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玉山云深雾绕,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箭入背、刀透骨,几乎成了个血人。
连日梅雨终于在今晨歇了口气,天不再雾蒙蒙的,舍得在高淳镇湿漉漉的码头上洒些微光。
半旧的乌篷客船,泊在一旁。
王秋兰背着包袱,里头装了一些换洗衣物。沈风禾左手提着的竹篮里装着王秋兰一早起来做的豆沙馒头。家里剩的油米面,晒得干货,全都装到背篓里,一点没留。
“菱姐儿,蕖姐儿,抓紧姐姐。”
沈风禾声音温和,伸出手。
沈芙菱抓住沈风禾的手,随即挽紧她的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盯着来往的行人。
往年她只随祖母坐过家门口小河里的船,捉捉小鱼,赶赶鸭子。如今头一回坐客船出远门,纵使生在水乡,她也有些胆怯起来。
沈芙蕖目光低垂,她稳稳地跳上船板,避开沈风禾扶她的胳膊,轻声道,“我自己可以。”
上船后她抬眼看到沈风禾背着的一大个背篓,眼睫微颤,“你将手里那篮子给我,我来拿。”
几人身旁,赤膊的脚夫挑担而上,老妪正叫卖新采的莲蓬和菱角,还有几位穿着体面却与船老大讨价还价的行商。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只是闷头解绑在老树桩子上的缆绳。
船婆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点子褙子,束根同色攀膊,身板挺得笔直,瞧着就干练。
她面色红润,嗓门洪亮,“王阿婆,带孙女们去平江府?快进来,舱尾还有个隔间,小是小了些,但清净!”
她所谓的隔间,不过是船尾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容四人坐下。
这里头低矮又闷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被河水泡烂的潮味。
沈风禾扶过祖母,又护着妹妹们坐好,自己则靠船壁坐下,她掀开乌篷帘子,望向外面逐渐开阔的河面。
船橹拨开河水,慢慢行驶。
“卖新采的菱角咯,头一茬,又嫩又甜!”
“栀子花,茉莉花,香香的珠兰花,买回去泡茶喝了浑身上下都喷香!”
“草鞋!蒲扇!”
码头旁自然有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或近或远地飘进船舱。
沈芙蕖凑到沈风禾身边,将脑袋探出帘子,弯腰一伸手,扯了朵莲花。
她这般出其不意,惊得沈风禾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回,“蕖姐儿,小心掉下去。”
“我会凫水。”天愈发热,即便是点了蚊烟,沈风禾晨起时身上还是有好几个小红点。她用手轻轻捻了捻院里垒炉灶的泥浆,内里也已经干透。
如此一来她的铺子基本修缮完毕,还差几扇破损的窗户。再不修修补补,到了七八月里,他们祖孙四人还不得被蚊子大军吃了。
阊门集市如今是沈风禾每日必溜达场所,跟逛菜市场一样顺手。
她出门时,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依旧坐在他寻常的小凳子上吃粥,见她仍是笑着打招呼,仿佛昨日的事根本不曾发生。
“沈姐姐。”
孟哥儿将手中的碗放到一边,捧起地上的一个罐子,“你家丢钱了吗?”
“没有啊。”
沈风禾接过罐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普通的陶土罐子里约莫装了得有百余文钱。她瞧了一眼四周,“哪里来的?”
“我今早一打开门,就放在我家门口的。”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晓谁和孟哥儿一样总是落东西,既不是沈姐姐丢的,那我坐这儿等丢钱那人来。”
孟哥儿和妹妹们同龄,却已经比她们高出大半个脑袋。每日赵香萍在铺子里头给爊鸭爊鹅调卤汁,他就帮着开门,扫扫没收拾完的骨头。
陶土罐子里的铜板有新有旧,也有沾了油渍与泥巴菜味的。
沈风禾将罐子还回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去问问你阿娘,说不定是寒山寺里头的弥勒佛掉的。”
孟哥儿“嗯”了一声,捧着罐子奔进里头找赵香萍去了。
阊门依旧热闹,这个时辰比翻了锅的粥还要滚。
一到夏日,摊子上多出不少卖酱菜的阿婆。虽然王秋兰也腌了不少,但才泡上两日。沈风禾拿着竹夹左挑又尝,这个味儿好,那个也不错,愣是要了三罐。
待吃完两个豆沙油墩子,她就往木石匠行里头钻。她来多了这地方,闻着这木香都好闻。
“王掌柜,最近生意不错嘛。”
沈风禾走过地上堆着像座小山似的刨花,“我来取我那拉杆车。”
王木匠从里头探出脑袋,发髻松散,还沾着几缕刨花,“沈娘子来啦,我一早就给你擦得锃亮。”
说罢他从墙角拖出个小半个人高的木推车,四四方方的箱子底下安装了小轮,其上钉了根木杆。他一边拖一边似是炫耀,“你说这杆儿要是能伸缩便更好了那我可不研究出来了嘛!我在里头加了两个暗扣,杆儿一收便能塞进角落里放着,快瞧瞧!”
“你赶紧把朝食用了吧。”
王娘子在一旁扯过他发髻上松散的发带,“乐不死你,大半宿不睡刨花,想成仙家。”
“哎唷,我吃我吃。”
王木匠就着辣芥瓜,端板凳去一旁低头吃粥去了。
沈风禾伸手一提木杆,四个轮子在地上碾成轻微的声响,稳当得很。
她呡嘴笑了笑,“比我想得还要巧,怪不到我一路走来,就属您家的刨花堆堆得最高钱我带来了,您看看。”
古人智慧无穷,她只给了个普通的图纸,也并不理解里头复杂的结构,王木匠硬是给她做出来了。有了这个拉杆箱,日后无论她还是祖母,出门买东西就不用手提费力又费腰。
王娘子摆摆手,“急啥,与那雕花窗户一块付就成。沈娘子你要的两扇,两日就能做完,到时候我叫大郎给你送铺子里头一并装了,反正量也是他量的。”
“那就多谢王娘子了。改日铺子开起来,剩余的雕花窗户,还从你这儿订。”
“成!”
沈风禾拉着她的拉杆箱,将三罐酱菜放进去,又去买了些琼枝蔬果。
平江府多船只,从娄门可入长江,进而出海。水路便利,一些常见的海货相对于汴梁来说,则会便宜些。故平江府人嘴馋时,也会买些海货尝鲜。
琼枝,也算是平江府人的平价海货了。
待回铺子时,沈风禾眼瞧右边的李记熟食行大门紧闭,并未开张。
妹妹们将她买的东西一一拿下车,沈芙蕖把西瓜放到井边的桶中,再吊入井里,沈芙菱打了一盆水,帮她泡琼枝。
一半的琼枝清洗几遍,泡在淘米水里,另一半则用来做凉拌。天热,也是个吃凉拌菜的好时候。
待泥炉的水滚了,沈风禾把琼枝倒进去煮。趁着这功夫,她取了根买的嫩黄瓜,用菜刀细细切了丝。
她顺手切了两块,塞在一旁两个妹妹手里。二人嚼着脆生生的黄瓜,帮她看火。
琼枝只需烫一遍即可。等捞出来过了水,沈风禾再攥干切成寸长的段,和黄瓜丝一起放进碗里。
她往碗里舀了两勺醋,添一勺豆酱,搅开了淋在菜上。可惜实在没有辣椒和花生作陪,少了那一点的风味,只能掐几根芫荽切碎了一块拌进去。
“今日的饭是用铁锅煨的,尝尝看。”
王秋兰替姐妹三人盛了饭,取了筷子。
从姐姐那儿拿来的咸鸡咸鸭实在是太多,眼下每隔两日王秋兰就要切一些与饭一块炖了。
今日炖的是腊肉豌豆饭。
腊肉将每一粒米都浸得油汪汪的,又混着青色的豌豆,色香俱全。王秋兰自然不忘给姐妹三人的碗中都添了锅巴。
腊肉切得极薄,半肥半瘦,那一点儿油都被炖得融进了饭里,香儿不腻,吃时定是要三种混在一块才行。
饱满的米粒裹着豌豆与腊肉,米粒的软,豌豆的粉糯,腊肉的咸香,锅巴的香脆缠在一块,滋味无穷。
自然也是少不了那一口凉拌琼枝。
拌好的琼枝与黄花一样脆,嚼起来咯吱有声。过了凉水又混着醋的酸劲,一口下去冰凉鲜脆,比热菜多了几分爽利。
头顶的槐花树还剩没几簇槐花,但绿叶多,遮天蔽日的。一顿午食下去,吹来的风带着槐花味,还有令人发困的懒意。
张仁白是掐着时辰去隔壁铺子的。
三天两头地往旁边溜达,他已经完全掌握沈风禾的作息。
用完午食,必是要与祖母妹妹打半个时辰的盹,而后起来忙点心的活计。他进去时,沈风禾正在用笼布往大碗里挤熬煮过的琼枝液。
琼枝浸过淘米水后,用石臼捣磨,再混些醋去腥,熬煮半个时辰就能出浆。沈风禾昨日收摊要了三斤桑葚,六月底的最后一片桑葚在树上被曝晒着,已经熟得发紫,甜味袭人。
自然,也要捣碎混进去一块同煮。
紫色的琼枝液倒入沈风禾每日收摊晚间新刻的模具,隔水被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放凉。
“我走进这个院儿,都不知往哪里站,哪哪都雅。”
张仁白不知用什么话语率先开口,想了一阵,蹦出这么一句,引来沈风禾姐妹一片笑声。
他有些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道,“今日这里少了孟哥儿,怪不习惯的,赵婶带着他聘讼师去了。”
“张公子铺子里忙,怎的还有空过来,点心我昨晚会替你送去。”
沈风禾揉薄荷夹糕,两个妹妹就帮着她将茉莉花糕按进模具。这样和谐的光景,看得张仁白想当场作诗一首。
“你那薄荷夹糕味道也好,我想着买两块放铺子里头。”
相对于茉莉花糕,张仁白更喜欢吃薄荷夹糕,嚼起来软糯,还能拉长。昨日的那点试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
“价钱是相同的。”
沈风禾拿刀切了一块刚出屉的递给他,“就照着契约来。二十块茉莉花糕,十块薄荷夹糕,如何?”
“好啊好啊。”
张仁白嚼着热乎乎的糯叽叽,“美滴很美滴很今日又在做什么好东西?方才倒出的汁液,温润如玛瑙。”
“张公子带两块回去试吃,不就知晓了。”
“好啊好啊!”
感谢爹娘将文房四宝
店开在这里。
相对于每日六十块的茉莉花糕,沈风禾只做了一半的薄荷夹糕。新品这东西,要慢慢上架,精而不多,才能让人念念回响。
她与两位妹妹吃了两块西瓜,便推着车继续去府学的门口。
不等她将车停下,就已经有人上前买糕。
“沈小娘子选得地真好,往常这午后,买我鸡蛋饼的人可没那么多。”
待沈风禾卖出去十多块喝水的间隙,钱娘子便在打趣。她给姐妹二人摊了个鸡蛋饼分着吃,摆手死活不要钱。
为了报答这鸡蛋饼一恩,沈芙菱替她吆喝了几句,引来了好几个生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芙蕖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昨日那位几句话将夫子说得不敢多言的姐姐。
“昨日我将点心给姐妹分了。”
吕兰棠熟练地付了银钱,拣起一块糕品尝,犹豫一会开口,“她们很喜欢你,还有其他拿手的点心吗我,我有一个茶会。”
“还会些。”
沈风禾将琼枝新品端到她眼前,“吕小娘子试试这个?”
瓷碟中的点心质地晶莹,透着微光,又有桑葚茉莉点缀,就像露珠凝结。
“好漂亮。”
吕兰棠拿起调羹一碰,它轻轻晃动,“是素醒酒冰?”
沈芙蕖攥着扯下的那朵莲花,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样,蕖姐儿能追上船吗。”
沈芙菱坐在一旁反驳。她们俩为双生,沈芙蕖比她先一步出生,她却怎么也不愿意唤她声姐姐,成日“蕖姐儿,蕖姐儿”叫唤。
沈风禾知晓小孩子的心思,想来是要离开长大的江宁府,扯朵莲花做个念想。
待船行驶出高淳镇,周遭响起悠扬的乐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水声,清晰地飘进船舱。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上许多,装饰也考究些的商船正从侧后方驶近。这商船上有好些房间,每一间仔细隔开,干净又整洁。
她们自然是不坐这样贵价的船,坐上一回,够乌篷船来去好几趟。
祖母为了她们安生,一咬牙回了平江府,也不知那边的铺子到底如何。往后如何在那边安定,用铺子做些什么生意,每一笔花销都是要寻思的。
船头处,有一位身着素色罗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吴侬软语的小调随着琵琶的轮指流淌出来,缠绵悱恻。
王秋兰也听到了琵琶声。
她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却蹙了几分,放在蓝布包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睁开眼,似是怀念道,“与江宁府有些许不同,这是平江府的调子,该有好久没听了。”
船舱里,其他乘客的闲聊也传入耳中。
“听说今年平江府丝价又涨了,这趟货若能顺利脱手,那我便能娶上媳妇儿咯。”
“山塘街‘徐记’的点心铺子,那才叫一个火爆,大清早队就排到街尾了,他家的枣泥麻饼我眼下想想都要淌口水。”
“我是要去听琵琶的,子城西北角那儿,喝喝茶,听听曲,才适意。”
沈风禾听着乘客对于平江府生活的闲聊,捕捉有效信息,心中快速盘算。她也算是平江府的人,只是来自千年后。
祖父母捡到她时,已是高龄。筹备完他们的后事,她也不过才上大三。
本想跟着祖父一样学个医,他却总要与她争执这个中西医到底哪个好,也甭多学,跟着祖父多看多练就行。她日日与祖父斗嘴时,祖母便会泡壶茶,挑几块刚出来的糕点。
祖父吃糕点,祖母也念叨,“就你还老中医,不知道自己血糖高,血压还高,给囡囡吃!”
祖父一边迅速将绿豆糕塞嘴里,还不忘拣掉在胡须上的渣,一边顶嘴,“不高不高,我给自己把过脉的,我都吃一辈子你做的糕了,老来不让我吃,像什么样子哟!”
到头来沈风禾算学了个望闻问切,还学会了祖母一手糕点手艺。
大宋熙攘繁华,此去平江府,想来人也瞧不上且信不过她这个小姑娘的搭脉手法,那样好的位置,倒不如开间糕点铺子。
既符合当下平江府人的口味,她自己又拿手,是个挣钱的好路子。
至于沈风禾原本学的法学专业,这年头民间讼师可不好当,说了不中听的话,容易有被上门寻仇,流放的危险。
她还想带着祖母和妹妹们多活些日子,过好日子。
到了正午,船婆拎着个陶壶进来添水,顺口搭话,“王阿婆,今日去平江府是有亲戚投奔?听口音,您老像是平江府本地人?”
她眼睛顺道瞟了一眼祖母紧抱的蓝布包,那里头装着铺子的房地契与她们的路引。
祖母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不欲多谈。
船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沈风禾和姐妹,笑道,“哎哟,这两个小囡囡长得真灵,像年画娃娃似的。就是瞧着精神头不足,是不是晕船了?还是我这船上的饭食不合胃口?”
客船是包饭的,但也不会拿出什么好东西。
米饭蒸得干硬,有股淡淡酸味,似是隔夜,青菜寡淡无味,一小碟酱芥瓜齁咸,唯一的油腥是几滴凝固的猪油星子,将姐妹俩吃得蔫头巴脑。
高淳镇隶属江宁府,王秋兰养孙女虽养得不说多富贵,但餐餐也是荤素俱全。时常抱着孙女们去买饴糖果子,听听大戏,疼得跟金疙瘩似的。
如今姐妹俩不适应也属常态。
客船夜间禁行,从江宁府南下平江府要走好几日。初夏天气渐热,祖母做的豆沙馒头与姐妹俩爱吃的果子放不了两日。
眼瞧着妹妹们小脸煞白,这酸米饭万一吃了闹肚子,更是不好。沈风禾寻思着,这两日得自己做些饭菜。
“阿婆。”
沈风禾抬起头,温顺笑容,声音清脆,“能否借您的小泥炉和瓦罐用一下?我瞧妹妹们有些不舒服,想给她们弄点顺口的。”
船婆有些诧异,但看沈风禾眼神恳切,便爽快道,“用吧用吧,炉子下头火还温着。”
沈风禾道了谢,起身。
她取了泥炉瓦罐,回来洗净手,将摆着的凉水倒入瓦罐,拿起妹妹们甜甜嘴的饴
糖,挑了两块,投入水中。
水很快温热,饴糖融化。她拿了几片薄荷叶,在掌心用力揉搓,挤出汁液,再一块扔进糖水中。
待糖水微沸,立刻离火。
“蕖姐儿菱姐儿,喝点水。”
沈风禾将薄荷糖水小心地倒进两个瓷碗中,晾了半晌后递给妹妹。
“姐姐,好喝。甜甜的!”
沈芙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沈芙蕖也小口啜饮着,原本蔫蔫的小脸舒展开来。
知晓要走个好几日,船上难免不适,沈风禾早就在院子里抓了几簇薄荷叶备着。
她前世没有兄弟姐妹,看着这两个青色糯米团子,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还有俩。
入夜时,船已经驶进运河。
雨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夜雨一点儿驱散不了热气,反而使舱内潮意更甚,闷热如同蒸笼。
沈芙菱躺在祖母膝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蜷缩在角落的沈芙蕖,小脸在昏暗的船舱内泛起潮红,呼吸也灼热。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抿着唇,强忍不适。
沈风禾察觉到这细微的声响,挪过去,伸手探向沈芙蕖的额头,有些烫。
想来是吹了河风,湿邪入体,寒热交加,又是热风寒。船上缺医少药,梅雨季的病症最是麻烦。
沈芙蕖烧得有些迷糊,但眼睛依旧努力睁着,裹着一丝倔强和防备,定定地看着沈风禾。她想推开沈风禾的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婆。”
沈风禾出了船舱询问,“船上可有生姜?那位卖莲蓬的阿婆眼下睡了吗?”
船婆躺在船头的藤椅上打盹,起身帮忙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和一小捧翠绿的莲蓬,“姜有,鲜莲子早上买的,还剩点。”
她不让旁人挣,那莲蓬一转一卖,自己多收了沈风禾两文钱。
“多谢。”
沈风禾付好了钱,将泥炉带出船舱,以免吵醒睡着的其他人。
她在船板上洗净老姜,用刀背拍散,挤出辛辣的姜汁备用,又极其耐心地剥下莲子,挑出莲心。
她将莲肉放入瓷碗,小心翼翼地反复捣压后拌了些米粉、糖块与姜汁。沈芙蕖不喜欢生姜味,倘若光煮个生姜水,她也喝不了几口。
船婆的小泥炉再次燃起。
沈风禾洗净瓦罐,倒入清水烧开。新鲜的莲叶仔细洗净,垫在那碗莲姜米糊的下方。而后将碗放入瓦罐中,盖上盖子,隔水蒸制。
小小的客船上,渐渐弥漫开一种温暖的香气。生姜原本刺鼻的辛烈被清甜包围。
“蕖姐儿。”
沈风禾伸手轻拍昏暗中低着头的沈芙蕖的肩膀,轻声哄道,“吃些东西。”
温热的米香钻进沈芙蕖的鼻尖,她的身子微微抽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语气中不知有多少分委屈,“我不吃,你不是我的姐姐。”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第 162 章 多唠叨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夫人有宝宝了,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瓦罐在泥炉上烧得正烫,内里的虾头早被一点点煎得酥透,亮亮的虾油滋滋冒出来,混着蒜末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风禾手快,舀了一瓢方才烧好的热水“哗啦”倒进罐里,汤色泛起奶白,与才放进去的虾一块滚得咕嘟咕嘟。
她抓了一把面撒进去,用竹筷搅了两圈,磕了几个鸡蛋,黄澄澄的蛋卧在汤里,渐渐凝出嫩白的边。
待将虾焖熟,翻滚末了,又从竹篮里掐了一把择洗干净的蒌蒿,碧色的叶子一烫就软。
“好香呀。”
沈芙菱搬了椅子坐在泥炉旁,早已将碗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瓦罐里翻滚的面,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瓦罐里,“好了吗好了吗。”
沈芙蕖在一旁扯掉手巾,净手后连声感叹,说是她是新捡的灶猫,像是没吃过汤饼似的。
屋子内那两位洒扫的婶子才歇了手,就循着香味走进院子。
圆脸婶子直咂嘴,“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闻着魂都要勾走了。”
另一个婶子笑着将手洗干净,“可不是嘛,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鲜得很,难怪能将这灶猫给招来。”
沈风禾笑着回应,手里已经捞起面盛进瓷碗,卧着的鸡蛋颤
巍巍的,递到妹妹们手里。
沈芙菱使劲吹了吹气,将晃悠悠的蛋用筷子戳开,再搅合搅合,往嘴里送。她一向喜欢让半熟的蛋流进面汤里,再一块混着吃。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却在尝了后眉头挑了挑。
细滑的面条滑进嘴里,软韧带着点嚼劲,每根都吸足了汤味。
咬开卧在碗底的鸡蛋,内里的黄儿与汤混在一起,绵密的蛋香裹着虾的鲜味,暖乎乎地淌进喉咙。
蒌蒿烫得刚好,脆嫩里带着点清甘,嚼起来咯吱响。
“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蕖姐儿说话就是变扭。”
沈芙菱抬起吃得冒汗的脸,“你要想夸姐姐就好好夸嘛姐姐做的汤饼,便是将那神仙佳肴给我,我都不换,就这样夸。”
“就你会说。”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几个人都被这她们逗得直笑。
两位婶子做洒扫这么久,倒是鲜少有主家让她们一块吃饭的,都是单独添好,坐到一旁吃。
眼下她们与沈风禾几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再逗逗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大不同的小娃娃,今日这活做得也算是快活。
两个妹妹埋头吃面,热汤把小脸熏得红扑扑。
沈风禾趁着这聊天的空当,笑着打听,“恰巧我想问婶子们个事,我们这平江府里头,哪儿买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帛之类的物件最划算?我们这才收拾出来,连个床都没有,也该添点物什了。”
圆脸婶子将面条吸溜得呼噜作响,闻言答,“要我说啊,别去天庆观前和山塘那些铺子里挨宰。你往城外草市去,保准便宜。就说那娄河市集,周边乡户都把自家用不了的物件挑来卖,竹篮、陶碗都是实打实的价,不像城里铺子,总要多给你算几文钱。”
另一人也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阊门那里的草市更全乎,布帛、麻线、铁锅连做针线活的顶针都有得挑。那些摆摊的多是小本生意,你多问两句,还个价,人家也就卖了。前儿我去那边的草市买了个新砂锅,比城里便宜两文钱呢,炖东西还特香,那都不带漏底糊锅的。”
沈风禾听了连连点头,又接着打听,“草市什么时辰去最合适?”
“赶早去。”
两位婶子异口同声,“天不亮就开市,日头上来前最热闹,货也新鲜,去晚了好物件都被挑走啦!沈小娘子杀价厉害,保管能用最合适的钱,买到最好的货。”
圆脸婶子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两碗。
用虾头吊的汤鲜得人舌尖直颤,被蒌蒿的清爽一衬,一点也不腻,只觉得鲜得透亮,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汤饼铺子。
沈芙菱嚼着面条含糊不清,“那买了新碗,姐姐日日给我下汤饼吃。”
王秋兰见着肚皮圆圆,忙将她伸手添面条的手抓住,“再吃晚上该睡不着。”
这小妮子被沈芙蕖一激,今日要硬灌进去,不看着点她,怕是得积食。
吃了热汤饼,婶子们胃里暖和,手里干劲更足了,又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一边,连墙壁上的霉斑都几乎擦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比现代的一些清洁剂还有用,沈风禾想要打听她们盆里的配方,未果。
婶子与她说笑这是独家秘方,要是真想要,就单独给她配些。
二人又干了一个时辰,沈风禾给她们结了工钱,今日的洒扫才算完毕,就是望着这空荡荡的铺子,祖孙四人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生了霉的柜子全然不能用了,勉强挑拣出的几条长凳,还吱呀作响,说不定哪日坐着坐着,就会摔个屁股蹲。
几人的行李不算多,翻的几条棉被也都带了来。四下无床,只好把长凳一块并拢并拢,再将被子铺在上面,勉强搭个床。
这个“拼接床”又硬又硌人,沈风禾一翻身,几条木凳子就会来回晃。王秋兰正用蒲扇帮姐妹俩赶蚊子,嘴里再哼几句歌谣。
小时候,祖父祖母也这样哄她。
也许江浙一带的大多孩童这样长大,亘古不变。
她的手里约还有十五贯钱,得一早先去草市里瞧瞧,再盘算着怎么用更合理。
夜里又开始飘起雨珠子,家里头的小轩窗都未关,给这长久未住人的屋子散散味。
屋里漏水的那处,她已经事先用木盆接了,雨水不会肆意再淌开来。
雨落进木盆里,“滴答滴答”,沈风禾在脑海里盘算着钱财,又因今日实在是疲累,想着想着,也就睡了。
来平江府的第一晚,就这样慢慢过去。
天才微微有点光亮,沈风禾便早早起身。妹妹与祖母还是睡着,她小心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初来乍到肯定不适应,且她们哪里睡得惯这木凳条子,夜里她总听到左右翻身的声响。
今日得先买床,否则祖母年纪大了,腰背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沈风禾新买的木盆端到院里,用了些昨日还剩的清水将脸洗干净。
她叼着牙刷子刷牙,仔细看这口井,连日的雨让井水上涨到边缘,伸手就能触到。
虽上面一层水是清的,但因几十年未用,想来底下堆积了不少淤泥,还得请专门的人下井清除杂物,疏通井壁之间的缝隙,反复打水排尽浊水又才能使用。
她吐掉茯苓水,一拍脑袋,又要付一笔人力费。
待收拾完,沈风禾轻轻再轻轻地推开大门。“娘嘞,你真是疯了!”
章大嘴见沈风禾下水,双手一个劲地往前扑腾。没想到沈风禾凫水像条光滑的鱼,很快就攥住了他的后衣襟。
“你要吃人啊!”
章大嘴一边扑水一边嚎,想着这小娘子瞧起来纤瘦,怎么手劲这样大。他也不是平江府本地人,本就不擅凫水,“放,放开”
“把银子拿出来!”
沈风禾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按住他的脑袋,跟按萝卜似的往下摁,“拿出来,快点拿出来!”
“咕噜”一声,章大嘴的口鼻瞬间灌满了水花,猛地挣扎起来,才喘口气,“小贱”
沈风禾手一翻,按着他的脑袋又是一下,人又沉下去了。
咕噜咕噜,“你,你这小”
临顿河里船只不少,但大多都是小的乌篷船。眼下正值夏日黄昏,手中都没了活计有这热闹劲,一个个都扒在船头瞧值了眼,连游船中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大人,要下去帮忙吗?”
陆瑾身旁的手下展文星挠了挠额头,一时没了主意,“但,属下怕一下去,她也给我摁进去了。”
这娘子也忒见义勇为了。
陆瑾沉默地注视着那抹身影,连头都盯得偏向了右边。
“还嚎不嚎?”
沈风禾的声音混着水声,“把钱拿出来。”
章大嘴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张大嘴,这几下愣是将临顿河的河水喝了个肚饱。他才冒头咳得个撕心裂肺,吐出两口水,还未说出一个字,就又被摁下去了。
天庆观前临近的这儿铺子里头的人纷纷出来张望。
张仁白端着茶杯静静地“矗立”在河边,嘴就没闭上过,“亲娘嘞,不,不愧是揉面团的手劲。”
“仁白哥哥也觉得姐姐好厉害吗。”
沈芙菱站在他身旁替沈风禾呐喊加力。
沈芙蕖则一拍脑袋,心中开始替沈风禾寻思日后该想些什么说辞来解释常年卧床的姐姐凫水比她还迅捷。
不听话的姐姐。
来回折腾了十多回,章大嘴总算是没了力气叫唤,耷拉着脑袋晕乎乎的,嘴里时不时念叨出一句,“还,我还钱”
沈风禾一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凫水,拖着他往岸边拽。
展文星看准机会,与另一个手下将章大嘴给拎了上去。
沈风禾在原地缓了片刻,刚想扒上岸边,见一只手伸到她的跟前。
有借力的家伙,自然是比自己使劲好,她毫不客气地往前将手往前一搭。
却见那手又缩了回去。
嗯?
溜人呢!
沈风禾擦了擦眼睫的水珠,很快又见另一东西递了过来。
它通身乌黑,质地坚硬,其上祥禾纹精美盘绕,镶了不少铜片。
好眼熟。
陆瑾按住刀口,将刀鞘递了过去。
临顿河岸莲花正盛,几株娇艳的莲花被沈风禾两人撞得东倒西歪。粉白的莲花落了好几瓣,在她的身旁悠悠打转。
她拉住了刀鞘,陆瑾稍稍使劲将她一带,顺势将她拉上了岸。
她的脸颊处垂下几缕湿发。
晚霞本正浓,却忽然淅淅沥沥下起细雨,落在临顿河里,泛起涟漪。
沈风禾微微甩了甩鬓发,还没擦干净脸,就被王秋兰往头上盖了一整条毯子,从脑袋遮到了半身。
“姐姐,我真要生气了。”
沈芙蕖嘟囔着,将她往铺子里带。
“姐姐,你教我凫水吧,好高超的技艺,姐姐最厉害。”
沈芙菱在身后推沈风禾的同时,转过身余光瞧了陆瑾一眼。
“钱钱钱”
“拿到了拿到了。”
孟哥儿在一旁直应着,“沈姐姐不担心,都在孟哥儿手里。”
张仁白依旧静静“矗立”着。
穿着一身赤色劲装官袍的陆瑾站到他跟前。
他自然是认识陆瑾的,很快反应过来向他行礼。
展文星与其他的手下钳制着章大嘴,去李记熟食行的铺子下躲雨,顺道与赵香萍问话。
“她叫什么名字?”
陆瑾站在张仁白对面淡淡开口。
“她吗?”
张仁白愣了一会,很快恭敬道,“回陆大人,她叫‘沈风禾’。”
陆瑾似乎看出了张仁白眼中的疑惑。
他微微轻咳,“协助破案,登记嘉奖。”
张仁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雨渐渐大了,瞧热闹的人很快散去,细密的雨丝不断落进河面。陆瑾立在岸边,一伸手,摘了朵莲花。
“大人,话问完了。”
展文星的视线落在陆瑾手中的莲花上,与一旁钳着章大嘴的另一人挤眉弄眼。
“大人这莲花挺好看哈。”
另一人心领神会,尬笑念叨,“方才那沈小娘子,真是位水上高手哈。”
“嗯,带回去给小妹。”
陆瑾扯住了章大嘴的枷锁,将莲花插在他面前的枷锁孔洞中,唇边漾起丝丝笑意,“看好了,不准让它掉。”
章大嘴疯狂点头。
雨幕中几人戴上蓑衣和斗笠往府衙的方向去。章大嘴跟在马后面,紧紧盯着面前那支被雨水滋润着的莲花。
“坐好。”
沈芙蕖坐在沈风禾跟前,舀了一勺姜撞奶,喂进沈风禾的嘴里,“甜不甜呀,好姐姐?”
“甜,甜甜!”
沈风禾用干净的手巾揉着发丝,龇牙咧嘴,“有点烫,蕖姐儿给姐姐吹吹。”
“菱姐儿给姐姐吹。”
沈芙菱走到沈芙蕖身旁,对着那碗还未凝好的姜撞奶使劲吹了吹。
一旁的桌上摆着李记熟食行切好的爊鸭与爊鹅,还有整整一壶姜茶。吃完姜撞奶,沈风禾又被王秋兰抓着喂姜茶。
饭倒是没喝几口,喝茶却喝了个肚饱。
到了亥初时分,沈风禾坐在院子里热爊鸭吃,沈芙蕖坐在她身旁,给她添饭。
“好吃吗,姐姐。”
沈风禾发现了。
沈芙蕖最近怎么喊姐姐的次数比沈芙菱还频繁。
她坐在凳子上,咬了一口爊鸭腿,慢条斯理道,“好吃。”
“从前的姐姐会凫水,但病重后,再也没有下过水。”
沈芙蕖自顾自念叨,“眼下,我并不知晓你会不会”
她站在她身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们和祖母,不想失去第二个姐姐了。”
雨水落下蝴蝶瓦,滴滴答答。
“好了好了。”
沈风禾一滞,敲了敲沈芙蕖的手背,“蕖姐儿大人,小人知错了。”
“你明日转身准忘。”
沈芙蕖又变出一碗姜汤,似是闻不出那辣人的姜味,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
“其实这样的姐姐也很好但是姐姐摆摊,我要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
她们家的大门也得好好修缮,里头的门锁老化,她必须蹑手蹑脚出来,否则那门“哞”得一声叫唤,也不用在家里头养公鸡就可以叫两个妹妹起床了。
李记熟食行早就开了,铺子里砖泥砌的炉灶已经开始爊起了家禽肉类,喷香四溢。
沈风禾出门时,孟哥儿嫌家里头太热,搬着个小椅子坐在门口吃稀饭。
早上这顿他也吃得爽利,白粥里摆着腌嫩姜芽,盐小黄瓜条,还有油亮亮的爊鹅皮,一点不含糊。
他正嚼得香,见了沈风禾便咧嘴笑,打招呼,“姐姐早啊。”
左边文房四宝店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位正在理着衣襟的清秀少年。
他将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月白直裰,领口袖缘绣着墨竹,腰间坠着枚小巧的碧色玉佩。
张仁白本是要去买书,抬眼恰巧见一旁一直闭着铺子开了,有个青衣打扮的姑娘正悄悄推门而出。
晨起的光落在她鬓边,她小心翼翼地佝偻着身子,背着个背篓,像是做了坏事般慢慢从门缝里挪出来。
行为举止倒真是有几分可爱。
张仁白看了一会,见她与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打完招呼后转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朝着颌首含笑。
他耳根先泛起一层薄红,顺着脸颊悄悄漫开,慌忙低下头路过。
“仁白哥哥这么热吗?”
孟哥儿吃了几口粥,见张仁白一张脸染上一层绯色,抬手将蒲扇递给他,“拿着给仁白哥哥扇扇风。”
沈风禾倒是没怎么注意此人,瞧着他的打扮像是读书人。等她今日去扫完货,将铺子里收拾好,再去处理这些周围邻里的人际关系。
阊门这儿的草市比她昨日来时还热闹。
一大早,朝食摊子最为喧嚣,屉笼里的蒸糕与烧麦冒着热气,铁锅上的生煎“刺啦”一声,被小贩撒上一把芝麻与葱花,卖豆浆的挑着担子桶吆喝着两文一碗。
沈风禾要了笼肉烧麦,又喝了碗甜豆浆,与大多人一起坐在河边吃。
这里的摊位紧得很,哪里还有空摆几张桌椅,都是食客们或蹲或坐,能寻到个位置就不错了。
刚出锅的肉烧麦面皮薄如蝉翼,其上被捏得收拢的花形,蒸透了的面皮透着晶莹透亮,能隐约瞧见内里肉馅,轻轻一提,饱满得微微晃动。
咬一口,肉汁的香味舌尖散开,裹着脆爽的笋丁,鲜而不腻。
沈风禾动作麻利,很快将一笼全吃光,再将甜甜的热豆浆一饮而尽。
舒坦,就是这个鲜味!
待她采购完,挑些朝食给祖母与妹妹们打包回去。
多走几步便是各式摊子上,沈风禾挽了挽袖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开始杀价。
“不成不成,我瞧你年纪轻轻,砍得也忒狠了点。我这口铁锅煎鱼不沾,炖肉不焦,卖你三百文,我都收少了!”
“二百二
十文,您卖,我就提着,不卖,我去别家瞧瞧。我方才瞧见那头的铁器铺,好像比您这热闹。”
“二百八十文!”
“二百四十文再送把锅铲。”
“二百五十文!”
“我先走了。”
“罢罢罢!遇到懂行的了,亏本卖你!锅铲可不能挑把太大的!”
陆瑾上值极早,很少在家里用饭,大多会来阊门草市这买些朝食用。
他才从岑婆那里买了几块海棠糕,就听一旁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在那里“罢罢罢”
好几人围在那里,声音也听着凄厉,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他还未上前,却听比小贩还洪亮的声响,呐喊道,“成交!”
那人影堆里的青色身影窈窕,怎的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比他抓贼还响。
好像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第 163 章 观音娘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待妹妹们绕了一圈回来,沈芙菱嚷着要沈风禾给她们梳头。
毕竟是从未见过的姨祖母,两人一早起来就挑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
沈芙菱穿了件鹅黄的襦裙,绣了几只衔花枝的小雀,沈芙蕖则是挑了件浅碧色的,衣领处为一幅蝴蝶追花。
姐妹俩着急忙慌地替姐姐送完了荷花酥,发髻都跑乱了。
乌黑的头发软乎乎的,沈风禾给两人各自绑了双丫髻,梳得极规整,髻上各缠了与衣裳相配的丝绦,簪了两朵小花。
沈芙菱踮着脚转了个圈,沈芙蕖替她理了理袖口。两人并排站着,模样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却一静一动,相处一会就能看出她们的区别。
昨日用晚食时,沈风禾已经提前跟小张与二牛说了今日不上门。她把祖母的房地契小心存放,将剩余的钱上了道锁,又给大门仔细锁好,才与她们一块出了门。
姨祖母嫁到了平江府管辖的吴江县,走水路得至少得两个时辰。祖孙四人雇了艘小船,付上十二文钱便出发。
这次坐船的心性与前两日倒是大不相同。姐妹俩在船上盯着两岸的店铺与小摊,说说笑笑,这两个时辰对她
们来说一晃而过。
待到了吴江县,四人打听了一阵,走过弯弯绕绕的桥,到了一条小巷,才找到姨祖母家。
王秋兰在高淳镇有回平江府的念头时,就已经给姐姐写过信,说到了后会去拜访她。
早就得了妹妹要来瞧她的消息,孙王氏便日日拄着拐杖在巷口盼着,今日总算是被给她盼到了。
王秋兰的姐姐唤作王春兰,姐妹两人差三岁,一春一秋出生。他丈夫前两年去了,自己也腿脚不好,很少出门。
她生了一儿一女,眼下和儿子与儿媳李氏一起住。
四十多年未见,姐姐出嫁时禾鬓高耸,当下已经华发满髻。二人相顾无言,一时也说不出几句体己话,只是哭。
孙家收拾得很干净,前院里种了不少菜,后头的烟囱已炊烟袅袅。
“都好,都好。”
孙王氏拍着牵妹妹的手背,手巾拿在手里,不过一会就湿了半块。
她又抹着泪瞧了姐妹三人,“哎哟,这是”
孙王氏一把将两姐妹搂进怀里,手轻轻摸着她们的头,眼泪又下来了,“一直见你的信里说这对双生子。今日总是瞧这模样,跟剥了壳的菱角,两人长得多像啊,真好,真好。”
“穿黄裙的是芙菱,碧色的是芙蕖。”
王秋兰抹了眼泪和她介绍。
“姨祖母和祖母长得也像。”
沈芙蕖在孙王氏的臂弯里抬头说道。
“给姨祖母擦擦眼泪。”
沈芙菱拿了自己的手巾,轻轻地在孙王氏眼下抹了抹。
“都是乖囡囡。”
孙王氏点了点头,又转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细细看。
沈风禾穿着件半新的碧色褙子,袖口磨得有些薄,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双螺,却衬得皮肤白生生,眉眼清清亮亮的。
“这是禾丫头吧?”
孙王氏叹道,“好,也是个好姑娘,瞧着就心细都坐下来。你们这一路上定是饿了,婉蓉炖了藕汤和笋烧肉,姨祖母给你们去盛。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却擦得干干净净。
“这拐杖也就出门时使使,炒菜哪里还用得上脚。”
由不得四人和李氏阻止,孙王氏心里头高兴,在灶台旁多炒了几个菜。
李氏只好在一旁帮衬,两刻下来,桌上添了茭白肉丝、炒河虾、清蒸鲥鱼再配上笋烧肉与藕块排骨汤。
“王达与成儿活计忙,都在外头吃,你们多吃些。尤其是禾丫头,病才好,这么瘦多补补。”
孙王氏又是盛汤,又是夹肉,将祖孙四人的面前的饭碗堆成了几座小山。
“娘,您让我来,您歇着。”
李氏给她盛好汤,见孙王氏累得气喘,忙站起来给她拍背。
“娘不累,娘今日心里头高兴。”
几人在饭桌上说笑,为了哄孙王氏开心,一顿饭下来,沈风禾姐妹三人愣是将自己吃得极撑,那饭菜都要堆到喉咙口了。
孙王氏本想让祖孙四人留下来住一晚,沈风禾心中明白装修这事不能多耽搁,好说歹说,也是用了晚食再走。
用完饭,李氏泡了一壶茉莉花,开了个甜瓜,与几人好好闲聊。
“母亲留给你的那家铺子,我记着很旧了。”
孙王氏喝了一口茶,“沈家那几个真不是东西,好在沈强待你好,真是苦了你们几个了。”
王秋兰的丈夫沈强是他来平江府做买卖时,与她相识。他在沈家排老二,上有大哥顶着,父母又疼爱弟弟,他成了个空气人,似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养了个老实性子。
当年沈家能同意这门亲事,也是看在沈强老实。沈氏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好相与的,又因是远嫁,父母才将家中铺子给王秋兰傍身。
“风禾本事大,那铺子眼下正好好修缮,姐姐不必多忧。”
王秋兰打开带来的匣子,语气含笑,“姐姐和婉蓉尝尝她的手艺,一点不比我们从前吃的点心差。”
内里摆着王秋兰去点心铺子订的糕点,还有一包沈风禾一早做的荷花酥。
既是王秋兰夸赞了,二人自然是先去尝荷花酥。
荷花酥还带着一点余温,咬一口酥皮掉渣,浸润着油香。内里的红豆沙微甜,并不腻人,含着嘴里一抿便化了,咽下去好一会儿,还唇齿留香。
“这点心做得很漂亮,味道也好。”
李氏喝了一口茶润口,惊艳道,“禾丫头竟还有这本事,若是你早些来平江府该多好,我便不用让喜娘去订喜糕,直接请禾丫头做了可惜我已经付好银钱,签了契了。”
“成儿要娶亲了吗?”
王秋兰在一旁接道。面前点心晶莹的样式倒是与素醒酒冰相似,但味道却是大相径庭。吕兰棠向来少饮酒,更不会醉酒。寻常的素醒酒冰会加些橙丝与姜末,姿态虽美,但她平日里喜欢不起来。
“好小的调羹。”
她将竹子削成的小勺捏在指尖,“为了这道特意制的?”
她轻笑了一声,“你很用心。”
素醒酒冰上浇了桑葚汁,若是像头两日的糕点直接用手捏,定是会粘手。就算是备了一些竹签子,多数人也是直接上手。
毕竟拿着两三块糕点,点壶茶喝上一下午,是平江府人的日常。
没有了呛人的姜味,混了桑葚与茉莉的素醒酒冰,入口是饱满的浓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混了些微酸,比橙丝清爽。
它不似酒肆里的讲究,倒是像将刚摘的桑葚就着凉水嚼,凉丝丝的滑进喉咙,实在是消暑。
“有些给我吃开胃了。”
吕兰棠又要了茉莉花糕和薄荷夹糕各一块,满意道,“这道适合当筵席前的凉菜,或是肚饱后溜缝。”
“姐姐喜欢就好。”
沈芙菱坐在一旁,观察作为今日素醒酒冰的第一位试吃顾客,她的每一样神态都被她瞧在眼里,直至夸赞后才松了一口气,“我和蕖姐儿也喜欢吃。”
比糕点相比,素醒酒冰更像是零嘴,没嚼几下就滑下喉咙,吃了与没吃似的,却还想要再来一个。沈风禾灌好模具剩余的那些,全叫姐妹俩混了些牛乳与桑葚下了肚。
天渐热,吕兰棠本可以进府学里乘凉,却一直倚在沈风禾身后的那棵香樟下。
素醒酒冰做的并不多,卖出去的那几份,大多都是路过的食客买给自己的孩子吃。沈风禾卖了一会糕点,瞥见吕兰棠依旧在香樟下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刻过去了。
她在看她。
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还在看她。
她老看她做什么!
沈风禾除了自己去买东西杀价时话多,但大多的情况下并不太自来熟。她与吕兰棠搭话,不如和钱娘子唠嗑来得自在。
不过她两个妹妹倒是不怕生,沈芙蕖更是连平日里看书遇到的问题也请教上了。
“沈小娘子的两个妹妹上过蒙学?”
吕兰棠坐在沈芙蕖特意让给她的小凳子上开口道。
“没有从前是父亲与母亲无事时随意教了些。”
沈风禾给她添了些茶,“待我日后攒了钱,想着打听打听平江府的私学好,送她们去上蒙学。”
“没有上过蒙学就这样聪慧,很有天赋。”
吕兰棠轻咳一声,若有所思道,“我倒是知晓一所不错的私学,沈小娘子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
沈风禾“嗖”的一声,滑到吕兰棠跟前,笑比牡丹,“你瞧瞧这事闹的还未请教是哪家私学?”
吕兰棠笑得有些肚子疼。
“眼下私学分斋的少。那私学的山长本是主家请来给自家孩子的讲学的夫子,但主家孩子几人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两相望觉得无趣,便对外也招些学子。”
“不会是,溯玉轩吧”
沈风禾犹豫了一会儿,“那儿我打听过,很难进。”
她一早便打听了,据说是平江府周家办的学,这周家祖上出过文官武将,收的学生都是清流子弟,极难进。
“芙菱芙蕖这么聪明,还怕进不去?”
吕兰棠还是笑着,“再说了,我两日后有个茶会,请了她家孙女”
她抬眼瞧了沈风禾一眼,果然看见了她目色中期待的眼神。
“沈小娘子的点心好吃。”
“嗯!”
“茶会需要点心。”
“嗯嗯!”
“如果我的茶会比周竹清办得还好,她就会生气,她一生气我就开心了。”
“嗯嗯嗯?”
吕兰棠托着下巴盯沈风禾,“你帮我做点心,我替芙菱和芙蕖二人引荐,至于能不能进去,还是得靠她们二人自己。”
“她生气还能引荐吗。”
“没关系,哄哄就好了。”
吕兰棠捏了捏沈芙菱的脸,“先生气了再说。”
毕竟她与周竹清二人从小比衣裳首饰,比读书学问,甚至比谁的力气大,比来比去比到长大。
但依旧是好朋友。
“吕小娘子这样信任我?”
忽然妹妹上学的问题有了改善,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只吃过我三样点心。”
“我从小在平江府长大,点心好不好吃,我心里门清着。”
吕兰棠执笔写字,“好吃是一回事,想法是另一回事我想沈小娘子是一位有想法的人,我很期待日后的‘禾来香’。至于聘请沈小娘子的钱,六贯够不够?”
汴梁请厨娘上府承包筵席,大多出的也都是这个价钱。她不会让她少赚。
吕兰棠的字也是泼墨潇洒,下笔有力,只不过内容为——六月目标,将周竹清气晕。
她眯着眼睛亲自贴到了一张纸旁边,偏头仔细瞧了瞧。
能让陆瑾上蹿下跳的点心。
想来对周竹清也有用。
挺好。
沈风禾算是听出来了,点心自然是要好吃,但吕兰棠也看上了她的创新。她要一个让她有面子的茶会,气晕好闺蜜。
她看了看叽叽喳喳的妹妹们。
“够!”
待府学里头的钟声只响了两声,便有学子率先赛跑似的溜了出来。
“吴兄你属兔子吗。”
学子气喘吁吁地打开折扇,使劲给自己扇了扇风,“没瞧出来,什么时候成了练家子了?”
“饿了,想吃我娘的鸡蛋饼。”
吴生到了摊前,却慢条斯理起来,捋了捋张扬的发丝。
“呵。”
学子啧了一口清茶,“我险些就信了。”
虽跑得快,但他们个个都是极有素质的,并未人挤人。剩余的素醒酒冰直叫头几位排队的买走了,以至于后面排的,反复询问,“什么味什么味什么味”。
沈芙菱站在一旁,非常贴心地帮着回答,“酸甜味酸甜味酸
甜味”。
待沈风禾收摊推车时,挎包里除了今日的糕点钱,还得了吕兰棠的一块碎银子。
“棠棠,那到底是个什么味?”
吕夫子被吕兰棠一路拖着,一路不忘回头张望沈风禾的推车。
待姐妹三人回了家,见李记熟食行的大门已经开了。
章大嘴正拿着碗茶,伸脖子四处张望,又回头与赵香萍道,“嫂子放宽心,就你这情况,男人赌跑了,写封和离书递上去,保准成!前儿个山塘街陈家媳妇,就是我帮的忙,三五日就批了。这有了二两银子打点,还怕离不成?”
沈风禾手抓车把,慢慢将车翘进铺子,她慢悠悠抬头,“陈家媳妇,是卖豆腐那个陈大家的不?”
章大嘴一捋袖子,“正是!”
“哦”
沈风禾拖长了调子,想了一会,继续开口,“那我怎的听旁人说她男人是被官爷抓去蹲大牢了,因着欠了赌坊的钱还动了手,官府直接判的离,压根没让她递文书呢。”
章大嘴的脸忽一僵,手往怀里揣了揣,“那,那便是我记错了,是李,李家的媳妇儿。”
“李,李家?”
张仁白在一旁瞧热闹,被茶呛了一口,“她男人不是上个月死了吗。”
周围几个纳凉的行人也凑过来搭腔,“是啊,李家我上月才去他家吃的豆腐斋,棺材就停在前堂里头。”
章大嘴额角冒了汗,嗓门却更响,“许是我又记错了,你,你们懂啥,官府的门道多着呢!”
“门道是多。”
“是啊。”
说到这里,李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就定了巷口周裁缝家的姑娘,二人从小一块长大,算个青梅竹马呢。这不,成儿高兴得连同选喜糕,都与喜娘走了好几个铺子,这才敲定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三月,姑母到时候带着禾丫头姐妹们一块来吃酒。”
沈芙菱躺在一旁的藤椅里午睡,见了姨祖母兴奋,她也睡不着,抬头道,“那还有大半年呢,菱姐儿已经很久不吃喜宴了,好想吃啊。”
上一回吃席面,还是沈芙菱五岁时。喜宴上菜多得她数不过来,她真想每一个都尝一口,可惜完全吃不下。
如今她七岁了,应能吃下了吧。
“是啊。”
李氏继续道,“先不说这黄道吉日要好好选,得等这嫁衣绣好,祭过祖先。还有我方才与你们说的喜糕,这家是吴江县生意最好的铺子,我们还排着队呢。”
“眼下成亲这般讲究。”
王秋兰在一旁笑道,“从前我们成亲,喜糕都是在普通点心铺子里订,或是家里人做的。”
“那不一样,秋兰。”
孙王氏哄着怀里昏昏欲睡的沈芙蕖,“如今大家日子越过越好,这成亲谁不想样样都好。那喜糕味道我都尝过,差不多,价钱却贵。可那铺子名气大,就像山塘街的徐记,日日有人排队。禾丫头这点心味道好,说不定日后也有人排队呢。”
“对呀,对呀。”
沈芙菱已经睡了,却还是在梦中嗫嚅着,“姐姐的排队。”
看来古人的思维也现代人也没什么不同。
沈风禾在一旁将话都记在心里。
受众不同,定价不同。
她昨日去草市转悠过,卖点心的大有在,味道尝起来也是不错。可同样的海棠糕,草市卖三文一块,在徐记能卖到五文。
平江府人爱吃点心,走哪都能买到。但打出名气的,光徐记就垄断了一半。
在做到好吃的同时,她还要创新。
至于喜糕,定胜糕与禾片糕诸如此类,她也会做。
一趟探亲下来,沈风禾的心里又开始琢磨。
祖孙四人本是带着点心,拎着些礼品去,回来却被塞了大包小包。
到了傍晚,孙王氏的儿子与孙子也回来了,几人用过晚食后,不仅替四人叫了船,还扛了一箩筐咸鸡咸鸭,腌蹄膀与一篮藕。
分离时,王秋兰姐妹俩又是抱着哭。
沈芙菱与沈芙蕖倒是哄两位祖母,“反正就两个时辰的水路,日后闲时,我们与祖母一块来瞧姨祖母不就行了。”
回去坐船时,她们可就没今早这般兴奋了,连忙让船家慢点摇,肚子吃得鼓鼓,再晃下去保不齐要吐在船上。
虽是一直坐船,但来回近乎花了五个时辰,祖孙四人回到铺子里,是一沾枕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还是艳阳日。
院里的井水经过沉淀,完全能用,不用沈风禾外出打水。
小张与二牛用完朝食后便早早地在门口等候,沈风禾与他们攀谈几句,想着再去草市淘些小家什。
文房四宝店的张仁白也早早开了门。
“沈小娘子,昨日的荷花酥味道很好。”
张仁白耳尖发红,低着头,“真不知晓如何感谢你。”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第 164 章 飞鸟尽
十一月仲冬,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袅袅绕梁柱。
两日渐过,院里的围墙如今已经全然砌好,屋顶的蝴蝶瓦也被铺得规整。待等个雨天,沈风禾检查过铺子有无再渗水漏水的情况下,就去周记砖瓦铺把剩余的人工费给结了。
周掌柜听了只是笑,往日修缮院子动工完便结账,这沈娘子的心思实在是够活络。
见铺子里这俩兄弟在沈娘子那里似是干得相当快活,甚至张口闭口都是“沈小娘子如何如何”,他时常骂上两句,但他同意了沈风禾的想法。
没有了周遭的砌墙声,祖孙四人一早就将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剩余的砖瓦整齐地堆叠在墙角,地上的泥浆也都扫了个透彻。
到了午后,整个院里不再有粉尘飞舞,槐花攒满枝头。
院里一张王掌柜送推车时顺带送来的长桌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家人围在桌旁,替沈风禾挑茉莉花。
她从小摊贩那里买来的两筐茉莉眼下只剩一筐,另一筐全被沈风禾糕点试做时用光。
这两日除了两个妹妹,右舍时常来她家铺子里溜达的孟哥儿以及左邻的张仁白,吃了不知多少沈风禾的试验品。
三个小娃娃吃得肚子溜圆,都快吃不下去了还要赞扬每一种都好吃。
张仁白是一点不浪费的,只不过从孟哥儿试吃时听了一句“比沈姐姐前两日送给大家吃的荷花酥还要好吃”时,苦皱着眉毛,皱了一个下午。
不过到了夜里,他又想通了。
怎的茉莉花糕让他试吃呢,怎的不是卖编织品的李大叔,怎的不是开瓠羹店的吴小哥,怎的不是瓷器铺子的王大哥
沈风禾低头正摆弄着她新自己新雕的茉莉花模具,张仁白又与孟哥儿一块踏进来了。
他家文房四宝店,就一个伙计看着,介绍得过来吗?
“姐姐的这个花花模子真好看,像真的一样。”
沈芙菱吹了吹上头的木屑,将半闭一只眼睛仔细瞧,又用手触了触里头的花纹。
“确实确实,沈小娘子竟有这手艺。”
张仁白也拿过一个,夸赞道,“雅,实在是大雅!”
这是沈风禾从王木匠那里要了几块木头自己刻的。小推车上的花纹成片,她没有那么些力气,但她糕点模具的手艺传承她祖父祖母。
祖母的糕点,模具都是祖父亲手所刻,祖母画的花样,她小时候跟在一旁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旁的扁箩里堆着小山似的茉莉花,花萼已经被几人处理干净,茉莉花香四下围绕。
沈风禾将剥好的新鲜茉莉花瓣细细捣成花泥,又用垫布滤去粗渣,与糯、粘两种米粉混合,在锅中炒熟后揉成了一个浅碧色糕团。
另一只大瓷碗里,盛着泡好的绿豆,她试过枣泥与红豆,都不如绿豆与茉莉的味道来得相配。
王秋兰将蒸屉下头的水烧开,并在上头铺好半湿的细白笼布。
蒸屉在滚水上氤氲出白雾,摆在屉布上的绿豆香弥漫在整个小院之内。沈风禾掐着时间,约莫两刻的功夫后,熄了火,又耐心等蒸汽慢慢消散,才掀开蒸盖。
绿豆沙蒸得软烂过筛,混了一些黄糖与猪油,醇香可口。
清甜和淡淡的香气融合,但毫无甜腻之感,沈风禾将它小心摆在一旁,慢慢放凉。
圆球似的绿豆馅被裹入糕团中,按入清洗干净,铺了层熟米粉的模具中,一按一脱模,便是朵漂亮的茉莉花。
香气裹着更加浓郁的茉莉清香铺面而来,碧色的茉莉花糕悄然绽放,用筷子轻轻一按,就知其软糯。
原先几人的试吃是在未用模具的情况下,如今捧起这朵姿态甚美的“花”,倒是有些舍不得下嘴了。
“我先放放。”
沈芙菱捧着碟子,直咧嘴,“我要看一会。”
“那我也放放。”
张仁白盯了半晌,“雅,实在是大雅!”
“张公子若是喜欢,拿几块放在铺子里摆着当点心。”
沈风禾抬眸浅笑。
“果真?”
张仁白心中一乐,“我招待客人时,用的是徐记的点心,他们总说吃来吃去都是这几种,有时候就只喝口茶,不用点心了。”
“自然。”
沈风禾笑得更高兴,“届时若我新做点心,张公子尽管拿去摆着,也不必给我钱了。”
他铺子里的文人墨客,可不少。
张仁白的眼里直冒心心。
沈芙蕖与孟哥儿到没这么多动作。孟哥儿捧了碟子出门寻他阿娘去了,沈芙蕖轻轻咬了一口,朝沈风禾竖了个大拇指。
“沈小娘子要将这花糕拿去卖,要多少定价?”
张仁白进门时就注意到了摆在院里的推车,不说他从未未见过这样款式的,那车上竟然还刻着梅兰竹菊。
雅,实在是大雅。
“六文一块。”
张仁白手一抖,险将碟子摔了。
便是他偶尔买徐记名气大的海棠糕,也才五文,沈小娘子第一次做生意,就定价这般高吗。
虽这花糕味道是极好的,却是名不见经传,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就六文。”
沈风禾只是笑笑,“若张公子得空,劳烦给我的招幡与木笺提个字。”
“得空得空!”
张仁白读书多年,写出来的字落笔有力,洋洋洒洒,颇有几分颜柳的味道。
沈风禾万分谢过,从
井水里取出两只浸了一半的陶壶,将布打湿,在陶壶上包了两层,与花糕一块装在推车上,出门了。
“就走了吗。”
张仁白拿着手中的笔,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他没发挥一半实力,还想多写几个呢。
他转身看过两位盯着他瞧的妹妹,“来来来,仁白哥哥教你们写字。”
沈风禾告别祖母和妹妹,推着小车,穿过喧嚣的街巷,往平江府学而去。
平江府学是范文正公所创立。范文正公为平江府吴县人,还曾在未改名的平江府这儿当过知府。
他因母丧忧思期间,目睹教学存在“生徒必出簪缨”的旧制,平民之子不能获得良好的教学的不易,在南院之地创立了府学,是大宋较早的一批官学。
府学巍峨,朱门紧闭。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路,两旁种了不少香樟。
沈风禾在草市淘宝时打听过,像她买的茉莉花这样挑担的小摊贩,属于细碎交易,可免税,不用考虑交税的问题。
但若是固定的摊位经营,需收百三的税收。
只要她老老实实在街道司划定的区域内正常摆摊经营,不引起争吵,不乱丢垃圾,不扰学,到了特定时间,自有税务人员负责收税。
在府学附近摆摊,有卖普通的纸笔砚台的,也有卖茶水饮子与油炸小食和煎饼的,但是寥寥无几。
毕竟府学周围,禁止大声吆喝扰学。
相比在这儿,对于小贩来说,岂不是阊门和娄河那儿的市集人更多,生意更好。
但对于沈风禾来说,这可是放学门口。
在现代,去放学门口摆摊,卖火腿肠,辣炒火鸡面和寿司,那都是要先占位置的。
眼下平江府的读书人不一样,大多都喜欢文雅的东西,爱吃油炸是一回事,对她的东西感不感兴趣,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的目标客户们。
沈风禾将推车停在了府学大门斜对面的一株大香樟下,默默收拾她的摊位。
两只包了湿布的陶壶先放在最底下,其上的水沫蒸发吸热制冷,不会让陶壶里她一早煮好,浸在井里的薄荷水晒热。
“嚯,好别致的推车。”
一旁卖煎饼的钱娘子特地围着沈风禾的摊位转了一圈,“瞧你年纪轻轻,怎么将摊子府学门口来了这儿的生意可不好做。”
“想卖些自家点心,补贴家用。”
沈风禾打开上头遮盖的一层布,“娘子要来块尝尝不。”
钱娘子盯着台面上摆着样式极好的糕点,有些吃惊,“这样好看,相比茶楼里的都毫不逊色,这些都是娘子自己做的?”
“正是。”
“若有这手艺,去些有名的茶楼里应聘个点心师傅,每月得好几贯钱呢,人也轻松,何苦来摆摊受累。”
钱娘子熟练地调制手中的面糊,“我就不吃了,我这人不爱吃甜的。娘子不必客气,唤我钱娘子就好。”
正巧下午得空,还未到放学时间,二人闲谈了一会。
原是这钱娘子的儿子就在府学里读书,每日在这儿摆摊的同时,还能顺道瞧瞧他。
平江府学招平民和招商户子,收纳贫寒子弟,只要他足够优秀。学校将学田租给农民,将田租作为学费,非常人性化。
到了申时初,府学内传来悠扬浑厚的钟声,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安静的街道被涌出的学子填满,笑语喧哗。
“娘,我午时说下学要的十二个鸡蛋饼,做完了吗?”
吴生呼朋引伴,挤到钱娘子摊位前,将在府学里就收好的银钱一股脑儿全灌进钱娘子的钱罐,“拢共三十六文,我都数好了。”
“那是自然,我都给你装好了。”
钱娘子笑眯眯地将灌着鸡蛋饼的油纸递给吴生,“晚食要吃些什么?”
“娘做的我都爱吃。”
吴生一个一个按照人头纷发给同窗,一抬眼,见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套了件青褙子。双螺髻旁簪着支木钗,鬓边别朵盛开的茉莉,周遭混着糕饼甜气,在风里轻轻荡开。
推车上刻着梅兰竹菊,摆着的花瓶里插了几簇茉莉,一旁招幡上潇洒着写着“禾来香”。
这儿什么时候多出个造型独特雅致的摊位,还有位茉莉娘子?
“哟,茉莉花糕呢,我瞧瞧,还唤作‘玲珑雪’,名字取得真好听。”
吴生身后一位扇着折扇的同窗瞧了桌案和沈风禾一眼,浅笑一声,“吴兄,我们买块尝尝?这位娘子,多少钱一块?”
浅碧色的花糕被摆在素白的屉布上,精致如玉,清香袭人。
“六文一块,配一碗茶。”
“六文就能吃糕喝茶了?”
那同窗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利落收好,“来一块。”
这一喊将所有学子都喊了过来,众人登时将沈风禾的摊前围得密不透风,齐刷刷地又响亮地喊着“先生”、“夫子”。
老爷子唤作吕鸿才,曾在汴梁为官,眼下致仕回乡,受聘于平江府学,认识他的都尊称他一句“吕夫子”。
吕夫子捂着腮帮子直抽气,薄荷夹糕的粘劲还在与他的牙较劲,连狂饮一杯清茶都无济于事。
他本想借此训诫学生两句,却听见众人的背后忽传来一句脆生生的“阿翁”。
他眼睛瞪得更圆了,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学子们这下开的这条道,比方才那条还要宽敞。
“阿翁在这做什么呢?”
吕兰棠顺着这道走到吕夫子跟前,瞥了一眼摊子上的茉莉花糕,慢条斯理道,“噢原阿翁是在这儿吃点心啊。”
她穿着青色直领对襟窄袖长衫与湖蓝百迭裙,偏髻簪兰花珍珠簪,眉眼生得极淡,透着一股书卷气。
“棠棠,阿翁只吃了一小口。”
吕夫子哪里还有训诫学生的半点气势,只是轻咳了一声,“且,这不还没咽下去嘛。”
不过尝了一口,牙险被粘掉了,还正巧被孙女给撞见,他心中那叫一个悔。
安静,此刻的氛围比吕夫子的课堂还安静。
“罢了。”
吕兰棠轻声笑了笑,“大夫与我说阿翁您没患消渴症,这两月荤腥沾得少,点心一块没碰,我瞧着您长吁短叹的。今日我允阿翁吃了,不过,不可多吃。”
她往沈芙菱手中塞了钱,试了一口茉莉花糕。甜而不腻,若是配水月茶,肯定滋味更甚。
她又盯了盯精致的摆盘,瞧着都是用了巧思。
“果真?”
吕夫子试探地问问。
吕兰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回应。
“还是棠棠对我好。”
吕夫子飞速变脸,转身朝着沈风禾朗声笑道,“那给我来十块!”
四周安静极了。
他看了一眼吕兰棠的面容,忐忑道,“那,什么八块也成五块吧要不四块不能再少了。”
众学子围在二人身后,眼瞧着平日里懂不懂就要掏戒尺的吕夫子,在孙女面前蔫得像只小鸡仔。
“我说这两日先生怎的火气这么足呢,原是点心吃少了。”
“希望先生今日吃完甜,明日少打我两板子。”
学子开始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有忍不住偷笑出声的。
“那便买两份。”
吕兰棠喝着茶润口,“给阿翁包四块,给我再包十块,我给几位姐妹尝尝。”
沈风禾麻利地替二人装了,又放了些试吃进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推车台面上只剩二十余块茉莉花糕。
待吕夫子走后,身后的学子们才敢放声开口。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嘛,能不能每堂课都请吕小娘子过来旁听。”
“注意瞧,沈小娘子身边有两个孩子?”
“什么?难道说,唉我的春心”
“瞧瞧,书读少了就是你唐兄这副模样的,癫狂至极。再怎么说,沈小娘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你们叨叨什么呢,赶紧试试能叫先生牙粘了的点心是什么滋味。”
读书人说起话来,那时一刻也不停歇。
或是早就在课上想好了留言板内容攥着笔不放,或是半弯着腰,仔细在沈芙菱沈芙蕖姐妹俩脸上找不同,或是和沈风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
糕卖得到快,只不过人还留着摊前。沈风禾只备的两壶茶水完全不够喝,一刻的功夫便已经分喝完毕,连带不远处的香饮子摊,生意都好了不少。
“离别的日子总是来得这样快。”
一位学子长吁短叹,“不像在茶楼里,吃吃点心听会戏,还能坐上一下午沈小娘子,您还能再呆会吗?”
沈风禾这儿并没有桌椅,只有两三张小凳也是给妹妹休息用的。糕一卖完,她自然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姐妹二人帮沈风禾拢好碟子装到推车下的箩筐里,又花了自己的碎钱去给她买了碗紫苏水。
“不能。”
吴生替沈风禾开了口。
“妹妹们辛苦疲累,我要带她们回去休息。”
沈风禾和剩下的几位学子打了几声招呼,便推着推车与姐妹踏上回铺子的路。
今日的糕点又卖空了。
薄荷夹糕试吃广受好评,那明日也可以加进她的点心单子里头。
“哎唷。”
学子手中绕着自己的折扇,望着沈风禾远去的背影,打了打吴生发呆的脑袋,“吴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呐你说我们平江府有没有别的陆大人?”
那种会上蹿下跳的。
“啊?”
吴生咬了一口鸡蛋饼。
妹妹们很喜欢将她买的小风车插在推车上,风将它们吹得转悠,两个人在车前跑着,跳着,今天陪沈风禾摆摊,她们一点都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
“我们倒是出来了,但是祖母一个人在家里也会无趣的。”
沈芙菱跑完了,回到沈风禾的跟前,“以前在高淳镇的时候,祖母还会每日陪着姐姐。”
“那祖母最喜欢什么?”
“我知晓。”
沈芙蕖若有所思。
葑门的蚕市藏在巷子里,六月里已没了三月春蚕时的热闹,只两三个老妪守着摊子。
竹匾里铺着嫩黄的桑叶,叶上爬着些白胖的蚕,或是昂着头晃,或是趴在叶梗上啃,传来阵阵沙沙声。
沈风禾蹲下身,指尖悬在蚕匾上方,教妹妹们识蚕,“要挑身子发亮、爬得快的,这样的蚕肯吃食我们买些给祖母养养。”
卖蚕种的李阿婆瞧她年纪轻轻却门道清,摇着蒲扇直乐道,“你祖母要养晚蚕?这天气得勤换桑叶呢。”
“我们知晓,祖母以前就喜欢在家里养蚕,我还知晓,吃桑叶不能沾了露水。”
沈芙菱的目光落在沈风禾指的那几条蚕上,学得有板有眼。
“你这小娃娃也懂。”
李阿婆笑了几声,说着用细竹篾挑了二十来条壮蚕,装进铺着桑叶的纸包,“算你便宜些,三十文。再送你两把新采的桑叶,够吃到明日了。”
养蚕赶的是时节,本应从春分起就可选种。眼下六月,从卵开始养来不及,直接买半大的蚕,省去了伺候幼蚕的精细功夫,图的就是方便。
且几人本就是怕祖母在家待着无趣。
沈风禾杀了个价,二十文拿下,又要了三斤颗颗饱满,红得发紫的桑葚。
回到家,王秋兰正坐在院子里给新做好的衣裳刺绣,见她们回来,旋即起身,“可算盼回来了,我炖了些绿豆汤,眼下去给你们盛了,解解暑。”
“不急的祖母。”
沈芙蕖搬出一只扁箩,桑叶底下的蚕还在轻轻动,“给祖母带的,以后我们与姐姐出门,蚕宝宝陪祖母。”
老槐树的蝉鸣聒噪,扁箩里的沙沙声却温柔。
王秋兰看着三个孙女围着蚕匾,笑道,“这二十多条蚕能做什么,祖母想想到时候给你们冬日做的暖耳里头塞上。”
姐妹两日忙着帮祖母替蚕宝宝换新家,沈风禾喝了碗绿豆汤,取了个罐子,走几步去天庆观前拱桥下挑担子的农户那秤半斤牛乳。
她可是答应了今日给蕖姐儿做姜撞奶的。
只不过半刻的功夫,却见自己铺子旁围了一群人,她急忙抱着罐子往前跑,只听到一声粗嘎的吆喝。
“赵香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跑了,这债难道要烂在地里不成?”
她抱着罐子挤开人群,李记熟食行的门被两个壮汉用力抵着,吱呀乱叫,似要要散架。
铺子里还有食客,赵香萍正护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孟哥儿,手里攥着刚擦桌子的抹布。
她脸煞白,声音却强撑着稳,“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我把这几日的鸭钱凑凑,一定还”
“宽限?从清明宽到夏至,你那死鬼男人怕不是早跑到汴梁去了!”
领头的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铺子门口的鸭笼,孟哥儿吓得“哇”得哭出来,赵香萍赶紧把他往身后藏去。
沈风禾旁边又挤进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啧啧叹气,有人交头接耳,“老李以前多实诚,怎么就欠了赌债跑了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怜了这娘俩,守着个熟食铺子,起早贪黑的,做的爊鸭爊鹅油水十足,街坊谁没尝过,唉。”
可瞧热闹归瞧热闹,没人敢上前搭话。那伙人腰间都别着短棍,脸上满是横肉,一瞧就不好惹。
男人们见李婶不松口,开始往里屋闯。
“搜,看有没有值钱东西。”
领头的掀翻了灶台边的矮凳,剩余的人扯下墙上挂着的腌鸭,油绳“啪嗒”掉在地上,沾了层灰。赵香萍急得去拦,被一个男人推得踉跄着撞到鸭炉上,额头磕在铁边,渗出血珠来。
孟哥儿哭得更凶了,拽着那男人的裤腿喊,“不许欺负我娘!”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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