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如泻,卧房静悄悄,偶有烛火噼啪与寝裙窸窣的细碎声响。
陆珩此人,行为乖张得很,又总是理直气壮。
他的舌尖在沈风禾的脖颈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但每作弄一下,她就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不准舔了。”
她用胳膊肘了肘,想推开陆珩,可他抱得紧,不好推动。
才推出几寸,此人的双臂又缠了上来,似是要长在她身上似的。
陆珩不理她的抗议,继续舔,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在哄夫人睡觉。”
沈风禾咬着唇,“哪有你这样哄的?”
所以在收到谢平寄来的求助信时,他并没有立即回复。
信上写,雪稍稍开化后,铺里屋顶就漏了水,滴答滴答的,把二楼淹成了水场。
谢平请他前去修屋顶,顺便把瓢和桶拿过去舀水倒水。
店铺的情况不太好,谢平与老板娘都手足无措地等他来。
看起来,他倒成了救星。
看起来,此事非他不可。
陆瑾把玩着酒盏,思想与行动作斗争。
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长气。
他当然要去,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只不过他也有脾气,去北郊的路上故意拖延两刻,姗姗来迟。
到了铺前,只觉眼前所见似曾相识。
沈灵禾穿一身红,身姿高挑,拿着与她同高的竹扫把扫铺前的雪。
仿佛又回到谈生意那日,他依旧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奔赴而来,而她依旧穿得喜庆,笑容满面,朝他献殷勤。
她再次有求于他,而他依旧主导着他们的关系走向。
谢平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二楼墙角的灰尘,一听动静,赶忙推开窗,“哥,还以为过年前你都去忙公务了呢!既然来了,就进来一起吃饭吧!”
陆瑾目光上移,挑了挑眉。又转眸看向她,心里明了。
原来那封求救信,是她在略施小计。
沈灵禾没有闪躲,直接与陆瑾对视。
在冷呵呵的天里,她笑得嫣然,嘴角仿佛挂着一朵结霜的花。
她说:“承桉哥,我看过了信。原本想写信寄给你,可又不知道你究竟住哪儿……”
原来她迟迟不曾回复,是因不清楚他的住址。反观他,早已调查出她的一切。
陆瑾抿紧嘴唇,口是心非:“没事,你不要当真,我随便写的。”
她“哦”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后他们也吃了场没情绪的饭,谢平努力找话题聊,可另俩人始终心不在焉。
捱到天黑,沈灵禾终于开口说道:“承桉哥,今晚麻烦你送我回家。”
又朝谢平交代:“你看好铺,早点歇息。”
说是送回家,其实大段路程都是乘马车走过,只在最后穿过一条长巷时,她与陆瑾才下了车,并着肩,慢悠悠地走着。
路面上的雪出奇得酥软,靴底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沈灵禾手揣在袖里,脚却踢着雪玩耍。
“承桉哥。”她兀突地喊了声。
“我在。”
得了他的回应,沈灵禾深吸口气:“我在很认真地同你说……”
陆瑾低低地“嗯”了声,“我也在很认真地听你说。”
“我想好了,”她郑重开口,“我们可以试一试。”
话落她转过身,直面陆瑾。
此刻,陆瑾的眼眸是巨大的香奁,装载着扬撒的雪粒,暖黄的街灯与她的身影。
他明亮的眸里是脂粉柔情,傻傻地看着她,不知所措。
沈灵禾补充道:“但要先说好,我们只是玩玩。”
陆瑾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先发制人。
“只是玩玩”是他的人生信条。
陆瑾开始审视自己对她的喜欢。
喜欢到非她不可,失去她会痛彻心扉了吗?
没有。
喜欢到马上要下聘,改日八抬大轿把她迎娶进门了吗?
没有。
这种喜欢是偶尔袭来的瘙痒,是不经意的心痒难耐。她是必须买走的细画绢扇,可以不常使用,但必须绝对拥有。
陆瑾明白,这份浅薄的喜欢就该同他的人生一样,仅仅只是玩玩,不必较真。
所以他爽快应了下来,“好,只是玩玩。”
接着她说还想要个特权。
她说:“只要我提出分手,不管你同不同意,都得按我的意思分手,随时随地,不需询问缘由。”
陆瑾轻佻一笑,“就这么确定,是你先提出分手?”
他说行啊,“只希望到时感情淡了,分手了,哭着求我复合的可不会是你。”
当然,他也不会覥着脸皮求复合。
迄今为止,他做任何事都是顺其自然,从来喜爱掌握主导权,从来不把谁当真,从未后悔过,也从未失态挽留过。
陆瑾很久都没感觉到这么刺激了,他的血液迅速流动,心跳声呼之欲出,激动得头脑晕眩,挂在两腮的肉颤动不止。
这才对了,就该这么有意思。
这场狩猎游戏,终于迈入正轨。
沈灵禾也同样感到刺激,才刚确定关系,她就已经换了副模样。
她娴熟地扒紧陆瑾,“那么从此刻起,我们就是另一种好朋友。”
烧尾宴。
这是沈灵禾第一次混进上流人物的社交圈。
教坊司的乐伎吹拉弹唱,乐音不绝;跳胡旋舞、折枝舞、筒裙舞的舞姬踮着脚转来转去,宴上以舞相属,主人先行,客人次之。
宴厅顶上是块琉璃藻井,数盏纹着花鸟的六角宫灯自藻井倾泻而下,灯光黄澄澄的,把人脸照得虚晃不清。
贵胄或笑或嗔,声音不聒噪,轻飘飘的,像隔了老远距离才传到耳里,听得不真切。
窗纱外是冷冽的月色,窗纱里却是一个如梦如幻、流光溢彩的极乐世界。
沈灵禾看他们,像看一群花蝴蝶起舞,各种高雅的脂粉味呛得她头晕,甚至令她难受得动了杀心。
好吵闹的一群疯猴子。
沈灵禾皱了皱眉。
但当陆瑾牵起她的手出场,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笑眯眯的,纯良无害。
陆瑾并没向大家介绍她是他的谁。
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是未婚妻,不是外室小妾,他们之间是更隐秘暧昧的关系——情人。
陆瑾跟贵胄圈的年轻男女已经混得很熟了,简单领她与几个重要人物打过招呼后,就把她牵到了膳食区。
宴厅一角搁着一架长桌,桌上摆着各种金丝镶边的餐盘,盘里是甜水香饮子与各类精致小点心,供宴客自取。
陆瑾将一盏甜水递到她手里,在她垂首呷饮时,打量着她的装扮。
过去沈灵禾一向打扮得素气,是个家境穷酸的小姑娘。如今她鬓插珠钗,缭绫披身,姿态娴静,有大家风范。
赴宴的她,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一幅杰作。
只不过她看起来还是有些放不开,直往他怀里贴。
陆瑾虚虚环住她,“吏部侍郎是我的朋友,等会儿我要过去陪他说话。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沈灵禾点点头,让他先去忙,她则待在膳食区溜着眼珠继续观察。
女眷间以舞相属,地位高的邀请地位低的跳舞,旋脚拍手,共同跳完一套舞步。
因她是陆瑾的情人,所以即便大家都不认识她,出于礼貌,也都邀请她来跳舞步。
这堆女眷见了沈灵禾,仿佛是见了什么新鲜,围着她左问一句右问一句。其实意不在关心她,只是想从她话里套出陆瑾的消息。
可惜沈灵禾仅仅是面上单纯,若论套话水平,她才是这群人里的老油条。
一番问话下来,大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都自讨没趣地散了。
过后又有一批人来请她和舞,沈灵禾并不拒绝,和完舞步后,她又回到膳食区这边。倒不是馋嘴想吃点心,而是这边僻静,不扎眼,能供她观摩四周。
“表舅母?”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灵禾转过身,见一个少女正满脸好奇地盯着她看。
“我是祝湘,祝渝他姐。”
少女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
沈灵禾挂起微笑,“我听承桉哥提过你。”
祝湘说是嘛,“我也听祝渝描述过你。”
说罢神秘兮兮地凑到沈灵禾身旁,耳语道:“实话说,我早就想见你一面。祝渝说你凶神恶煞,可我倒觉得你挺有意思。”
祝湘捏了捏沈灵禾的手臂,“不愧是‘代号佚’,浑身腱子肉。”
沈灵禾笑容僵了一下,“我现在倒觉得,你也挺有意思。”
她问祝湘:“你不怕我?”
祝湘满不在乎,挑了个点心边嚼边说,“表舅都不怕你,我为甚还要怕。”
听她这么说,沈灵禾的杀意消退大半。
原本以为祝湘会对她不利,如今看来,无论是祝湘还是祝渝,心眼都还没半个大。
祝湘毫无察觉,热情地搀起她的胳膊说话。
“表舅母,以后你和表舅之间要是出现什么感情问题,尽管来找我倾诉。我这人很擅长解决谈情说爱那方面的事……”
沈灵禾说好。
她和祝湘没更多话题可聊,但祝湘却对她抱有莫名的好感,缠着她叫“表舅母”,一声声叫得可甜。
“表舅母,你想去找表舅吗?你看起来好无聊的样子。”
沈灵禾说没有啊,也开始说甜话,借此降低祝湘对她的警惕。
“这边有你陪我说话,我很开心。”
祝湘扯着她到处转,绕到紫藤花架后面,伸手往前指了下。
“喏,表舅在那里跟别人聊天。”祝湘递去个“我都懂”的眼神,“表舅应酬多,表舅母你心里若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啊!”
沈灵禾点了点头。
借这时间,祝湘给她详细介绍了陆瑾身边的几个朋友。
国字脸的是吏部侍郎,有小肚子的是雍王爷,爱歪嘴笑的是三司使……
这些人的外貌特征、身份地位,乃至家里八卦秘辛,在赴宴之前,沈灵禾早已将其调查清楚。甚至她还了解祝湘的品性,了解这个小姑娘谈过几个小白脸,与陆瑾乃至陆家关系如何。
她都知道,不过面上仍旧在配合祝湘聊天。
“那个站在表舅对面,正在跟他说话的是……是……”
祝湘仔细望了望,“这是谁?我不认识。”
沈灵禾顺势看去——
陆瑾呷着烈酒,与对面叙旧。
紫藤花架挡住了对面的大半身形,她看不清对面的脸与身,只能看到,对面伸手接过了陆瑾递去的酒盏。
那双手是“完美”一词的具象化,完美到如果不能用来在床笫间取.悦女人,会是暴殄天物、令人叹惋的程度。
沈灵禾脑筋飞转,迅速过滤着陆瑾的交际圈,最后终于想起了那双手的主人的身份信息。
褚尧,与陆瑾同在辽国留学数年,五个月前归京,开了家医馆。
留学数年,落在别人口中,不过是短短一句话。于褚尧而言,这短短一句,却是他真切经历过的厚重岁月。
他与陆瑾碰杯,“好久不见。”
陆瑾晃着酒盏里的冰球,“你小子……出来组局玩,叫你一直不来,我还当你家里出了事。”
褚尧陪了盏酒,说最近在忙医馆里的事,“下次一定。”
说完话头一转,反问陆瑾:“听说你谈了个女友?”
“不是听说,”陆瑾轻笑一声,“是正谈得热火朝天。”
“认真的?”回了宅,沈灵禾搬来马扎,坐在泥炉前煎药。
陆瑾睡睡醒醒,翻来覆去,心里总不踏实,身也难受。
沈灵禾喂他喝了碗药汤,药见效慢,她见陆瑾没退烧,又冒着风雪,“腾腾”跑出去一趟。
陆瑾再次醒来,见她脸蛋上落着泥点,手也蹭烂层皮,衣裳上全是泥浆。
见他醒了,沈灵禾舀起一勺汤直往他嘴里塞。
陆瑾被汤味呛得偏过头咳嗽,“你这是去哪儿了?”
“我跑到集市那边,向卖鱼婆求来个退烧偏方。”她气息不稳,说一句喘一口长气,“葱须,白菜头和芫荽根下锅熬汤,喝一碗病就好了!只是宅里没有葱,我就跑去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他们要葱。一个不小心,就……就左脚绊右脚摔倒了。”
她把伤手往身后藏,“承桉哥,良药苦口,你快喝!”
陆瑾捧着汤碗,心乱如麻。
他几口就将汤咽下,“走了那么远的路,很累吧。”
沈灵禾飞快摇头,“不累,一点都不累!”
她没底气地找补:“没关系的,我很喜欢走路。”
这么冷的夜,这么大的风雪,她说她喜欢走路。
陆瑾的良心遭到猛烈暴击。
“过来让我看看,磕哪绊哪了?疼不疼?”
她说不疼,可她的手还在流血,裙摆也被石头划烂了。
陆瑾让她坐到床边,她却还担心身上的泥点会把床褥弄脏。又不想坐,又怕挨他数落,最终只欠身坐了一点点地方。
陆瑾手边没手帕,就拿衣袖给她擦脸。
“傻不傻……”他虚弱地说,“小事一桩,哪里值得你这么费心。”
沈灵禾皱皱鼻,朝他笑了笑。
“承桉哥,在我这里,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没有一件是小事。”
她说:“先前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我想报答你。”
陆瑾给她暖手,“仅仅是为了‘报答’么。”
“不是。”沈灵禾曼声道。
她将目光移到药炉上面。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往外冒豆大的气泡。
“不仅仅是为了报答,更是为了……”
她将指腹按到陆瑾的唇瓣上,“更是为了爱。”
爱……
陆瑾对这个字很陌生,但在它被沈灵禾说出来后,他感到有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气泡,把他包裹了起来。
在这个甜蜜的如梦如幻的气泡世界里,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他在梦乡里飘啊飘,不愿醒来。就这样,在她的陪伴下,这一夜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
次日阳光乍泄,陆瑾摸了摸额头,烧已经退了。转眼一看,沈灵禾披着他的氅衣,挨着床榻将就睡了一夜。
喉管里的干涩灼热已然褪去,陆瑾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昨夜她唱着乡间童谣,哄他入睡。这样温馨的时刻,连母亲都不曾给过他。
陆瑾盯着她酣睡的侧脸愣神。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上的伤口也清洗过,包扎好了。
她懂事到令他心疼。
陆瑾叫醒她。
“明日审刑院放年假,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日上值。我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沈灵禾打着哈欠,“好啊。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了?审刑院那等公职场所,我也能进么。”
陆瑾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耳垂,“当然能进。”
至于为甚突然提起……
都说生病时才知道谁是真心对你。他这一病,倒是考验了她对他的真心。
她说他常照顾她,细细想来,她照顾他的时刻又何曾算少。
对爱的最好回馈,莫过于将自己生活的全部细节都展现给她。
先前他尚有顾虑,怕她对他好是别有所图。现在看来,她仅仅是喜爱他这个人。
所以他愿意带她赴宴,让她接触他的圈层。也愿意带她去审刑院,让她了解上值时的他是何模样。
陆瑾捏起她的脸,“还有,昨晚睡前你说你嘴巴也难受,是怎么回事?”
昨晚,他难受得口干舌燥。她便说让他赶快好起来,否则她嘴巴也会难受。
沈灵禾回忆着,狡黠一笑。
“因为你生了病,我就不能亲你了呀!不能亲,我的嘴巴可不就难受了嘛!”
褚尧不敢相信。
吃喝赌不沾.嫖,爱组局玩爱出去闯的陆瑾,就这么潦草收心当良夫了?
陆瑾:“只是玩玩,但目前正在发展一段健康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恋情。”
褚尧:……
喝酒之余,褚尧用余光瞥了眼陆瑾。
陆瑾原先就爱拾掇自身,如今有了女友,更加注重形象。
也更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花孔雀了。
发丝抹胶定型,梳得像个事业有成的上流精英。衣袍从花纹颜色到放量,都把他的身材优势放到了最大。
虽说陆瑾提到“只是玩玩”,可在提起他那小女友时,他双眼发光,周遭散发着甜丝丝又酸溜溜的恋爱气泡。
陆瑾与女友在粉红世界里遨游,而褚尧作为他的兄弟,则在阴暗地里看他恋爱。
这是种很微妙的心理,褚尧想。他会期待陆瑾与女友长长久久,可又怕他们真的长久,他反倒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褚尧心里隐隐感到嫉妒,嫉妒陆瑾抢先享受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些微妙心理,褚尧没有表现出来。仅仅是不经意地说:“下次再组局玩,把你那女友也叫上吧。”
陆瑾随即应了下来,“她性格特别好,人非常真诚热情。就是没心眼,我总担心她会被人骗。”
说这话时,陆瑾突然很想见她。
他起身与褚尧作别,“等你见过她一面就会明白,没人会不被她吸引。”
其实真要算起时间,陆瑾与沈灵禾不过是一刻钟没见。
但俩人早已习惯了连体婴儿般的相处,分开这么久,他会在想她玩得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以及,她有没有像他想她那样,也在想着他。
答案是肯定的。
一见面,陆瑾就被她扯到了昏暗的宴厅外。
“承桉哥,我要亲你。”
沈灵禾说。
不等他回话,她就似条八爪鱼,灵活地爬到他身上,亲他的喉结,耳垂,侧脸,在他的唇瓣上研.磨。
在她更逾越地探.出.舌前,陆瑾稍稍推开了她。
厅外寒风扑朔,把他的理智吹回不少。
不远处有三两宴客结伴说话,外面人虽少,但陆瑾还是感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们这边。
因为,他与她,正躲在一棵松树后面。
偷.情。
这个离经叛道的认知令陆瑾耳廓爆红,“等宴散回去,好不好。这里还有人……”
沈灵禾犹豫地“唔”了声。
她就知道,陆瑾一向雷声大雨点小。
平时在她耳边说情话,真到要亲他嘴时,他反倒变得很保守,不接受突然袭击,要按流程,先报备,等待批准,再确定时间地点,时长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她愿意体贴情人,但很显然,目前陆瑾并没有获得她过多的喜爱。
她不愿配合陆瑾的扭捏。
麻烦死了。
沈灵禾说不好。
“承桉哥,我的嘴不听使唤,现在就是想亲你。”
她揪住陆瑾的衣襟,暗自用力,让陆瑾无法动弹。
陆瑾双手反剪,背在身后很无措。他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也被她过于直白热情的话,撩.拨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轻轻念了声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喝醉了?”
宴上,沈灵禾滴酒未沾。但她接了陆瑾的话茬:“也许吧,就喝了几盏……”
她说:“承桉哥,提醉酒也没用哦。不要试图跟酒鬼讲道理。”
在陆瑾思考怎么劝她打消“在外接吻”这个念头时,她已经环住他的脖颈,用她的脸蛋,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的下颌。
“承桉哥,拜托拜托……亲不到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承桉哥——”
“承桉哥!”
“承桉哥,好不好嘛?承桉哥,承桉哥……”
陆瑾觉得她的眼里迸发着闪耀的光芒,每寸光都在诉说她对他的喜爱。
是的,她有那么在意他。
陆瑾被她喊得晕头转向,整个人快化成了一滩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
他搞不懂,她热情到像亲吻是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而且必须是在今夜完成。
他享受她这种几乎丧失理智的追捧,但心里还是过不了那道关。
“回去好不好……回去再亲。”
沈灵禾摇头,说不行。
几番言行拉扯下来,陆瑾节节败退。
最终沈灵禾把他抵在了树干上,揪住他的衣领往下拉,用她的热情,浇灭了他仅剩的理智。
在陆瑾闭眼的那瞬,沈灵禾睁开了眼。
她的热情收放自如,倘若陆瑾肯俯下身听一听,就会发现,她说爱他时,心跳异常平静,气息也是冷淡的。
沈灵禾眼眸一转,瞥见褚尧在暗处偷窥。
她抚着陆瑾的脸,夸他做得好。
这次亲吻,是她对于他听话顺承的奖励。她正在用糖衣炮弹驯服他。
在陆瑾调整呼吸时,沈灵禾把头一扭,朝那放暗处递口语。
“看得爽么,褚、大、夫?”
周司直又问:“刑部的人呢?这事该你们刑部先管。”
“刑部自然会管。”
周彦喘了口气,“可这事太蹊跷了。他身边,留了一首诗。故,我私自想来问问少卿大人,瞧瞧能否并案。”
沈风禾和众人大吃一惊。
“又是诗?谁的诗?”
“王勃的诗。”
周彦闭了闭眼,泪水几乎滚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第 122 章 麻辣烫
孙评事一早过来用朝食,见众人围在一起交谈,才了解这噩耗。
雷飞他也熟识,二人平日里对这吃食探讨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惊,皱起了眉,忧伤道:“我昨儿还见雷飞乐呵呵来蹭沈娘子的藕盒,吃得满嘴喷香,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陆瑾眼神一沉,“何毒?”
“眼下还不能断定,需细查他昨日饮食。”
沈风禾心里面正想着,突然听外面传来一道清稚的少年郎声:“请问,可还有吃食卖?”
阿萝连忙放下舀子走过去,见外头是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笑嘻嘻的点头:“还有笼饼和粽子,小郎君要买哪种?”
沈风禾收回思绪,将手里用来擦手的帕子放下,朝那边走过去。
那少年郎原本还有些紧张,此刻见小铺面中卖吃食的,是两位年轻娇俏的小娘子,紧绷的表情松缓了一些。
他问:“请问一笼笼饼多少钱?”
沈风禾回答道:“二十文钱。一笼里面共有十二只,荤素馅的皆有,也可以按照喜好混搭,小郎君可要买一笼回去?”
沈风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橱窗里的那竹制的笼屉拿出来,给他仔细看过。笼屉中的笼饼还是热乎的,一打开,十二只白胖的包子一齐映入眼中,各各都圆乎乎的、褶子捏的规规矩矩,一看便知好吃。
那少年郎闻到诱人的包子香,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他脸上又闪过一抹犹豫之色。
沈风禾见他表情为难,默默打量了一下这少年郎,见他面容清秀、身量却还未长开,身上穿了件灰褐色胡服,洗的有些发旧了,衣摆和袖口都泛白,想必是有难言之隐,或许家中还有人口要养。
沈风禾朝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体贴的开口:“小郎君家中若是人多,一笼蒸饼恐怕不够吃,不如看看这豚肉馅的咸粽,个头大馅料也足,只卖五文钱。”
一只粽子卖五文钱,二十文就能买四只,分量确实比那一笼笼饼大上许多,拿回去可以切开分着吃,况且还是荤馅的。
这少年郎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那便是豚肉粽子吧,劳烦店主人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声好,她自橱窗中拿了五只粽子,并一只竹篮递给少年。
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沈风禾在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她开口:“抱歉,豚肉粽子只剩下三个了,余下的那只给客人换成两只枣子的,客人觉得可否?”
少年郎连忙点头:“可以可以。”
他似怕沈风禾反悔,连忙付了钱,拿过竹篮就走,连竹篮要不要额外收钱都忘记问了。
沈风禾笑吟吟的目送着少年郎背影消失,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阿萝瞧着那匆匆离开的少年郎,面上露出不解之色。
阿萝朝橱窗里面指了指:“小娘子一向精明的,今日怎么突然糊涂了,那边那两个不是豚肉棕吗?还有,甜粽咸粽明明是一样的价钱,为何多给他一个?”
沈风禾不甚在意的笑笑,一拍脑袋感叹道:“瞧我,怎么就看花眼了?不仅馅料看错了,连粽子的价钱也记错了。”
阿萝瞧着沈风禾这副笑吟吟的样子,疑惑的眨眨眼睛,过了许久才狐疑的问:“小娘子不会是看那少年郎可怜,故意记错的吧?”
沈风禾笑瞥了阿萝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倒是换了个话题。
“今日那麻酱冷淘吃饱了吗?剩下最后这两只粽子,咱们一人一只分了吧,也免得天气暑热,一直放着再放坏了。”
阿萝一听到吃的,立刻把刚才的疑问丢到脑后,她连忙点点头,将那两只粽子从竹筐里面拿出来,放在手里摸了摸,发现只剩些余热了。
阿萝笑嘻嘻说道:“粽子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回锅上热热再吃,小娘子你等我一下。”
沈风禾点点头:“好。”
于是,拜这个大料足的粽子所赐,晚间沈风禾和阿萝都吃多了。
夜里微风徐徐,沈风禾揉着肚子,同阿萝一起走回客舍里面,头顶上月朗星稀,她们两人这么悠闲着逛回来,距离着宵禁还有小半个时辰。
沈风禾听着周围蟋蟀的叫声,仰头瞧了瞧头顶上的月色,不禁有些怀念起前世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来。在本朝,想要体验夜生活基本不可能,除非去那大有名气的平康坊。
沈风禾笑了笑收回思绪,她挥挥手同阿萝分开,等回到房间里面,立刻打开系统,查看美食商城里面的东西。
新任务要求解锁五种面类图鉴,可是小铺面里面只有一张食案,总不能让客人排队吃面吧?如此想着,沈风禾就对开小食肆的事情越发憧憬起来。
不过开一间小食肆所费的花销不小,远不是开铺面能比拟的。况且她对如今小铺面的位置和租金都极为满意,若是另选地方,总觉得非常舍不得。
要不,同租铺面的管事商量商量,请他将隔壁的木箱子移走?但是平白无故的,恐怕对方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沈风禾摇了摇头,先不去烦心这个,她顺着商城里面餐具的标签找过去,片刻之后,眼神飞快地一亮。
“找到了。”
沈风禾盯着商城界面上,那一摞加大号的竹杯子,手指飞快的移了上去,点击了兑换。同之前盛菊花枸杞饮子的小竹杯一样,这加大号的竹杯售价不是很贵,所以沈风禾一下子换了好几摞。
等从商城里面退出来,沈风禾犹豫了一下,又伸手点进了美食图鉴界面,那隐藏任务正挂在界面的正下方,上面标了进度。
沈风禾看了一眼打算退出来,紧接着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仔细朝那隐藏任务上看去。
解锁数量……4?
沈风禾不可置信的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连忙点开了美食图鉴,飞快地朝里面看过去。
不出所料,果然有两处美食图鉴的右下角,新增加了红色爱心标志,分别是早餐图鉴的006号绿豆粥,和糕点图鉴的005号艾草糕。
沈风禾瞧着面前金闪闪的系统界面,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那位神秘顾客,莫非是那位陆少卿?可是如果是他,要怎样验证呢?
窗外夜色如墨,沈风禾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坐在窗前,修剪着桌上那盆茉莉花枝。说是修花,手里的银剪却自始至终都未动过。沈风禾盯着眼前的花枝,心里仍在思索神秘顾客的事情。
门外传来阿萝的敲门声,见沈风禾还没睡,阿萝推门走了进来:“小娘子在做什么呢?咦,大半夜里修花枝子做什么?”
沈风禾将手里的剪刀放下,自己也闷笑了起来。
她对着阿萝摇摇头:“没什么,你怎么也睡不着?”
阿萝点头,表情痛苦的揉揉肚子:“可不是吃多了东西睡不着吗?谁让小娘子做的吃食这么好吃,就算夜夜睡不着,我也要吃的。”
沈风禾看着阿萝那又痛苦又坚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到自己那个猜测,朝阿萝问道:“阿萝,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阿萝眨眨眼睛:“小娘子要问什么就尽管问。”
旁边一名刑部小吏陡然想起,脱口道:“说到毒昨日雷主事还笑着说,要吃河豚,特意让我们刑部的厨役老艾,给他弄一条河豚来吃。”
孙仵作想了一会,“若真是河豚毒,唇紫甲青这症状确实常见。中毒之人先舌尖、口唇发麻,不出半个时辰,麻意便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瘫软。这般说来,确有可能是中毒之后肢体失控,失足落入水中溺亡。”
“有些武断。”
陆瑾道:“要去派人问过厨役老艾,再查雷飞昨日吃过何物。”
他顿了顿,看向周彦,“你且去问问雷飞家人,是否愿意将他的尸身开腹细验,以辨毒源。”
第 123 章 石榴汁
陆瑾的话才落,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同僚无不称道,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压着火气,“既疑是河豚之毒,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并非全尸细查,不必大开膛,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阿萝听见沈风禾的问题,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小娘子这么晚不睡觉,就是在琢磨这个?”
沈风禾先是点点头,而后看到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应过来她必定是想岔了,连忙又摇摇头。
沈风禾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指作为食客而言,你觉得那位陆少卿如何。”
“这样啊。”阿萝想了想,飞快地点点头说道:“那确实是不错。”
沈风禾看向她:“怎么讲?”
阿萝掰着手指,给沈风禾一条一条数过去:“小娘子你想,这位陆少卿虽然来的次数不多,但吃东西的时候从不多话,小娘子推荐什么便吃什么,而且吃完之后痛快的付钱走人,可不是极不错的客人?”
“再说了,陆少卿人长得也好看。来咱们小铺面吃饭,看着也让人心情愉快不是?”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分析,一开始还十分赞同的点头,待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忍不住对着她闷笑起来。
阿萝撅起嘴巴,满脸认真的说道:“小娘子笑什么?客人长得好看些,总比歪瓜裂枣的要好,咱们卖起吃食来也高兴。这一高兴,下一次做出来的吃食也会更好吃。所以,客人长得好看,是顶重要的一件事。”
沈风禾笑着朝她点点头:“是,你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沈风禾说完之后,眯起双眼思索起来。这样看来,那位陆少卿的确是位非常不错的客人,倘若他真是系统找的神秘顾客,倒也不错。
阿萝这会儿见沈风禾出神,眼睛随意朝四周看看,紧接着便“咦”了一声。
她伸手朝桌上指了指,问道:“小娘子桌上那些大号竹杯子,是做什么用的?”
沈风禾听她问起这个,嘴角向上翘起来:“自然是有大用处。”
“小娘子可是要上新吃食?”阿萝兴奋的看着沈风禾,见她笑着点头,心里面不禁涌上了期待。
沈风禾用手拍了拍她:“先睡吧,明日一早还有事情要忙呢。”
第二日一大清早,当客人来到小铺面的时候,发现前头的橱窗里面又变了样子。
原来一排五个的小竹筐朝左移了移,空出一块。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只大瓦盆,瓦盆里面整齐摆放着细长馎饦,平放着拧成一小把。瓦盆右侧又有四个小号的瓦盆,里面盛着几种颜色深浅不一的酱料。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摞超大号的竹杯子,将这一块地方摆的满满当当的,十分吸引人视线。
有来得早的食客看着好奇,便朝站在前头的阿萝问道:“沈小娘子这是又琢磨出新吃食了?”
阿萝听了点点头一笑:“是。但也算不上新吃食,我家小娘子说,只是寻常吃的冷淘而已,只不过在吃法上有些新鲜。”
那食客听阿萝这么说,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他问道:“冷淘不就是冷淘,还有什么新鲜吃法?”
阿萝笑着回答:“客人要是觉得好奇,不如买一份尝尝?”
那食客被勾起了好奇心,便点点头:“行,那就给我来一份这冷淘。”
阿萝笑嘻嘻的问他:“没问题,客人想要什么卤子的?”
不等那客人问,阿萝便飞快地指着面前四个小瓦盆,介绍道:“这里分别有炸酱卤子、麻酱卤子、茄丁鸡肉卤子和羊肉卤子,每一种都好吃的,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选择。”
等那食客选完卤子之后,阿萝又问喜不喜欢吃醋,要粗的还是要细的,加胡瓜丝还是红萝卜丝,亦或是每样都加些。
那食客这才知道不止卤子,连冷淘都有粗细之分,等一一挑选好之后,虽还没有吃到嘴里,心里面已经开始期待了起来。
只见阿萝用一只竹夹子,将一小把拧成团的馎饦夹起来,然后凌空抖散开,瞬间变成细细的长条状,沈风禾用竹篦子接过去,先用滚水煮过,然后再过冷水。
冷淘过凉的工夫,沈风禾顺口朝食客解释道:“这水都是用提前煮开的滚水,然后再放凉使用的,客人尽可以放心吃,绝对不会坏了肚子。”
那食客听到沈风禾话,忍不住赞道:“向来知道沈小娘子细心,却不想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难怪做出来的吃食这样好吃。”
沈风禾笑笑,嘴上谦虚了一句,按照这食客的口味,将糖醋盐酱加上去,再加上胡瓜丝、红萝卜丝并豆芽丝酱菜丝,在大竹杯子里一搅一拌,然后并一双竹箸,一同递给那食客。
沈风禾笑着说道:“客人要的麻酱冷淘好了,请慢用。”
那食客哪见过这些花样,一双眼早就牢牢黏在那冷淘上面,舍不得移开了。他连忙应了一声好,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夹起冷淘往嘴里面放去,瞬间被这酸爽美味的滋味惊艳到了。
食客不住的点头:“嗯嗯,好吃,我以前从未吃过这样有滋味的,而且吃法也如此新奇。”
沈风禾笑笑:“客人喜欢就好。”
她目送着那食客握着筷子离开,收回了视线,然后朝后面早已迫不及待的食客笑道:“客人想吃什么?”
接下来,阿萝有样学样,照的刚才的问题,朝每位客人都问了一遍。沈风禾下锅煮的时候,又问是在路上吃,还是带回去吃。
若是回答路上吃,便同刚才那第一位客人一样,将酱料提前给拌好。若是带回去吃,便不拌,只嘱咐客人吃之前再拌开就好。
整整一上午,沈风禾和阿萝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期间,沈风禾脑海中,不住响起解锁美食图鉴的提示音。
听着那熟悉的系统音,沈风禾这一上午,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待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阿食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来:“阿风,恭喜你已经解锁了四个面类图鉴了,离完成任务就差最后一个图鉴了。”
此时,沈风禾和阿萝正围坐在那张小食案上,面前摆着一碗黄白相间的米饭和两样小菜。米饭是稻米和粟米混合蒸的,黄白相间煞是好看,菜则是普通的家常菜,一道熘肉片,一道胡瓜炒鸡子。
听到阿食主动询问,沈风禾将筷子从那盘颜色油亮的熘肉片上移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她朝阿食说道:“虽如此说,但最后一样卤子实在难想,不如跟上次美食商城试用一样,将那茱萸酱,提前让我试用一下?”
花泥。
他何时这般恶毒恐怖?
韩氏见花畦中的花长势好,又艳丽,还有异香,吓得魂飞天外。
“别、别让我做花泥!我说!我全说!”
她连连磕头,“我儿我儿早年确实去过曲江捞东西!是真的!”
陆瑾眸色一沉。
“乾封元年有没有去过,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那一回?本官劝你想清楚,那是太子殿下的宴会,丢入江中的好东西不少,你绝不会忘。”
第 124 章 太子宴
周遭一静。
谁也猜不透为何少卿大人会忽然把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和眼前这个鱼肆案子扯到一处。
韩氏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天,“民、民妇不太清楚,我儿每次从曲江那边回来,得了东西就拿去变卖。少卿大人您也晓得,那些贵人牙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我们寻常人家过许久。”
陆珩挑眉,“要不要郎君也作一首给你听?”
“不想听。”
“夫人这话好伤人。”
沈风禾惊讶的看着陆瑾,伸手将那两只瓷瓶接过来:“送我的?”
沈风禾将其中一只瓷瓶打开,朝里面闻了闻,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好香的木犀花卤子,陆少卿是从哪里得来的?”
“女郎喜欢就好。”陆瑾略微一点头,朝身旁表情变得古怪的郑迁扫了一眼。郑迁迎上他的视线,立马老实的闭上嘴巴。
陆瑾重新看向沈风禾,温言回答:“偶然间从朋友那里得到,不过某素来不喜这些,放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拿到女郎这里来,或许更有用处。”
沈风禾见陆瑾说的简单,随口猜测道:“陆少卿不喜甜食?不过这木犀花卤子却是好东西,不但滋味香甜,而且还可行气止痛、散血消瘀。若是生病咳嗽的时候,拿温水调上一碗,用来止咳平喘也是极好的。”
沈风禾说话间,笑着请陆瑾和郑迁两人,在窗边的食案坐下,给郑迁盛了一碗麻酱冷淘。
此时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山了,白日暑热还未完全消散,徐徐微风穿过竹帘吹进来,坐在这个位置,顿觉暑热全消,十分的凉爽惬意。
陆瑾听着她的话,视线扫过窗边那盆还未开的茉莉花,心中动了动,不知不觉问出之前心中所想:“女郎似乎很喜欢以花入食?”
沈风禾做吃食只凭心意,倒是对此从未想过。此时听陆瑾这么一说,她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如此。
无论是最开始的菊花饮子,还是后来的桃花酥、桂花糕,到如今这说的头头是道的木犀花卤子,全都都是跟花有关的。
这不,她前天才刚同阿萝说过,等眼下这盆茉莉花开了,要用花做茉莉花饼吃。
沈风禾这么想着,朝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花上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陆瑾,笑着点点头:“似乎是这样,要不是听陆少卿提起,儿自己竟未发现。”
沈风禾说完话之后,不禁从心里暗自感叹,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确心思极其缜密,连这细微之处,都能观察的如此透彻,能坐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靠的绝对是实力。
沈风禾想着,又朝陆瑾看了一眼。像这样年轻英俊、才华品性皆好,又极其有能力的翩翩浊世佳郎君,不知明里暗里,要收获多少颗爱慕的芳心呢。
沈风禾心里面胡乱琢磨着这些,面上却不显。
她笑吟吟地向陆瑾开口:“陆少卿这样坐着总归无趣。阁下既然不喜欢甜的,儿这还有些味道清爽的艾草糕,陆少卿随意尝尝吧?”
此时,郑迁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那碗麻酱冷淘上面,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不时发出惊叹声,引得人侧目。
陆瑾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略一思索便点头:“也好,有劳女郎。”
沈风禾笑笑:“陆少卿客气了。”
她转身从前面橱窗里,拿了几块艾草糕,并一碗绿豆粥,一起端到了陆瑾面前。然后说了句“两位郎君慢用”,便回了长足桌旁边,继续吃刚才那半碗没吃完的麻酱冷淘。
将这半碗麻酱冷淘吃完,陆瑾和郑迁两人也吃的差不多了。
沈风禾看着一脸意犹未尽的郑迁,笑吟吟的说道:“两位郎君吃好了吗?若是吃好了,请慢走。”
陆瑾拉住厚着脸皮还想再要一碗的郑迁,拿出铜钱放在食案上,他朝沈风禾淡淡的点了一下头,然后便同郑迁一起朝外面走去。
沈风禾走过去,将食案上的钱收好,又收拾了桌上的盘盏碗筷,收拾东西的时候,她顺势低头朝盘子里面看了一眼——
嗯,放艾草糕的盘子空空如也,盛绿豆粥的碗也空了,看来这位陆少卿,的确是个不喜欢甜腻的主。
这么一想,沈风禾方才对那木犀花卤子的疑虑,瞬间打消了不少。这样说来,这位大理寺少卿的确是位厚道人。
沈风禾想着这两次的事情,默默从心里给陆瑾打了一个好评。
阿萝从刚才见到郑迁开始,便心虚的躲到了灶台旁边,此刻见两人走了,才松了一口气,从灶台那边重新走回来。
阿萝伸手拍了拍胸口:“小娘子,刚才吓死我了,那郑郎君不会是特意来找茬的吧?还是小娘子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回转过来。”
沈风禾正端着盘子走到水缸前面,听着阿萝的话,忍不住笑笑。
她将盘子放下,自水缸里舀了水,朝着阿萝摇头:“倒不是我厉害,大概是因为吃食确实好吃,那位郑郎君尝过之后,便心服口服了。”
阿萝愣了一下,紧接着朝沈风禾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他还真是来找茬的啊?”
沈风禾见阿萝当真相信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怎么会呢,好歹是东市里酒肆的老板,犯不着同咱们这小铺面过不去。最多、最多就是不服气而已。”
“这样啊。”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点点头放下心来,她说道:“那他这次尝过了小娘子的厨艺,必定服气了。”
街道上,随着太阳偏西,气温变得凉爽下来,周围的行人逐渐变多,倒是比来时还要热闹。
郑迁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好奇的朝陆瑾问道:“那两瓶木犀花卤子,真就这么送出去了?那东西虽然是我临时扯谎用的借口,但当真是从御内得来的,珍贵的很呢。”
陆瑾神情淡淡的看他一眼,说道:“你若是舍不得,去要回来便是。”
郑迁被陆瑾这么一噎,顿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过了一会才开口:“那倒也不是舍不得,你说得对,木犀花卤子嘛,就该送给娇俏的女郎吃着合适。若是让我吃,总感觉有些暴殄天物。”
他想起来刚才那碗清凉酸爽的麻酱冷淘,又忍不住感叹:“话说回来,那位沈小娘子做的吃食,实在是美味的紧。刚才若不是你拉着我,定要吃第二碗的。”
说着说着又摇头:“陆砚之,你放着麻酱冷淘不吃,偏要吃那看着就寡淡的绿豆粥和艾草糕,实在是失策。”
陆瑾回想起方才那煮的软烂香糯的绿豆粥,还有入口略苦涩,回味却清甜可口的艾草糕,微微上扬起嘴角。
他朝着仍旧喋喋不休的郑迁开口:“这里离东市不远,你自去便是,家中还有事,告辞。”
说完,便留下一头雾水的同伴,迈步朝坊门处走去。
陆珩低头,气息拂在她脸上,“我们文采不比他们差,只是忙于朝堂,没空摆弄诗文。我写首美人诗送给夫人,要多少字?”
“你消停些。”
“不想消停。宝儿,你告诉我。”
他咬上她的耳。
“你和陆瑾,都在这少卿署做过什么?”
第 125 章 提笔诗
她一滞。
“没没做什么。”
陆瑾方才适当休憩的一个时辰,倒是让陆珩眼下精神奕奕。
暮色已完全沉下来,少卿署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周遭很是寂静,烛火摇曳着,沈风禾又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她怎还对这两人如此。
腻腻的,悸动的。
“还挺热情。”陆瑾犹豫着,准备从中选择一个比较可靠的车夫。
这一犹豫,他与沈灵禾之间便插进几个车夫,将俩人隔开。
这段时间里来赁车的仅仅只有他们俩,车夫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都想抢走这单生意。心一急,有人就开始动手动脚。
有个车夫扯住沈灵禾的衣袖,“姑娘别犹豫了,跟我走你吃不了亏上不了当!”
沈灵禾灵活逃脱:“不了大哥,我不需要,我朋友会来接我!”
哪想这车夫竟再次厚脸皮地扯住她,“你朋友都在我车上呢,别啰嗦了,上车就能走!”
匆忙拉扯间,沈灵禾只顾得把陆瑾拽来。
迷糊上了车,沈灵禾执着问车夫:“我朋友在哪儿?”
车夫:“姑娘,那都是揽客话,你还当真了……”
车夫把门关紧,站在车窗旁,朝看起来人傻钱多的陆瑾说话。
“小官人,单趟两百文,折返三百文。你跟你家娘子商量商量,点下头立马出发!”
沈灵禾一听,手握拳蓄势待发。身越过陆瑾,把脑袋挤进车窗。
“好黑心!别家都是单趟一百文,折返两百文。你这什么黑车,我们不坐了!”
眼看她与车夫就要隔空对骂,陆瑾赶紧摁住她,再掏出三两银锭,潇洒地扔出窗外,“喏,不用找了。”
他把车窗一关,低下头,脑里闪过“你家娘子”这四个字,傻傻地笑。
沈灵禾捶他一拳,“承桉哥,你拦我干什么?你没去外面赁过车所以你不懂,这些黑心车夫,拉人的时候比爹娘还热情,拉到客就开始宰,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越说越气,抬眼看,陆瑾却是沉浸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
沈灵禾揉了揉眼。她怎么在陆瑾脸上看到了一抹“娇羞”?一定是看错了。
这抹“娇羞”,在他脸上存在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俩人去集市买完锅回来,陆瑾才稍稍回过神。
沈灵禾说:“承桉哥,以后我砍价的时候,你不要拦。”
陆瑾点头说好。
她说承桉哥你不懂,这年头挣钱不容沈,以后我挣俩你花仨,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陆瑾心情大好,弹她个脑崩,“小穷光蛋。”
看他神情恍惚,两腮发红,沈灵禾便知他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陆瑾忽然止住脚,“雍国夫人的嫡孙新任吏部侍郎,明晚会在留园办烧尾宴庆祝。”
他拍了拍她的肩,“你来当我的女伴,陪我赴宴。”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你家娘子”,转身回去时,脚步踉跄,喝醉酒似的。
你家娘子、你家娘子、你家娘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有他们俩当事人在搞一些不好意思承认关系的小暧昧。
身后传来她热情的呼喊声,他听得满心感动。她可真关心他,她可真黏他。
陆瑾摆摆手,期待明天再见。
他好不听话。
沈灵禾心很累。陆瑾左手抱花,右手提着一大袋蔬果,满心期待。
他知道,只要穿过冬夜的一层露水与寒霜,他就能见到她。
晚上要吃什么呢?
他来下厨炊饭,四菜一汤是不是有点少?
见到他时,她又会说什么可爱的话呢?
待夜深,他们偎着壁炉,共盖一张薄毯,她会趴在他耳边,告诉他什么小秘密呢?
仅仅是在天马行空地想着,陆瑾就荡漾成了一株嘚瑟的水草。
拐进最后一道巷时,陆瑾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男人披着鹤氅,气质出众,走得很匆忙。
那男人很有格调,熏着甘松香,腰间系着玉蹀躞,穿搭得体,尽显风韵。
经过他身旁时,男人似乎瞟了他一眼。
陆瑾没多在意。可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心弦猛地一紧。
这是条直巷,中间没岔路,直走走到头,一整条巷只有沈灵禾居住在此。
往后看,那男人已不见踪影。
不能胡思乱想。
陆瑾迅速调整好呼吸,向前走去。
“咚咚咚——”
他敲响院门。
下一瞬,院门大开。
“承桉哥,你可算来啦!”
沈灵禾一下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陆瑾在她的鬓发上轻轻落下一吻,“晚上好,小沈姑娘。”
他有很多情话想说,可最终只是说:“饿不饿?我先给你下碗面吃。”
然而当他抬起眼,他那不值钱的笑意,却是难堪地僵在了脸上。
院里木架上,挂着一件陌生人的衣裳。
团窠对鸟纹圆领袍,看这衣裳的放量,刚才那男人穿上正合身。
以及,院里还夹带着一分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甘松香。
一切都对得上。那些在沈灵禾面前没敢说出口的脏话,此刻都喷洒到了褚尧身上。
褚尧被陆瑾推搡得一脸懵。
不是,诚然他不该说那句混账话,但陆瑾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在陆瑾的下一拳即将挥下前,褚尧身一躲,让他的拳捶到了地上。
“嘶——”
陆瑾痛得又清醒了点。
“发什么神经。”审刑院。
陆瑾与她十指相扣,大摇大摆地走着,恨不得拿个喇叭吹一声,告诉所有人:他正在沉浸在一段甜蜜的恋情里。
恰好从一片幽静的梅林里穿过,沈灵禾把另一条胳膊背在身后,朝某个方向,飞快比划了个手势。
很快,附近传来一只布谷鸟啼。
陆瑾纳罕:“院里不让养鸟,是谁在阳奉阴违?”
沈灵禾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哪有?承桉哥你是不是听错了?”
陆瑾说肯定没听错,可那鸟啼声再也遍寻不见。听不见便罢了,他想着把一枝最漂亮的梅花折下送给她,可当他走到梅花树下,竟发现这一片梅林中,许多梅花瓣上都破了个小洞。
来的路上,他对她说,审刑院的梅花林是出了名的惊艳。
陆瑾想真是奇怪,“平时都好好的,今天怎么又是鸟叫又是花瓣破洞的。”
偏偏是在今日,他原本是想在小女友面前装一下,好收获她不重样的夸夸。
结果,被打了两次脸。
陆瑾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公事上没出什么纰漏,不然我得被叫去办公,就没法陪你了。”
话音刚落,副官就火急火燎地跑来。
“知院,大事不妙!”副官气喘吁吁,“审理复核案件时,大理寺与刑部意见不一,两边打了起来!大理寺那边吵着要见陛下诉状,说审刑院勾结刑部,合伙欺压他们!”
各地案件要先要送到审刑院备案,再交由大理寺审理,之后经由刑部复核,再由审刑院奏请陛下做裁决。
这是执行公务的常规流程,自陆瑾接手公务以来,中间从没出过差错。
偏偏是在今日……
副官见陆瑾犹豫不决,凑近他小声提醒一句。
“此事恐对陆副相不利。”
这话一出,陆瑾彻底没了辙。
陆瑾把沈灵禾扯到一旁,面色愧疚,低声说抱歉,“你在这附近随便走走,但不要走太远。我忙完马上来找你。”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她:“往南直走是储藏卷宗的地方,你不要去那里。”
陆瑾揉了揉她的脑袋,“等我回来。”
他也不想这么不负责任地把她丢下,可今日事赶事恰好都赶在一起。
真是奇怪。
褚尧起身,整了整衣襟。
说实话,看见陆瑾失态,他心里竟有一股隐隐的报复成功的快感。
谁让他恋爱后过得那么甜蜜……
为了惩罚陆瑾的醉后失礼,褚尧又重新拾起刚刚那个话题。
“如果,她愿意呢?”
如果,那个小女友,愿意接纳新情人呢?
“她愿意……”
陆瑾靠墙坐着,看起来就要睡着了,可脑子还是在竭力思考褚尧的话。
如果她愿意接纳后来的小三,小四,乃至小五小六呢。
仅仅是提到她的名,陆瑾的火气就熄了大半。
他飞快嘟囔一句。
褚尧凑过去听。
他说:“那就共侍。”
那陌生男人,正是刚从她院里走出来。走得匆忙,像偷.情未半的奸.夫。
阁主前脚刚走,后脚陆瑾就来了。
沈灵禾不确定路上俩人有没有碰面,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可就是莫名心虚。
她主动接过陆瑾抱来的那束赤蔷薇,“承桉哥,我好饿。”
陆瑾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那你先到堂屋里待着,我去厨房做饭。”
陆瑾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蔬果走了。背影窝囊,像个目睹了妻子出轨,却还要给妻子和那情夫洗床单的憋屈原配。
当然,“出轨”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恋爱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从没停下来过。大多时候,他都在想象她是多么爱他。只有极个别时候,譬如眼下,他会把自己想象成绝望的受害者,满腹委屈。
这种委屈感,在他进了厨房,看清了屋里陈设时,窜升到极点。
炉灶底下的柴火已经提前加进去一捆,柴火噼啪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快要烧开了,锅盖斜着放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盖上。
案板上,葱花芫荽已经切好,有条肥美的鲈鱼还没拔完刺,红烧料汁还差米醋没放。
碗架上搁着大小不一的碗,其中有俩个碗,一个红的,一个蓝的,背靠着贴在一起,像一对甜蜜情人互相依偎。
沈灵禾不会做饭,她是天生炸厨房的料。那么厨房里的这些“温馨”景象,自然都是那个男人的手笔。
可笑的是,陆瑾也提来一条鲈鱼。下晌他草草处理完公务,赶去湖边凿冰垂钓。在寒冷刺骨的天里,他钓了几条鱼,把其中最肥美的那一条,带给她吃。
她喜欢吃鱼,他就变着花样,用各种上好的鱼,讨她欢心。
他以为这是他与她之间的小情趣,如今看来,那男人也在讨好她。
来的路上,他想象过,他待在厨房里,应该是非常开心地在做饭。如今,他却是在愁眉苦脸地操刀下厨。
他还是要把这一顿饭送到沈灵禾面前。
总不能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反教她饿死了吧。
陆瑾接手了那条还没处理好的鱼,“哐哐”剁着鱼块,把怨气都撒在了这些不会说话的蔬菜水果上面。
那男人走之前,原本是想给她炒什么菜吃?
陆瑾开始揣摩那男人的想法,按那男人的想法重新列食谱。
揣摩完,他心里拔凉。
完了,那男人完全摸透了她的饮食喜好。
现在情况异常荒谬,他甚至还要去从那男人的想法里,把她的更多喜好倒推出来。
那男人比他还了解她,这意味着,那男人可能很早之前就与她结识了。
陆瑾呼吸气促,想一把火将这厨房烧了!
此前他一直以为他是原配,而那男人是半路插一脚的第三者。这样他还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那男人。
而现在,他胡思乱想着,总不能他才是小三吧!
总不能,他才是那个恬不知耻,插足别人爱情的狐狸精吧!
不,绝无可能!
他不可能是小三!
陆瑾非常在意名分这件事,到底谁先谁后,到底谁是原配正宫。
他心里仿佛窜来只嚣张的刺猬,不管他是在备菜还是煮粥,这只刺猬都不肯放过他,往他心口扎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颤抖着做完了这一顿饭,不知道自己有多感到后怕。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绑在十字架上,被人鞭笞谴责,备受折磨。
最后,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菜去堂屋时,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那男人与她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们,做过吗?
她喊了好几遍,让他“抬头看路”,然而陆瑾却跟没长眼似的,撞上一颗树,再撞,又撞……
不知道他头磕得疼不疼,反正听声音“咚咚”的,应该是挺疼。
去审刑院这事在她意料之中。
毕竟她维持了好久的“完美女友”形象,别说是陆瑾心里感动,就连一群刚认识她的下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这样完美的一个姑娘,去审刑院看一看,转一转又怎么了。
马车里,沈灵禾与陆瑾挤在一起翻花绳。
红绳缠在陆瑾肌理分明的手上,她把手伸过去,故意将绳勒紧,停顿几瞬,再夺来套到自己手上。
红绳从陆瑾的指根勒到指腹,离开时,他的手背俨然落下几道令人浮想联翩的、纵横交错的红痕。
绳是束缚,是剥夺。
抬眼看,陆瑾乐在其中,陪她一起玩游戏消磨时光。
有天,她会把更结实的红绳系成更复杂的样式,捆在他身上更隐秘的地方。
沈灵禾揉着陆瑾覆有薄茧的指腹,“疼不疼?”
陆瑾说毫无感觉,“我没这么娇弱。”
有天你会哭着喊着说疼的。
沈灵禾想。
陆瑾看她不再说话,试探问:“是在紧张么。审刑院的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不要怕。”
他弯了弯眼,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再说,你背后还有我这重关系。”
病好了,陆瑾的精气神也回来了,看她的眼神里,也比从前多了一份狂热的光芒。
玩得累了,沈灵禾把红绳解下,扔到一边。
在这么轻松愉快的氛围里,沈灵禾却隐隐感到她即将要失控。
不对劲。
她把脑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撇掉,攥紧陆瑾的手腕,在他好奇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手背。
陆瑾既惊又喜,笑得很不值钱,一面纵容她的亲近,一面又怕她会做出更过分的。
“怎么不报备?”
虽是在质问,可沈灵禾从他的话里,品出了微乎其微的期待。
沈灵禾无辜地眨眨眼,“报告长官,我要亲你!”
陆瑾把另一只手递过去,“那这只手也要。”
这只手的手背上,玩闹间弄出来的红痕还未消退。
陆瑾在毫无察觉中,戴上了她设下的枷锁,甚至还引以为傲,以为这是她喜爱他的象征。
她把唇瓣搓圆,没出声,用口型吐出个“蠢”字。而后低头,把这个口型,印到了他的手背上。
陆瑾自然没窥出深意。她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棉花。
吃到一半,陆珩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夫人。”
沈风禾抬头,“嗯?”
“我想娶你。”
崔执刚入口的一口热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你疯了陆瑾,你们早已是夫妻,娶什么娶?”
陆珩不看他,“我想娶你,再娶一遍。”
第 126 章 糯米团
斗转星移,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拜堂的是陆瑾,不是我,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他便去书房,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雷飞一死,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抬头不见低头见,交情早混熟了。
刚过了中午,陆瑾自大理寺回来,一张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倦色。
今日是端午节,朝中上下皆放假一天,本是不用当差的。但昨日整理案卷的时候,有几处潦草不明的地方。
故今早坊门开后,陆瑾又去了一趟大理寺,查阅详细的卷宗核对细节,一直忙到中午才回来。
虽说表面上是因公事繁忙,但陆瑾心里面清楚,他似在隐隐躲避些什么。
陆瑾无声无息将嘴角抿直,将视线从门前那棵苍劲松树上收回来,沉默着迈入家中。
他刚跨进后院,便敏锐察觉到一阵异样的气氛。
今夏雨水偏多,后院书房外的一排竹子得雨水灌溉,生长的极好。一根根碧绿色的劲竹挺拔耸立,在青石砖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伴着徐徐微风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如今的时节,还未到热起来的时候,故府中门窗常敞开着,直到入夜后才关上。
但是如今,面前书房的窗子皆关的严严实实,这一路上行来,连一个侍从都未见到。
陆瑾刚一踏上门口的白玉石阶,便觉一股清凉之意自屋内散了出来,原本极淡的暑热在这冰凉之下,瞬间消弭无踪。
陆瑾轻握了握拳,然后神情如常的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道华贵美艳的身影映入眼帘。文嘉长公主一袭华服,芙蓉面、樱桃口,头上戴金色雕凤发冠,髻上戴了牡丹,这明艳的打扮,将整间书房都染上一丝奢华。
此时,文嘉长公主坐在书案后面,正吃刚从西域运过来的冰镇葡萄,一旁还有两名婢女打着扇子,生怕热着这位天家贵女。
陆瑾扫了一眼房中,见屋子当中多一只错金银圆形冰鉴,果然是用上了冰。
他将目光无声收回来,态度恭敬又疏离的唤了一声。
“母亲。”
“回来了?”文嘉长公主开口,她摆了摆手,让喂葡萄的青衫婢女停下。
她生了一双极媚的凤眼,平常看人时风情万种,但不笑的时候,却带着七分上位者的威严。
文嘉长公主看着满脸倦怠的儿子,皱起了一双秀眉询问:“今日端午,你不去宫中赴宴,去了哪里?”
陆瑾淡淡开口:“儿子去了大理寺。案卷上有些不明之处,故没来得及去宴上,明日自会去向圣人告罪。”
文嘉长公主不满的眯起眼睛:“崔公也太糊涂了些,什么重要的案卷,非要今日查清楚不可?”
陆瑾摇摇头:“并非老师要求的,是儿子一人的决定。”
文嘉长公主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陆瑾那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却冷淡疏离的模样,张了张嘴,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她摆摆手,让打扇的两名婢女也停下,自座上起身,走到陆瑾面前。
文嘉长公主放缓和了语气:“罢了,圣人那里不必去了,阿兄又不会当真怪你。本宫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也不愿意见如今的驸马。”
见陆瑾的面色又冷淡几分,俊朗的面容似要结出寒霜来,文嘉长公主抿了抿嘴。
她转了话题:“今年公主府中寻了些粽子来,本宫尝过了,不似宫中那般的甜腻,合该适合你的口味,你若是愿意,便尝尝吧。”
陆瑾听着文嘉长公主软和下来的语气,面容依旧淡淡的,转过头来看她:“母亲从哪寻来的粽子?”
文嘉长公主愣了一下,才道:“是今早四娘和六娘送过来的,听闻是今年坊间极流行的粽子,至于地点,似乎是南边的永崇坊?”
陆瑾闻言,只淡淡的点了一下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多些母亲挂念,今日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母亲请回公主府。”
“砚之,其实驸马他——”
文嘉长公主脱口而出,待看到儿子徒然冷下来的一双眼眸,浑身冷意四散,她又忙闭上嘴巴。
过了许久,长公主复又轻叹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这里既然不欢迎本宫,本宫回去便是。”
“恭送母亲。”
陆瑾退开一步,语气淡淡的说道,然后便目送着文嘉长公主,带着一群婢子浩浩荡荡的离去。
府中,陆瑾刚一迈进大门,就有侍从迎了上来。
“阿郎回来了。”
那侍从见陆瑾神色如常,暗中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见到他手上的艾草,脸上露出一抹疑惑之色:“阿郎手里拿的这是?”
陆瑾开口:“艾草,拿去命人挂起来吧。”
“哎。”那侍从应了一声,将艾草接了,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端午悬挂艾草他也听说过,似乎是荆楚一带的习俗,据说可以驱虫辟邪,阿郎却从哪寻了这几支艾草回来?
侍从目送着陆瑾向后院方向走去,虽有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只得匆匆将艾草挂起来。
书房中,陆瑾迈进房间里,房屋当中的冰鉴已经撤了,却似乎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清凉。
他余光扫过桌案上,盘中几只用五色线缠绕的粽子,映入眼帘。那熟悉的颜色,让他想到不久前在小铺面中看见的那小小一只、悬挂在竹牌下面的粽子。
陆瑾磨蹭了一下手指,上面似乎还有艾草留下的药香。
他缓步走到食案前面,伸手拿起一只粽子,想了想,动手拆开外面的五色线和粽叶,看着晶莹剔透的糯米上那绛红色的枣子,缓缓送入口中,轻咬了一口。
“是!”
她点点头,认真道:“我要请他来给你看病,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
当下。
她眉眼明亮,满心满眼漾着他的身影。
她继续道:“陆瑾,我一定要治好”
不等沈风禾说完,陆瑾忽一伸手,猛地将她搂进怀里。
“阿禾你告诉我。”
他抱得极紧、极用力,似是连呼吸都在颤抖。
“你爱我,还是爱他。”
第 127 章 河豚毒
陆瑾的肩背宽阔,几乎将沈风禾整个人裹住。
平日里凌厉端方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高大的身形弓着,身躯贴着她,将脑袋埋进她颈间。
沈风禾一时无措,“陆瑾”
“阿禾,你爱我,还是爱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风禾茫然,舌头打颤回:“这、这重要吗?我、我都”
她的话未说完,陆瑾的声音高了几分,“重要,很重要!”
不止柚花,近来陆瑾服药多,举手投足间,亦散着药香。
他拥着她,始终未抬头却反复问:“阿禾,你爱不爱陆瑾?你告诉我,你爱不爱陆瑾?”
沈风禾触了触他的额头,“你很疼罢,陆瑾。”
阿萝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心翼翼朝沈风禾解释:“不瞒沈小娘子,我昏倒之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了。”
沈风禾同情的拍了拍她,走了这么久的路,怪不得鞋子磨损的如此厉害。
好在她运气好,一路上没有遇到歹人,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沈风禾递了一杯饮子给她,开口问道:“你孤身一人到长安来,那你的阿耶和阿娘呢?”
阿萝听沈风禾问起,忍不住低下头,看这样子又要掉眼泪。
沈风禾估计她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定跟自己一样,只剩下孤身一人了,遂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她。
沈风禾摆摆手,开口安慰阿萝道:“算了,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去前面的铺面里,你若是觉得累就再睡一会。”
阿萝听沈风禾有事情,连忙从胡桌上起来,语速飞快的说道:“沈小娘子有什么事情,我也来帮忙。”
沈风禾见她如此,略一思索便点点头:“也好,你同我一起来吧。”
等回了前面的小铺面,沈风禾拿起方才买来的豚肉。
这豚肉极厚极大一块,不似里脊肉那样瘦,而是肥的部分较多。
看着这块七分肥三分瘦的豚肉,沈风禾按照之前就想好的,打算用它做炸酱。
先将买来的豚肉仔细用清水冲洗过,分成肥瘦两部分,各自切成小丁。
灶上烧热油,先将肥的那一半肉丁下入锅中煸炒,待肥肉遇热收缩,“滋滋”冒出油脂来,再放入另一半瘦肉。
随着油脂不断升温四溅,瘦肉被煸出香味,表面开始微微焦黄,趁这时机,迅速加入早就准备好的黄酒、清酱汁、盐和一点点饴糖。
本朝人对糖颇为偏爱,阿萝眼馋的看着锅中那随着肉丁翻炒的饴糖,过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的将视线收回来。
沈风禾注意到她的视线,抽空向她解释道:“这炸酱要放些糖才好,不仅能提色还能提鲜,熬出来的炸酱里,自然带着一股焦糖的甜味。”
阿萝点了点头,“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
她本就饿了三天,方才吃过一碗红豆粥之后,还以为自己饱了。
此时听沈风禾这么一形容,才感觉腹中又饥饿起来。
待将这些材料都放齐全,略炒过之后,接下来就是这锅炸酱的重头戏——甜面酱。
在本朝,常吃的酱大多是豆酱,面酱虽然也偶尔出现过,但并不常见。
和豆酱相比,面酱的滋味更加醇厚鲜美,熬出来的酱汁也更浓郁油亮,因着能更好的裹在食物表面,所以味道更足。
沈风禾将从系统得来的甜面酱拿出来,放入锅中,待和锅中食材混合后,再加入温水。
待这一锅炸酱从稀薄熬到粘稠,开始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整个铺面里面,都充斥着一股肉香和酱香结合的异香。
阿萝闻着这股浓郁的香气,眼睛直直盯着锅里,再也移不开视线。
当张武侯来到小铺面外的时候,恰好闻见这股混杂了肉香的酱香。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连忙迈进铺面里,响亮的嗓门传了出来。
“沈小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美味的吃食?”
沈风禾一手拿了铲子,先将炸酱离火,然后小心翼翼的盛出来,听到脚步声,先转头朝来人打了声招呼。
当听清张武侯的问题之后,沈风禾将盛炸酱的大碗放下,朝他笑笑解释:“却不是吃食,而是配吃食的肉酱。”
张勇闻言,好奇的走上来细瞧:“什么肉酱竟然这么香?咦,这不会也是用豚肉做的吧?”
当得到沈风禾的确认,张勇一双眼睛瞪的极大。
他感叹:“怪哉,自从结识了沈小娘子之后,我发现这豚肉做的美食越来越多,这滋味,怎么闻起来比炙羊还要美味?”
沈风禾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语气十分诚实的说道:“客人此言差矣,还是炙羊肉更美味些。”
“对了,客人这个时候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等两人忍不住笑过了之后,沈风禾才正了脸色,朝张武侯问道。
这个时间,并不是卖吃食的时候,故沈风禾有此一问。
张勇从锅里收回视线,朝沈风禾看过来:“我听说,沈小娘子今日从街上捡了个人?武侯铺得知了此事,派我来问问。”
张勇说话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一旁的阿萝。
沈风禾顺着他的视线点点头,也不多言,只道:“人在这里,张武侯想问什么就问吧。”
张勇瞧着眼前这稚嫩瘦小的小女郎,听闻她下午饿昏倒在街上,心里不免起了同情。
等阿萝将同沈风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张勇不由得唏嘘起来。
他一指沈风禾,朝阿萝说:“今日若不是沈小娘子将你捡回来,你指不定要昏迷到什么时候。如今你一个人来长安城,今后可有打算?”
沈风禾原本在心中自有思量,不过念及阿萝跟她认识的时间不久,有些犹豫。
脑海里恰恰响起熟悉的系统音。
“河豚已处理妥当,小人先尝为证。”
老艾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随后静静站在原地。
刑部的人有些于心不忍,老艾在刑部当厨多年,手艺好又热心。
他听闻沈娘子在大理寺琢磨新吃食,也时常跟着试制,做了新鲜菜式便分给众人。
这般和善之人,怎么会牵扯进命案里。但他们迟迟不处理老艾,而御史台又催着,得有个交代。
约莫一刻后,老艾身形忽然一晃。
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周彦见状大惊,“老艾!老艾!你怎了?”
孙仵作在旁脸色骤变,“少卿大人,这是河豚中毒之症!”
第 128 章 黏人精
御史台的陈侍御史眼见这情形不对,惊呼:“你、你当真处理不好河豚,这鱼脍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开始抽搐蜷缩,嘴唇也渐渐泛起青紫,呼吸都愈发急促滞涩。
孙仵作搀扶着马上要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给他灌下肚去!”
这一光景,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发愣。
庄兴回过神来,急匆匆回:“好,好!我这便去。”
他慌不择路直奔大理寺饭堂。
“鱼哥,妹子,今日采买的甜瓜在哪儿?赶紧取些甜瓜蒂,再寻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头少卿署,出大事了!”
沈风禾见他面色惨白,好奇问:“庄哥,怎了?你怎这般慌张?”
庄兴舀了几瓢清水进锅,“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接下来的几日,沈风禾都在忙着收拾那小铺面。
因着之前这铺子是卖金银器的,现在改成卖吃食的,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
不过好在铺子本就装潢过,地面和墙壁都不用动,所以沈风禾只找了木匠来打了柜台,在墙上装了一排素雅的木架,又在后面添置了炉灶。
忙活完这些之后,沈风禾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欢欢喜喜的开了张。
清晨,坊鼓刚刚响过两遍,就见沈风禾的小铺面前已经排了不少人。
武侯铺的武侯们排在最前面,等排到张武侯的时候,他响亮的嗓门当先响了起来。
“沈小娘子,还是跟平常一样,给我一份朝食套餐。咦,这是什么新吃食?”
张勇突然间“咦”了一声,好奇的看向面前那四方形的豆腐块,眨了眨眼睛。
看这模样,应该是豆腐吧?
莫非是沈小娘子这里新上的吃食?
沈风禾见张武侯好奇的问她,笑吟吟的解释道:“客人猜的没错,这香煎豆腐是今日新上的,别看表面酥脆,里面却滑嫩鲜香的紧,极适合夹在饼里面吃。”
张勇只听沈风禾这样形容,还还没吃,肚里的馋虫就已经被勾了起来。
他连忙开口:“沈小娘子,这香煎豆腐快给我来一份。快点快点,免得待会儿慢了,又被别人买光了。”
沈风禾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起来,连忙出言安抚道:“客人放心,这香煎豆腐绝对管够。”
她看着队伍后面的客人,继续笑吟吟补充:“另外,本店的饮品除了豆浆之外,还新上了菊花枸杞饮子,客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购买。”
恰好张勇的里脊夹饼做好了,他咬了一口夹了豆腐的里脊夹饼,满足的哼哼一声,拎着朝食快步离开。
当轮到后面排队的那名客人时,沈风禾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位常来给娘子买夹饼的熟客。
沈风禾微笑着打招呼:“客人早,今日也是两份里脊夹饼吗?”
那熟客笑笑:“是,劳烦沈小娘子。还有刚才说的那香煎豆腐,也给我夹两份,另外,新上的菊花枸杞饮子也要。”
沈风禾看着这位对娘子体贴周到的郎君,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叹:“客人同家中娘子实在恩爱,简直羡煞旁人。”
那郎君面上微微红了一下,嘴边却情不自禁的笑笑。
沈风禾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说了一句:“客人请稍等。”
她面上笑吟吟的,手上翻里脊的动作如水般流畅,只听“呲啦”一声,面前长方形铁盘上的里脊边缘收缩。
沈风禾拿过胡饼,用刀划开一道口子,动作利落的将煎好的里脊和豆腐夹进去,然后连同两杯菊花枸杞饮子,一起朝那人递了过去。
脑海中,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沈风禾心里划过一阵深深的喜悦。
太好了,终于解锁美食商城了。
这样一来,以后就可以去商城里面,自由兑换物品。
直到送走了几位熟客,沈风禾这里的客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有不知这铺面卖何物的行人路过,听闻是之前卖里脊夹饼的小摊主,也纷纷停下来,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沈风禾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低头看了一眼面积太小,已经渐渐不够用的铁盘,不禁叹了一口气。
她暗想,等这几日有钱了,一定要先去美食商城换个大号的铁盘来。
一直忙碌到快中午的时候,沈风禾才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她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长长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上午,沈风禾惊喜的发现,有了小铺面之后,来买里脊夹饼的客人不止早上那一波,还有些晚起来的,以及中午不想在家中做饭的。
而且除了买里脊夹饼的人之外,还有专门来买香煎豆腐,或者菊花枸杞饮子的客人。
这样一来,原本的朝食生意就变成了早午餐生意,赚的钱比之前摆摊多了不少。
“沈小娘子,可还有香煎豆腐卖?”
沈风禾思索的工夫,店外突然传来一道盈盈女声。
沈风禾下意识的开口:“抱歉,今日的香煎豆腐已经卖完了,请客人明日早——咦,徐二娘?”
眼前那笑着看自己的人,可不正是徐二娘?
沈风禾连忙冲她笑笑,飞快的将她请进了铺子里面,又搬了两只高凳过来。
这高凳,可是沈风禾从美食商城里面花重金换来的。
在本朝,虽然已经出现了高凳和长足桌,但普及率还不太广,是以先前在客舍里面,她和别人一样使用的都是胡床。
如今有了自己的小铺面,沈风禾第一件事情,就是换了两只高凳和一张不大的长足桌。
虽然桌子不大,但摆在这间小铺面里,空间仍然显得满满当当的。
徐二娘坐在高凳上,朝她笑着开口:“沈小娘子这的高凳,坐着确实舒服的紧。我先前也听人说过,今日却是第一次坐。”
沈风禾闻言笑笑,倒了一杯菊花枸杞饮子递给她,在她身旁坐下开口:“儿还没登门感谢二娘的提点,没想到二娘却先上门了。”
徐二娘连忙摆摆手:“沈小娘子这话说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关键是要看这铺子是不是合适,沈小娘子是不是喜欢。”
话毕,又感叹:“没想到沈小娘子年纪虽轻,却极有魄力,当真将这铺面给租下来了。”
沈风禾知她指的是后院那截院墙的传闻。
她右手握着杯子,表情和气的朝她笑笑说道:“怪力乱神之事,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倒是不很在意这个。”
徐二娘听着“信则有不信则无”七个字,在嘴里念叨了两遍,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她感叹:“我原先就知道,沈小娘子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没想到竟通透如此,可不正是这么个理吗?”
沈风禾浅浅一笑,两人略过这个话题不谈,她和徐二娘喝着饮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就听徐二娘开口:“今年立春之后雨水比往年多,听说南边好些地方的河道都被大水冲了,想来今夏较往年不会太平。”
沈风禾惊讶看她:“河道被冲?二娘的意思是,今年怕是会有水患?”
“没有?”
陆瑾盯着她,“阿禾是更喜欢陆瑾,对罢?既是更喜欢我,凭什么陆珩可以,我不行?”
沈风禾轻咳一声,“因为陆珩说,你要作百字骈文。”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眉眼间的郁气连同都散了几分,“那我不作骈文,只作几句诗,可以吗?”
沈风禾断然拒绝,“不行。”
陆瑾揽着她,问:“那我家阿禾想怎么办?莫不是不敢?”
沈风禾忽抬手,从桌案上拿起那支紫毫,攥紧笔杆看向他。
“如何不敢?今日我来,定要让你们这两个混蛋,尝尝这支紫毫的滋味!”
第 129 章 提笔画
陆瑾懒洋洋地靠在桌案边,沉静的凤眸里此刻盛满笑意。
“如何不敢?”
沈风禾又说了一遍,“你们总欺负我,今日换我。”
“噢——”
陆瑾挑眉,慢悠悠道:“阿禾要教训我?用这支笔?”
“对!”
她执着紫毫,将笔尖抵在他下巴上,“故,少卿大人你得老实些。”
小谢居然把陆瑾当苦力随意使唤。
等她上楼瞧清场面后,更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二楼各处都在修葺,尘土飞扬,动静不断。
小谢浑身土灰,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像个逃亡过来的流民。这也就算了,沈灵禾早已看惯他这般狼狈模样。
令她吃惊的是陆瑾。
这位公子哥,竟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弄着铁丝木架。头上和脸上沾着泥点子,那身名贵的衣袍早已遍布泥灰,看不出原来的色彩。
这俩人忙活了一晌午,闻见一股饭香,一齐朝沈灵禾看去。
“承桉哥,你也在啊。”
陆瑾不知是不是吸了太多灰尘给吸傻了,朝她笑着,“不是说要给你帮忙么。”
隔了一层灰尘,她只能看到他亮晶晶的眼和他那一口白牙。怎么感觉像养了一条狗。
沈灵禾:“你俩收拾好就到一楼吃饭。”
但等人来齐,她突然发现了个问题:她买了两份饭,但现在有三个人在等着吃饭。
这要怎么分?陆瑾主动解围道:“不碍事,我和小谢共用一份就好。”
沈灵禾说好,随后端起自己的那份饭,坐在楼梯台阶上面吃饭。
陆瑾朝谢平笑了笑,“小谢,你不会介意吧。”
谢平:??? 他有说“介意”的机会嘛。
不过到底是太饿了,谢平没时间计较,飞快分好了饭。卤肉饭里有六块炖得软烂的肉,想着要多照顾陆瑾,他依依不舍地分给陆瑾四块肉。
谢平闷头吃了几口,再抬头,发现身旁的陆瑾只是捧着饭碗拿着筷子,一动不动。
再看去,他发现原来陆瑾是在看对面的沈灵禾。
陆瑾勾起嘴角,无比认真地看她吃饭。
谢平:… 陆瑾一定是吸多了灰尘给吸傻了。
谢平叫了声“哥”,结果陆瑾充耳不闻。
谢平垂下眼,盯着陆瑾碗里的肉。这肉搁在自己碗里时,吃起来是一般好吃。可一旦搁在陆瑾碗里时,它看起来是那么诱人。
勾了芡的酱香汤汁淋到肉上,再顺着肉粒往下流,把饱满的米粒都沾上了汤汁的浓郁香味。
谢平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心里起了个邪恶念头:既然陆瑾不吃,那他就把肉夹来吃吧!
可又一想,不行,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偷么!
再一想,不对,这肉本来就该是他的!老板娘明明是给他捎的午饭,又不是給陆瑾买的!
陆瑾看得那么认真,应该不会发现他在偷肉吧。
谢平把筷子慢慢伸过去……
一块,两块…… 把四块肉都夹走后 ,陆瑾仍旧保持着姿势没动。
直到沈灵禾无意间抬头,“承桉哥,赶紧吃呀,饭要凉了。”
陆瑾这才后知后觉地把饭往嘴里塞,直到吃完,都没发现自己碗里少了四块肉。
后来陆瑾经常往店铺里跑,跟谢平称兄道弟,有事时俩人一起干活,没事时俩人一起吃酒,沈灵禾甚至觉得,仨人之中,她才是那个多余的第三者。
不过越是临近年关,陆瑾越是忙。沈灵禾体贴地让他先去忙公务,反正二楼已经修葺大半,剩下的有她和小谢操心。
陆瑾呢,连着好几日都被人催着赶紧走,原以为是审刑院出了什么事,结果居然是亲戚年底要来,爹娘让他回家做好准备。
他娘沈夫人说:“你表侄和表侄女过年要来家里住,你这个当表舅的别整天出去晃悠,多在家里待待,给小辈准备些零嘴水果。”
表侄表侄女俩人简直是混世魔王,尤其是那个表侄,少爷脾气大,非常不好伺候。
陆瑾不耐烦地应付说知道了,又出了趟门,正好遇见先前那个在杀手阁被人甩了的朋友。
陆瑾揽着小哥往北郊走,“我有个朋友也在杀手阁当值,说不定和你那女友还认识呢。”
在见到陆瑾口中的那个朋友后,小哥笑得比吃了毒药还苦。
沈灵禾也在感叹这世界真是小,当着陆瑾的面,她还要跟前男友装不认识。
她露出个友好的笑容,“小哥,来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小哥不置可否。
陆瑾趴在沈灵禾耳边道:“这小哥的前女友就在杀手阁,你俩可以聊聊。”
沈灵禾点了点头。
随后陆瑾又被小谢叫过去修葺,一楼只留下沈灵禾与小哥俩人面面相觑。
沈灵禾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她走到后院,小哥也跟了过去。
她接井水,小哥就帮忙揽紧系绳。她扫地上的雪,小哥就把雪撮成一堆。
俩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和前男友说,“好聚好散”、“你别来缠我”这种话早都说腻了。
就算真要说,她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毕竟他曾努力取悦她,而她也曾薄情又短暂地“爱”过。
但这位小哥,真的缠了她很久很久
事实上,沈灵禾并未亲自拆开这封信。
海东青踢开窗屉,落到她肩膀上时,她正“砰砰”剁着虾肉。
她想那信上无非是问她过得好不好,因此便叫谢平接过,让他把信上所写念给她听。
谢平擦净手,把内容不带感情地白描出来。
读完后,俩人都傻了眼。
沈灵禾抢过信纸,“肯定是寄错人了。”
谢平尴尬地挠挠头,“寄错貌似更可怕吧。”
临近年关,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寄错信实在正常。
谢平心里门儿清,然而看沈灵禾不愿声张,他索性就当无事发生。
但陆瑾却记得清晰,他是只把头缩回壳里的害羞乌龟,不上值不回府,也不敢去北郊找沈灵禾。一连几日,躲在私宅不敢见人。
这几日,他与沈灵禾没再见面。
他祈盼那封信最好是被风吹走了,或是掉进了水池里,没叫她看见。他想保持一贯游刃有余的形象,而非朝她展示一次仓促的表白。
但,他也期待收到她的回复。 可惜她一如既往得乖顺,从不主动,从不拒绝,从不表态。
以往他喜爱她的乖顺,可今下又在她的过于乖顺里琢磨出些恨意。
他们牵过手,拥抱过,甚至气息交缠,动情地吻过。
他提出要试一试,难道于她而言,给予回复就这么困难么。
只这一次,陆瑾决定敌不动,我不动。
她亲上他的耳垂,眼角,在他不可自拔的沦陷里,仿佛触摸到了沉庵留存下来的温暖。
作为一名优秀的风月场老手,她也有很久没有认真狩猎了。
沈灵禾克制地抚上他的脸,他不明所以,把头往她手里靠。
“承桉哥,明天让我见到你。”
她说。
就这样一路磕绊地回了府后,陆瑾才后知后觉地喊了声“疼”。好在没破相,他抹了点药膏就不再管。
这时参宴名单册已经送到了他手上,陆瑾一边快速浏览着参宴人员,一边亲自给他的小女友挑选参宴衣裳与首饰。
看到册上写着“褚尧”这个名字时,陆瑾挑首饰的动作顿了顿。
人是一种会竞争比较的高级动物,猫狗会比谁长得好看,比谁打架实力强,人也不例外。
在年轻一辈的贵胄圈里,陆瑾很少服谁,褚尧算其中一个。
俊美无俦,事业有成,洁身自好。
没有小姑娘会不喜欢褚尧这类男人。
陆瑾唤来小厮传话:“去跟雍国夫人禀一声,麻烦她把男女席的界限分得清晰一些。”
好确保褚尧与沈灵禾不会单纯碰上。
朋友妻,不可欺。
陆瑾心里起了点焦虑,他莫名提前设想了许多可能,想完又觉得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神经病。
他在心里骂自己。
褚尧是他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会来撬他的墙脚啊?!
陆瑾说,褚尧,你千万不能喜欢她。
褚尧正擦拭着单片眼镜,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
他被陆瑾灌了小半坛酒,意识有点不清醒。
“万一呢?”
褚尧轻声呢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一句该死的没良心的话。
正当他希望陆瑾没听见这话时,陆瑾却忽地站起身朝他走来。
一个快喝晕过去的醉鬼,不知哪来的力气,手握成拳,“哐”地朝褚尧砸去。
“你敢?”
陆瑾清醒了点,尽管他没听清褚尧说了句什么话,可褚尧这句话的的确确让他怒火中烧,气得失态。
幸好躲得快,褚尧才没被他一拳砸到脸。
陆瑾醉得迷糊,恍惚间,他把褚尧看成了那男人。
他揪起褚尧的衣领往地上甩。
“你凭什么喜欢她?你配么?”
“你谁呀你,要不要脸?明知我们在恋爱,还要搬过来住?!”
“狐狸精!早晚把杀手阁端了!阁主?屁都不是!”
翌日,大年三十。几日后,陆瑾再来时,沈灵禾已经换了对他的称呼,亲昵地唤他“承桉哥”。
“承桉”是他的字,她念得无比熟稔。陆瑾听了只是笑,“所以你到底几岁?”
问这话时,他自来熟地坐在罗汉榻里,摆弄着茶具。
沈灵禾:“二十岁。”
陆瑾眉梢轻挑,“那之前在学堂读书,也是骗我的?”
她搬来蒲团垫,盘起腿,挨着他的脚边坐下。
沈灵禾抬头看他,满脸真诚,“那时总有人来骚扰我,我只好用还在上学读书的说辞搪塞他们。”
陆瑾:“连带着把我也搪塞过去了。”
沈灵禾狗腿地捧起茶盏,递到他身前,“那时也不了解哥是怎样的人嘛。”
陆瑾呷了口茶,“好在你是越过越好了。连这茶叶都比在学堂用的好了不少。”
沈灵禾:……
陆瑾又问起她当杀手的事。
“你是在南郊的杀手阁当值?”
杀手阁一向行事隐秘,若非刻意打听,否则根本不会有所了解。
见她沉默,陆瑾着急解释道:“我有位朋友,他与阁里的某位杀手相识,所以我才会知道杀手阁的存在。”
他说,他非刻意打听。
沈灵禾回没有,“我只能接最琐碎的任务。尽管酬金少,但还是要多去接,毕竟苍蝇腿也是肉嘛。”
昨晚她没睡好,现在眼里酸涩不堪,她用力揉了揉眼。
落在陆瑾眼里,她这是在强忍眼泪,不想让自己被看轻。
陆瑾体贴地递过去一张帕子,她揉着眼接过。
但她只是用帕子擤了擤鼻子。
落在陆瑾眼里,她这是被冻得流了鼻涕。
陆瑾把她从地上拉起,解下裘衣,披到她肩头。
她被他塞到了罗汉榻里,一脸懵。
陆瑾:“以后有困难就开口,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沈灵禾:???
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怎会愿意跟市井小民处在一起打闹?!
她还在想,估计陆瑾所谓的“来帮忙”,也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已。
陆瑾被外面燃放炮竹的隆隆声吵醒。
关于昨晚,他仅有的记忆是从沈灵禾家里出来后,去找了褚尧说话,之后又回了私宅将就歇了一夜。
中间的事情他已经全忘了,不过依稀可以记得当时的心情:又是高兴又是沮丧又是愤怒。
到了今日,旧年的最后一天,这些愁肠百结都在过年面前变得不甚重要。
陆瑾梳了个很显精气神的高马尾,一长股马尾辫里夹着几小股细细的麻花辫。他是只爱啄羽的鸟,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洁。
今日约会,那么从此刻起,就暂时放下心里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估计店里只有小谢一个苦力在干活。
沈灵禾去了杀手阁。
她确实要接许多任务,只不过接的都是别人不敢接的特等任务。
阁主将一个任务牒递到她手里,“这个任务,点名道姓要‘代号佚’接。”
“代号佚”是沈灵禾在江湖上的昵称,这个昵称代表着杀手阁的最高水准。
沈灵禾翻开任务牒看,被任务酬金吓了一跳。
酬金未免也太高了。
沈灵禾:“任务是:保护爱夜间外出的少爷。”
她疑惑道:“哪家少爷这么富有?算是我见过的除了陆瑾之外,第二富有的人。”
阁主:“不清楚。这小少爷先前在外地居住,过年前后要来京城游玩,又爱在夜里出去吃酒,怕走夜路有危险,所以找你去保护他。”
他说:“任务牒还会更新,等小少爷来了,你就能知道他的信息。”
阁主搬出两箱金锭,朝沈灵禾道:“若你肯接任务,这些就是给你的定金。”
沈灵禾当然没有不接的理由。
阁主说,那位小少爷要把她“包”了,她不必再接其他任务,即便小少爷没来,她也可以得到日结的钱。
沈灵禾欣然应下。
不用干活还有钱挣,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既然杀手阁里没活计干,那不如就回去拾掇店铺吧!
正值晌午,沈灵禾提着食盒,难得买了两份卤肉饭,一份是她的,一份给小谢。
沈灵禾推开铺门,“小谢,今天给你改善生活,饭里有肉!”
进去才发现,一楼空无一人,而二楼传来了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
想是小谢在修葺二楼。
她提着食盒上楼,听见了对话声。
“哥,铁凿下面放着一堆钉,你给拿过来。”
“哥,你去把桐油搅成腻子膏,把墙刮一遍。”
“哥,你上次不是说手里还有些名家字画吗?记得下次拿来,挂到墙上。”
这些是小谢的声音。
回应他的是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偶尔还传来几声“好的”、“懂了”、“没问题”、“抱歉。”
回应小谢的是陆瑾,显然他修葺经验不足,经常被小谢训斥。
沈灵禾:!!!
陆珩走到堂前,便见两道身影已然在那。
林娃倚着门,慢条斯理道:“呦,陆少卿忙着呢,来这么晚。”
陆珩整了整衣袍,“家有妻室,自要忙些。”
一旁的人,身形清瘦,面如朗月。
他此刻扶着柱子大喘粗气,发丝有些散乱,疲惫得很却还要指着陆珩骂。
“陆、陆士绩你可知要累死我了!我快累死了!洛阳到长安,我整整只用了四日,四日啊!纵使换马,马的蹄子也磨平了,你叫我过来到底作甚!”
第 130 章 见王勃
“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我早不是了。”
“还好吗?”
陆瑾把酒缸抬到旁边。
沈灵禾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来。”
她想说没事,但又不想说谎,何况她真的很疼。
她说:“脚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过神,她就已经坐在了医馆里的椅子上。
陆瑾贴心地找了女大夫给她看伤,自己则站在屏风另一侧,问大夫这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大夫说,“敷七日药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时候,大夫还是给了沈灵禾一根拐杖。
陆瑾提议,要她乘马车回去。
她说不用,“陆衙内,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你这么照顾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偿还。”
陆瑾:“那我陪你回去。”
这次他带了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沈灵禾拄着拐,让出个地方,说道:“陆衙内,你进到伞里来吧。”
陆瑾耳廓泛红,不知是不是冷的。
这把伞,好就好在它结实,能抵风雪。坏就坏在伞量小,乘一人显空荡,乘两人显拥挤。
俩人挤着走,离得越来越近。
她总不能再把他撵出去,于是摁紧风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陆衙内,就送到这里吧。风雪越来越厉害,你早点回去。”
她说。
她不知在坚持什么,拄着拐走得越来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衬得无比单薄。
陆瑾没有犹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声前,他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想还人情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学堂,“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气待他,他要接触真实的她,越真实越好。
所以当沈灵禾沏好一盏茶后,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盏茶水,只是为了感受她贫穷又要尊严的生活。
穷人喝茶,茶叶茶渣茶水,都会咽进肚里。
零碎的茶叶抵上口腔壁时,屋里的霉味正好扑进他的鼻腔。
他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但一对上她黑漆漆的眸,他蓦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无论是在辽国,还是在盛京,我都没有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沈灵禾拘谨地坐在对面,“抱歉。”
她说:“我能拿出的,只有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贫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严。
陆瑾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里转。
窗纸破了洞后,被黏上了排列整齐的布条。烛泪流干后,又被刮进盒里,摁压平整,当蜡油用。几片床板架着一层破旧的褥子,但被衾叠得很规整。
穷酸不堪,但又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这里久住,而是临时搬来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一点都不像。天渐渐亮了,再有一炷香时间,她便会穿过他所在的这条巷,去稻香坊上值。
这是陆瑾连续数日蹲点后得出的结论。
此刻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
她很会保暖。
风帽、耳罩和围脖把她的脸和脖颈紧紧包裹着,脸上只露出一双懵懂的眼。
看来是起得早,还没睡醒。
路面结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迈得缓慢。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显得滑稽又臃肿。
她还是没撑他送的那把伞,任由雪点落在帽上肩上。
陆瑾也没撑伞,支腿抱臂,背抵在巷墙上,默默等待。
俩人仅一巷之隔时,陆瑾晃了晃发麻的腿,把姿势摆得更随意。
“好巧,偶遇。”“小冯妹妹,还记得我嘛?”朋友挤过来搭讪。
沈灵禾眼力不好,直截了当地说:“不记得。你是哪位?”
朋友不嫌尴尬,继续搭讪:“你记得陆衙内吗?”
他手指了个方向。刚一出活儿,就遭中伤。
虽说力道不大,但球还是撞到了沈灵禾的小腿。
带着帷帽,远远看到有一堆人在靠近她。
她眼力不好,又隔一层纱,只能勉强认出,为首那个骑马的公子哥应该是陆瑾。
在一众不怀好意的口哨声中,陆瑾的口哨声吹得格外缱绻。
小弟们距她有十几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有礼貌,不会让陆瑾和她觉得冒犯,也能隐约听清俩人之间的对话,满足好奇心。
陆瑾换了根新鞠杖,在她面前勒马停下。
他手指点着鞠杖,在考虑怎么做自我介绍。
下一刻,鞠杖一挑,直接掀开了这位小娘子的帷帽。
沈灵禾先看见一根油光锃亮的鞠杖,再看见一双掌背宽大,指骨明晰的手,紧紧握着鞠杖。
她抬起眼,把一张未施粉黛的脸抬给他看。
俩人一高一低,互相打量着对方。
骑在汗血马背上的是位青年郎。眉眼锋利,垂眼扫过她,射出一股凌厉的锐气。
看清了他的脸后,她心道真是有趣。
难怪阁主会说对她的胃口。
周边群众见朋友指向陆瑾,心想这妹妹看来是被陆瑾要走了,便都无趣地散了。
沈灵禾眯了眯眼,诚实道:“看不清。”
又明知故问:“陆衙内……陆衙内是谁?”
就是那个和你在马场亲嘴的人!怎么连这事都能忘!
朋友内心腹诽。 陆瑾微微愣住。
这个看起来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对他时居然如此坦率真诚。
他忽然不知怎么作答。
顿了顿,他指着自己的侧脸,“亲脸就行。
赌注是“亲一下”,显然大家想看到的是亲嘴巴,并非亲脸。最好是亲得难舍难分,他们乐于看纯良姑娘为贵公子倾倒的戏码。
陆瑾琢磨着俩人与身后人群的距离,从小弟的角度看,其实亲脸与亲嘴实在没什么差别。
脸互相一凑,他们会将其想象成无比暧昧的一个画面。
沈灵禾消化完话语内容,紧接着点头说好。
答应得那么快。
陆瑾那些已经溜到嘴边的安慰话,忽然被她强制塞了回去。
她扎在原地,没有挪脚。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趋近了。
不过还不等他抬脚,身后就传来一声不满。
“诶,这就没意思了吧!”
顾不上朝小娘子解释,陆瑾就已被人扯到了一边去。
那人有模有样地搓着手,耸着肩,仿佛刚从寒冬腊月里走出来。
“哥们,你怎么兀自给赌注打折扣呢?冷呵呵的天,兄弟们陪你出来打几场马球,看赌注兑现,其实也就是看个乐子嘛!”
说话时,这人故意挺起腰杆,晃了晃腰间的金鱼袋。
陆瑾确信俩人此前从不认识,这厮不知是从哪冒了出来,还故意显摆起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怎么,你想临时加注?”陆瑾把鞠杖往草地里摁了摁。
对面说是啊,摆弄着金鱼袋,“别让大家扫兴啊,彼此交个朋友,一起寻个乐子,该多好。”
陆瑾抬眼,视线停留在对面腰间挂着的金鱼袋上。
看样子,对面也是个贵胄子弟,约莫是拿了长辈的金鱼袋,向他炫耀身份。
陆瑾呢,在各大赌场、酒楼、马场里来回窜,是自家老爹授意,让他多交朋友。毕竟他老爹处在晋升的关键时候,多交一个朋友,就会多拉拢一群人。
所以“朋友”这个幌子一出,陆瑾的心思就变了变。
有一瞬,陆瑾在想临时加注会不会吓到那位马场妹妹。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跟对面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阵营里。
他笑道:“行啊,交个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语一通,听完赌注的全部内容,陆瑾侧目瞟了眼马场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里,无聊地晃着衣袖。素衣在料峭春寒里晃荡,风吹进袖管,给她单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里,她是只早已被标好价码的羔羊,不知即将要被宰割成几段,还在傻傻地等谈话结束。
“亲一下”要亲嘴,顺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间挂着的香袋,再寻来她的一缕发,搁在香袋里。
小娘子递送香袋,向来是将其作为定情信物。割发放入香袋,是为“结发为夫妻”之意。
这临时加上的注,分明满怀恶意。
这哪里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敌出手,派小将来倒打一耙。不过陆瑾并未打草惊蛇,再转眸看向这位朋友,已经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面露意外,没想到陆瑾应答得那么爽朗。
他连忙附和:“凭陆衙内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么。”
说罢,指着南边的茶厅:“喏,一会儿到厅里说话吧。大庭广众的,既要香袋又要头发,小妹妹会害羞。”
陆瑾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你当真不记得了?”
沈灵禾:“他是想见我吗?不好意思,今日前台是我当值,我不能绕过前台去找他,会很失职。你让他来找我吧。”
朋友面露犹豫,“这……”
沈灵禾幽怨地看朋友,“我好不容沈才能出来挣钱,这位哥哥,你不要断我的财路。我老爹打我骂我,老娘懦弱……”
见她又要说起悲惨身世,朋友赶紧叫停,“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僵持间,陆瑾走来。
“真巧,居然能在这里偶遇。”
他迈开的步子里仿佛藏着一股风,把坊厅里的喧嚣声都压了下来。
陆瑾坐在她对面,“调盏酒吧,小冯。”
他刻意把“小冯”念得缱绻,仿佛是在对情人温柔地低语。
他一来,彻底把之前的歪瓜裂枣衬得不堪入目。
任务目标长得赏心悦目,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沈灵禾笑弯了眼,“原来是你,我记得你。”
她问:“你要喝什么酒?”
陆瑾:“醉琼波。”
鲁大曾跟她说过,醉琼波由几种烈酒调成,多用于新婚夜,行房事前饮下一盏,壮胆,助兴。
沈灵禾搅好酒,推到陆瑾手边,“客人,您要的酒。”
陆瑾品了品酒味,“你怎么倒了盏甜水?”
“是‘错认水’,一种冷酒,小娘子家爱喝。酒味甘甜,酒色清澈,也可以解醉酒。”
“是么。”陆瑾一饮而尽,“你觉得我醉了?”
沈灵禾顿了顿,忽地弯下腰,脸庞凑近陆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说:“客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醉意。”
说罢,身又退了回去,开始擦拭酒盏。
“你……”
措不及防的靠近,比烈酒更能让陆瑾心跳加快。
吊灯摇摇晃晃,光圈撒在了沈灵禾身上。
陆瑾庆幸光没照到他身上,否则他的红耳廓就要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了。
“陆衙内,”她轻声唤道,“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她说:“如果没话要说,那就请走开吧。”
这话听起来很是无情,但搭配她清纯无害的笑容,并不会令陆瑾感到刺耳。
她苦恼道:“你坐在这里,旁边的人都不敢来找我调酒了。我在这里当值,每调一盏酒,就会多得一吊钱。”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陆衙内,你挡我财路啦。”
恰好有人叫她,她先对陆瑾说了声“失陪”,紧接着掀起竹帘绕到另一隔间。
叫她的是一个刚学完调酒知识的小姑娘,“小冯,后半夜能不能换我当值?我临时有事,想把时间错开。”
沈灵禾自然说好。
再拐到前台,见陆瑾还坐在那里。
“陆衙内,我有事,要提前下值。”她化用了那小姑娘的话,笑道:“没事了,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
陆瑾脑子发懵,见她盥了手要走,赶忙追了过去。
刚追上,沈灵禾就停了脚,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沈灵禾一激灵,抬眼看,前方并没有人出现。
“谁?谁在说话。”
他想她会记得他的声音,“是我。”
话落从巷里走出,明知故问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顺路,要一起走吗?”
他朝她走来,但俩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沈灵禾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终没认出对面那自来熟的大哥是谁。
沈灵禾:“我是要去那里。”
陆瑾:“怎么不撑伞?是我送你的那把伞不好用吗?”
高大的身影不断逼近,再眯一眯眼,沈灵禾终于看清了他是谁。
“原来是陆衙内,我还以为是陌生人。”
她说:“那把伞太过珍贵,我不舍得撑。我把伞面擦拭好,放进柜里收藏着呢。我还把柜都擦了好几遍,读书读累了就盯着柜子看,看着看着就生了希望,仿佛自己也能赚到大钱,买珍贵品。”
又说:“最近真是好巧,连着好几日都能与衙内偶遇。盛京这么繁华,我总以为,像衙内这样的人,我应该一辈子都见不了几次。”
陆瑾心头涌出很多疑惑,起初还狐疑地打量她,后来见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就不再计较。
“我这样的人?”陆瑾轻笑,“我刚回京,闲不住,满大街小巷地窜。京里的巷坊与辽国的行帐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释完“偶遇”,他问:“看你总揉眼眯眼,是眼睛受过伤?”
沈灵禾跟在他身边往前走,“之前挑灯夜读,把眼读伤了。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廓形。眯起眼倒还能看得更清楚些。眼里酸涩,便总忍不住揉眼。眼时常看不清,连带着听力也不好。听见声音,有时辨识不清。”
她的语气平淡舒缓,并没有陷在悲伤里,反而话头一转,朝陆瑾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陆瑾很满意她的反应。
认不出他时,她是惊恐炸毛的波斯猫。一旦认出他,她便打开了话匣子,不断向他倾诉。
只是她说的话,都不是他最想听的。
整个堂屋,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抢眼的、标准的穷和破。
先前他提过几次,想来学堂看看。
一连在稻香坊调了小半月的酒,沈灵禾并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扩大客源,反而成为陆瑾的“专宠”。
陆瑾像个狗皮膏药,只要她站在前台,他就准时准点地坐到对面。
“小冯,调盏酒。”
他把她“包了”,这件事成了坊里心照不宣的事实。
沈灵禾环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调酒能力,想走过来让她调酒。但碍于陆瑾在前,客人只能作罢。
调酒勺“砰砰哐哐”地搅着酒液,冰块被凿刀凿得碎屑飞溅,调酒的每个流程都可见沈灵禾的怨气。
但把酒递给陆瑾时,她还是笑眼弯弯,声音细软,“客人,您要的酒调好了。”
陆瑾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调一盏。”
沈灵禾:“客人,耽于酒液伤身。您已经连着喝了三盏,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会儿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金锭,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锭就落到了手心里。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说完,转身面向调酒墙,开始拾掇工具。
调酒时,她还是有些怨。陆瑾不是有官职在身么,怎么还是这么闲,天天不是偶遇就是来吃酒。
正怨着,忽地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支起耳朵偷听。
“陆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赶快审理案件。您……您还是赶快回去吧。”
先前派来的小兵小将都请不动陆瑾,所以副官只好亲自来一趟,请陆瑾动身办公。
副官是个家无背景的老实人,找不出什么手段催促陆瑾,只能好声相劝。
陆瑾转着酒盏,“知道了。”
他说:“副官你晋升不沈,这段时间你勤干多干,届时朝贺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发财。”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诺,不敢再劝,从后门悄悄溜走。
沈灵禾转过身,想起鲁大交代她:要对舍得给钱的客人态度好点。
她开始找话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显。
她问起今早,他怎么也不撑伞。
他说,披件薄氅衣就够了。若非大雪,平时撑伞总显得矫情。
他说,有些时候,伞是给小姑娘的偏爱。
说这话时,他眼里氤氲着酒气,连带着话语都被酿得醉醺醺的。
一来二去间,她没能问出有用的消息。
陆瑾答得很巧妙,既不会暴露他自己,又能制造出暧昧氛围,引她沦陷。
他敛眸把玩酒盏时,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无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务时间到了,要换值了。”
其实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里一向多劳多得,她与别的姑娘换了值,主动干起其他活儿,还能多得几吊钱。
鲁大见她到后坊里搬酒缸,对一旁默默观察的陆瑾说:“小冯是这批小姑娘里最勤奋上进的。她很缺钱,但凡有活计,但凡她能干,她一概包揽。她没有汉子的力气,但逼着自己每日锻炼,连搬酒缸这种苦活儿也要抢着做。”
鲁大指着院外,“小姑娘真不容沈。”
后坊空荡,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艰难移动。
她系起襻膊,惨白的细条胳膊连着指节泛红的手,环抱着一摞小酒坛,往棚里搬。
陆瑾不解:“她怎么穷到了这个地步?”
鲁大叹气回:“人很难与爹娘断亲。她挣得不少,但兜里一有钱,她老爹后娘就来要。小姑娘孤立无援,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去还要养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抬眼,看到她皱眉苦脸地躬着身。
陆瑾心一紧,冲了出去。
“是家中郎君所送,洛阳带来的新样,长安少见。”
这话刚落,一旁喝冰豆浆的孙评事猛地一口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他惊道:“家中郎君!”
沈风禾点头,“是啊。”
“是、是你兄长郎君?”
旁侧庞录事啃着生煎馒头,“小孙,你糊涂了!谁家唤兄长叫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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