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足球]在米兰饲养狐狸 > 10、西西里来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双胞胎就像两条盲眼无耳的鱼游在一片茫然大海,海里既无时间也无记忆,只有梦。直到那一天,不速之客到访,她们才不得不浮出海面。


    玛丽娜阿姨把削好皮的马铃薯放进锅里煮,餐具已经放好。今天姐妹俩要重新回学校上课,日子总得照常继续。直到门铃响起,芬夏走过去开门。


    “一定是乔瓦尼。”吉儿说,她已经一个月没理那个有着“春天的芬芳”的小伙子了,“我告诉过他,别来找我,我要和他分手。”夜晚,她翻身埋进枕头,“我再也爱不了人了。他们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个是这段时间时常上门的律师,另一个则是位老人。


    老人个子很高,有一张刮得干干净净、饱经风霜的棕色脸膛,双手交叠在身前,紧握着黑木手杖的银杖头。


    “您一定是阿洛黛拉小姐。”老人开口,口音里带着几分南方腔调。


    对方竟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可芬夏对来人毫无印象,不由得一怔。


    律师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容我介绍,这位老先生是——”


    “鄙人朱塞佩·莫雷蒂。”老人截断了他的话,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按在胸前,朝芬夏微微躬身,“是你们的叔叔米歇尔·兰佩杜萨阁下的管家。从今日起,也将有幸为两位小姐效劳。”


    -


    芬夏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餐。


    “我们好像……确实有一个叔叔。”吉儿望着在场的大人们,眼睛从这张脸转到那一张脸,“可我们从来都没见过他。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去和他一起生活?”


    “西西里岛实在太远了。”玛丽娜阿姨开口,“让孩子们离开熟悉的生活,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恕我直言,夫人。”老管家接过话头,沉稳道,“宁静、健康且有秩序的环境,对两位小姐的成长至关重要。西西里有清新的空气、开阔的海岸、规律的生活,还有家族能够提供的妥善教育与陪伴。”


    “我们还真是一个大家族里的人喽?”吉儿说,“爸爸从没说过这些,我还以为这儿,皮亚琴察,这才是他的家乡。”


    “对一个作家来说,这里倒适合隐姓埋名、专心创作。可兰佩杜萨家的人属于西西里。孩子们,你们不想去看看你们父亲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吗?”


    “他为什么不来?”芬夏抬眼望向管家,“我们的叔叔,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老管家斟酌着开口:“米歇尔先生目前在美国,手头事务棘手,暂时无法脱身。”


    “美国?”


    “唔,索诺兰沙漠。你们的叔叔雇佣了最好的团队,至今仍在搜索。”


    “啊……”吉儿脸色瞬间发白,仓皇看向妹妹,嗫喏着,“不是说……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明确的遗骸。”管家平静地替她说完,“但你们的叔叔,是个不习惯接受‘没有’这个答案的人。在他看来,只要还有一粒沙未曾翻检,事情就不算结束。”


    律师先生重重咳了两声,将一份文件推到餐桌中央。


    “好了,各位,我们该回到正题,听听孩子们自己的想法。”他的目光在双胞胎之间移动,“吉拉索,阿洛黛拉,这是关乎你们人生的重要决定。你们是否愿意前往西西里,在叔叔的照料下开始新的生活?”


    去西西里?芬夏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她没有感到兴奋,也不感到抗拒,只有一种悬在半空的麻木。但吉儿的反应截然不同。


    “我还以为……我们以后会回伦敦。”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律师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关于这一点,你们姨妈近日澄清了情况。她自身的财务境况,恐怕难以承担额外的养育责任。当然,她十分欢迎你们日后去伦敦作客。”


    “我们可以留在这里。”芬夏看了姐姐一眼,转向律师,“先生,您上次说过,父母留下的遗产足够我们生活到成年。只剩三年了,我们可以照顾自己。”


    “我亲爱的孩子,”律师用力叹了口气,手指敲着那份文件,“法律上,独立生活远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日常开支、学业规划、医疗决策……无数琐碎却重要的事务。而你们的叔叔,他不仅是亲人,更被合法指定为你们的监护人。他能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保障。”


    “可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吉儿喊道,她有些焦躁,“如果他只是想履行法律义务,这样就够了!他可以……可以打电话,我们可以写信,为什么非要把我们绑在一起?”


    “因为一家人本该团聚。”老管家不容辩驳道,“我不清楚当年是怎样的阴差阳错,让你们父亲远走他乡,但上一辈的误会,不该延续到你们身上。米歇尔先生渴望弥补错失的时光,给予你们应有的照料与家族身份。这是责任,也是权利。”


    “遗产足够我们生活。”芬夏重复道。


    “生活,亲爱的小姐,不仅仅需要足够。”管家倾身道,“而是如何活得体面、安全、有前景。兰佩杜萨这个姓氏,会带给你们更多选择,而非让你们在拮据中精打细算。”


    “即便遗产能够覆盖日常开销,”律师最后补充,“但如果你们计划要读大学,这笔钱就捉襟见肘了。接受亲人的照拂,这没什么可害羞的。”


    芬夏不再说话了。律师避开了她的目光,玛丽娜阿姨露出欲言又止的愁容,老管家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表情。她和吉儿坐在这里,听着关于自己未来的讨论,但讨论只是一个形式,双胞胎的意见无足轻重。


    她们和两块被人搬来搬去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呢?石头不会说话,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石头是坚固且紧密的矿物质,被命运的手掌随意安置。


    而此刻,这只手正要将她们搬到遥远的海岛上去。


    -


    芬夏在楼上房间整理照片,把它们从相框里抽出来,一张叠在另一张上面。她知道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和日期。她避免自己的视线直接落在照片上。那些旧生活的影子。西蒙尼走进来了。


    “你们要离开了?”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女孩的动作。


    “到了西西里,我会给你打电话,也会写信。这次是真正的信,贴上邮票,扔进邮筒,漂洋过海。”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他们要把这栋房子和家具通通卖掉。”


    “哦,”他说,怅然若失,“没法想象有别人当我们的邻居。”


    她沉默了一阵。“说起来……”她换了个话题,“在我们搬来之前,这里住着什么人呢?”


    “一对老夫妻,后来也搬走了,好像也是去了西西里。”


    “这么巧?”


    “嗯。听我妈妈说,是他们的远房亲戚接他们去养老了。我小时候,他们还在后院养了一群鸡。天还没亮,公鸡就开始打鸣。那些母鸡倒是悠闲,每天都在院子里散步、下蛋。他们给妈妈的回礼总是一打鸡蛋,吃不完的鸡蛋,菲利普到现在闻到煎蛋味还犯恶心。”


    “听起来蛮有意思的。”


    “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咧嘴一笑。


    “真的要走吗?”芬夏站起来,把一叠照片用纸包装起来,他在她背后问,“继续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照顾你们。爸爸妈妈一直很喜欢你和吉儿,他们很乐意多两个女儿。”


    芬夏转过来看着他,“西蒙尼,我没办法决定。”


    他的笑如雾气散开,慢慢从脸上淡出。


    “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


    “女巫用一颗暗暗的星星带路,晃一晃,搅一搅,加入一把断齿的梳子,一只瘦鞋,还有一百条蚱蜢腿儿。做成一颗心,做成一颗心。一颗国王的心。”


    火车上,斜对面的小男孩无休止地唱着。去餐车的管家还没回来。芬夏用拇指压住耳朵,额头抵着玻璃。


    西西里。地理书上的一个墨点,爸爸故事里一片模糊的背景。那里住着一个她们该叫叔叔的陌生人。他竟然离她们这么近,可是就该这么近,意大利是爸爸的家,他们天生就该这样近。


    火车为什么开得这样久,好像永无止境?


    距离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个蹩脚的玩笑。


    皮亚琴察和西西里岛,一北一南。英国和意大利,一北一南。妈妈和爸爸,一北一南。妈妈柔软的金发,绿色的眼睛,一切都是北方的,美丽的北方,大写的北方,爸爸在她身边变成了绝对的南方代表,一个黑发黑眼的英俊的罗马人的后裔。


    难道最亲近的两个人压根就该相隔这样遥远?


    “我不想去那儿。”吉儿说。


    “我们讨论过了。玛格丽特姨妈有自己的困难,伦敦不是选项。”


    “可我想回去。”吉儿固执地说,“那个米歇尔叔叔……你记得那个诡异的玩具盒吗?爸爸从不提他。他们之间肯定有问题。很多这样的事,兄弟俩因为财产、口角之类的事,反目成仇,相互憎恨。我们为什么要走进陌生人的房子里去?”


    窗外,盛夏的旷野一闪而过,波河平原在远去。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她们真的在去西西里吗?会不会等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她就到了天上,在那一架从伦敦飞往皮亚琴察的飞机上?


    耳畔的嗡嗡声,不很像那只大白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吗?不,不对,那架飞机没有抵达。它变成了一颗燃烧的大火球——一只白鸟烧成了火球,坠落在——


    她猛地掐断思绪,手指下意识攥住胸前的黄铜小鸟挂坠。沙漠。他们还在凤凰城的沙漠里。


    她心里一阵钝痛。她生物课学得很好,知道这种钝痛很快就会引起剧痛。


    他们好好地待在沙漠里呢。她再一遍告诉自己。凤凰城的沙漠,不死鸟的沙漠。


    “我好想回伦敦。”吉儿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回应。


    她曾经听妈妈说过,“会有一天”往往意味着永远不会。生活是一个不断岔开的路口,每一次转向,都可能与某些地方、某些可能永别。如此简单,又如此令人怅惘。


    “但是不太对劲,心是一种很麻烦的原料。女巫知道这一点。哦,国王的心。哦,国王的心……”童谣变本加厉地钻入耳朵。


    闭嘴!她在心里嘶喊。她穿了一条适合出远门的牛仔裤,可现在却让她双腿刺痒。她把额头的重量完全交给车窗,她简直能感觉到火车在摇晃,好像它也在发抖。


    树丛,泥巴,长满小麦和向日葵的田野,摇摆着葡萄和橄榄的起伏和缓的丘陵。一座又一座山。郁郁葱葱的山谷,单调荒凉的山脊……火车沿着亚平宁山脉的年轻褶皱带,攀升得越来越高,将她们带离所熟知的一切。


    管家端着餐盘走了回来。


    “我们要怎么过海?”吉儿问,“坐飞机,还是坐船?”


    “乘渡轮,小姐。”管家为她们铺好餐巾,答道,“火车会在墨西拿被分段拆解,一节节送上渡轮。到时候你们可以走上甲板,感受一下地中海的景色。”


    越过碧空,越过云絮,越过连绵的黛青色山峦。最后是海,最后是海。


    “我们从没坐过渡轮。”吉儿说。


    “以后出海的机会有很多。你们叔叔有一艘相当不错的超级游艇,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两位小姐出海远航。当然,除了豪华游艇,家族还有两艘轻便的运动艇,一艘休闲的派对艇,适合近海兜风,想去附近海湾或是小岛,片刻就能抵达。”


    “这么多游艇?”吉儿吃惊道。


    芬夏把目光投向管家:“我们是去巴勒莫吗?”


    “不,小姐,我们直接去陶尔米纳。先生这些年长居那里,只是他时常外出,打点家族生意。”


    “什么生意?”


    老管家露出一抹歉意的笑:“瞧我这记性,居然还没同两位小姐说。家族的产业不局限于西西里,而是遍及意大利南部——从葡萄酒庄、土地与不动产,到文化艺术投资与高端旅游开发,皆有涉足。更与教会保持着长久合作,受托管理多处宗教地产。至于陶尔米纳嘛,不妨这么说吧,这整座城,都能算作兰佩杜萨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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