”郑仲仁用笔尖敲着报纸上的数字,“全部是女的, 一个男的都没有,沈知薇要拍什么?港岛加上好莱坞我都没见过哪部戏一口气招二十五个女演员的。”


    旁边一个年轻制作人插嘴道:“会不会拍歌舞片?二十五个女的组个歌舞团?”


    “你说的是宝莱坞。”郑仲仁白了他一眼,“沈知薇应该不会拍歌舞片, 她一般都是拍那种新颖的没人拍过的东西。”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推:“不过不管她拍什么,沈知薇三个字就是票房和收视率的保证,报纸上写了面试地点在深市国贸大厦,离我们港岛就隔一条河,看看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女演员让她们都去试镜,这可是好的曝光机会,真被沈知薇选中,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其他人听了没有反驳,从沈知薇的第一部剧《苗小草回城记》到《北平廿四戏子》,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每一部戏不管男女主角都被她捧红得一塌糊涂,从来没有失手过。


    第二天,《知觉影视报》继续刊发了第二条海选消息,这回直接登出了新剧的大概剧情梗概,标题写道“知觉影视年度大戏——华语首部‘宫斗’电视剧。”


    正文简要介绍了剧集背景:故事以古代一个架空朝代后宫为背景,讲述一个普通官家女子入宫选秀后,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一步步成长的故事,核心矛盾围绕后宫嫔妃之间的争斗展开,皇帝退居叙事的侧面,女性角色将占据全部的主舞台全剧切入宫廷政治,展现后宫之中比前朝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


    “宫斗”这两个字在1988年的华语影视圈里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定义过任何一种电视剧类型。


    消息一出,影视圈的讨论比前一天更热烈了,京市第一制片厂,创作科的老马拿着报纸读完了剧情梗概,坐回椅子上挠了挠脑袋:“宫斗?一群后宫女人争来斗去?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把报纸推给旁边的同事:“历朝历代的电视剧拍的都是帝王将相、权谋争霸、沙场征战,观众爱看的是男人打天下,女人在后宫除了争风吃醋还能干什么?拿什么撑满几十集?哪会有观众喜欢看?”


    同事看了看报纸也是一脸困惑:“别急着下结论,沈知薇上回拍修真的时候,全国影视圈也是一片嘲笑声,说拍神仙打架是哄小孩的玩意儿,结果《问天》收视率达到七十五点六,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现在不看好人家到时候打的可是我们的脸。”


    “那也是,”老马叹了口气:“猜不透归猜不透,沈知薇嘛,人家以前拍修真仙侠我们也觉得悬,结果人家打脸打得够响亮,也许这什么宫斗还真给她拍出些什么名堂来。”


    港岛南洋兄弟影视的郑仲仁看到剧情梗概之后也是满头雾水,他拿着报纸走进老板办公室,把梗概读了一遍,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宫?嫔妃争宠?这是什么题材,真搞不懂沈知薇了,不过话说回来,沈知薇做的每件事都让人看不懂,但看不懂归看不懂人家赚钱了。”


    同一时间,媒体对沈知薇要拍新戏的反应也更加热烈,沈知薇开拍新戏代表着热度,每次人家一出山就是满满的热度,他们这些报社跟在人家后头也能跟着喝汤,这次不需要知觉影视宣发部怎么联系报社宣发,不少报纸就自发地纷纷跟进报道。


    《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点金圣手沈知薇再出招!华语首部‘宫斗’剧引爆话题!”


    正文写道:“继柏林金熊与《华夏之声》千万级投票之后,沈知薇大导演再抛新概念‘宫斗’,据悉新剧以女性视角切入宫廷斗争,颠覆传统古装权谋剧的男性叙事,二十多名女演员海选名额引全国争抢。沈大导演能否再造收视神话?各方拭目以待。”


    《明报》娱乐版同日跟进:“下一个被沈知薇捧红的幸运儿是谁?港岛影视圈严阵以待!”


    正文报道:“沈知薇大导演新剧海选消息传遍港岛影视圈,港岛多家公司紧急调配旗下女演员赴深市报名,业内人士指,沈知薇经手项目无一失手,被其选中即意味一夜成名。据悉已有嘉禾、永盛等公司积极部署,港岛当红花旦亦蠢蠢欲动。”


    *


    尽管业界对“宫斗”这个概念议论纷纷、看法不一,可没有人敢忽视沈知薇三个字的分量,从《苗小草回城记》到《深港情缘》到《问天》,到《北平廿四戏子》再到《华夏之声》,沈知薇出手必火的战绩摆在那里,谁都不想错过这班车。


    于是一场暗中的角力迅速展开了,港岛嘉禾影视的副总裁何冠昌当天下午就召集了旗下经纪人开会,嘉禾以动作片和喜剧片著称,旗下女演员个个都有一定知名度,何冠昌挑了几个年轻女演员,当天就安排助理去买过关的车票,同时让制作部的人去找黄百鸣要知觉影视公关部的联系方式,想走黄百鸣这条线搭上沈知薇。


    何冠昌私下跟手下坦率道:“沈知薇的戏,哪怕只是演个配角,出来的曝光度也比我们自家拍的女主角高十倍,你看看当初的苏晓芸,签约知觉影视


    之前谁认识她?现在全华国都知道她的名字,何念真更夸张,拿了个柏林影后回来。”


    海市制片厂的反应也不慢,厂长老唐一看到报纸就给深市这边的文化局打了电话,海市制片厂是老牌国营厂,家底厚,跟广电系统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唐托了两层关系找到深市文化局的一个副局长,让他帮忙跟知觉影视打个招呼,好让自家的演员能优先参加面试。


    副局长听了干笑了两声:“老唐啊,知觉影视你找我说话不太管用,沈知薇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戏谁来说情都没用,不过人家选角也够公平,甭管你名气大不大,选人只看演技只看能不能入她的眼,尽管把你们厂的演员报名表递过去,能不能选上全凭本事。”


    副局长一边挂断电话一边心里乐呵,还好当初知觉影视公司设在了他们深市,成立才几年就给他们深市文化经济创收了不少,他们文化局出去开会都备有面子,按这趋势下去,他们深市文化建设走在全国前头也不是难事。


    老唐挂了电话还是不甘心,虽然这副局长这样说但他还是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拐了三道弯找到了知觉影视副总林玥,林玥客客气气地说欢迎海市制片厂的演员来面试,但选角标准由沈导说了算,公司不做任何承诺,老唐碰了个软钉子也只能作罢,心里嘀咕这也算是好事吧,大家公平竞争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就看各家演员本事了。


    广州珠影制片厂的动作更快,副厂长亲自带着几个女演员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赶到深市,到了国贸大厦楼下才发现排队报名的人已经绕了半条街。


    内地其他国营制片厂也各自收到了消息,有的打电话找关系,有的直接派人南下,沈知薇的名字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全国各地的影视力量统统吸了过来。


    港岛这边的动静也不枉多让,永盛电影的老板向华盛连夜翻了花名册,从旗下合约女演员里圈了几个人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专车送她们过关去深市。


    临出发前向华盛特意叮嘱经纪人:“到了知觉影视态度要好些,别摆我们永盛的架子,在沈知薇面前摆架子就是找死。”


    德宝电影的制作总监打了两通电话给知觉影视的制片部,想提前拿到试戏剧本好让演员有充分准备,被知觉影视的人礼貌地挡了回去:“所有参加面试的演员到场后统一发放试戏片段,不会提前提供任何剧本内容。”


    一家接一家的影视公司争先恐后地往深市涌人,1988年九月初的深市口岸,过关的队伍里多了不少面容精致的年轻女演员。


    朱曼芝站在队伍中间位置,身旁跟着她的助理阿珍,朱曼芝今年二十四岁,在港岛拍过六部戏,去年凭一部文艺片拿了港岛金像奖最佳女配角,在港岛年轻一代女演员里算得上是当红花旦。


    阿珍帮她拿着包在后头排着,朱曼芝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通道两侧的边防标语,余光扫到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定睛一看,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


    “程琳?”朱曼芝扬声叫了一下。


    前面的女人回过头来,跟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转了头,程琳,二十六岁,港岛另一位当红女演员,主演过三部票房过千万的商业片,去年被港岛某娱乐杂志评为“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女演员”之一,跟朱曼芝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熟面孔,平日里在各种颁奖礼和活动上经常碰面。


    程琳看到朱曼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也来过关?”


    朱曼芝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她:“我要去深市,你呢?”


    程琳笑着反问:“你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整个港岛影视圈这几天都在讨论沈知薇的新剧海选,报纸上连着登了好几天,她们在罗湖口岸碰面除了取试镜没有别的解释。


    朱曼芝笑道:“你倒挺快,我还以为我是港岛第一个过来面试的呢。”


    程琳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同行了,我昨天听说嘉禾已经派了它家不少女演员过去了,我要再不动身,好角色都被挑光了。”


    朱曼芝认同地点了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过关口的围栏外面冒出了七八个扛着长焦镜头的狗仔,对着她们拼命地按快门。


    港岛的娱乐狗仔嗅觉灵得很,大概是从各家经纪公司的动向中捕捉到了风声,提前蹲守在了关口,就等着看哪些女明星往深市跑。


    “朱曼芝!程琳!这边看一下!”


    “你们是不是去深市面试沈大导演的新戏?”


    “请问你们有没有提前联系过知觉影视公司?”


    “你们对沈知薇导演的宫斗剧有什么看法?”


    “你们作为港岛当红花旦,要去内地面试,如果面试不上女主角会不会自降身价?”


    六七个狗仔把朱曼芝和程琳堵在了过关通道的队伍里,长枪短炮对着两人一通猛拍,过关的旅客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侧身让开。


    朱曼芝的助理阿珍赶紧挡到前面伸手挡住镜头:“不要拍了,让一下让一下!”


    程琳的助理也在旁边维持秩序,嘴里喊着“私人行程不方便透露”。


    朱曼芝倒是大方,朝镜头笑了笑简短地回了一句:“沈导的戏,做演员的谁不想试试?至于能不能选上那就看缘分了,还有我拍戏只看角色。”心里暗骂这些臭狗仔嘴里没一句好话。


    程琳在旁边也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道:“沈导是我很敬佩的导演,有机会合作当然求之不得,具体的等面试完了再说吧。”


    狗仔们拍了一通照片又追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被边防口岸的工作人员过来劝离了,朱曼芝和程琳这才得以继续排队过关。


    过了关两人并肩往深市方向走,程琳低声朝朱曼芝道:“罗湖口岸都有狗仔蹲点了,看来沈知薇这部戏的热度比我想的还要大。”


    朱曼芝点了点头:“好事,越热越好,起码说明这部戏值得我们跑一趟。”


    *


    知觉影视公司十八楼的走廊里,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来试镜的女演员从公司前台一路排到电梯口,有港岛的有内地的,有科班出身的有野路子的,有大厂推荐的也有自己看了报纸跑来的,也有从来没有演过戏的素人抱着一线希望赶过来碰运气的。


    一个小演员扯了扯旁边同伴的手惊讶道:“快看,后边那个是不是港岛挺红的那个女明星朱曼芝?没想到她也来试镜了。”


    同伴转身偷偷看了一眼,张大了嘴巴:“还真是她,怎么办,我更紧张了,刚刚我还看到我们内地很红的一位女演员从会议室出来呢,没想到这试镜会有这么多大咖过来面试。”


    小演员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啦,沈导演拍戏不怎么看演员名气,我们的起点线是一样的。”


    “也是。”那位同伴听了心里好受了一些。


    走廊里人来人往,面试间的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每出来一个人,队伍就往前移一格,出来的人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低着头快步离开。


    面试进行到第五天,绝大部分角色已经敲定了。


    面试办公室里,沈知薇坐在办公桌正中间,右手边是制片人吕大宏,左手边是副导演俞敏,三个人面前摆着一摞摞的简历和试戏记录表,桌上还散着几杯喝了一半的茶。


    吕大宏五十出头,在海市制片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制片人,做事稳当老练,管钱管人管进度一把好手,前年被沈知薇从海市挖过来。


    俞敏三十五岁,早年跟过两个导演做场记和副导演,后来被沈知薇看中调入知觉影视,心思细腻,对选角有自己独到的判断。


    连续五天的面试已经让三个人都显出了疲态,吕大宏揉着后颈靠在椅背上缓了缓。


    沈知薇翻了翻桌上的选角名单,用笔划掉了一个待定的配角名字,填上了今天上午刚确定的演员。


    女主角的名字写在名单最上方,左倪,知觉影视去年签约的女演员,演过几部戏演技扎实,长相是偏古典的瓜子脸柳叶眉,跟女主角的设定气质吻合,试戏的时候吕大宏和俞敏都点了头,三个人意见一致,一轮就定下了。


    二十五个角色里目前还剩五六个没有最终落实,其中有一个颇为重要的角色贵妃,这个角色在剧中戏份极重,是女主角前中期最大的对手,出场风华绝代宠冠六宫。


    这个角色难度极高,需要演技功底够硬、屏幕气场够强的演员来扛,面试了五天,来试这个角色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让沈知薇点头的。


    吕大宏翻了翻评审表:“沈总,元贵妃这个角色我们已经看了三十多个人了,你心里有人选了没有?”


    沈知薇摇头道:“再等等,合适的人会来的。”


    *


    与此同时,一辆保姆车正在深市的马路上行驶,车里坐着何念真和她的经纪人卢丽。


    何念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她刚从港岛赶回来,在港岛待了将近两个月,拍了一部港岛有名大导演何仲天的文艺片,前天她的戏份刚杀青完。


    今年二月,她凭《北平廿四戏子》拿了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后,柏林影后的名头让她在业内的咖位提升了一大截,港岛和台岛的电影公司纷纷抛出了合作邀约,她这次去港岛拍戏就是其中之一。


    可柏林影后听着响亮,名气有了,咖位有了,但人气还差着一截,普通观众对“柏林电影节”这五个字的认知有限,街头巷尾的老百姓说起何念真,反应大多是“哦,就是拍了个什么戏拿了个外国奖的女演员”,远远比不上苏晓芸在观众中的人气。


    苏晓芸凭《深港情缘》走红后,全国各地都有人认识她的脸,超市里卖的挂历上印着她的照片,街坊邻居提起她都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何念真拿了柏林影后之后在学术圈和影评圈名声大噪,可走在街上,认出她的人屈指可数。


    卢丽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里的报纸,回头看了何念真一眼:“念真,最近沈总准备拍新戏了,宫斗题材,全国海选女演员,报纸上已经登了好几天了,热闹得很,听说港岛内地不少知名女演员都去参加了试镜。”


    何念真睁开眼看向她:“具体什么情况?”


    卢丽把报纸递给她:“你自己看,二十五个女演员的大戏,面试已经进行好几天了,按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名气和咖位都有了,可在人气方面还差着火候,或许可以去试试沈总的戏,扩大一些知名度和人气,毕竟沈总的剧就没有哪一部不火的。”


    何念真接过报纸看了一遍,卢丽继续道:“沈总别的不说,她手上出来的每一部剧都能大火,给演员带来的人气不是一般的高,你看苏晓芸、凌一舟,出道前谁认识他们?跟了沈总一部戏全国家喻户晓,说句实话,你在柏林拿了影后,圈内人都知道你演技好,可普通观众对你还很陌生,如果能上沈总的戏,正好补上人气这块短板。”


    何念真看着报纸思索着,卢丽说的是实话,拿奖和走红是两码事,她在港岛拍戏的时候就有很深的体会,港岛的导演和制片人对她的态度很好,因为柏林影后的头衔在专业圈里有分量,可港岛的普通市民认识她的也很少,她需要一个能让全国老百姓都认识她的机会。


    “不过,”卢丽继续说道,“你作为柏林影后,可以说是华国咖位最大的演员,放下身段去演电视剧,媒体那边可能会有冷嘲热讽,特别是港媒。”


    何念真把报纸折好,开口道:“我倒是不怕这些舆论,以前没戏拍的时候更难,再说了咖位是我的荣誉不应该是约束我的枷锁,一个演员只要找到好角色拍好戏就行了,有作品其他都是虚的。”


    卢丽听了在一旁暗暗点头,艺人能有这个心性,放平心态,看得清自己才能走得更远。


    车很快停在国贸大厦楼下,何念真和卢丽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厦,坐电梯上到了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何念真就看到了走廊里排着的长队,从面试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附近,大约二三十来个女演员。


    何念真没让卢丽搞特殊,拿了个牌子排在末尾。


    排在何念真前面位置的一个女生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扫到了何念真的脸,整个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几眼,然后嘴巴猛地张了开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何影后?!”


    这一声惊呼的效果立竿见影,前面的女演员们刷刷地扭过头来,目光齐齐落在了何念真身上,队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真的是何念真啊!”


    “柏林影后,天啊!”


    “何影后也来面试?”


    何念真朝大家笑了笑,抬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小声些别影响面试间里的人。


    离她最近的一个短发女生两步凑了过来,满脸崇拜道:“何影后,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太喜欢你了!”


    何念真笑着应道:“可以啊,你有笔吗?”


    短发女生赶紧从包里翻出了一支圆珠笔和一个笔记本递了过来,何念真接过来仔细签了名字还给她,旁边其他女生看到有人签到了名也纷纷涌了过来,有掏笔记本的,有掏手帕的,还有一个掏出简历背面让何念真签的。


    何念真一边签名一边和她们聊天,队伍的秩序稍微乱了一下,但大家都很自觉地压着声音说话,不影响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的试镜。


    一个戏剧学院的学生捧着签好名的笔记本,兴奋道:“何影后,《北平廿四戏子》我总共看了四遍!每一遍都哭死了,你演的赛牡丹演得太好了!”


    何念真笑道:“看了四遍啊?谢谢你啊。”


    旁边另一个女生插话道:“我们戏剧学院的表演课老师专门把你在电影里的几个镜头拿出来放给我们看,说那是教科书级别的表演,特别是一个你躺在爆炸声中的长镜头,那些眼神戏我们老师可是夸了又夸呢!”


    何念真听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演的戏居然被当了教材,说不开心是假的,嘴角弯起:“你们老师太抬举我了,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而且也是拍戏时沈导调教的好。”


    “何影后你太谦虚啦,反正你演得很牛!”


    另一个女演员好奇问道:“何影后,你也是来试镜的吗?”


    何念真大大方方地点头:“嗯,我也是来试镜的。”


    队伍里大家听了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好几个人同时感慨出声。


    “大影后居然跟我们一起排队面试,何德何能啊!”


    “何影后你太没架子了吧,我还以为影后级别的演员都是直接进去跟导演谈的。”


    何念真开玩笑道:“再大的影后在沈导演面前也只是一个演员而已,所以我得乖乖排队面试。”


    其他人听了笑了起来,“何影后你说得太谦虚了,不过沈导还真是一视同仁。”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看到了吗?柏林影后都在排队,我们还紧张个什么劲啊,安心排就对了。”


    同伴苦笑道:“那不是,有了影后更加紧张了,我们的对手很强大啊!”


    女生一噎,好像也是哦,不过不管了,不管试不试得上镜,以后都有吹牛的资本,什么她以前也是和人家大影后一起排过队试过镜的。


    *


    面试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一个面试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轮到了下一位。


    何念真在走廊里等了将近四十多分钟,队伍一个一个地往前移,终于轮到了她,她推开面试间的门走了进去。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正中间,正低头在选角名单上写着什么,听到推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挑了挑眉。


    “电影拍完了?”


    沈知薇搁下笔开口问道。


    何念真走到桌前站定,点头道:“拍完了,昨天刚杀的青,一杀青完我就赶过来面试了,”她顿了顿,弯了弯嘴角,“沈总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


    沈知薇放下手里的笔,朝她笑了笑:“有大影后加盟我求之不得,不过先说一声女主角我已经定了。”她也是提前告知,毕竟女主角定了,哪怕是何念真来试镜也只能试配角了。


    何念真听了倒是不觉得什么,摆了摆手道:“沈总定了就好,我相信沈总一定会给我找到合适的角色,女主也好女配也好女三也好,角色对了就行。”


    沈知薇看着她挑眉,她还以为何念真会有些咖位包袱,毕竟柏林影后的头衔摆在那里,按照圈内的惯例,这个咖位的演员通常只接女主角,怎么可能放下身段去给别人做配,可何念真开口就说不拘角色大小,这份心性属实难得,也可以看出她是真的想好好拍戏的。


    “还真有一个角色挺适合你的。”沈知薇也不再说其它废话,翻开桌上的选角名单,指了指“贵妃”,“风华绝代的贵妃,在宫中恩宠最盛,是女主角前中期最大的对手,和女主角的对手戏分量很重,说实话,之前这个角色我就很看好你。”不过那时她以为何念真会有顾虑不愿意来做配。


    何念真听了眼睛一亮:“既然沈导说适合我那就一定适合我,我愿意试试。”


    沈知薇听了点头,抽出一叠纸推到何念真面前:“这是贵妃出场的一段戏,你看看,试一下。”


    何念真接过纸张低头翻了翻,两页纸上写着一段场景:贵妃在宫宴上被皇后当众敲打,她要在满座嫔妃面前展现出她贵妃的仪态,哪怕是皇后她也惹得,不会落了她贵妃的面子。


    何念真把两页纸仔仔细细看完,好一会儿合上放在桌角,退后一步,闭了闭眼再睁开。


    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漫不经心地扶了扶头发,对着空气开口,好像对面坐着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在后宫中承蒙圣上恩宠,自当恪守本分,可臣妾愚钝,这本分二字臣妾还真不会,皇上还没在臣妾面前说过‘本分’二字,今儿臣妾还是第一回听见,不如皇后娘娘给我展示一番,也给这么多姐姐妹妹展示一番什么是本分,毕竟本分二字皇后娘娘你最会了,也得过太后夸奖,臣妾学不来啊。”


    说着她轻笑了一声,看着满堂的妃嫔:“你们这些姐姐妹妹可仔细看好了。”


    哪怕没有穿那华丽的宫装,也没有化妆,但是何念真那一颦一笑无不透露出那逼人的雍容华贵。


    看着她表演的吕制片人和俞副导演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忘了眨眼,刚刚一瞬间被她眼神扫视过来的时候,两人都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同时心里都为她的演技啧啧叹服,这一会儿表演下来就把剧本里的贵妃栩栩如生地演了出来,怪不得人家能拿柏林影后。


    最后一个笑音落下,何念真从角色里退了出来,脊背松了松,重新变回了何念真,紧张地看着沈知薇,哪怕她是影后了,可是在沈导面前演戏还会不自觉紧张,在其他导演面前倒不会。


    沈知薇点了点头:“念真演得很好,把贵妃的仪态演了出来。”


    说着她看向旁边的吕大宏和俞敏:“吕制片人和俞副导演,你们两人觉得怎么样?”


    吕大宏和俞敏都点头:“何影后演得很好,沈导我们没有异议。”


    沈知薇收回目光看向何念真开口道:“恭喜你念真,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何念真笑了起来:“谢谢沈导,谢谢制片人和副导演。”


    卢丽站在面试间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看到门开了何念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定了,”何念真朝她点了点头,“贵妃。”


    卢丽的嘴角扬了起来:“很好。”


    走廊里排队的女生们看到何念真从面试间里走出来,好几个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何念真朝她们笑了笑挥了挥手,带着卢丽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何影后出来了,脸上有笑,应该是选上了吧?”


    “肯定选上了,人家是柏林影后呢。”


    “能跟何影后一起进组拍戏,光想想就激动!”


    “快别聊了,马上轮到你了,赶紧准备准备,好好演才能跟影后一起演戏!”——


    作者有话说:最近晋江一直抽评论,好多评论不见了,服了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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