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是秦玉京预料之外的,执着的追求者。
可绝大多数时候,林玄更像住在这附近的一个性格孤僻的孩子,秦玉京不止一次看到她望着星星发呆,又或是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偶尔也会仰卧在小公园的长椅上沉沉睡去。
作为追求者,林玄执着,却并不尽责。
按照正常追求者的逻辑,她坚持不懈的到秦玉京面前刷存在感,目的无外乎是和秦玉京搭上话,逐渐变得熟络、亲近。
可这两个月以来,秦玉京与她有数十次的擦肩而过,除了第一晚她上前质问,往后就没再主动开口,如果不是每次擦肩而过,林玄的眼神都会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秦玉京真要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为她而来。
或许林玄的过往经历让她产生了畸形的认知——只要她出现,无需费力讨好,就足以令她的目标为之倾倒。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该怎样去追求一个人。
不明白大概也不影响她在这种事情上无往不利。
毕竟这样笨拙又执拗的勾引,就算铁石心肠也要为她融化……
身后传来轻巧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低不可闻的脚步。秦玉京回过神,微微侧目。佣人正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那托盘里是秦家祖上的老物件,一整套绿彩描金绘画精细的汤盅。
佣人妥善的放下汤盅,向秦玉京打着手语,意思是她看秦玉京这几日睡得不大好,就擅作主张煲了一盅安神补气的茯苓酸枣汤。
秦玉京笑一笑,伸出拇指向前弯动两下,以此表示感谢。
家里的两个佣人虽然是聋哑人,但为秦家工作的年头久了,经验都十分老道,不必言语,仅凭细致入微的观察就能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几日秦玉京的确睡得很晚。
不过这与她的睡眠质量无关,是她的追求者,最近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间接影响到了秦玉京的入睡时间。
茯苓酸枣汤的味道不算好,秦玉京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汤匙,又复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方望去。
刚刚还坐在树下的林玄此刻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藏蓝色鸭舌帽孤零零的在树梢上挂着。
她的追求者经常这样跑到别处去,最近更是异常频繁。
或许是因为天气变好了吧。
漫长的雨季结束了,肃杀的西北风也随之平息,南城终于迎来温暖和煦的初夏,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这是南城一年当中最好的光景。
尤其到了晚上,湿气从土壤中升腾,微弱的晚风吹拂,更增添几分恰到好处的凉爽。
如此好天气,就连秦玉京也萌生了出去走走的念头,又何况是她那不尽责的追求者。
扎起长发,换上运动装,简单的热身后,秦玉京以夜跑的姿态出了门。
然而还没跑出多远就在小公园里看到了林玄。
她一如既往的衣着随意。
白色亚麻长裤,平底帆布鞋,柔软单薄的无袖衫。
换作寻常人,这样不够挺括的衣料穿在身上,难免暴露身材的缺点,稍显拖沓。可在林玄身上,却有一种天然的慵懒贵气。
秦玉京的视线凝滞两秒,迟了片刻才注意到林玄身旁站着另一个人。那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棕色长发,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并不符合当下场景的红色连衣裙。
“我家那只布偶胆子特别小,从来不敢出门,甚至家里来陌生人都要躲到床底下好久,不像小梨,逮到机会就往外跑,那天要不是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它。”
“没事。”
相较红衣女孩的喋喋不休,林玄的回应过于简短冷淡。
可她专注的倾听,似乎就足以取悦红衣女孩,让那张脸上释放出灿烂的笑容:“说真的,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最近杏北路开了一家味道很不错的日料店,三文鱼和海胆都是空运来的,嗯……我请你去吃好不好?”
习惯不劳而获的人,大概率会答应这样一场邀约。
果不其然。
秦玉京看到她的追求者微微点头。
“那就定在明天怎么样?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现在就预约位置,这家刚开不久,很不好约的,幸好我……”
话没说完,因为原本专注倾听的人忽然侧身望向别处。
赵以晴下意识追随她的目光,只一眼,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是一张极具东方韵味的素白面孔,像朦胧雾气里的一株栀子芍药,花瓣繁复,层层叠叠,乍一看仿佛山野间一抹清绝雪意,逼近却是珠光浮动,不施粉黛的雍容。
赵以晴小小年纪能混到国内带货主播头部,自然是懂得识人之术,她虽不认得眼前的女人,但却认得那股子长年累月浸润着权利的气息。
一个看起来绝非等闲之辈的女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无缘无故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小公园。
林玄看到她的反应也格外特殊,明摆着两个人关系匪浅……
万千思绪在赵以晴脑海中一闪而过,当下便知情识趣的心凉了个彻底,满怀遗憾地拿出了决断——南城地界,静水流深,不宜招惹是非。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赵以晴所料,她眼看着自己废了好大力气才稍稍拉近距离的林玄主动朝那个女人走了过去。
数百年樟树枝叶生长的遮天蔽日,树荫处石阶上雨水久久不干,长满了翠绿湿滑的青苔,林玄脚步轻而稳,在距离秦玉京还有两层阶梯的位置停下。
“你来找我?”
在她家附近等了两个月,怎么一开口还是横冲直撞?
秦玉京弯起唇角,由上至下地看着林玄,眼眸低垂,眼角却微微向上剔着,让那本该温和到近乎温婉的笑容沾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天气好,我出来夜跑。”她声音轻柔:“打搅到你们了?”
你们,听起来带刺。
知情识趣的赵以晴知情识趣地走了。
林玄没回头,黑浓如墨的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秦玉京,好似心里眼里别无旁骛,只有面前的秦玉京。
这是另一种勾引人的伎俩?
秦玉京也不说话了,视线从她的眉眼刮过,缓缓下移。
林玄唇色红润,唇形相较饱满,尤其是下唇,有一点肉感,刚好冲淡了她骨相里的锐利,闭口不言的时候,还会显出几分乖巧的意思。
“夜跑。”林玄想了一下说:“我陪你。”
秦玉京扫一眼她脚上蓝白相间的帆布鞋,完全可以想象到她跑完两公里一瘸一拐的样子。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朋友。”
“你说那个人吗,我不认识她。”
“是吗。我刚刚无意间听到你们明天要一起去吃饭。”
“我帮忙找到了她的猫,她想感谢我,所以要请我吃饭。”
虽然这样一来一往的关系被定义为不认识有些前后矛盾,但秦玉京可以理解林玄作为追求者想要在自己面前表明态度。
当然,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可。
“看来你经常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嗯。”
风吹过樟树枝叶,月光下的树影在林玄脸上晃,忽明忽暗间,她蓦地扬起唇角,亮出一对尖锐又漂亮的虎牙:“你今天和我说好多话。”
“……”
这是秦玉京认识林玄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没想到她总是紧抿着的唇瓣里还藏着上帝的鬼斧神工。
沉默须臾,秦玉京才开口说:“就这么开心。”
“嗯,我等你好久了。”
两个月,的确很久,久到冷处理已经成为一个失败的方法。
可失败不代表无效,在这两个月期间,林玄并没有给秦玉京造成实质性的困扰,秦玉京大可以继续冷眼旁观。
只不过……
秦玉京随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林玄回答的倒是很认真:“还有四个月满十九岁。”
还没满十九岁。秦玉京觉得有点可笑,便不自觉地笑了笑,随即又问:“这年纪怎么没上学?”
“上学太累了。”
“家里人不管吗?”
“林黧也不上学。”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不太明确,林玄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林黧是我姐姐。”
年纪小,家里无人经管,又没怎么读过书,难怪会去酒吧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打工。
秦玉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于林玄,谈不上喜欢,却生出一种看小猫小狗的怜悯。
“别在这浪费时间了。”秦玉京以长辈的口吻规劝:“你应该找个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我在咖啡店上过班。”林玄平淡淡地说:“可是那些客人总摸我,很讨厌,就辞职不做了。”
秦玉京一怔,当下并不觉得合她说的是真话,看她神情,却又不像假话。
秦玉京想着林玄笑起来时天真雀跃的样子,在心中思忖了片刻,暂且拿出了一个主意:“去考个驾照,等驾照考下来,我给你安排工作。”
林玄蹙了下眉,应当是不大愿意,可到底点头答应了。
秦玉京稍觉满意。
不论林玄是出于什么目的愿意听她的话,总归是听话的,只要听话,就不算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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