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禾的另一只手缩回袖中,轻轻摩擦着那枚誓心令,犹豫良久终是没有拿出来,她知道长公主不会同意她再去追查当年之事,而她也早已不是为着让别人赞同自己便喋喋争论的小孩子,遂笑道:“您说的对,先生当时已是内阁首辅,即便真有蹊跷,那动他的人,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这便是了。”长公主欣慰道,“杨鸿生从前最疼你,你能好好活着,他便能瞑目了。”
沈风禾颔首,站起身对她行了个礼:“孩儿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长公主见她这副架势,敛了笑道:“说吧。”
“孩儿有桩差事,需离京几日,今日同来的那个小姑娘叫青阳,是孩儿在南锦时救下的,她年岁还小,孩儿不放心将她留在誓心阁居住,想让她在您这儿暂住些日子。”
长公主闻言,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就这点事儿,还值得作揖俯首的?让她住下便是,我这府上再落魄,养个小丫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长公主!”
“倒是你,别呆在誓心阁了,他们是群什么人,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而且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你在那儿,我不放心。”长公主起身拉过她,“早些离开,搬来我这儿住,你从前的屋子,我还让李妈妈时常收拾着呢。”
沈风禾笑着应允,又道:“可如今这差事已接下,就是要走,也需得办完才行。”
“什么差事啊,可有危险?”
“前日不是剿灭一群山匪嘛,需得去整理现场记录在案,能有什么危险,您不必担心。”
“何时出发?”
“一会儿就走。”
“一会儿?”长公主板起脸来,“又不是什么急差,留下吃口饭再去。”
沈风禾见她年岁大了,倒有了小孩子脾气,轻声宽慰道:“用不了几日便回来了,到时再陪您吃饭。”
“去吧,去吧,丫头大了,我这老家伙管不住喽……”长公主靠在椅子上,拖着调子道。
沈风禾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身跪下对着她磕了三个头。
长公主轻啧一声:”快起来吧,我这把老骨头再扶你几次怕是要散架了,放心,那小丫头我保管帮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她起身道谢,转身拉开门,却听得身后的长公主唤了声:“禾丫头。”
她回眸,长公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片刻后吐出一句:“早些回来。”
她点头:“好!”
刚走出屋子,青阳便迫不及待的跑过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她可又打大人了?”
“没有,长公主疼我还来不及呢,怎会打我?”沈风禾拉着她走到李妈妈身边,“我要出门办个差事,需得离开京中几日,你暂住在这边,替我陪陪长公主和李妈妈可好?”
她怕青阳不肯,尽量放缓了语调,却不料青阳当即应下:“好,大人可要早些来接我。”
从前在南锦时,她接了个麻烦的差事,夜里不能归家,青阳那时才十一岁,沈风禾不放心她独自过夜,便将她托付给一个好心的大婶照料,谁料有事耽搁,晚归了两日,青阳以为她不要自己了,硬是不吃不喝的在门口等了她两日。
从那以后,即便一日内回不来的差事,她也只是给邻居塞些银钱,请他们多关照些,再也没敢将她直接送去别人家中照料,不成想这次倒是答应的痛快,她诧异了一下,又对李妈妈笑道:“劳烦您了。”
“劳烦什么,长公主非说我年纪大了,什么活也不许我干,可把我闲坏了,我巴不得有这么个小家伙闹着我呢,还有啊……”李妈妈絮絮叨叨的跟着她走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些体己的话,才不舍的送她离开。
回到誓心阁已是晌午,远远的便看到一辆五驾的马车停在誓心阁门口,那马车华贵异常,将还算宽敞的道路几乎堵了个严实,但向来跋扈的誓心卫们要么绕路,要么小心翼翼的从车旁的空隙挤过,无人敢上前驱赶。
好在那空隙对身形纤细的她来说还算通行自如,车窗开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倚在窗口看着誓心阁的大门,他宽大的袖口从窗沿垂下,金线绣成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华贵之极。
五驾马车,是诸侯的礼制,沈风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面具似石非玉,还隐隐带着些木头的纹路,看不出材质,雕的是个竖目獠牙的恶鬼,细看下甚是骇人,似是察觉到有人看他,面具男子缓缓转过头来,沈风禾忙移开目光,快步向前走去。
左见山还站在门口,见她回来忙迎了上去,虽疑虑她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但识趣的没有多问,只是殷勤的上前行了个礼。
沈风禾转头望向马车:“这是何人的车马?”
左见山低声道:“这京中除了去年皇上封的承安侯,还有谁能用五驾的马车啊?”
“承安侯?”刚说完,却见她肉痛的盯着那盒子,忙又道,“姑娘放心,这药可记在誓心阁账上,你回去后补领一颗便是。”
沈风禾闻言,原本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见男子还在盯着自己发呆,直接掰开他的嘴,将药塞了进去。
“你跟那个姓乔的商人是何关系?”夏知远瞄了一眼黑衣人的尸体,又看向他身上的玉牌问道。
男子被药噎得轻咳了几声,这才将目光从沈风禾脸上移开:“在下乔晏,乔望轩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虚弱却温润好听,极力掩饰着眼中的慌乱,标准的落难公子模样。
夏知远鹰隼般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见他抓着沈风禾的衣袖,挪着身子往她背后躲,才移开目光吩咐道:“把那三个贼人塞进一辆车里,腾出辆空车来,把他放进去。”
誓心卫应了一声,转身打开车门,却是一阵惊呼。
沈风禾回过头去,见一具七窍流血尸体从车内掉出,刚欲上前查看,却被人扯住了衣角,低头见乔晏正戚戚然的望着自己:“在下,在下惶恐……”
她被耽搁这一下,夏知远先一步到了马车前,见车内横躺着几具山匪尸体,又迅速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里面的山匪也已尽数断了气。
他沉着脸,伸手将一具山匪的尸体拽出来,就在他认真寻找尸身上的致命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的箭般,直冲着他面门袭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冰凉滑腻的手感让他心头一紧,定睛一看,竟是条黑色带红的小蛇,蛇身被他抓在手中,獠牙却紧紧咬住他的手腕。
“畜牲!”夏知远骂了一声,从腰间取下匕首砍下蛇头,抬眼看向车内尸体青紫的面色,心头一阵后怕。
幸而他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腕处有厚皮革制成的护腕,不然怕是要丧命于此了。
沈风禾回眸看向乔晏,他烟灰色的瞳孔中除了惶恐确实再寻不出其他情绪,遂俯身拨开他的手,拾起地上的木鸟,走到了夏知远旁边。
夏知远扯下蛇头丢在地上踩碎,伸手拦住她,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去砍几根长树枝,看看车里还有没有蛇。”
几个誓心卫忙应道:“是”
“您没伤着吧?”副使陈观将碎了的蛇头踢到一旁,心有余悸道,“好端端的,哪来的毒蛇?”
他话刚出口,一旁的誓心卫又是一阵骚动,又一条赤乌蛇从另一辆马车中窜出,对众人吐着信子,夏知远烦躁的从一旁的枯树上折了截树枝,抬手一掷,那枯枝如利箭般带着破风声射向毒蛇,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沈风禾听闻四位执令使中,夏知远的身手是最好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她看着他的手臂上依旧在渗血的伤口问道:“那群山匪居然伤着您了?”
夏知远闻言,怒道:“他们凶的很,随便一个都能在我手上过几招,几个头目身手更是了得,要不是我躲得快,这刀砍得就不是胳膊,是我脖子了!”
“这样好的功夫,竟跑来这山里做贼?”沈风禾看着他,眼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就是,狗娘养的,这样好的功夫,跑来这穷乡僻野做山贼……”夏知远忽的顿住。
沈风禾见他明白了自己话中的意思,又道:“青云县县令贸然上山剿匪,确实冲动了些,但就算青云县衙的捕快和县内的民兵都是滥竽充数的,可从京兆衙门借来的可都是训练有素的官差,何至于被几十个山匪杀的只剩几个残兵?”
她将手伸到夏知远面前,虎口处裂开的口子让他愣了一下,沈风禾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碰到那个黑衣人时,他已受了重伤,但我不过是提剑接下他一刀,便伤成了这样”
夏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姑娘若是一点拳脚也不懂,被他震伤也属正常,可昨夜见姑娘与山匪缠斗,身手放在誓心阁也是排得上号的,自然懂运气卸力的方法,光靠刀劲便伤了姑娘,这黑衣人的功夫怕是比我还要强上几分。”
“一般的山匪,有一两个头目武艺高强些便能称霸一方,这群山匪个顶个的身手超群,更有甚者在您之上,却在山中三四年都没什么动静,着实让人不解。”沈风禾拾起地上的无头蛇身,“看花纹,应是赤乌蛇,这种蛇畏禾,按说不会在此处出没。”
赤乌蛇有剧毒,只在南锦南陵几个州郡有分布,数量稀少,风干后可入药,能固本培元,价值不菲,是许多给将死之人吊命用的方子中必备的一味药材,夏知远只在药铺中见过风干后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活的。
“是有人要灭口?”陈观恍然大悟道。
夏知远在誓心阁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个傻子,他面色阴冷,咬牙道:“先回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招呼着众人将那群被蛇咬死的山匪和那个黑衣人的尸体塞进车内。
沈风禾跟着搭了把手,却在黑衣人胸口触摸到一个硬物,似乎一截刀柄。
她蹙眉将手探入伤口中,用力一拔,鲜血四溅,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出现在了她手中。
一旁的誓心卫惊呼出声,夏知远闻声走来,看着黑衣人尸体胸口的血洞,又看向她手里的匕首疑惑开口:“这是?”
“在他胸口取出来的,整个刀柄都没入血肉里了。”沈风禾甩掉手上的血,用帕子将匕首擦干净,递给了夏知远。
他细细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刀柄雕刻的狼头上,蹙眉摇头:“不大像京中的制式。”
“姑娘刺的?”夏知远刚说完,便发觉自己的问题愚蠢之极,又道,“胸口中刺了把匕首,还能震伤姑娘?”
沈风禾摇头笑道:“我也奇怪,还是叫阁内的仵作细细查验为好。”
“姑娘说的是。”夏知远颔首,抓起黑衣人的尸体往车上一丢,“收拾收拾,往回走。”
陈观将倒在地上的乔晏拉起,他吃痛的呻吟一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
夏知远斥道:“毛手毛脚的,轻着点。”
陈观忙应下,可看着这似乎一碰就碎的病弱公子,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我来吧。”沈风禾扶住乔晏,对陈观道,“陈副使去搬山匪的尸首便是。”
陈观感激对她点点头,忙松开这烫手的山芋。
乔晏身形颀长,扶着却并不重,将他送上车时,也并未费多大力气,看着他坐定,沈风禾突然开口道:“公子还真是身轻如燕啊。”
见他一脸不解,又道,“没什么,夸赞而已。”
“大人刚回京,许是还不知道,这承安侯是陆白将军的小儿子,名唤陆瑾,当年北桓之战后,他父母双亡,被他叔父陆岱接到身边扶养,一年前因皇后思念故人,皇上便将他召入京中,封了个承安侯,吃穿用度,出行排场,皆在几位皇子之上,尊贵的很。”
沈风禾忽的想起,她听先生提过此人,十几年前,先生在前往北桓的途中去拜访了一位旧友,回来后很是惆怅,说见到了陆白将军的小儿子,那孩子北桓战事时就在军中,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被吓破了胆,大病一场后连父母都忘了,整日戴着面具不肯见人,先生同他说话,他也不答。
沈风禾记得清楚,因着那是她第一次见先生喝酒,起先他还只是感叹陆白将军一家忠烈却不得善终,后来醉的失了态,便开始说自己是个废物,什么人都救不了,什么公道也讨不到,还说若是他死了,不许帮他收尸,也不必给他祭祀烧纸,他活该做个穷困潦倒的孤魂野鬼。
如今倒好,他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不知算不算遂了他的愿。
沈风禾轻叹一声,又问道:“承安侯为何要堵在这里?”
“说是想要一幅百年前的名家字画,遍寻不到,便来找江海司查。”
她蹙眉道:“他当江海司是什么地方,岂能帮他寻画?”
“您是不知这位侯爷,平日里进各个衙门,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莫说让誓心阁寻画,两个月前,还让誓心阁寻过府中走丢的狸奴呢。”左见山苦着脸指指马车旁,“您瞧那侍奉的人。”
沈风禾这才注意到马车旁的侍卫,皆穿着暗红色的劲装,目光一凝,试探道:“左骁卫?”
“是啊,陛下上月直接将左骁卫的军权给了他,承安侯府现在看门的都是禁军,这位祖宗进出宫门都没人敢拦。”左见山四下看了看,又小声道,“我听人说,他是个千年精怪,把陛下心智都迷了,终日带着面具,是因为脸还没修成人形。”
沈风禾低头轻笑一声,什么精怪,他祖上皆是忠烈,多受些恩泽是应得的,跟那些欺男霸女的世家公子哥儿们比,这偶尔差誓心卫寻字画狸奴的承安侯简直算得上温良,
她将目光从马车上收回,对左见山道,“麻烦帮我查件事。”
他眼睛一亮,欣喜道:“属下帮大人办事是应该的,您说便是!”
“去查查在青云县遇害的那个商人。”
“乔望轩?”
“嗯,查查他亲友关系,和此番为何要进京。”
左见山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另召集些人手,去青云县。”沈风禾往门内走了几步,又想到今早乔晏在她房门口的鬼祟模样,开口道,“将昨日救回来的那个乔晏也带上,他还伤着,给他备辆车。”
左见山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识趣,大人们说的他就照办,不说的只要不影响办差,他也从不多问,就像这位突然成了他顶头上司的姑娘办案还要带个受伤的苦主,他也只是笑着应下,问道:“大人出发前可要吃些东西,属下命人备下。”
沈风禾摇摇头:“殓房在哪?”
“在后院,大人若是要去,属下陪您吧。”
她得了这誓心令后,其他誓心卫不过对她客气几分,只有左见山如此殷勤,不过有个能尽心帮她办差的人也是好事,便没多言,接受了他的示好。
左见山同她一起到了后院的一处稍显禾酸的矮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周大哥,是我。”
门被缓缓推开,周寻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双眼皮耷拉着,不耐烦的看着二人:“又死人了?”
沈风禾道:“我想问问您昨日送来的那具黑衣人的尸体。”
“我正想说那具尸首呢!”周寻的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伸手就将她拉进门中,左见山看的冷汗直流:“周大哥,这位是……”
“哎呀烦死了,没什么事快走吧!”周寻打断了他,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左见山立在门口,踌躇片刻,只得找了几个手下,挑了个最机灵的在门口守着,自己赶去准备人手车马。
这殓房从外面看虽然简陋,但内里却镶着层青砖,停放尸首的床边摆着几盆冰,一旁的架子上摆满了验尸用的工具,倒也算有模有样。
“那黑衣人是你杀的?”
沈风禾点了点头,但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周寻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脖子是面条做的吗,软趴趴的乱晃,到底是不是?”
沈风禾解释道:“我同他过了两招,但都是被动招架而已,是他自己吐血不止,突然倒地身亡的。”
“那他胸口的伤呢?”
“是此物所伤。”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用布包好的匕首,“这把匕首连同刀柄尽数没入皮肉内,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来。”
周寻伸手,不满道:“下次尸体发现时什么样,就什么样给我送来,用得着你帮他拔刀吗?拔了他能活过来?”
第 47 章 洗小衣
夜色深沉,沈风禾坐在桌前,桌上的烛火闪动,明明灭灭。
她轻抚过执令使的官服,仍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场梦中。
她五年前被流放南锦后,身无长物,穷困潦倒,为了活下去,她带着青阳卖过字画,做过苦力,凡是能挣钱的活计都试了个遍,若不是还残存着几分读书人的傲骨,她都恨不得上街乞讨。
一年前,皇帝无故下了一纸赦令免去她的罪责,还将她纳入誓心阁做了巡查使。
誓心阁虽办的是刀尖舔血的差事,但俸禄还算丰厚,解决温饱的同时,还能租下座小宅子。
她虽破过几桩案子,却算不得大功,却又无故被调任回京,平白得了个执令使,方才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当下想来,这天下的好事,怎的会都落在她的头上。
她隐隐觉得不安,靠在桌边仔细梳理那些琐碎的异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疲惫感一阵阵袭来,困意最终将她吞没,她伏在桌上昏睡过去。
再睁眼已是日头高悬,她身上盖着条薄被,青阳坐在她对面,一脸担忧的看着她,见她醒来,忙道:“大人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昨夜在桌旁看书就睡着了。”沈风禾坐直身子,发现那枚誓心令还被她攥在手中,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她将誓心令小心放入怀中,又掏出枚玉佩来,那玉佩不大,成色却极佳,色泽温润,不见一丝杂质,上面刻着“沈风禾”三字。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青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起身道,“换身衣裳,我们去个地方。”
二人刚出门,便看到了乔晏,他眼神躲闪,脚步匆匆,不知是要去做什么,见她过来,停步见了个礼。
沈风禾扫过他的腹部:“伤好了?”“去车上吧。”沈风禾扫了乔晏一眼,径直出了门,她看向侯府的马车,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却见岐舟走到车边说了什么,那承安侯伸头往她这边望了望,急急忙忙下了车,快步走到她身前停下。
本来守在车前的几个侍卫见状忙跟了上来,手握在刀柄上,将佩刀抽出半寸,警惕的盯着沈风禾。
乔晏抓着她的衣裳,躲在她身后道,见那几个侍卫愈发逼近,提高了声调道:“别过来!”
沈风禾看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乔晏鹌鹑似的缩在自己身后,一时无言,但还是微微侧身护住他,沉声道:“侯爷若有事,可去阁内详说。”
承安侯没回答,他整张脸都藏在面具后,看不出情绪来,只是看向沈风禾,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内的誓心卫听到响动也冲了出来,见对方拔了刀,也将兵器拿在手中,可他们平日里再跋扈,也不敢真对这千金万贵的承安侯动手。
两方正僵持不下时,岐舟伸手拉了拉承安侯,他摆了摆手,沉默着转身回了车上,那几个侍卫也跟了上去,不多时便赶着马车离开了。
沈风禾看得一头雾水,不过好在拦路的走了,于是转身对左见山道:“出发吧。”
左见山应下,牵了匹马给她,她却看向乔晏乘坐的马车,放下缰绳也走了上去。
左见山略带疑惑的看着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被人拍了拍,转头看到个刀疤脸的年轻男子站在他身后,正是巡查使黄觉,见他转身,语气不满道:“为何要带那商户之子啊,瞧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我都怕路上马车跑快点,把他颠死了。”
“沈掌使说带,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也就是那副皮囊惹眼些,我看啊,咱们那位新掌使,怕是看上他,路上想带着消遣罢了。”
左见山重重呼了口气,黄觉草莽出身,为人义气,同他关系甚好,平日里得块肉饼都要分给自己半块,但嘴上素来没个把门的,眼下这番浑话听得他一阵头疼,他板着脸,严声道:“我同你说了多少次,莫要胡言乱语,哪天惹祸上身丢了脑袋,我人微言轻可救不了你。”
“好好好,左爷,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两句话给我脑袋都说没了。”黄觉打着哈哈上了马,一扯缰绳便走了。
左见山瞧着他这副模样,明白自己那番话他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暗道真是良言难劝那该死的鬼,憋着一肚子气也上了马。
马车上,沈风禾翻阅着卷宗,乔家一行七月三十离开章潭郡,八月初一于青云县外的官道旁遇袭,据章潭郡的守城官差供述,乔家一行共十三人,除一中年妇人和两个粗使丫鬟外,皆是男子。
沈风禾放下卷宗,倒了杯茶推到乔晏面前:“有几个问题问你,如实回答。”
乔晏恭声道:“是。”
“你们为何要进京。”
“家父的生意这些年愈发艰难,打算进京投奔亲友。”
“亲友是何人?”小月被他牵着,仍伸着手想摸沈风禾的袖子,她笑着勾了勾小月的手,问道:“你为何总是疑心我和衙门有所勾结?”
贺春来重重呼了口气,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沈风禾继续道:“就算我真和衙门的人沆瀣一气,左右已说了这么多了,索性说完骂完,你们心气也能顺些。”
阿芦抹了把鼻子,开口骂道:“他们就是群牲口,不是人!”
阿芦的丈夫叫韩宝山,是个秀才,怡安村的人大多不识字,当初用地契抵押换粮的文书,便是他代替整个村子签的,后来官府抵赖,他便成了全村的罪人,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韩宝山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身上多少有些风骨,受不得诸多指指点点,便日日去衙门讨公道,他有功名在身,衙门不敢轻易动他,可也不肯给他答复,他气急,便扬言要去京中告状,县令这才将他请入府中,让他在堂内稍候片刻,自己去去便回。
韩宝山从正午等到夕阳西下,县令也不曾来,只有个捕快将一个银色的项圈放在他面前。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小月的项圈。
韩宝山慌了,他抓住捕快的肩膀用力摇晃,不住的询问他们对小月做了什么,可堂外却又涌入了十几个捕快,说他殴打官差,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踢打。
阿芦攥着拳头,神色痛苦:“我当时发觉小月不见了,在村中找到天黑,被人提醒,才想起宝山还没回来,急忙忙去县衙寻他,却被告知他袭击官差,被抓进了大牢,我给牢头塞了银钱,去牢中看他,他已被打的不成人样。”
“他是秀才,衙门敢对他用刑?”沈风禾的面色阴沉起来。
“他们什么不敢,他们不仅将宝山打了个半死,还抓了小月,我跪在地上求他们,给他们磕头,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小月在哪,直到宝山也趴在地上磕头,承诺再也不生事端,他们才松了口。”她突然停住话头,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贺春来不满的瞥了眼沈风禾,似是怪她勾出了阿芦的伤心事,他安慰着阿芦,沉声继续道:“画押后,衙门便把宝山放了,又告诉阿芦,小月在村外山崖旁的山洞中,阿芦带着村民寻到她时,她被装在麻袋里,五花大绑,口中塞着破布,被闷了太久,已是有进气没出气。”
“阿芦一晚上找了几个郎中,都说没得救,有一个郎中见她伤心,留了包草药让她碰碰运气,阿芦匆匆煮了,小月紧闭着嘴,根本喝不下去,就这么在床上苦熬到天明,不成想这小丫头命大,竟自己缓了过来,可却变成了这副痴傻模样。”说着,他不忍的低下头,揉了揉小月的脑袋。
小月全然不知他在说自己,只是摇着阿芦的手,笑着重复他的话:“小丫头,命大!”
“韩宝山也是那时去世的吗?”沈风禾问道。
阿芦摇头:“宝山哥,是五年前死的。”
韩宝山并没有折在那场风波中,只是小月成了个傻子,他也断了条腿,乡亲们可怜他,对他的态度缓和许多,偶有一两个村民对他恶语相向,他也是一笑置之,再没去过县衙。
人们都说,韩宝山是被吓破了胆。
直到五年前,青云县来了个京中的官。
阿芦记得,那是个飘雪的冬夜,韩宝山坐在炭火旁告诉她,来的那位是都察院的大人,是天子眼睛,行的是监察百官之事,此番来青云县,便是来查衙门和神木侯府的官,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大的村子,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大人,明日便会来此。
他的语气中满是兴奋,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明明灭灭。
他说:“我这次一定可以为小月和乡亲们讨个公道。”
次日,天还未亮,韩宝山便早早起床,沈浴更衣,对着铜镜刮去久未打理的胡须,细细将头发梳成髻,又从箱中翻找出自己中秀才时穿的那件青白色衣袍,握着一卷纸出了家门,一路走到村口,直直的站在那里。
大雪落满他的肩膀,他抬袖拂去,再落满,再拂去,如此不知往复了多少次,禾意从手脚开始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失去了知觉。
直到大雪初霁,马蹄声混杂着车轮声从村口旁的山路上传来,他方才抬头,大步走到马车前,双膝跪地,将手中的纸举过头顶,朗声道:“草民韩宝山,是天昭三十三年的秀才,听闻大人来此,特状告青云县县令勾结神木侯,侵占百姓田地,视百姓如草芥,这是诉状,请大人明察!”
县令吕文龙被惊得面如土色,斥道:“妖言惑众,来人啊,把他拖走!”
“慢着。”轿帘被掀开,一个慈眉善目的男子走下车来,吕文龙弓着身子扶他,“陈大人,属下无能,叫这刁民冲撞了您,真是该死。”
陈大人并未理睬吕文龙,只是接过他手中的诉状,粗略扫了一眼,问道:“你可知,民告官,依律如何?”
“无论是否属实,皆杖二十,草民知晓,但公理远在草民性命之上。”
陈大人点头:“是个有骨气的,到车内细说吧。”
韩宝山跟着他上了马车,一柱香后方才出来,他抬着下巴,扫了眼战战兢兢的吕文龙,拖着瘸腿往村中跑,口中呼喊着:“京中的陈大人来了,有冤屈的都可禀报与他!”
韩宝山在村中奔走呼告,见无人应声,又去挨家挨户的敲门,嗓子喊的发哑,终于带着十几个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回到了马车前。
陈大人笑容和善的同他们禾暄几句,说要带他们回县衙问话,并承诺定会替他们讨公道。
“那个满口谎话的混账!”阿芦说着,咬牙切齿的咒骂道。
沈风禾见状,也猜到了一二:“他们都没再回来,是吗?”
阿芦摇头:“其他人没有,但宝山哥回来了。”
“在下不知。”乔晏看着沈风禾满脸疑色,解释道,“在下只是个庶子,母亲在时父亲还偏爱我几分,母亲几年前去世后,主母不喜我,父亲也愈发冷落我,此番进京也只是知会一声,并未告知投奔何人。”
他无助的垂着眼眸,沈风禾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男子身上看到这般具象化的楚楚可怜,唯恐再问几句他便要哭出声来,只得放缓语气道:“那你可知你父亲同京中何人有书信之类的往来?”
“家父与同京中的一位大人是同乡,素来交好,家道中落后,也是亏着那位大人帮衬才勉强维持了些年,可那位大人今年因病离世了。”
“那位大人是谁?”
“工部员外郎徐信,徐大人。”
“徐信……”沈风禾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轻声重复了几遍才想起,自己曾见过此人。
几年前,大师兄赵渊渟还是工部员外郎时,徐信便在他手底下做主事,他只是个秀才,只因大岳三十四年江东大旱,徐信家境殷实,捐了不少粮食,才得了个纳栗官,也就是民间常说的买官。
这种进纳出身的人,本就被正途科举得官的人看不起,再加上徐信为人圆滑,最好逢迎权贵,长公主只见他一眼便颇为不喜,告诉赵渊渟如果非要将他带回家中,不许走正门,说怕被旁人看到,以为她府上养了猴。
沈风禾见过他一次,他长得又黑又瘦,阔口削腮的,确实像只猴,就连那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都像是偷来的,也不怪长公主如此说他。
思及此,她没忍住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正色道:“你父亲做过皇商,也曾在京中住过些年头,这些年与他有来往的,便只有个徐信吗?”
“我父亲当年犯的可是砍头的罪,往日同他交好的都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往来。”乔晏说罢抬起头,微红的眼睛盯着她:“草民在这世间已无依无靠,只能指望大人主持公道了。”
沈风禾蹙着眉,她猜到那伙山匪不简单,但凭现在的证据,也猜不出他们如何同一个江东的商户扯上关系。
一抬眼,见乔晏正泫然欲泣的看着她,头又疼了起来。
她是读过不少书,但书上写的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没教过她如何哄一个垂泪的柔弱男子,只得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丢给他:“好好好,主持,主持,快别哭了。”
傍晚,夕阳顺着窗户爬进县衙的门房中,照得小捕快身上暖融融的,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依旧火辣辣的疼,可县衙的官差几乎都在剿匪时丢了性命,他只得带着伤在门房值守,不出意外的话,今夜都没人来跟他换班。
他重重的打了个哈欠,闭目趴在窗边,心中不禁盘算着自己若是累死了,衙门要赔给他老娘多少银钱。
乔晏这才用手捂住伤处:“多谢大人挂心,好多了。”
沈风禾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方才踩过的石砖上,隐约可见一枚带着云纹的鞋印,与昨夜在假山后头看到的颇为相像,可她并未多言,沉默的抬步离开。
誓心阁为皇帝搜罗天下情报,消息传的自然也快,沈风禾一出门,昨日那些对她不予理睬的誓心卫们纷纷行礼问候,惊得一旁的青阳合不拢嘴。
她没多理会那些誓心卫,径直走出门去,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追了出来,笑着开口道:“在下巡查使左见山,以前是孙潇大人的手下,如今该归大人管,大人要去哪里,可要为您备车马?”
他连珠炮般一口气说完,讨好的看着她。
“不劳烦了,我们只是随便走走。”她礼貌的点点头,拉着青阳走进一旁的小巷中。
沈风禾要去的地方并不远,途中给青阳买了两个肉包子,包子还没吃完,便已到了。
巨大的朱红色木门耸立着,门上黑色烫金的牌匾上写着“长乐公主府”,竟比誓心阁的大门还要气派几分。
长乐长公主是皇帝的妹妹,立国之初,边疆动荡,刚经历过战乱的大岳再经不起如此劳民伤财的战争,最后不得不割让一座城池,又将长乐公主送去终年苦禾的云胡和亲。
好在十年后,大岳养精蓄锐,一举歼灭云胡,将长乐公主接了回来,彼时的她已经历了三任丈夫,朝中的士大夫们全然忘了她当初和亲保住大岳的恩情,流言蜚语不堪入耳,纵使皇帝严办了几个嚼舌根的人,依旧挡不住他们私下议论。
但终归皇帝偏爱她,那帮士大夫一边嫌弃她不清白,又一边替家中子嗣求娶,期盼借着她扶摇直上。
长乐公主一个都不肯选,只是躲在宫中闭门不出,直到多年后,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大师兄赵渊渟进宫修缮宫殿,偶然与她相识,这才情投意合,结为夫妻。
沈风禾刚被杨鸿生带回京中时不过七岁,他家中没有女眷,带着这么个小姑娘恐落人口舌,赵渊渟便将她带回公主府中养了几年。
她望着牌匾良久,紧了紧牵着青阳的手,走到门前叩动了门环。
大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皱眉道:“何事?”
沈风禾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连同几块碎银一并交给他:“劳烦将此物交给李妈妈。”
小厮一脸不耐,看到碎银神色才缓和几分,他将碎银揣进袖中,拿了那玉佩,冷冰冰的说了句:“等着吧!”
说罢重重的关上了门。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什么样的姑娘送来的?没看清?你眼睛是拿来喘气的?”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老妇人一脚跨过门槛,她穿着件黛色的长衣,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精美的花纹。
她忽的一顿,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沈风禾身上,睁大眼睛瞳孔紧缩,嘴唇颤抖着去拉沈风禾的手:“小禾?你还活着?你不是……”
她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连叫了几声她的名字,沈风禾轻轻颔首,笑道:“李妈妈还记得我。”
“你小时候怕黑,都是我搂着你睡,怎么会不认识你!”李妈妈的语气中有几分嗔怒,片刻后又满脸喜色,拉着她往门内走,“快,快跟我去见见长公主!”
沈风禾扯了扯青阳,示意她跟上。
李妈妈拉着她径直奔向后宅,她走的极快,跟在她们身后的青阳累的气喘吁吁。
绕过几处回廊,李妈妈在一扇房门前站定,抬手重重敲了几下门:“长公主,您瞧瞧谁来了?”
说罢也不等里头回应,直接推开门将沈风禾拽了进去,内间里传出的声音厌厌:“谁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冒冒失失的。”
沉重的哒哒声响起,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身影缓缓走出,沈风禾与她四目相对,皆是愣在了原地。
第 48 章 卤鸡爪
“周大哥说的是。”沈风禾谦逊垂眸道。
周寻抬手掀开盖在床上的白布,露出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来,扑面而来的恶臭让沈风禾弯起手指掩在鼻下,才凑近些查,周寻仔细比对了一下伤口,又将匕首丢给沈风禾:“若只看外伤,他应是死于这把匕首,可……”
周寻从怀中掏出本发黄的书,哗啦啦的翻动着,口中嘟囔道:“尸体的内脏发黑,却不似中毒,倒像是因放置太久而腐烂了,我一夜未眠,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昨日才死的人,皮肤上的尸斑才发紫,内里怎么会腐烂成这样?”
沈风禾蹲下身子查看一番尸体,发现他浑身都是细小的伤口,却都不致命,唯有手腕处的一抹鲜红很是显眼,若是沾染的血迹,过了这么久应该已发黑了,她伸手抚平那片翻卷的皮肉,发现竟是枚红色刺青,皮肤破损的太严重,依稀像是枚铜钱。
周寻还在翻书,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沈大人!”门外传来左见山的声音。
沈风禾应了声,对周寻道:“这尸体确实蹊跷,劳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我四岁便跟着我家老爷子学这行,这么多年还没我验不明白的尸体,再给点功夫,准成!”周寻拍着胸脯道。
沈风禾同他道了谢,转身出门,左见山赔着笑:“周寻脾气虽怪,但这么多年招了不知多少仵作,没一个比得上他的,您多担待。”
“他又不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人,对着尸体,性子怎样也不影响。”
“掌使大人宽厚,是属下们的福气,车马人手都准备好了,那个乔晏属下也让人带出来了,您可要收拾些衣物再走?”
“都收拾好了,回房换身衣裳,拿了便能走。”沈风禾说着,朝住处走去,见左见山还跟在他身后,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左见山忙拱手:“大人,您问的乔望轩一家,我方才去江海司查了。”
她点点头,赞许道:“左巡使果然办事利落。”
左见山面色一喜,强压住心头的兴奋:“大人谬赞了,乔望轩曾做过皇商,并不难查。”
“皇商?”赵典吏身子抖了抖,低低骂了声臭婆娘,忙又磕头求饶:“那是我娘子,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大人莫怪。”
“放她进来吧。”沈风禾吩咐道。
妇人冲到赵典吏面前,抬手便要打,可见他肿得猪头一般的脸,一时竟不知朝哪下手,她转身看向沈风禾,怒道:“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琉鸢,这是京中来的大人,不可无礼!”赵典吏惊慌的扯她的袖子。
王琉鸢仍不依不饶:“京中来的又如何,天上来的也不能随便打人啊,他犯了哪条律法?”
赵典吏今日受了太多刺激,此刻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绝望道:“没人打我,都是我自己摔,祖宗哎,别闹了!”
沈风禾倒是不恼她的无礼,反而笑问道:“夫人是江东人?”
王琉鸢愣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姑娘说话的语调比京中戏班子当家花旦还好听,只有江东口音才有这样的韵味。”
猝不及防的被夸了一句,王琉鸢脸颊微红,气势也弱了几分:“我家老爷既没犯事,我可要带他走了。”
“好,那便不久留夫人了。”
沈风禾答应的这般痛快,让赵典吏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他都以为今日自己要死在她手中了,怎么就这么被放了。
王琉鸢见他发愣,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几下,拉着他往外走:“还不快走,回去再收拾你!”
赵典吏一步三回头,生怕沈风禾背后给他一刀,直到出了县衙大门,上了自家马车,悬着的心才安了,一把抱住王琉鸢大哭道:“娘子,不做这个劳什子典吏了,你爹瞧不上我便瞧不起,我们回江东去吧。”
王琉鸢轻拍着他的后背,深深看了眼县衙的大门,再开口,语气中全然没了方才的泼辣:“还不是时候。”
县衙内,黄觉从门外探头进来,见沈风禾一言不发的在椅子上坐着,遂问道:“大人,吃饭不?”
她这才发觉腹中饥饿,点头应下,起身出了门。
没走几步,便看到了乔晏,他捧着个食盒站在树下,一见沈风禾便迎了上来:“见大人迟迟未来饭堂,在下恐饭菜放凉再食伤胃,便给您送来了。”
“沈掌使正要去吃呢,你小子还献上殷勤了,拿来给我夜里吃吧。”黄觉没好气的夺过食盒,乔晏顺势倒在地上,瞬间红了眼眶。
“在下愚笨,家中虽落魄了,但仍是惯养着,未曾伺候过人,还望大人莫怪。”
黄觉退后几步,指着他的手都有些发颤:“老子都没使劲儿,你装什么呢?”
乔晏没争辩,撑着想起身,但站了一半,又软趴趴的倒回了地上。
“大人,我真没用力啊!”黄觉边解释边要去扯他,却被沈风禾拦下了。
“我知道,这盒中的餐食,你拿走便是。”她说着,看向乔晏,伸手将他扶起。
黄觉提着食盒,咬牙盯着乔晏,他瑟缩着往沈风禾身后躲,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黄觉想给他两拳,又怕将他捶死,只得低声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沈风禾抬步往饭堂走去,乔晏跟在她身后,关切道:“大人今日去了何处,我观大人神色,颇为疲惫。”
她侧目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我查的案子?”
“自然都关心。”他眸中满是柔情,“关心大人更多些。”
沈风禾不置可否的一笑,将除阿芦外的今日所见,事无巨细的同他说了一遍,又道:“公子可有什么头绪?”
“在下愚钝,只知那恶奴可恶,再多的,便想不出了。”他的话刚出口,一个瘦小的人影便匆匆跑来,若非被沈风禾抓住,怕是会撞在他身上。
那人正是沈风禾在山中救下的小捕快。
一旁昏昏欲睡的誓心卫瞬间清醒,上前将其拽到一旁道:“这小子方才同属下闲聊,说着说着突然跑了,属下没反应过来,险些惊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沈风禾认出他便是白日同自己一起进山的誓心卫之一,料想他折腾一日辛苦,宽慰道:“我没那么容易惊着,你们今日劳累了,夜里便不必值守了,都去休息吧。”
誓心卫躬身致谢,退到一旁。
她看向那一脸慌张的小捕快,淡淡道:“做什么去?”
小捕快眼神闪躲:“回,回家去。”
“家中失火了?”
小捕快下意识摇了摇头。沈风禾看着她,伸手将身后的乔晏拉了过来:“江东乔家的二公子乔晏,夫人千里外得遇同乡,不请他进去坐坐吗?”
王琉鸢看向乔晏,旋即笑道:“哎呦呦,这叫什么来着,他乡遇故知嘛,快请进来,先去迎客厅稍坐,容我先换身衣服。”
她拍了拍还在原地发愣的赵典吏,娇声道:“老爷~你先陪陪客啊~”
赵典吏强笑着应下,带着二人去了迎客厅,招呼着他们坐下,差下人上了茶,自己杵在门口不敢动弹。
“赵典吏与夫人很是恩爱呀。”沈风禾轻抿了口茶水,笑道。
赵典吏哆嗦一下,讪笑道:“成亲都十几年了,老夫老妻的,恩爱什么呀,搭伙过日子罢了。”
“若不恩爱,夫人不至于为着你,拖家带口的跑这么远。”
赵典吏不安的朝外张望,随口道:“就我们俩来了,还有个女儿,在江东老家呢,没跟过来。”
“你是知道自己这典吏做不长久,所以才没带女儿过来吗?”沈风禾放下茶杯看着他笑道。
赵典吏愣了半晌,僵硬的转过身来:“大人这是哪的话,我女儿只是,只是……”
他越是心慌,越是想不出借口,急得满头大汗。
“呦,聊我们女儿呢。”王琉鸢走入厅中,轻轻推了推赵典吏,示意他出去,然后笑盈盈的走向沈风禾,扭着腰去挤坐在一旁的乔晏,见她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乔晏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连退数步,惊疑不定的看着她。
王琉鸢见他离开,对他暧昧的眨眨眼,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看向沈风禾,笑道:“我一个山野村妇,不懂什么礼数,哪里招待不周了,还请大人莫怪呀。”
沈风禾道:“方才在问赵典吏的千金为何没跟来。”
“我那宝贝女儿呀,争气的很哩,去年被一个显赫世家的公子瞧上了,如今在家中待嫁呢。”王琉鸢说着,起身看向乔晏,“是乔家的小公子啊,你出生那年,我还去吃过你的满月酒呢。”
说着,伸手便去摸他的脸。
“夫人请自重。”乔晏闪身躲到沈风禾身后蹙眉呵斥,语气中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润,余光瞥见沈风禾的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似是在强忍笑意,又愤愤唤了声,“大人!”
他平日里总是副柔弱可欺的模样,难得见他失态,虽知不合时宜,但沈风禾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特别是听到他羞恼的唤自己,一时松懈,笑出了声。
她明显听到背后乔晏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只得强敛去笑意,对王琉鸢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夫人莫要如此。”
“我眼拙了,原是大人的相好的。”她后退几步坐下,目光仍落在乔晏身上,“多俊俏的公子呦,乔望轩和他那大儿子都长的贼眉鼠眼,小儿子竟生的这般,怕是这辈子那点气运都用在生个俊俏儿子身上了,才这么早早死了。”
乔晏刚平复了些许情绪,想开口问话,但对上她堪比骚扰的目光,又躲回了沈风禾身后。
沈风禾问道:“你认识乔望轩?”
王琉鸢垂眸摆弄着鲜红色的指甲:“当然认识,我弟弟十几年前便跟着他外出做生意,至今还未归家呢。”
“那他……”
沈风禾想问他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刚开口便被王琉鸢打断:“他没死,去年还给家中寄过信,就是找不见人了,我上头本还有个哥哥,两年前病死了,爹爹身子又不好,如今家中就剩他一个男丁,家业还等着他回去继承呢,这不听人说在这儿见过他,我便过来寻了。”
沈风禾淡淡问道:“乔望轩一家来青云县,可与你有关?”
“大人呦,我一个乡野妇人,哪有这本事,乔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东那头的官儿都护着他家,我爹上门询问弟弟下落,被打得鼻青脸肿赶出门来,官府都不管的。”
乔晏终于开口:“你弟弟叫什么?”
“王书钧,小郎君知道他在何处?”王琉鸢面色一喜,起身便又要拉扯乔晏,被沈风禾拦下后,才讪讪坐回椅子上。
他嫌恶道:“没听说过。”
王琉鸢闻言,跪在地上拍着腿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呦,乔家人死的只剩你一个了,不找回弟弟,我爹死都闭不上眼呐。”
沈风禾伸手扶她,可她身上的脂粉气极重,离得近了,丝丝缕缕的钻进沈风禾鼻中,惹得她轻咳几声,她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王琉鸢胸前,倏尔笑道:“夫人伤得这样重,还是少用些脂粉为好。”
王琉鸢低头见自己的胸口上方已渗出血来,却依旧嘴硬道:“哎呀,我人老珠黄了,脂粉不涂厚些,惹我家老爷厌弃可怎么办?”
沈风禾坐回椅子上,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笑道:“不急,夫人大可慢慢演,左右那一剑捅穿的又不是我的身子。”
“没失火,急什么呢?”沈风禾问道。
他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憋了半晌才答道:“急着回家给我娘做饭。”
沈风禾沉默片刻,笑道:“这样啊,那快些回去吧。”
小捕快怔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站不住脚的理由她居然都信了,但还是点点头又跑开了。
见他跑远,沈风禾看向一旁的誓心卫:“他同你聊什么了?”
“回禀大人,只是一些有的没的,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大人身边那位漂亮公子是谁……”他说着,瞥了眼乔晏,突然住了口。
“你告诉他了?”
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消息的誓心卫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誓心卫许多都是戴罪之身,命都攥在各自的上司手中,在外头怎么蛮横,回到阁内都是如履薄冰,毕竟若是被上头的人寻到他们的错处,直接杀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他面如土色:“大人饶命啊。”
沈风禾却只是淡淡道:“起来吧,说便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过是问问,退下休息吧。”
誓心卫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沈风禾用完餐食,天已完全黑了,她走到居所,停在门口,只是回眸看了眼跟了自己一路的乔晏,便听他祈求道:“大人莫要赶我走。”
“我何时说赶你走了?”她推开门,回头看着他道,“我今日与你同住。”
夜深,明月高悬,乔晏沈浴更衣,刚躺在床上,便见沈风禾掀开内间的帘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执令使的官服,手中还提着把剑。
还未等他开口,沈风禾将剑往床上一拍,淡淡道:“你睡到里面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大人要与我同床而眠吗?”
沈风禾在床边坐下:“怎么?昨日不还说我对你是救命之恩,要服侍我吗?”
“承蒙大人不弃,在下伺候您更衣。”乔晏垂眸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沈风禾忙起身拨开他的手,蹙眉将他往里一推,转身吹灭了灯火,自己在外侧躺下,剑置于二人中间,冷冷道:“睡觉!”
乔晏没再出声,深秋的夜里已没有了虫鸣,夜色静谧,屋顶瓦片被踩踏的细微咯吱声就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不多时,一个黑衣覆面的人影出现在窗口,他将窗户推开条缝隙,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一阵烟雾朝屋内弥散开来,沈风禾捂住口鼻,顺手抓过枕头按在乔晏脸上。
待烟雾散尽,那人影翻进屋中,借着月色往床边摸去。
刚碰到床沿,忽觉胸口上方一凉,随即便是钻心的疼。
“这一剑是擦着你心脏刺的,要不了你的命,但你若是乱动,可就说不好了。”沈风禾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那人不死心的挣扎了几下,胸口传来的巨痛让他明白沈风禾并未骗人,剑刃离心脉不过二寸,她一个手抖,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他即刻安静下来,不动,也不说话。
“把面罩摘下来。”沈风禾冷冷道。
那人依旧一言不发,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转动,疼痛让那人身子微颤,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沈风禾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她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旁的烛台,伸手去扯他的面罩,手腕处却传来一阵酥麻,几个呼吸间,她半个身子便失去了直觉。
握着剑的手一松,那人登时动了,带着她的剑翻出窗口,“啪”的一声关上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沈风禾另一只手撑住桌子才勉强站稳,咬牙抬起酥麻的手臂,腕处刺着一枚小小的银针,像极了昨夜遇袭时刺客所用之物。
“大人,你怎么了?”乔晏从床上翻下,伸手扶住她,他长发散乱,发丝落在她的脖颈间,酥酥痒痒的。
“放手,我没事。”她费力解下护腕,发现那银针只是刺破了一点表皮,都并未见血,便让她几乎站立不得,若是没有护腕阻隔,直接扎进皮肉中,怕是直接能让她倒地不起。
好在药效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半边身子便恢复了知觉。
沈风禾甩甩手,抬眸看向地上的血迹,起身走到窗边,从窗口望出去,月光下,血色的脚印延伸到前院,遂笑道:“这边还有条大鱼可以抓。”
她抓过一旁的披风穿在身上,翻出窗,见乔晏也跟了出来,蹙眉道:“你跟来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沈风禾很确定,她但凡说一句拒绝的话,他的眼泪马上便能流出来。
她叹了口气,冷冷道:“死了可别怪我。”
二人顺着血迹从县衙侧门出府,一路寻到县衙外的大路旁,脚印却在此处戛然而止。
“大人,这边。”乔晏在一旁唤她,他的脚下,是一条车辙印。
此处是青云县的主道,路面由青石铺成,但因着周围的小路还都是土道,人来车往的,便落了层尘土。
往常青云县隔几天便引水冲刷路面,但自打县令出事,县衙乱做一团,也没人有心思管这街道,土落得一日比一日多,行人走过都会留下脚印,有车辙的印子再正常不过,但那印子清晰,并未被脚印覆盖,应是宵禁后留下的。
“是,他祖籍在江东,乔家也曾是那边的旺族,江东盛产血玉,触之温热,且有奇香,传闻此物有灵,是仙人精血凝结而成,陛下觉得对他修行有利,颇为喜欢,乔家正巧占着最大的一座玉矿,就这么跟朝廷搭上了关系,十三年前成了皇商,赚的盆满钵满,还在京中买了座大宅子。”
左见山瞄了眼沈风禾,见她没回应,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可惜好景不长,九年前,陛下在宫中兴建登仙楼,命乔家用血玉制了座九尺见方的莲台,谁成想送进宫时电闪雷鸣,惊了拉车的几匹马,车翻了,那血玉莲台碎成两半,中间,竟是白色的。”
沈风禾的脚步顿了顿,试探道:“那玉,难不成是假的?”
“是,江东多能工巧匠,乔家最开始发迹便是靠着造假,寻常的木材被他们用特殊的药水浸染上颜色纹理,再刷油加工,便能以假乱真,卖出黄花梨木的价钱,江东那边的工匠世家许多都会这门手艺。”
沈风禾倒是听闻过此事,江东造假的手艺高超,玉石木料,名家字画,瓷器篆刻皆有涉猎。
十几年前,行云斋收了幅崔染的春山图,崔染是前朝大家,去世已有六十余年,最画喜山水,但中年丧妻后便封了笔,后战乱四起,又有不少真迹丢失被毁,存世量极少。
几日后,那幅春山图在拍卖会上压轴出场,一个富家公子却起身破口大骂,斥责他们出售赝品,还说真正的春山图,早在多年前便被他父亲买下,藏于家中。
行云斋是京中最大的书画行,做的是收购拍卖字画的生意,养了不少慧眼如炬的鉴定师,成立数十年从未卖过赝品,此事惊动了行云斋的老板,他马上找了几位最有名望的鉴定师当场验看,皆说是真迹。
富家公子不服,说自己家中那幅画,是从崔染后人手中收来的,这副是真的,那自己手中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他当即赶回家中,取来了另一幅春山图,几位鉴定师一验,皆傻了眼,这幅,竟也是真迹。
这场风波闹得满城皆知,眼看着行云斋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不保,老板咬着牙托官府张贴告示,若是有人能辨出真假,愿意出万两黄金答谢。
可数月过去,依旧无人可分辨。
直到一日,京中大雨,存放两幅春山图的房屋漏水,屋内潮湿,其中一幅次日便褪了色,正是行云斋拍卖的那幅。
老板如遭雷击,动用了不少人脉手段,硬是将卖画那人寻了回来,逼问之下,才知那幅赝品,是他从江东得来的,至于卖给他这幅画之人的名姓,就不得而知了。
沈风禾那时还小,是听先生说的此事,她还问过先生:“若假的同真的一模一样,那还算假的吗?”
先生只是用手指敲她的头,告诫她是非真假马虎不得,让她不可生出这种心思。
她收回思绪,又问道:“乔家好大的胆子,给皇帝的东西,也敢制假?”
“当时是大理寺查的这桩案子,咱们这边记录的并不详细,但大概就是血玉矿快被挖空了,根本寻不到那么大块的血玉,又不敢违抗皇命,被逼无奈才做了假。”
“欺君本是死罪,但调查后发现乔望轩曾向江东知府禀报过此事,是那知府设计陷害了他的长子乔洵,让他必须将那血玉莲台交上去,不然便要乔玄的性命,他也是被逼着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皇帝怜他爱子之心,并未将他处死,只是抄没了大半家财,夺了他皇商的名头,又在诏狱关了一年,乔家自此一蹶不振,渐渐成了江东一个不入流的商贾之家。“
沈风禾思虑片刻,问道:“乔望轩的长子叫乔洵,那乔晏是何人?”
左见山摸了摸鼻子:“那乔晏的出身,说是个庶子都是抬举了。”
沈风禾疑道:“他不是乔望轩的亲子?”
第 49 章 你摸摸
院外,近山近水听到了脚步声,赶紧站好。
终于等到主子出来了。
近山伸着脖子张望,近水拉了他一把,他忙低下头。
但还是看到了一点主子的神色。
没有欢喜,反而称得上凝重。
陆瑾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近水紧跟上,问了一句:“世子,舅老爷还关着,大夫人今日虽晚起些,但已经问起了,还查问了您的去向。”
陆瑾直截了当:“把人杀了。”
身后二人对视一眼,还未应“是”,陆瑾又站定了步子,“昨夜养荣堂那边怎么说的?”
他还得应付在国公夫人那儿突然离去的事。
近水说道:“玉和姑娘没看清那只小狐狸,属下去和大夫人说,世子您是突然想到还有公务,大夫人……有些不快,但还是睡了,今日也醒得也晚,以为主子出府了,并没有派人多搜查府里别处,只是让人出去找。”
他们也没想到主子会在女师父的屋里折腾这么久……
陆瑾知道杨氏一定不止不快,他半道离去,以她的脾气,是会大发雷霆的。
“走吧,去养荣堂,顺道,让人将时靖柳也请过去。”
杨氏确实盛怒,她昨夜就在等,一直等到第二日天都黑了,陆瑾还没有出现,连个去向也没有,反而让手下随从来告诉她一声就完了,习惯了对儿子的完全把控,她怎么能忍受。
如此轻慢自己的娘亲,杨氏当时就拍了桌子,要杖打陆瑾派来的人。
也不知是气得太狠了还是天太晚了,杨氏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昏沉沉的,睡意汹涌。
站在身后的大嬷嬷适时劝她:“左右打一个下人也不顶什么事,给朝廷办差,越是重大的差事,越是突然,更不能往外说,若是到了三过家门而不入,才显得上人非世子不可,况且世子事母至孝,不过就这一回怠慢,必是为了极为重大的事,夫人稍安,已是夜深,暂且先安置了,明日见了世子,再问不迟啊。”
杨氏不是轻易被劝住的人,但实在抵不住睡意,点了点头,却也没放过近水:“打他三十杖,等世子回来再论!”
第二日,她起身的时辰比往日还迟了许多。
陆瑾还是没有出现在养荣堂。
杨氏的耐心彻底耗尽了,甚至已经派人去查的青舍里外,想要找出一点陆瑾去了哪儿的蛛丝马迹。
青舍的人对大夫人的举动早就习以为常,不过是全府陪着她一起闹罢了,在有准备之下,她也搜不出什么东西。
杨氏也是灯下黑,完全想不到儿子一直待在客院里。
路上,陆瑾问近水:“大夫人打你了?”
近水笑道:“府里都是懂事的下人,不过是虚弄点声势而已,属下一点儿事也没有。”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堂。
陆瑾来时,养荣堂里除了茶器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杨氏手撑着额角,眼睛跟着沏茶的女使移动,耐心早已磨灭,看得女使要尽力克制住才能不让手发抖。
屋里伺候的人知道大夫人心中不快,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唤道:“母亲。”
看到儿子突然出现,不知怎么的,杨氏心里觉得怪怪的,这人离府突然,回来的也突然,她的人为何半点没反应,也没人提前来通传?
杨氏起身坐到正座上,打量他半晌,“你倒舍得出现了?”
刚说完,通传的下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大夫人,世子,世子回来了。”
杨氏这下算舒服一点了,看来陆瑾也知道着急,赶在下人通传之前出现在养荣堂。
她斥道:“没看见人就在这儿吗,滚下去!”
下人赶紧退下了。
陆瑾开口道:“儿子有事来迟,给母亲请罪。”
杨氏冷笑了一声:“我可当不得世子的请罪。”
陆瑾沉默下来。
杨氏眉头狠狠皱起,这个儿子本事大了,心也野了,在她面前少了恭谦。
“这个时辰了你才出现,昨夜我知你回府了,结果你半道又被一只……狗带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府,到底怎么回事?”她沉不住,问了出口。
杨氏的贴身女使把实情都跟她说了,但不知道陆瑾没有出府,而是去了客院。
陆瑾这才重新开口:“那是师父养的一只白狐,她在园中闲晃,与我熟稔才现身玩耍,我是恰好想起还有些公务,才未来得及见母亲就又出了府。”
“那女武师的一只狐狸就让你想起自己的公务来了?”杨氏狐疑。
陆瑾道:“她是孩儿的授业恩师,还请母亲予她尊敬。”
杨氏大怒:“你倒教育起长辈来了!”
陆瑾静立在堂下,不卑不亢,“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1],儿子只是请大夫人修德。”
世子何曾这样和大夫人说过话,在场的下人们吓得纷纷跪了下来。
“好!好!”
杨氏气得走来走去,甚至忘了追究他迟来见自己的罪过,手抓起沏好的一杯茶,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
陆瑾不避不闪,瓷盏破碎,碎片在脸上划出几道伤口,瞬间渗出了血。
“我怎么生你这么个孽障,跪下!”她满头珠翠都在颤抖,到处找趁手的东西,要收拾这个忤逆亲娘的孽障。
陆瑾没跪,他身后的近山近水却不得不跪。
近水不明白,世子似乎是故意激怒大夫人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
近山想得就浅显了,主子怕是在女师父那里受了挫,有些消沉偏激,连在大夫人面前都没心思伪装了。
母子二人对峙着,气氛凝固住。
杨氏想不明白,儿子接连不听她话,还为一个女武师说话,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女武师。
杨氏微微睁大眼,一定是她,是她怂恿了儿子不听自己的话!
八年前她就带走了自己的儿子,陆瑾回来这两年明明很听她的话,结果这个女人一来建京,他就敢为了她开口跟自己顶撞!
一定是她教唆的!沈风禾抬头,不知道要怎么和徒弟说杨少连的事,还有她要离开国公府的决定。
陆瑾好像猜到了她所想,说道:“舅舅的事师父不用烦忧,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游离的视线一下定在陆瑾脸上,沈风禾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敢设计折辱你,我就杀了他。”他平静得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缕飞灰。
“其实未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师父,若我不在,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可就算他在,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不过是换了一个人而已。
沈风禾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劫难已经发生了,不过这一生已劫难重重,不缺这一桩。
若昨夜阿霁没有来,原本该是杨少连……
那张脸一浮现在脑中,沈风禾自觉错了,一想到就恶心,若是真的发生了……
杀意抑制不住要涌上来。
不对!
沈风禾心中惊惶,忙打住将阿霁拿来和杨少连比较的心思,太过荒诞。
杨少连既然死了,下药的事到此算彻底结束,别再去想!
但她仍旧震撼于阿霁的果决,“可他毕竟是你的舅舅……”
陆瑾漠然:“他是过继的。”
“就算如此,这件事要是让别人知道,阿霁,你仍旧是弑亲,要杀他,也该由为师来做。”
她是江湖人,事发了躲回山里去就是了。
原来不是责怪,而是担心。陆瑾总算笑了,“师父会说出去吗?”
“什么?”
“徒儿弑亲之事。”
沈风禾愣了一下,说道:“不会,他死就死了,只要你能安然无恙,为师自不会说什么。”
今夜相见到此时,陆瑾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笑影。师父在乎他。
可是徒弟这么轻易就将杨少连杀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不免出现在沈风禾心里。
阿霁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酷果决许多。
是原本如此,她从前未见过,还是建京的风土让他不得不如此?
但这份冷酷是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处于庇护之下的沈风禾也说不出什么来。
放在从前,沈风禾一定要细问缘由,可现在……
床上做过的事于二人身份而言太过诛心,下了床,心难免生出隔阂来。
“昨夜……”
听她主动提前昨夜,陆瑾心跳漏跳了一拍,凝望着,等她说下去。
沈风禾揪着袖摆,躲闪他的视线,
“你是因何中了药?”白日她粗略听过,没有细问。
原来是这事,陆瑾期许消散,前倾向她的身子慢慢坐正,
“徒儿见有人拿着太子的令牌来传唤,就去了宛丘别院,不料是晋国公主拿了太子的令牌,她在香炉中下了药,和师父那种无异,徒儿中了药,担心出事,就匆匆回来寻师父,想知道师父有没有法子救我……”
后来的事就不必说了。
沈风禾救不了他,反而一同滑落了深渊。
她叹了一口气。
说到晋国公主,沈风禾想起小葵花提起过,似乎要出嫁了,她这个关口做这样的事,就没考虑过任何后果吗。
她问:“你不喜晋国公主?”
“不喜。”
“不喜也好,她所做之事实是在害你。”
陆瑾气得笑了一声,惹得沈风禾看来,疑心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
但陆瑾又乖巧应她:“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道了。”
“嗯……”她胡乱点了下头,“还有一件事,其实为师昨日已和小葵花约好,她想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一阵子……”
沈风禾斟酌着词句,可无论怎么说,在这个关头提出来,都像要落荒而逃的样子。
陆瑾的笑慢慢消失,一时不说话,垂下眼尾,像在思量,思索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抛弃。
沈风禾差点心软,忘了身上的疼痛,说自己去不去都行。
她咬住舌尖,将话说下去:“我就去住几日,和小葵花一块儿住也也方便出游,免得她日日来寻我。”
“是真的。”她强调。
他才幽幽说道:“好,徒儿派人去知会师妹。”
说完,屋中又静了下来。
沈风禾已然无话,往日的问候和闲话无法现在说,她没有那份从容。
陆瑾将一个胖肚的小白瓷瓶放在桌上,“伤药。”
什么伤药?
她何时受伤……
沈风禾反应过来,脸慢慢红了,脑子又回了蒸笼里沸腾,差点要把药砸徒弟脸上。
放下之后陆瑾就离开了,留了一室静寂予她。
沈风禾久久地独坐在那儿,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平静之后,她握住那个瓶子,心口反而跟堵住了一样难受。
大徒弟是她最亲近的人,这么多年师徒相互扶持,情谊极深。
沈风禾自幼失怙,最为珍视的就是师徒之情,两个徒弟填补了她在亲情上的缺憾。
一想到往后再难坦然与阿霁相处,连他脸上的伤,做师父的都无法坦然去关心,沈风禾怎么可能不难过。
她要把沈风禾找过来!
杨氏掉转了矛头。客院仍旧是国公府最寂静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纤细的身影跃上了高墙,没有惊动一只蚂蚁。
“嘶——”
沈风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了第一道墙之后,她放弃了越墙的想法,走暗处的小道避开外院的护卫。
虽然不知道府里的布局,但一意走直道,总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钟后,沈风禾迷失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里。
她知道这府邸占了大半个坊市,没想到一个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脚步摆动,越发变成一种折磨,让人想跪坐下来。
沈风禾羞惭又尴尬。
再绕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飘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头有宵禁,师父要去哪儿?”
屋檐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沈风禾扭头就想跑,可在徒弟面前要,维持师表的念头阻止了她。
做人师父真难!
她讷讷地问:“阿霁,你怎么在这儿?”
尴尬,无尽的尴尬,沈风禾没想到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徒弟,竟然会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记忆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时,一次晨起误入阿霁房中,见他被子湿了,以为他尿床了……为了给徒弟留面子,沈风禾假装无事出去了。
后来阿霁跟她说自己不是尿床,别的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没尿过床,沈风禾当然相信他,转而担心他是病了不肯说,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霁原来只是……长大了。
当时她还想去摸摸湿被子,幸好没有。
后来就尴尬了那么一天,一切如常,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哪像现在这样,沈风禾一看见他,浑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脑子也跟摆进蒸笼里似的,热气腾腾上冒,只想赶紧避开他。
陆瑾微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师父又是去哪儿?”
沈风禾躲开视线:“办点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才想起自己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办,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悄悄去解决。
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徒儿熬了药,”他黑色的剪影顿了顿,好像在说难以启齿的事,语调带上了艰涩,“想着师父或许需要……”
她会需要?
沈风禾立刻有了猜测,不会是那个吧?
不待她问,陆瑾走上前来:“药快凉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师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沈风禾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陆瑾能看到的只有一侧莹白的耳朵,师父今日穿的衣裳领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这么明显的逃避姿态,如同一片细小尖锐的毛刺,都扎在了陆瑾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两个人相对坐下,沈风禾这时才看向他,
“你的脸怎么了?”
似乎是她关怀的态度取悦了陆瑾,他眼神柔软下来,“不小心摔了,没事。”
沈风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阿霁就是在雨后的山林里走,身形都不会乱晃一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怎么问都是不成的。
陆瑾已经从食盒里取出一盅药,倒入了干净的瓷碗中,“师父喝了吧。”
浅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没学过避子药的方子,也嗅不出这碗药是不是。
“这药是?”
“徒儿请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后,就得喝这个。”
果然是避子药。
沈风禾听得羞臊,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样复杂的心情准备这碗药的,倒也不必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这药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头喝了个干净。
陆瑾看着她喝下去,那截雪铸的脖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些许,还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还不敢想,今夜之后他觉得不足够。
吻痕如果不能日复一日印上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处逐渐攥成了拳,青筋虬结。
陆瑾太过清楚,这药就算他不准备,师父自己也会去找来喝,索性就让自己亲手端给她,也算两个人一同应对了这件事。
只是沈风禾毫不犹豫的喝下去,还是让陆瑾情绪不稳。
往后,再也不要让她喝了……
沈风禾将碗放下,吐出了一口气,又快速扫过陆瑾一眼。
阿霁好像在生气。
这个发现让沈风禾更加不安,眼睛一直游离在别的地方,指尖抚摸着瓷碗的边沿。
那剩下的两件事,还要不要说?
陆瑾看清了她眼底扭曲的恨意,适时将祸水东引:“昨日阿爹来信,嘱咐我万事自己留心拿主意,不要受母亲影响太多,儿子做得不对吗?”
是国公爷教儿子忤逆自己的?杨氏脸色憋得通红。
他这般作为,往后在儿子面前她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不行!就算不是沈风禾教唆的,她也要把人提过来杀鸡儆猴,让陆瑾知道,他爹教的不是对的!
这些年管理内宅,她就经常用这招。
还未开口,养荣堂外就听见一人高声道:“时某求见大夫人。”
是时靖柳来了。
他一直住在外院,极少会出现在内宅。
养荣堂内外的下人都跪着,没有人敢进去通报,他干脆在外边自己开口。
杨氏第一反应就是把人赶出去,自己现在正忙着呢,没空管他。
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是常年跟在定国公身边的亲信,和远在边疆的定国公通信私密频繁,今日突然找过来,这儿的事万一传到边地让国公爷知道,只怕不好。
杨氏也试过拉拢他,没能成事,因而对此人有几分忌惮。
“让他进来吧。”
时靖柳上堂,抖抖袖子作揖,“某见过国公夫人。”
其间还偷瞧了陆瑾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却不是为了他脸上的伤口,而是看出他昨夜做了什么。
府里都道世子消失了一夜半日是去办公务,谁能想到他是陷进温柔乡里去了呢。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冷情的陆瑾冒着忤逆亲娘,国公府大乱的风险,挥霍了如此多的光阴呢?
思绪正神游天外时,杨氏催促道:“有事就说。”
“哦……”时靖柳正色,“国公爷让我带一句话,说他立的世子若是个连都要被人掣肘的……废物,”
他笑了笑,“就不必再占着位置了,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杨氏遽然一惊。
这句话听着在敲打陆瑾,实则真正害怕的是她。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是荣辱与共,比起陆瑾违逆她几句话,杨氏更怕陆瑾被国公爷放弃,陆家落入那些庶子手中。
她深怕定国公觉得她不会教导,又像陆瑾幼时那样,将孩子从她身边强行带走。如今陆瑾已经长大了,在朝里做着官,国公爷万一起了心思,会不会就是让她离开建京了?
她得忍。
忍到将来儿子继承了国公府,她就是太夫人,夫君可以休妻,儿子却不能不认亲娘,到那时候,她才能真的做国公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没人可以再威胁她。
杨氏打定主意,就恢复了些许冷静。
“时先生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陆瑾在内宅进出不循时辰,毕竟内宅住的多是女眷,我也是与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训斥儿子几句,
国公爷不在京中,世子未几弱冠就能将外院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差事更得上人称赞,时先生难道看不见?”
时靖柳拱手:“如此,是时某多虑了。”
杨氏看了一眼陆瑾,他还是不说话,脸又沉了下来。
她都宽宥了他,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请罪,给自己亲娘一个台阶下去。
她只能自己开口:“罢了,今日的事也是个误会,陆瑾,以后别让什么猫猫狗狗在府里乱跑,平白没了规矩,那只狐狸……”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第 50 章 案了结
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
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阿禾,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吗?”
入夜,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虽模糊,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
墙根、柱子、院里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
天昭四十二年八月初三,青云县下了场大雨。
次日卯时,雨势减弱,秋风掠过林子,卷着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打在沈风禾撑着的伞上,劈啪作响。
她看向树旁蜷缩着的人影,那人身瘦小,穿着件略显宽大的青黑色袍子,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雨水泡的发白,背对着沈风禾瑟瑟发抖:“匪老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不归山内有一伙山匪,不足百人,在此处盘踞已有十余年,只是偶尔劫些过路人的钱财,并不伤人,也从未祸害过周边的村镇,逢年过节的,还会派人给县衙送些薄礼,便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数年。
直到五日前,一个商人带着十几口家眷途经不归山下,被山匪连人带货被一同劫走,县令听闻此事后,派主薄携礼上门交涉,但那伙山匪不知为何转了性,不仅不放人,还将主薄和几个随行的官差杀了,尸体丢在山中,一日后才被砍柴的村民发现。
县令勃然大怒,次日便集结了县内的百余名官差和民兵,又从京兆衙门的兵房借来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上山剿匪,不想那山匪凶悍,不过一个照面,官府的人便死伤了大半。
沈风禾打量着那人的衣着,问道:“捕快?”
那人嗯了一声,随即身子一颤,又死死闭上了嘴。
“起来吧,我是誓心卫。”
发觉背后的是个女子时,小捕快心下刚安了几分,但听到誓心卫三字,又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誓心阁掌刑狱,却独立于三法司之外,虽建立不过十年,却因得皇帝庇护,行事无度又狠辣至极,莫说寻常百姓,就连朝中的高官,遇见他们也巴不得绕着走。
小捕快从未离开过青云县,但也听闻过誓心阁的恶名,有个老捕快曾在京中当差,说被誓心阁抓了的人,连尸首都留不下,许是被他们活吞了,小捕快吓得脑袋一阵阵发懵,一时竟不知杀人的山匪和吃人的誓心卫哪个更可怕。
沈风禾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拽了起来。
小捕快哭嚎着求饶,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因惊恐变得有些扭曲,却在转身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并不是什么修罗恶鬼,而是个面容清丽的女子,她未施粉黛,眉眼柔和,像是用极淡的水墨勾勒而出的,他又看向她的嘴,小巧饱满,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让他回了神。
天阴沉沉的,誓心阁的车马在官道上疾驰,不多时又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夏知远昨日一早从京中出发,在土匪窝中厮杀一宿,眼下已是累的睁不开眼,他打了个哈欠,看向一旁衣着单薄的沈风禾,解下身上的斗笠递给她:“姑娘,又落雨了,莫要淋湿害了病。”
“不必了,夏掌使身上还有伤,不宜沾水。”但话刚出口,本来淋淋漓漓的雨点突然密集起来。
“你看这雨愈发大了,姑娘不要斗笠,不若舍了马,去车内坐坐?”
沈风禾瞥了眼马车,颔首应下,下马登车,推门后,正对上乔晏的目光。
夏知远让人给他腹部的伤口上了药,眼下已止住了血,再加上吃了回生丹,面色也红润了不少,见沈风禾进来,他起身行了个礼。
“坐着吧。”沈风禾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她托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在桌案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你知道车中有蛇?为何要救我?”
乔晏垂下眼眸,长睫压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情绪,他开口,声音温和又谦卑:“在下愚钝,不懂大人是何意?”
“那换个你能听懂的。”她嘴角带着笑,从袖中取出匕首放在车上,声音却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追杀你的黑衣人,是如何伤成这般的?”
乔晏看着匕首,眼中满是无助道:“我遇见他时,他便浑身是伤,那匪徒凶残,若非伤重,也容不得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逃了那么远。”
“你是从山匪巢穴逃出来的?”
“是……”
“山匪巢穴到怡安村骑马尚且需要半个时辰,你不会武功,是如何逃那么远的?”
“山路难行,大雨路滑,在下数次从山坡滚下,想是恰好抄了近路。”
沈风禾的目光扫过他的衣衫,除了腹部的大片血迹,只有下摆沾了些泥土,笑道:“这不归山的泥土也是多情,都不曾脏了公子衣衫。”
“在下本来还穿了件罩衫,被雨水淋湿又沾了泥土,便丢了。”他低下头去,戚戚道,“大人可是在疑心我?”
沈风禾盯着他,她在南锦摸爬滚打五年,见过不少凶犯,难缠的不在少数,可终归做贼心虚,受审时多少会有些许异样。
但面前这个男子低垂着眉眼,眼角绯红,嘴唇发颤,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一副她再多问一句,便要哭出来的模样,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跋扈的恶人。
她咬咬牙,又冷声道:“你……”
话刚出口,便见两行清泪说着他的脸颊流下,将她到了嘴边的质问尽数堵了回去。
车内沉默良久,还是乔晏先开了口:“承蒙大人相救,还不知恩人名讳。”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沾了桌面上的水,写下“沈风禾”,见他神色有异,遂问道:“你认识我?”
他抬眸看她,半晌后轻笑道:“多年前,听说过。”
沈风禾自嘲的轻笑了一声:“是听说我高中状元,还是听说我背叛师长?”
天昭二十七年,大岳允许女子入仕,同年,沈风禾被内阁首辅杨鸿生收为弟子,悉心教养。
十年后,边疆大捷,特赐恩科,她于殿试大放异彩,被皇帝钦点为大岳的第一个女状元。
可风光不过半月,杨鸿生便因谋反之罪被抄家灭族,他为官几十载,朝中门生众多,几乎无一幸免。
她偏头看向窗外,透过雨幕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安城。
她依稀记得,五年前被流放,离开京城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挣扎着被誓心卫五花大绑的塞进车内,狂风将城墙外悬挂着的乱党尸首吹得摇摇晃晃。
那年在狱中,她受了数次刑罚,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加上牢里湿禾,终是撑不住病倒,当夜便发起烧来,大师兄赵渊渟已过了知天命年纪,跪在地上求了半日,直到当时还是誓心阁副使孙潇来狱中提审,才同意带她出去诊治。
沈风禾的目光陡然转冷,将小捕快拉到树后,又将伞塞在他手中,命令道:“躲好,别出声。”
而她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剑,从树后走出,抬眸看向前方。
来者是个面色阴沉的壮汉,扑面而来的雨水扰乱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把脸,余光瞥见前方的树旁有个模糊的人影,心下一惊,猛地勒紧缰绳,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踉跄着停了下来。
“你这马也太慢了,比我料想的晚了一刻钟。”沈风禾看着他,勾起嘴角笑道。
壮汉好不容易才从围剿中逃出来,本来赤红的双目在看到她的瞬间涌上惊恐,但此处是唯一一条下山的路,他退无可退,咬牙拔出刀朝她劈砍而去。
她后退一步,凌厉的刀锋在她身旁的大树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壮汉一击不中,扬起刀正欲继续砍下,却忽地听闻身侧传来异响,余光瞥见一抹黑影,他定睛一看,竟是只怪模怪样的木鸟,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木鸟便直接在他面前炸成了一片白雾。
双目的剧痛让他睁不开眼,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下,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沈风禾走到壮汉身前,他听到响动,伸手朝她抓去,沈风禾侧身躲过,手中的剑穿过壮汉的手腕,直直插在了地上。
“那商人一家在何处?”她凛声问道。
壮汉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沈风禾没遂他的意,抓住他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扭,随着“咔”的一声,壮汉的胳膊被扭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他再也忍耐不住,张大嘴巴,喉咙中发出阵阵低吼
小捕快在壮汉的刀砍在树上时,便被吓得尿了裤子,此刻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他跪坐在树旁,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马车疾驰着驶入城中,长安城的闹市不得骑马,巡城的官差刚欲拦下,但见到为首的夏知远,便知是誓心阁的人,只得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夏知远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猛地甩了甩缰绳,催促着胯下的马跑的更快了些,不多时便到了誓心阁门口。
他同沈风禾客套了几句,又吩咐手下收拾间房安置乔晏,随即一撩衣摆,大步走进誓心阁内,无视一众对他行礼的秦警卫,径直走到一处楼阁前。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首丘楼”三个字,调匀气息,抬手在门上轻叩几下,朗声道:“执令使夏知远,求见阁主!”
另一头,沈风禾回到住处推开门,青阳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内间探出头来,一见是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跑过来,欣喜道:“大人回来了!”
青阳是沈风禾在南锦时救下的,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从前执拗的叫她主子,怎么劝都不肯改,后来自己做了巡查使,才终于改口喊自己大人,虽然一个地方的巡查使根本算不得什么官,但总归比喊主子强些,便由着她去了。
沈风禾接过她手中的布,帮她擦干了头发,轻嗔道:“这么大的雨,去哪了,淋成这样?”
“这京中的人忒坏了些,我雇了辆车去买香烛,回来时走到一半,那车夫见雨大了,非要我加些银钱,我一气之下便下车自己走回来了。”青阳气鼓鼓的撅着嘴,片刻后又露出笑容来,跑到桌边打开油纸包,“好在香烛都没湿。”
“加些银钱便加些,总比淋了雨生病要好。”
“我便是病上几日,也不叫他多在我身上讨到一文钱。”她转身跑回屋内,从被子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来,“大人可吃了饭,我给您留了饼,还热乎呢。”
沈风禾没吃饭,但也不想吃那块饼,她回想起乔晏的模样,似是伤得也没那般重,不吃那颗回生丹应是也死不了,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把那等好东西予了他。
虽说夏知远允诺补给自己一颗,但他只是嘴上说说,也不知是否交代了下去,若是他忘了,自己去何处说理?
她越想越心疼,恨不得现在冲到乔晏面前,剖开他的肚子将那回生丹掏出来。
她只能安慰自己都是身外之物,自己再拼上性命办个十桩差事,便赚回来了,遂轻叹一声,起身拿了门边的伞,对青阳道:“我要出去一趟,先不吃了,你在房中呆着,若傍晚前雨住了,我带你出去吃十锦包子。”
青阳欣喜的点头,送她出了门。
沈风禾撑伞穿过回廊,从西侧门而出,走到一处宽阔的院子,数座高耸的楼阁映入眼帘。
楼阁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三重飞檐如同展开的鹰翼,瓦当上饕餮纹的眼睛沾了雨水,反射出幽幽禾光,最中间的楼阁上悬着块黑幕牌匾,红字所书“江海司”。
院中的照壁上雕刻着河图洛书,两名佩刀的誓心卫正立于照壁旁,见有人,冷冷的看了过来。
沈风禾从怀中取出誓心卫的腰牌递过去,二人查看一番,一言不发的让开了路。
沈风禾径直走到楼阁前,铁木制成的大门厚达三尺,大门上没有门栓,只有个方形凹槽,沈风禾将腰牌放于凹槽内,旋即响起如巨兽吐息般的机括咬合声,门缓缓打开,一股沉香气裹挟着墨香扑面而来。
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一群人赶着两辆马车走下山,为首的男子身形瘦削,面色青白,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活像一具行尸,他对着沈风禾咧开嘴,声音嘶哑:“沈姑娘神机妙算,那伙山匪的老巢,果然在西山隘口处。”
他正是京中誓心阁四位执令使之一的夏知远。
沈风禾俯身拾起地上的木鸟:“辛苦夏掌使了。”
他的死讯传回京中那日,刑部也从他家中搜出了前朝皇帝的牌位,又在一个木箱中发现了不少与前朝余孽往来的书信,里面明明白白写着他贪墨修筑英魂冢的钱款,豢养私兵意图谋反,他被抄家灭族,连件衣物都没能留下。
沈风禾望着天边的灯火,直到双目酸痛,才垂眸走向后庭,走了几步,突然瞥见见树下有个人影,定睛看去,正是乔晏。
他换了身素色的衣袍,跪在地上,对着那片灯火叩拜。
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沈风禾,起身行了个礼:“在下祭拜亲友,无意惊扰了大人,还请恕罪。”
她愣了片刻,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除他外乔家几十口人已尽数被害,他已是孤家寡人。
她将怀中的香烛分出一部分,俯身轻放在他身侧的石凳上,轻声道:“乔公子,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更深露重,勿自保重。”
他呆滞了一下,才释然一笑:“多谢大人。”
沈风禾对他轻轻颔首,抱着剩下的香烛转身离去,夜风吹动她的衣衫,似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拉扯进无边的黑暗中。
乔晏望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抬手在树干上有节奏的敲击几下,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鸟扑棱棱的飞来,停在他的肩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那黑鸟将纸条衔在口中,低鸣了两声,展翅飞入了茫茫夜色中。
夏知远离开首丘楼时,已是深夜,他惊觉自己竟在楼中呆了半日,托着文盘匆匆奔向沈风禾的住处。
没成想远远的便看到屋内熄了灯,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打算明日再来,没想到一转身,便同沈风禾撞了个正着。
“夏掌使找我?”
夏知远满脸堆笑,将文盘捧到她面前:“我是来恭喜姑娘的。”
沈风禾眉头微蹙,夜色昏暗,她看不清盘中东西,于是伸手拿起那枚木牌,上面朱红色的刻印极为显眼,是“誓心令”三个字,她的手一抖,险些将木牌掉在地上。
誓心令是执令使所持之物。
誓心阁内人员混杂,有投靠朝廷的江湖人士,也有身怀绝技的带罪之人,官职最高的阁主不过四品,几个执令使更是只有六品,堪堪和大理寺的司直相当,但却连一品大员,都要敬着他们几分。
只因皇帝醉心修道后,便再没上过朝,下面递上来的奏书便也要经过内阁批阅挑选,捡着要紧的才会递给皇帝。
但誓心阁是皇帝心腹,可绕过内阁直接面圣,又因着皇帝宠信,借着替天子监察天下的名头,肆无忌惮的插手各部衙门的事务,这些年来不论折在他们手中的贼人,单被他们抄家灭族的官员都不知有多少。
几年前,誓心阁越过三法司办了桩重案,隐隐有将三司架空之意,被数次上书弹劾,但皇帝不仅没有丝毫处罚,反而红笔朱批“深得朕意”。
都察院御史觉得皇帝被誓心阁的奸言蒙蔽,于内阁外跪了一夜,破口大骂誓心阁惑乱朝纲,请求面见皇帝,却被告知流年不利,不宜相见,不久后,他的大儿子被查出占地敛财,屠戮平民,他也因包庇之罪被革去官职。
自此以后,再没人敢说誓心阁的不是。
“这……”沈风禾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言语。
“姑娘可有什么疑虑?”夏知远笑道。
“在下进京不过三日,在南锦时也只是地方的一个巡查使,怎堪当此要职?”沈风禾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姑娘误会了,这誓心令,是阁主借给您,让您暂且得了执令使的权,去办一桩案子。”
“青云县案子吗?”
夏知远闻言咧嘴笑道:“姑娘果然聪慧,阁主给了您这誓心令,但也需姑娘有本事将它握在手中,您若是握得住,它便是姑娘的。”
誓心令是皇帝所赐,持令者掌天子监察之权,不仅可查阅各部卷宗,必要时甚至可以调用京中部分兵力。
各部卷宗,不仅有誓心阁所辖的江海司,也包括刑部和都察院,她老师杨鸿生谋反的罪名,便是他们定下的。
当年在狱中,刑部对她和两位师兄用了重刑,要他们交代先生谋反一事,见她死活说不出,便直接拿了份认罪书过来让她照着读,若真是证据确凿,何至于用这般腌臜手段。
她的心脏狂跳,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拿着誓心令手越握越紧,直到夏知远唤她,方才强压住心头的躁动,接过他手中的文盘。
“大胆鼠辈!”夏知远正浅笑颔首,却忽的变了脸色,目光森然的看向一旁,腰间长刀离鞘,劈在一旁的假山上,山石应声碎裂。
夏知远摆摆手,又开口问道:“沈姑娘如何知晓那伙匪徒的藏身之处?”
青云县距离京城虽不过二十里路,却背靠不归山,那帮山匪往山中一钻,饶是誓心阁本事再大,一时半会儿也无处可寻。
“我查看了几名被杀的山匪的尸体,他们的鞋上皆粘着一种紫色的苔藓,这种苔藓极为怕光,又喜风喜禾,且只生长在沃土上,这里山虽多,但都是石山,土地贫瘠,又少有雨水,我查了县志,那处隘口旧时曾是条河道,又被群山环绕,不见日光,故此猜测而已。
夏知远恍然大悟地点头:“多亏阁主派了姑娘来相助,要不在下怕是办不成这差事了。”
“夏掌使谬赞了。”她看向地上挣扎的壮汉,“出逃的几个山匪,我只拦到这一个,也未在他口中问出商人家眷的下落。”
“我下山时候还顺手抓了两个。”夏知远对趴在马背上昏迷的两个匪徒抬抬下巴,又道,“我在外围发现几具残缺的尸体,已被野兽啃的不像样子,看装束,便是那商人一家,那帮匪徒见打不过,直接一把火将巢穴烧了,好在抓到了几个活口,在后头的马车里呢,回去好好审一审!”
沈风禾拔出插在壮汉手上的剑,翻身上马,正要下山,却听京兆府的通判徐嶂道:“夏掌使,这山匪是不是该由我们带回去审问。”
“笃笃笃……”窗框传来几下敲击声。
他没好气的睁开眼,刚要发作,却看到了沈风禾的脸。
他直接从座位上弹起,后退了好几步。
左见山半个身子探进班房,揪着衣襟将他拽了过来,问道:“你们县丞呢?”
“丁县,县丞……,县丞病,病了。”小捕快结巴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那如今县衙是谁在管事儿?”
“是,是赵典吏。”
左见山松了手,吩咐道:“带我们去见他。”
小捕快出了班房,哆哆嗦嗦的带着他们往县衙内走去。
县衙内冷冷清清,偶有几个官差和仆从路过,见了他们都像躲瘟疫般匆匆离开,小捕快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惶恐,步子愈发快了。
他在山中呆了两日,秋雨湿禾,伤了他的膝盖,但因后头跟着一群誓心卫,方才还酸痛的双腿,此刻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不多时便到了后堂。
后堂的大门敞开着,正中的桌子上堆满了卷册,一个留着长须,面容清雅的男子正趴在那堆卷册中呼呼大睡。
小捕快指着男子:“那,那就是,赵典吏。”
左见山见他那副睡相,大步走进屋内,重重拍了下桌子,赵典吏猛地睁开眼,惊呼道:“山匪!山匪打进来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山匪吗?”左见山将他从座位上拎起,厉声质问道。
赵典吏被惊醒,脑子还糊涂着,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她那件墨绿色的衣衫极为眼熟,呆愣片刻后猛地想起,前日来的那位誓心阁的夏掌使,便是这副装扮。
他睁大眼睛,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知誓心阁的大人们前来,还请大人们饶命啊!”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见鬼的模样,不禁感叹誓心阁名声真不是一般的差,她走到赵典吏身前,语气柔和:“是我们未提前知会,怎会怪到你身上?”
说着,伸手将他扶起。
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声音也温柔好听,赵典吏看着她,感觉被吓丢的三魂七魄都回来了几缕。
“这是沈掌使,来查山匪之事的。”左见山说道。
赵典吏吞了吞口水,赔笑道:“山匪不是都被诛灭了吗?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沈风禾没回应,只是翻了翻桌上的书卷,发现是县衙的账目和登记人口的黄册,疑惑道:“赵典吏这是在干嘛?”
“此番剿匪,差役,民兵,死了不少,他们家中大多有妻儿老小,总要给些银钱安抚。”
赵典吏想起自己方才伏案大睡的丑态,又局促的搓着手解释道:“小的才疏学浅,丁县丞又病了,只得找了两个秀才来帮忙,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小的刚想歇歇,大人们便来了。
沈风禾放下手中的账本道:“难为您了,还劳烦帮着安排下住处。”
赵典吏点头哈腰的应下,招呼着人去收拾房间,自己也想借着由头跟下人一起溜走。
“等下。”沈风禾开口叫住他,“丁县丞生的什么病?”
赵典吏停了步子,面色古怪的环顾四周,踌躇片刻才凑到她身旁低声道:“他没病,是被县令大人的冤魂上了身了。”
“胡说八道,青天朗日的,哪来的来的冤魂?”左见山呵道。
赵典吏缩了缩脖子,辩解道:“小的没胡说,昨日天亮时突然发了疯,请了七八个郎中都没瞧好,从北边仙姑那儿讨了点符水才消停下来。”
夏知远带领的誓心卫前日到青云县时,县丞还条理清晰的同他们说了山匪的信息,昨日誓心阁一走便发了疯,哪有这般巧的事?
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瞪他,“陆瑾,你别得寸进尺。”
陆瑾乖乖地往旁侧挪了挪,却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非要手牵手。
他柔声哄道:“好,我睡。”
安静没持续片刻,沈风禾便察觉到异常。
她羞恼道:“让它也不要得寸进尺。”
陆瑾无奈地喑哑:“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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