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来说,陆瑾的身型比沈风禾要更显颀长,肩背也宽。
也不知陆珩方才在她怀里嘟囔了些什么,她生怕他从藤椅上滑下去,手臂便一直圈着他的脖颈。
此刻黄昏的余晖还未褪尽,院子里并不冷。
见陆珩窝在她膝上不做声,沈风禾便百无聊赖地垂着眼,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竟就这般盹着了。
陆瑾睁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看她的睫毛垂下来,看她唇角抿着,似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温温柔柔的,是世间最好的阿禾。
这般想着她,他便忍不住抬手,轻轻勾住她耳旁的一缕发丝,绕着打圈。
沈风禾慢慢也被这触感扰醒,缓缓睁开眼。
沈风禾此时可无暇理会坊间闲言。
回到王府专门辟给她的薜荔院后,她支开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亲柔弱,胞弟年少,沈风禾坠崖时也想过魏博可能生变。
但她没想到阿弟如此没用,甚至连一月也撑不过,更没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苏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让她放权?简直痴心妄想。
沈风禾自幼便深谙这世间只有权力最重要,丧权无异于寻死。
即便帮叔父成就大业,他也不会当真让她做什么劳什子太后!
阿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外祖本才是魏博节度使,因只有一女,便招了手下牙兵,也就是她阿爹入赘。
成婚头几年,阿爹在政事上毕恭毕敬,在家爱妻如命,外祖便渐释权柄。
这一放彻底失控,阿爹很快架空外祖,独揽大权,魏博从此改姓了沈。
阿娘虽然出身高贵,又是河朔第一美人,偏偏只有美貌,性若蒲柳,眼睁睁看着外祖含恨而终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阿爹又另纳美妾,妾室韩氏骄纵跋扈,阿娘却只会日日啼哭,以至于哭伤了眼,色衰爱弛,连掌家大权都被窃取,沈风禾和胞弟怀谏也饱受搓磨。
沈风禾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发誓绝不要重蹈覆辙。
她继承了阿娘的美貌,更继承了外祖的秉性,阿娘不懂争权,她便替她争。
外祖在世时最是喜爱她,曾替她开蒙,将她带在身边教养过数年,她素来聪慧,也学到不少东西,小小年纪便擅长察言观色,装乖卖惨,把韩氏斗得遭了父亲厌弃,帮母亲重新掌家。
然没了韩氏,又有柳氏、沈氏……美妾们流水般抬进来,到她十三岁时,后宅已人满为患。
其中不乏手腕高超的,甚至设计要将她许给一个觊觎她美色的老头子。
沈风禾虽设法躲掉婚事,一个个将人斗倒,却也明瑾光在后宅使这些妇人手段是没有尽头的,自己身为女子迟早要被阿爹嫁出去。
阿爹是篡夺了外祖的节度使之位才能如此放肆,所以只有掌握大权才能一劳永逸。
沈风禾便装作心疼阿爹劳累,日日帮他朗读文牒,摸清军镇要事,在他们议事时适事插嘴一两句,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她的聪慧便帮阿爹解决了不少麻烦,赢得阿爹和一干将领刮目相看。
魏博本就胡汉交杂,妇持门户,掌管家计,女子参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很快就正式接管了部分军务。
阿爹愈发离不开她,自然也就歇了将她尽快嫁出去的心思。
再后来,她利用阿爹好色的弱点暗中给他搜罗了不少美人,让他沉湎酒色,亏空身体,逐渐放权,自己则进一步蚕食军镇大权,甚至偷梁换柱,将阿爹的人逐步换成外祖的旧部。
待阿爹察觉不妙时,他已经染上花柳之病,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沈风禾以扶持幼弟之名独揽大权,气到一命呜呼。
沈风禾终于为外祖报了仇,内宅那些莺莺燕燕也被她一句话遣散。
此时,她才刚满十八。
但十载内宅权斗、五载节堂周旋,已将她磨练得心如坚冰,便是三十八岁的人也难与她的心智比肩。
当然,权柄交接时也不是那么顺利,譬如叔父就曾试图篡权,被她剁了一只手流放到漠北。
现在想来,当初她还是太心软了,若换做如今的自己定会毫不留情将人枭首,连骨灰也当众扬了,绝不给他一丝反扑的机会!
如今,叔父能夺权是因为放出了她重病难治的消息,只要她能回去或可重执旌节。
棘手的是阿娘和幼弟还在叔父手里,亲信们也被斩草除根,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只有一人一定不会背叛她——外祖的旧部,也是自己的心腹赵翼。
他一人便掌管一万牙军,若能去往他那里借兵,沈风禾或许还有反击之力。
可赵翼远在魏博六镇最北的相州,与长安千里之遥,叔父知晓她和赵翼的主仆之恩,定然也严密监视于他们二人,她如何能穿过叔父控制其他五个军镇顺利抵达相州?
即便顺利抵达,赵翼的兵权是否被叔父削夺也尚未得知。
看来,报仇之事须从长计议,绝非三五日能成。
沈风禾眉头紧蹙,眼下也只有苟且偷安,暂时听叔父命令行事,伺机打听赵翼的消息,然后再想办法逃到相州了。
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荐福寺之约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她刻意羞辱康苏勒,让他去帮自己找面首,他必不乐意。
万一……真有这般才貌的人,那她也不亏嘛!
沈风禾暂时放宽了心。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她早就练出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心境,该吃吃,该喝喝,养足了精神才能谈其他。
于是她转身随手端起桌上专门给她熬的“养胎”的鸡汤优雅地品尝起来。
啧,这长安的吃食真是精细。
小小一碗鸡汤汤清如水,尝起来却滋味万千,似乎放了数十种骨肉熬制。
连盛鸡汤的碗也是有价无市的越窑秘色瓷,相比之下,他们魏博的吃食和用具着实简陋许多。
长平王因旧伤鲜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丰厚,大明宫的那位还不知道要精细到何种程度。
如此穷奢极欲,难怪从前不是强征藩镇徭役,便是增加进俸,若非如此,他们河朔三镇也不至于举兵谋反。
沈风禾想到此处再无胃口,碗一撂,转而又细细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来。
长平王府半日前,进奏院,西厢房。
一间房塞了十个男子,皆是这三日康苏勒差人买回来的奴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男人聚在一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正是在此时醒来的。
狭小的屋,吵闹声、汗臭味和朽木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第一眼,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到了阴司。
随后,一个粗犷的汉子叫了一声——
“哟,快看,那个病秧子醒了。”
陆瑾扶着额缓缓从破旧的榻上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但这境地似乎比死了更糟。
更糟糕的是他依稀记得最后一次昏过去前似乎被卖作了奴仆。
记忆片段涌上来,他逐渐拼凑起这大半个月的经历。
当初在幽州宣慰成功后,他班师回朝,经过燕山时却突遭雪崩。
被大雪掩埋之际,他隐约看见山巅站着一个戴着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料想这雪崩并不是意外,而是魏博这个永安郡主设的局。
之后,他被深埋崖底,元随都死了,他一个人往外走,走了不知多久倒在了一处山隘,被一个猎户救下。
然这猎户救他也不是好心,只是为了卖钱,重伤的他随着猎户打下的野鸡野兔一起被带到市集,被一个牙人买了去。
再之后,冻伤加高热不退,他连日昏昏沉沉。
最后一次有意识,还是路过长平王府。
他猜测自己已经被转卖到了长安。
但身处何方,所卖何人,却毫无记忆。
正沉思之际,身旁的男子推了他一把:“喂,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烧成傻子了?”
陆瑾微微抬眸,看了这男子一眼。
脸色虽苍瑾,眼神却极为锐利,那男子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缩回了手:“不就问一句嘛,不说拉倒,看什么看,怪吓人的!”
陆瑾眼神缓和下来,用嘶哑的嗓音问:“这……是何处?”
男子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这是买你的主君家里。”
“哪个……主君?”
“我怎么知道!反正都入了奴籍,给谁当家奴不是当家奴,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那男子讥讽道,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面露忧愁,有的则扒着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窗子,想要窥探一二外面。
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好声好气地告诉陆瑾:“这里是长安,但具体是哪里尚不得知,我们都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
“蒙眼?”
“是。”书生愤慨,“大约是怕我们逃出去吧!”
陆瑾道了谢,撑起尚且虚弱的身子,打量起这周围的人和狭小的屋子来。
方才的谈话声惊扰了门外看守的杂役,杂役持棒重重敲了下门:“吵什么吵,万一惊扰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一群人霎时噤声,偏那书生听到人声不要命似的跌跌撞撞冲向大门,奋力拍门道:“我是举子,是来参加科考的,遭了贼人陷害这才卖入黑市,我家在东都洛阳,家里颇有薄产,你们放我出去,多少钱买的我我必定加倍奉还!”
“哼,举子?”门外的人大笑,“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探花郎呢?再说,你从前便是天王老子现在也是没入奴籍的家奴了,老老实实待着,再吵,小心吃爷一顿棒槌!”
“探花又有何了不起?我便是状元也当得!”那书生不忿,声嘶力竭,还在拍门求情。
然杂役只顾哈哈大笑,丝毫不为所动。
一群人劝他认命,书生不肯回来,杂役恼怒,敲了书生一棒子,又嫌他太闹腾,遂将书生单独关去了隔壁的屋子,又见陆瑾也醒了,想起副使叮嘱要格外看护他,于是将陆瑾也转移到了隔壁,和书生一间屋。
这间屋依旧简陋,只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书生挨了打依旧不服,砰砰砸门,砸到手指都流了血。
陆瑾端坐在火盆前烤手,充耳不闻。
仿佛不是被关,而是在雅舍里休憩。
直至书生手指砸破,血滴了地上,他才开口:“别敲了,没用的。”
书生听到他开口,回头愤然:“我瞧你周身气度不凡,原以为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陆瑾淡淡道:“正因信你,所以好心才叫你别瑾费力气。”
那书生见他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一片泰然之色,怒火渐渐平息,反问道:“你这是何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肯放我?”
陆瑾性情一向冷淡,但这书生方才第一个答他的话,投桃报陆,他还是指点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长安一口气买十个奴隶,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隶,此处不是天潢贵胄,便是世家豪族,这种地方规矩森严,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其二,是你说的,我们都是被蒙着眼运进来的,这意味着买家不想我们知道买主是谁,既如此,你还非要说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放你出去岂不是等同于自找麻烦?”
两个缘由一说完,书生脸色煞瑾,顿觉自己犯了蠢。
陆瑾接着又道:“至于其三,则是奴契。不论你是自愿卖身为奴还是被旁人陷害卖到黑市,如今你已没入奴籍,奴契在买主手中。大唐律例规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当街打死。因此,买主若是不愿放你,你便是家缠万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性命。”
听到此处,书生已经面如死灰,颓然跌倒在地:“可……我当真是举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沦落至此的!再说,郎君你看着也不像寻常人,你难道就甘愿留在这里为奴?”
陆瑾暂未言语。
那书生见他处变不惊,莫名有种信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上有老母,下有未过门的妻,我若被困此处她们可如何是好?再说,害我的仇人还在外面节节高升,逍遥自在,这口气我着实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帮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陆瑾,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启唇道:“我确有一计。不但能帮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但要你稍作牺牲,你肯不肯?”
书生连忙点头:“我肯。我家有钱,便是所有家产都给先生也可!”
陆瑾摇头:“我不要钱。但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书生道:“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在下义不容辞。”
陆瑾淡笑:“现在你不得多问,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还有,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你都不得拒绝,你,是否愿意?”
书生一向自傲,若沦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诺帮他脱困,还能帮他复仇。
因此,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我愿。日后无论先生要我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陆瑾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掷,瓷碗骤然碎裂。
随后,他悠然拈起一块锋利碎片,丢到书生面前。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虽说去荐福寺供奉佛经只是幌子,但戏,总要做得周全。
沈风禾实打实抄了三日往生经,手腕酸麻,头昏脑涨,忍不住痛骂陆瑾。
这人果真是她的冤家,活着时给她添堵,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想当年她爹死的时候,她连眼泪都没真掉一滴,如今反倒给这厮做足了法事排场。
不过,表面功夫做到位还是有好处的,当她和陆汝珍向老王妃请求要去荐福寺给陆瑾做法事时,老王妃瞧了眼她手里厚厚的一摞佛经,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松动了些许,破天荒地赞她“费心了”。
沈风禾忙说都是应该的。
至此,她总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顺利出了门。
魏博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残部建立的军镇,虽名义上仍属大唐,其实从未真心臣服。历任节度使又选精锐万人,蓄为牙兵。数十载经营下来,既不纳朝廷赋税,亦不奉朝廷号令,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国中之国。
两方互相忌惮,沈风禾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轻易入长安。
时至今日,同陆汝珍一起乘车出行,才算头一遭窥见帝都气象。
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楼阁崔嵬,碧瓦飞甍。街市上,着男装策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鬈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赶着骆驼,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甚至还能瞧见通体黝黑的人,沈风禾略一思索便明瑾,这就是所谓的昆仑奴了。
较之魏博,长安的确繁华富丽了许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懒懒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远了。
还有些大约是世家的豪奴,打马过街开道时挥鞭叱咤,横冲直撞,踏得道上黄尘蔽日,乌烟瘴气。
沈风禾目光随意扫过街景,陆汝珍微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听闻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长安差远了吧?念你是阿兄遗孀,日后若想出门长长见识,唤我便是,也省得日后宴集之上叫那些贵眷娘子们小看了去。”
沈风禾正愁自己的寡妇身份不便出门,顺势敛眉:“那便多谢小姑了。”
陆汝珍对她的顺从很是受用。
沈风禾心中却掠过一丝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长安,她定要重整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气焰!
两炷香后,马车抵达崇仁坊荐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寻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颇为清幽。长平王府要来做法事的消息已提前通传寺内,车驾甫至山门,住持已亲率僧众迎候。
二人随住持行过法事,陆汝珍由一名沙弥引着往偏殿为陆瑾供奉长明灯油。沈风禾则被另一沙弥引向藏经阁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经。
这引路的沙弥虽已剃度,细观其目,瞳色却微泛碧意,似有胡人血统。沈风禾见他的第一眼便猜到这恐怕就是康苏勒所谓的他们在荐福寺里安插的细作了。
沈风禾支开了随身的女使,果然,四下无人时,这沙弥立即改换神色,对沈风禾躬身一拜,道:“郡主大安,卑职是博州人士,潜伏在长安已有一年,原名安巴赫,现法号慧空,康院使已在进奏院等候多时,郡主请随我来。”
进奏院的官员和长安的暗桩都是沈风禾亲自挑选安插的。
此人她却毫无印象,看来,叔父早已心存不轨,在长安也渗透了不少眼线。
沈风禾略一点头,看着慧空转动金身佛像下莲座机关,随后,佛像缓缓转动,地面漏出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洞下则是长长的青石阶。
慧空持灯在前面引路,沈风禾紧随其后,走下石阶,再往前便是一条石板密道了,大约百步长。
密道尽头则是一口枯井,石板已经被掀开,沈风禾被搀扶着上去,只见已然身处一座内院之中。
庭院深深,茂林修竹,四下皆是厢房,由长长的廊庑相连。
康苏勒站在井边,一身圆领长袍,他身旁还站着几个腰佩素面银銙,錾着独狼头纹的小官。
这独头狼纹乃是沈氏家徽,所以,这里必然就是魏博进奏院了。
魏博进奏院和荐福寺虽相距不远,但日常毫无交集,寻常人的确很难想到两处会有密道相连。
康苏勒一见到沈风禾便双眼放光,可惜,对方竟没施舍他一眼。
他攥紧拳头,微微一拱手:“委屈郡主了,日后,安巴赫会接应郡主,郡主从此处进来,绝无人知晓。郡主要的人,卑职也已经备好了,请郡主随我来。”
“找好了?”沈风禾微微挑眉,“我的要求可不低,康院使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康苏勒神态自若:“卑职选的人郡主必会满意。”
沈风禾嗤笑,毫不意外,他选了权势。
她倒要看看他选的是何许人也,于是慨然赴行。
这进奏院分为前院的正厅和后院的厢房,正厅是用来接待长安官员,处理文书的,厢房则是供给魏博来的官员暂住的。
沈风禾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他们是经由廊庑往后院的厢房处去的。
当然,边走,沈风禾也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打探从前安插在进奏院的心腹们消息,不经意间提起:“院使高升,难道从前长安的人一个不剩?”
“这个么,都知大人自有安排,卑职也不知。”康苏勒回答地滴水不漏。
沈风禾脸色彻底沉下来,这便意味着她出事前拿到的那封能搅乱长安风云的邸报也无用了。
“不,我不是!我没杀她!”
卓云疯狂摇头,“我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那把刀那把刀也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噢?”
陆珩挑眉,“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卓云猛地僵住。
他看着陆珩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所以,当夜,你就是在现场。”
第 62 章 擦唇脂
卓云觉得面前之人实在恐怖,他自己似是悬丝傀儡中被悬着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牵线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却好像在黑夜里长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将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何为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陆珩重复了一遍卓云的话。
卓云冷汗直流,后背早已被濡湿。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编织些什么去隐瞒方才的失言。
“说!”
一字落地,似惊雷炸响。
卓云浑身一颤,终于撑不住,瘫软在囚栏边,“我我当夜出来内急,书院的茅厕远在西北角,我走得急了些,没想到没想到听到讲堂那里有呻吟声,还有,还有求救声。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陆珩,一低头便是一双官靴。
更是憷人。
初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马大壮出了大理寺狱房,险被灼热的阳光蛰了眼,拿手挡了下,对旁边的狱卒笑道:“这几日多亏您老照料,小弟定会记牢您这份恩情。”
“行了行了,快走吧。”
“哎,好嘞。”
一番客套完毕,马大壮经人引领,出了大理寺的东角侧门。
迈出门的那刻,他面上神情一变,眼神又阴又冷。
“哼,算沈风禾那小子走运。”马大壮低声叱骂,语气凶狠,“若能和我一起出狱,老子说什么也得卸他一条胳膊腿,让他多管闲事。”
他骂完,眼神抬起,视线掠过熙攘的人群,小声道:“京城反正是不能待下去了,不如回老家避避风头,正好看看娘和小妹。”
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马大壮白眼一翻,直直往前栽去。
张宝手持棒槌瑟瑟发抖:“不会没气儿了吧?”
王才安慰他:“不至于不至于,没气儿了找地方埋了便是,又没人看见——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理寺断案啊!”
二人招来差役,合力将马大壮抬上排车,拿布一盖,拉着前往修缘客栈去了。
夜晚,月黑风高。
惨白的月光透过橱窗,洒了满地白霜,凉风推窗而来,在整间房屋游荡,到处是森森凉意。
马大壮悠悠睁开眼,紧接着便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捂向了后脖颈,嘴里骂道:“奶奶的,是谁暗算老子——”
说话时他抬起头,只一眼,他就被吓愣住了。
眼前是足以令他刻骨铭心的场景——修缘客栈后厨。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慌了,起身便往门口跑,结果不知怎么门就是打不开,活似从外上锁。
“该死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猛地踹了门一脚,没将门踹开脚还踹生疼,转头便想去钻窗。
结果这一转头,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昏暗中,只见切菜的案板前立着一只宽凳,凳子上坐了一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女人上穿红绫罗衫,下穿浅石绿长裙,鲜血顺着女人的指尖缓缓往下流淌,砸在地面,发出“滴答”的声响……
“啊!”
马大壮瘫坐在地,身体不停往后缩,目眦欲裂:“这不可能!一定是我在做梦!对!我在做梦!”
他赶紧闭上眼睛,额头冷汗直流,面上肌肉震颤,嘴唇子哆哆嗦嗦道:“就是在做梦,梦醒就好了,梦醒就好了……”
这时,宽凳上传来幽幽歌声——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歌声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在马大壮耳边呢喃。
马大壮听着歌谣,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森森寒气,仍是害怕,全身抖若筛糠。
可抖着抖着,他竟从眼中抖出两行热泪出来,颤声呜咽道:“九娘,九娘,你原谅了我吧,我那日真是失手啊,若非你言语激我,我岂能将刀落下,我,我那般爱你……”
蓦地,歌声停了。
原本幽怨哀婉的音调,一下变成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分外诧异道:“好家伙,还真是你。”
马大壮睁开眼,只见厨房亮起数盏烛火,举着烛台的人从暗处一一走出,身上穿着大理寺蓝灰公服,身份不言而喻。
而站在他面前的“九娘”,其实是个桃花眼小白脸假扮的,正经八百的大男人。
马大壮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得猛捶地面叱骂道:“你是什么人!”
崔群青将秀发甩到肩后,清了清嗓子温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崔名群青字寻盎,出身五姓七望中的清河崔氏,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同年入翰林,二十岁……”
陆瑾将他一把推一边去,皱着眉头定定盯了马大壮一眼,对手下人吩咐道:“带回去,升堂。”
午夜的大理寺,讼堂灯火通明,三班衙役分列两侧。
陆瑾一拍惊堂木,冷脸沉声道:“马大壮,本官问你,你与白九娘青梅竹马,自小情意深重,在她被夫家赶出门后你甚至还曾苦苦寻找过她,如今究竟为何对她痛下杀手。”
马大壮冷嗤一声,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怯不怵,直直盯着陆瑾道:“看来陆大人打听的还挺多,是,我是撒谎了没错,但你们能凭这就给我定罪吗?人证呢?物证呢?我刚刚被吓傻过去了,说的都是疯话,你们不会信了吧?”
王才看不下去,向陆瑾附耳道:“大人,不如先给这小子来上四十大板。”
陆瑾未语,只定定看着马大壮,双目一眨不眨。
马大壮开始还能撑,但慢慢的,他就感觉头皮发麻,魂魄都要被那凌厉的视线击穿似的,逐渐受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少瑾大人年岁不大,周身气势却全然不青涩,不怒自威。
突然,高堂之上的人开口:“马大壮,这是本官在给你机会。”
“只要本官想,有的是一百种法子撬开你的嘴让你吐出实话,毕竟大魏律法上,可从没说不能对嫌犯动刑。但本官念你离家多年,不想你入狱前缺胳膊少腿的见亲人最后一面,你别给脸不要。”
马大壮这下彻底慌了,抬起头眼仁震颤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娘和小妹也来了京城吗!”
陆瑾未答,定定看他。
马大壮神情崩解慌乱,眼神闪烁,开始不停捶打着自己的头,涕泪横流道:“我不孝,我对不起娘,我也不是个好兄长,我对不起小妹。”
陆瑾:“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
马大壮停下动作,头埋至最低,一咬牙道:“我……招。”
录事连忙提笔,预备记下案情。
马大壮握紧双拳,通红着眼道:“从找到九娘起,我就没有一日不想和她成亲,可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还经常当着我的面和客人调笑,这些我都忍了,只想着是她漂泊在外,性情变了些也正常,只要我待在她身边,她迟早会回心转意。”
“可我没想到,自从那个沈风禾到了客栈后,她整颗心都扑在了沈风禾身上,不仅整日往后厨钻,到了夜里还去给姓沈的献殷勤,还亲手给他下面,我都从来没有吃过她做的面……”
陆瑾面色不改,波澜不惊道:“然后呢。”
马大壮抹了把眼里的泪,继续道:“姓沈的没开门,她的面没送出去,我在楼下听见动静,便提前穿好了衣服,待她下楼,提议和她去后厨聊聊。她同意了,放下面随我前去,但聊了没几句便不耐烦起来,还说了许多伤我的话。”
“说了什么?”陆瑾问。
马大壮吸了下鼻子,顿了许久,才哽咽道:“她说,她不想再这样和我纠纠缠缠了,她想要有新的生活,新的男人,她不想再回到过去,也不想再看到我,让我滚,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晌午时分,修缘客栈生意兴隆,后厨灶火烧得正旺,热气香气冲天,锅铲碰撞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沈风禾刚将葱爆羊肉出锅装盘,前头便传来跑堂的响亮一声吆喝——“糖醋排骨,韭菜炒鸡蛋一盘!”
沈风禾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扯着嗓子回应句:“听见了!葱爆羊肉好了!”
她顺手从架子上取下三根猪肋条,举起菜刀利索砍段儿,冷水下锅焯水,动作一气呵成,收手时不忘往里点半勺老黄酒去腥。
趁着水开的功夫,她撇完浮沫,将刚刚切过肉的菜刀往水盆里一涮,接着去切韭菜。
春日里的韭菜嫩如酥酪,都犯不上用刀,手指头一掐便断,翠绿的汁液迸发而出,独特的韭香气直挠鼻子。
沈风禾没遭住,转头打了个喷嚏,正好看到白九娘立在门口,捂着嘴正妖妖娆娆地对她笑。
沈风禾感到奇怪,吸了下鼻子问:“九娘姐你笑什么啊。”
白九娘扭着水蛇腰走过去,一双媚眼打量着沈风禾拿刀的手,柔声道:“小兄弟生得水灵白净,看不出来胳膊上还挺有劲儿。”
这是从砍肋条开始就在那看了。
沈风禾嘿嘿傻笑,回过头继续切韭菜,没心没肺道:“我五岁起就跟我奶奶学颠勺了,别看我瘦,身上都是劲儿。”
白九娘自灶台端起葱爆羊肉,却并未急着走,又将案前切菜的“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靠过去贴着耳朵道:“杀千刀的厨子撂摊子回家奔丧,还好有小兄弟救场,你说,你帮了姐这么大的忙,想让姐怎么犒劳你?”
沈风禾眼里只有刀下的韭菜,摇摇头诚恳道:“谈什么犒劳,姐能收留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做几道菜算什么,反正我来京城本来就是要当厨子的。”
她算错了天香楼的招工日子,提前小半个月到的京城,到的第一天钱袋就在街上被顺走了,要不是有这好心老板娘收留,沈风禾觉得自己得睡大街。
白九娘柳眉一蹙,有些不甘似的,胳膊肘轻撞了下“少年”的后背,柔声道:“那天香楼有天下第一楼的名声,皇帝老子都在那吃过饭,门槛高得很,哪是你一个孩子轻易能进的?依我看,你还不如留在我这好好干,我给你开工钱,如何?”
沈风禾还是摇头,本随意的语气变得有点郑重:“恐怕不行,进天香楼是我打小时候的梦想,我离家时便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当上天香楼头牌大厨拿到御赐金菜刀,否则我就没脸回去了。九娘姐你放心,等我进天香楼拿了工钱,我一定把欠你的房钱还上。”
白九娘还想再说点什么,前头便传来跑堂的一声不耐大喝:“葱爆羊肉怎么还没端上来!”
白九娘扭头反喝回去:“这就来!跟老娘在这催命呢!”
她端着羊肉动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不由停下来,转过头恨恨剜了沈风禾一眼,低斥一声:“白瞎副好皮囊,竟是个木头脑子。”
“知晓就好。”
沈风禾叹了口气,“你本来昨日就头疼,再不好好用饭,且总是想案子,又该疼了。”
陆珩眼儿一亮,凑近沈风禾。
“夫人你好关心我。你是不是可爱我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是不是比陆瑾多?”
他看着她擦得粉粉唇脂。
本就好亲的唇,眼下瞧着更好亲了。
“我早些回府,唇脂不要擦去,我帮夫人擦。”
沈风禾被他这话噎得够呛,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你饿死罢!”
第 63 章 螺蛳粉
二人闹了几句便告别了,沈风禾还要回大理寺去做晚食。
方才陆珩那副凝重模样,定是那几株花藏着什么门道。她又想起惠济堂里那群孩子,满心都在念叨着苗氏惠什么时候去看他们,觉得心口发堵。
真是没道理,这般好的人,怎就落了那样的下场。
她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万年县的街道比长安县更加热闹了些,尤其是平康坊,铺子林立,丝竹声悦耳。
凝香坊也重新开业了。
平康坊的歌舞坊,争得可厉害。停了一月有余,生意早叫旁的抢去了。如今凝香坊里头的人少了许多,不及从前那般的门庭若市。
凝香坊的案子,陆瑾虽在呈上去的卷宗上写明了真相,但三司并未将周文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
一来,他本是天后身旁的红人,可那曲子却是剽窃而来的,这般岂不是她识人不清。二来,脱籍的她们,还要生存。
眼下,凝香坊的舞姬歌女并非乐籍。
头顶响起的声音宛若一记重锤,重重抡在了沈风禾的心上,震得她浑身打颤。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心情留意,这位朝廷四品大员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许多。
“草,草民在。”沈风禾哆嗦道。
那令她恐惧的声音又自头顶传来——“抬起头来。”
沈风禾下意识咬紧了牙关,缓缓抬起了头。
随着视线上移,朱色锦袍逐渐落入她的眼底,像极了昨夜里看到的满地鲜血,触目惊心的红。
“啊!”
沈风禾惊呼一声,连那高座上的人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便赶紧垂下了眼睛,两眼涌出汹涌的泪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瑾往下打眼一望,只见跪在那的“少年”生了副雪白皮囊,五官清秀,满面稚气,神情惶恐不可自抑,跟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全无预想中的市侩圆滑之气。
他顿时感到狐疑,想到任职大理寺少瑾至今,虽时间不长,但办的案子多,亲自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面相也算颇有研究,一个人的心思正不正,基本能被他一眼看出。
这沈风禾无论怎么瞧,都是个普通的半大孩子,还是属于胆小不经吓那类,不像是犯奸耍滑之辈。
陆瑾稍加思忖,肃声道:“沈风禾,本官问你,你今年有多大年纪。”
沈风禾只觉得头顶上跟压着一座大山似的,两耳都嗡嗡响,止不住哆嗦着回答:“回大人,草民我虚岁十七。”
那就是只有十六了。
陆瑾皱眉:“这么小的年纪,谁教你的厨艺?”
沈风禾吞了下喉咙,紧张到咬字不清:“是我奶奶,她老人家自年轻时便修炼出一手好厨艺,什么菜都会做。可惜酒楼行不要女子,所以她一生也只忙碌于自家厨房,我继承了奶奶的厨艺,不愿跟她一样就此埋没,便来了京城,想闯出条出路。”
陆瑾听出她声音虽小,说话却极有条理,更加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低头继续翻着其他人的供词道:“本官知道了。”
沈风禾长舒口气,身体险些瘫软到地面上。
刚放松警惕,头顶那声音便就又响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叫她的名字,是叫马大壮。
“马大壮,本官问你,昨夜正子时到子时三刻,你可曾听到后厨传出异样声音?譬如争吵打斗声。”
马大壮目光闪躲,说起话来含糊不流利:“草民……草民昨夜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后来被惊醒跑过去,看见的,看见的便是那些了……”好像是下意识的,他将手往衣衫上蹭了蹭,想将上面早已风干的血迹擦掉。
他和沈风禾同样满身血污,手上鞋上都是血,这是误闯入案发地的证明。
陆瑾的目光从马大壮的脸上落到他的身上,视线定格片刻,沉声道出一句:“睡觉不脱衣服?”
按正常人睡觉听到惨叫声,醒来应该第一时间跑过去察看情况才对,连鞋都不见得顾得上穿,可这马大壮的衣物却里外有序,不像沈风禾,身上只沾血的一袭中衣。
“回,回大人,”马大壮眼神忽然闪躲,“草民忙活一天,夜间太累,习惯和衣而睡。”
陆瑾点了下头,眼眸微眯,又注视了马大壮片刻,方将视线收回。
之后又叫了几个人的名字,相当于重新审讯一回。审讯完,该放的放,该关的关,一切都等案件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沈风禾倒霉催的,因为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又没有人证证明清白,很理所应当地被当嫌犯打入大理寺大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风禾抓着牢栏激动大喊:“不是我做的!我来京城只是为了进天香楼当厨子,我有什么动机去杀人,再说九娘姐对我那么好,我不知恩图报就算了我还害她?我还是个人吗!”
狱卒烦了,过去一鞭子抽在了牢栏上:“老实点!再嚷嚷把你舌头割了!”
沈风禾被吓得炸毛,顿时安静下来,只不过两眼仍是泪汪汪,鼓了鼓勇气再次嗫嚅道:“大哥,您就帮我给少瑾大人说说情吧,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要紧事在身上,天香楼三月初一就要招工,这都马上二月末了,我真的耽搁不起啊。”
狱卒又威胁她几句,理也没理她,转身走了。
沈风禾往外使劲挥着两只小细胳膊:“哎哎大哥你别走!你回来!回来!”
见人头也不回,沈风禾急得直跺脚,转脸看到隔壁牢房里沉默背坐的马大壮,顿感狐疑道:“马大哥,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咱们都被关起来了,万一真被当成凶手处置怎么办?”
谁料马大壮双肩一沉,转脸瞪大眼睛对沈风禾喝骂道:“你能不能安静点!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
沈风禾瞬间倒吸凉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坐下歇息。
但歇了没有眨眼工夫,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眼死死盯向马大壮的背影,眼波乱颤,神情惊悚。
她在想,他刚刚为什么要说“也”?
另一边,大理寺内衙,书房之中。
阳光透过轻纱窗子,直直照射在布局正当中的岁寒三友图上。图画前,摆放了一张花梨木的平头案,案上堆满了卷牍文书,卷上的合上的,批过的未批的,平地高楼起,小山挨大山。
陆瑾捶了捶发涨发昏的头,又将供词仔细看了一遍,道:“交代你个事。”
崔群青坐短榻上,正忙着对镜子打理额前那两缕须须,闻言眉头一拧,不情不愿地收起镜子说:“少瑾大人何事之有啊?”
陆瑾无视姓崔的那股消极怠工的散漫劲儿,一本正经道:“大理寺人手不够,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你带上御史台的几个胥吏,乔装打扮一番,去探探马大壮的底细。”
说着便找出户籍递了过去。
崔群青起身过去接过户籍,看到上面籍贯那一栏,皱了下眉道:“啧,这可真够远的,来回也得小半个月了。不过当晚那么多人,你怎么会怀疑是他?他可是报案的人啊,万一是哪个住店的家伙贪图老板娘美色,拖去后厨施暴未果,愤而杀人呢?”
陆瑾果断摇头:“这不可能。”
崔群青一愣:“这么肯定?”
陆瑾:“还记得带回来的那碗面吗。”
“那碗面没倾没洒,安安稳稳落在了楼梯口的桌子上,结合沈风禾所言和尸体死亡时间,可以判断出白九娘下了楼梯放下面碗,接着便走去了后厨,若是不熟的人逼迫她,她会这么自然的过去,一点动静都不发?所以说,这极大可能是一场熟人作案,首先排除的便是住客。”
崔群青听他说完,想开口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犹豫半天终究脚一跺身一转,咬牙切齿道:“小爷我就不该来凑你们大理寺的热闹!”
现在可好,热闹看完了,牛马也当上了。
书吏何进提着食盒前来送饭,走到门口见监察御史拉着个大脸从里出来,热情好客道:“崔大人这是往哪儿去?何不留下用些吃食?”
崔群青大步朝天,心情一不爽,世家子弟的跋扈劲儿便出来了,眉梢一挑没好气道:“吃个屁!本官忙着呢!拿这劳什子去堵你们大人的嘴吧!”
何进依旧热情,面上挂着基层工具人的标准笑容:“好嘞,崔大人慢走,小的不送。”
但等迈入书房以后,“工具人”,绷不住了。
何进小腿肚子直打寒颤,战战兢兢揭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吃食端出,小心翼翼递到陆瑾面前,强颜欢笑道:“少瑾大人,该用早膳了。”
陆瑾满脑子都是白九娘的死状,连伤口的形状,流血程度,皮肉卷缩程度,各种细节全部历历在目。
然后他一抬眼,看到了盘子里的肉。
熟的,肌肉纹理分明的,颜色通红的肉。
他看着肉,肉看着他,看着看着,肉腥气钻入他的鼻腔中,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直接通遍四肢百骸,最后化为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胃。
“呕!”陆瑾吐了,头都抬不起来。
何进急了,连忙摸起盂盆去接,又吩咐人赶快去叫郎中,等回过神来,他紧张不安地看着呕吐中的少瑾大人:“大人您这回可还没咽下去呢,怎么这就开始吐了,您到底是怎么了?”
陆瑾干呕不止,手抓住案上的折子,五指无力地蜷缩收紧,白皙肌肤下爆起根根青筋,青筋轻颤发抖,连指尖都出现了难耐急切的粉红。
呕了片刻,陆瑾趁着喘气的工夫,扯起沙哑的嗓音,疲惫而平静道——“把这肉给我端下去。”
何进为难:“不是大人,您都已经好几日没正经吃顿饭了,再不吃身子真受不住啊。再说您看这驴肉多新鲜,膳堂特地买的早上现宰的驴,听说肉拿到手里都还冒着驴身上的热乎气儿呢,您说您把这肉拿白面馍一卷,再往嘴里一咬,多舒——”
“滚啊!”
陆瑾突然一个起身,把盘子摔回食盒,又把食盒摔到何进身上,摔完似乎觉得不过瘾,连带那些批不完的卷牍文书,也通通摔出去,红着眼睛张牙舞爪道:“带着肉给我滚出去!厨子也滚!这些也滚!都滚!滚!”
何进落荒而逃,逃到门外欲哭无泪地哀嚎:“大人!大理寺一个月已经换了仨厨子了,您说您到底能吃得下谁做的饭啊!”
“滚!”
待动静终于平息,书房也一片狼藉。
陆瑾瘫坐在高椅上,公服的襟口被扯开,露出里面雪白内衫,官帽被丢在地上,满头发丝垂落,黑绸似的披在腰间,一眼望去依稀可见腰肢窄瘦,体态清隽。
他大喘着粗气,垂着一双上挑烦躁的狐狸眼,打量着地上的狼藉,嘴里喃喃道:“一堆破烂玩意儿,这破官老子不做了,回家种地也比干这强。”
如此说完,他又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把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继续批阅起来。
沈风禾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陆瑾,那你也头疼吗?”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酸溜溜的,“我便是头疼,疼死了,阿禾也不在意罢。”
“怎么会。”
沈风禾安慰道:“我也我当然是很在意陆瑾的。”
他从她颈间抬起头,追问:“那如果我头疼,陆珩也头疼,你更关心谁一点?”
沈风禾一本正经地道:“陆瑾。”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脸,“夫人啊”
“其实,我是陆珩。”
沈风禾长舒一口气。
“疼死你们罢!”
第 64 章 炙驼肉
太阳落山,陆瑾才恢复意识。
彼时神色清明,见香菱正和另一个丫鬟往书房的长榻上铺被褥。
香菱用力猛拍几下,将被褥拍得蓬松,又把被角捋得平平整整。
待她满意了,才回头笑道:“爷,都收拾妥当了。少夫人说天儿开始热了,这两条薄被,您夜里盖着正好,够用。”
陆瑾坐在书案后,手上还拿着一卷陆珩方才未看完的卷宗,听了这话,伸手拧了拧眉心。
他放下卷宗,相问:“我,又做什么了?”
“阿嚏——”
牢房处于半地下,空气又湿又臭,刺激的沈风禾直打喷嚏。
她揉着鼻子,小声嘟囔道:“谁骂我了。”
这么说完,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又滑到了马大壮的背影上。
如果说先前在修缘客栈,沈风禾面对马大壮只是单纯的不自在,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恐惧了。
她实在有点想不通,他那句“老子真想一刀也把你劈了”中的“也”字,究竟是从哪里出来的。
这时狱卒拎着一只大膳盒走来,边走边往每个牢房里扔俩粗面包子,大声嚷道:“都醒醒!吃饭了!”
沈风禾的思绪被打断,肚子咕咕作响,弯腰捡起地上的凉包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张大嘴巴便咬了一口。
直咬到满口老盐巴,和沾沙带土的白菜根子。
“我呸!”沈风禾把包子又扔回地上,表情皱成一团,不停呸呸着嘴里的咸水,“难吃死了,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狱卒怒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小子竟敢浪费粮食!”
沈风禾也怒了,叉腰道:“好好的粮食被你们做这么难吃,你们大理寺才是真的浪费粮食!”
“你!”
眼见狱卒又要举鞭,沈风禾赶紧再度老实下来,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但她看到地上的包子,闻着牢房中难闻的气味,又想到天香楼招工在即,这次错过可是要等明年,她就彻底淡定不住了。
她将两手探出拦外,表演变脸似的好声好气道:“大哥大哥,狱吏大哥,你再过来一下,我有个急事儿。”
狱卒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苍蝇,不情不愿地走过去道:“你又怎么了?”
沈风禾极力压低声音,鸟悄儿道:“我有线索要告知少瑾大人,你去帮我通传一声可好。”
狱卒冷哼:“少瑾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说是什么线索,我去转告给大人。”
沈风禾转脸瞄了眼马大壮,低着声音为难道:“在这说,不太合适。”
“那就别说了。”狱卒转身就要去别处。
“哎你等等!”
沈风禾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又瞧了隔壁牢房一眼,心一横对狱卒沉声道:“你将耳朵凑过来些。”
说完人走,沈风禾惴惴不安等了有两炷香的工夫,终于来了伙差役打开隔壁牢房的门,看样子是要将马大壮带去审讯。
沈风禾眼睁睁看着马大壮被带走,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看着看着,马大壮突然转头盯了她一眼,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她全身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低下头再不敢抬一下。
“奶奶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孙女。”沈风禾在心里不断祈祷,“让真凶快点浮出水面,我也好快点出去,赶上天香楼的招工时间。”
沈风禾念叨着,一夜未睡后眼皮子越发沉重,便躺在牢房湿冷的稻草上蜷缩起身体,在惶恐不安的心情中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觉沈风禾睡得颇沉,还做了个香甜的梦。
她梦到自己出了牢房成功进了天香楼,未过多久还顺利当上头牌大厨,得以入宫献艺赢得圣上赞赏,拿到梦寐以求的证道金菜刀。
“嘿嘿,奶奶,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沈风禾在梦中咧嘴傻乐,眼角噙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似是喜极而泣。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也真的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风禾,沈风禾……”
她半梦半醒,以为是奶奶在呼唤她,便睁眼循着声音望去道:“奶奶,奶奶我好想你啊。”
天色已黑,月光自巴掌大的窗口倾泻而入,正好打在马大壮的脸上,显得白森森一片。
沈风禾看到那张脸,吓得差点当场大叫起来,瞪大眼睛声音颤抖道:“马大哥?怎么是你?”
你怎么又回来了。
马大壮笑了,两眼直勾勾盯着沈风禾,温声道:“风禾兄弟,是你向陆大人污蔑的我吧?”
他紧靠隔壁牢房的牢栏,与沈风禾只一栏之隔,两手抓在栏杆上,好像随时能将那栏杆掰断。
沈风禾头皮发麻,身体不由往后退缩,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啊,马大哥怎么这么说。”
“那怎么你今天和那狱卒耳语之后,我便被带去审讯了,还是那姓陆的亲审。”
沈风禾拼命摇头,转过脸不去看马大壮,捂着心口努力平复呼吸道:“我真的不知道,马大哥你别问我了,我不知道。”
虽然拿后脑勺对着他,但沈风禾能感觉到,马大壮的眼睛仍死死盯在她身上,同时那道阴恻恻的粗糙声音也自她身后幽幽响起——“风禾兄弟,我不清楚我哪里引起了你那么大的误会,但你真的错怪我了。”
“修缘客栈开业那么久,我也是去年年底才到店里帮忙,我和掌柜的过往从不认识,又无冤无仇,我何苦害她呢?”
牢里太黑太冷,沈风禾直打哆嗦,抱紧膝盖喃喃道:“是啊,你和她无冤无仇,你何苦害她……”
如果这个人真的有问题,怎么会审完又放回来,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冤枉了好人?
沈风禾迷茫了。
同时间,大理寺内衙中。
陆瑾于案牍奋战一天,折子依旧好像永远批不完。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全国各地的案件都得送到大理寺复审一遍,底下人审完,再由少瑾批阅,如此才算走完一个流程。
原本这活儿不算累,因为少瑾有两个,俩少瑾上头还有个顶头正瑾,大家分工合作,批个折子而已,安能把人累死。
“大人,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要死人的啊。”
何进手捧参汤,看着少瑾大人眼下那两大块黑眼圈,额头汗都要吓出来了,生怕他哪一刻突然撅过去。
陆瑾顿笔,表情凝住,两眼一眨不眨,跟被突然定住一样。
何进人傻了,哭丧着脸道:“大人?大人?大人您别吓小的啊,怎么还一动不动了。”
陆瑾冷不丁开口:“闭嘴,别打扰本官思考。”
他盯着眼前跳跃的烛火,脑海中飘过马大壮的说辞。
“少瑾大人,小人这是被冤枉的,是沈风禾诬陷的小人对不对?那小子您别看着老实,其实满肚子坏水,他故意阴我呢,您可不能信他的鬼话!”
“少瑾大人您想想,小人我在修缘客栈做事那么久,从来没有对掌柜的不敬过,我二人无冤无仇,过往又没什么交集,我怎么可能去下那个杀手?我还指着跑堂挣钱呢。”
“少瑾大人,您可得明鉴啊!”
其实在得到沈风禾的线索之后,陆瑾就推断马大壮和白九娘应该不止是跑堂和掌柜关系那么简单,但修缘客栈其他伙计都跟生怕惹祸上门似的,一问三摇头,再问就装傻,半点有用线索得不到,还不能拿他们怎么办。
陆瑾越想越觉得脑浆子疼,却还不得不去想。
他闭眼呼出一口浊气,揪了揪眉心道:“备纸,写信。”
何进连忙找出信纸提笔代写,落笔时问:“少瑾大人要写给谁?”
“崔群青。”陆瑾单手撑起腮,视线垂着,有股子慵慵懒懒的随意劲儿,狐狸似的。
“告诉他,如果他十日之内找不到线索回不来,我就把他二十岁还尿床的事情捅到满朝皆知。”
内衙,书房。
陆瑾活似长在了椅子上,腰杆一动不动,巍然如松。
可他手下动作极快,一张张折子在他眼前仅是一闪而过,他就能锁定上面的全部字眼,动手圈上红标。
刻意杀人处斩刑,过。
入室偷盗处劓刑,过。
强抢民女拘役三月,过——等等?什么玩意?
陆瑾抬起折子贴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遍,确定不是自己盛年早衰老眼昏花,这种离谱的东西居然真的舞到了他面前。
“清水郡祥远县,罪犯杨文忠涉强抢民女,现经本县结合其案件隐情,判处杨文忠拘役三个月……”
陆瑾揪了揪眉心,感觉本就闷堵的胸口此时更加憋屈,轻启唇道:“我三你大爷。”
这时门外响起何进嘹亮一声:“少瑾大人!吃饭了!”
陆瑾瞅着折子,眉头越陷越深,冷不丁道:“不饿,不吃。”
已经被恶心饱了。
何进小跑进书房,放下食盒忙不迭掀盖子端碗,嘴里念念有词:“这是新来的沈小厨特地给您做的,您不知道他那手艺啊,啧啧,烂叶子都能成香饽饽,您就尝一口吧,幸亏小的跑得快,这粉还没来得及坨呢。”
陆瑾抽出目光瞄了一眼碗里东西,继续看起折子道:“看着油腻腻的,给狗狗都不吃,拿走。”
何进苦口婆心:“我的大人,您自己算算您几天没吃饭了,神仙也撑不住啊,何况您还熬夜,一熬熬一宿,再这样下去真出人命怎么办?”
陆瑾分析着手头这鬼案子,随口道:“别管,我早死早解脱。”
“大人啊!”何进真急了。
陆瑾嫌吵,无奈扔下折子,闭上眼短暂养神,耐着性子道:“端过来。”
何进立马转忧为喜,兴致冲冲把碗端到他面前,又双手将筷子递上。
陆瑾睁眼接过筷子,皱着眉头用筷子挑起一根裹满红油的粉条,满脸的嫌弃,足这样顿了有片刻,他才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将粉嗦入口中,耐心咀嚼。
嚼了没两下,陆瑾表情凝固住了。
何进满脸期待:“怎么样大人?好吃吗?”
“噗!”
他直接喷了出来。
陆珩端坐案前,已将书院案中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召到了少卿署。
他一身绯袍,眉目沉肃。
堂下众人敛声屏气,满室皆是紧绷之气。
庞录事气呼呼地踏进来,瞧着这些人,满目怒色。
他尤甚是指着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叫骂。
“你这畜生老贼!”
第 65 章 案破啦
庞录事近乎是跃进来的,脸气得老红。
他指着醉眼惺忪的许旦,唾沫星子乱飞,“你这老畜生!披着授业的皮,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说着他便冲上去,狠狠扇了许旦一巴掌。
庞文宣站在一旁,连忙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庞录事,急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许老素来品行端正,怎会”
“端正?”
庞录事甩开儿子的手,“他端正?他要是端正,这世上就没有歪瓜裂枣了!”
陆珩端坐在案后,待庞录事骂得稍歇,才道:“庞老息怒,坐下说话。”
书生名唤徐文长,东都洛阳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可惜为人太过迂腐,行事刚直不阿,遭奸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徐文长已至绝境,这才将还生的希望寄于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此言何意?”
陆瑾语气平静:“没听清?我要你自行了断。”
徐文长顿觉荒谬:“在下确实说过日后甘为先生效死,然亦须先生助我脱此樊笼,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如今一事无成,先生便要我去死,这……是否有些荒唐?”
“看来你还是不够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从,日后又何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瑾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作势欲起。
想起连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长把心一横,一把攥紧那碎瓷抵住颈项:“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处境,切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诺守节的读书人,我做,无论如何先生要什么,我都照做便是。”
言罢,他双目紧闭,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间刺去。
血珠微沁之际,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继续了。” 一刻钟前,进奏院西厢
那日诈死不成后,陆瑾被看管得更严,每日除了施针便是吃药,连房间门也不得踏出一步。
即便寸步难行,他还是凭借细致的观察隐约猜测出了自己被关押在何处。
至于根据,则是最常见的的钟磬之声。
佛寺讲究暮鼓晨钟,晓钟意在破除长夜,唤醒僧众早起修行,暮钟则警示僧人“觉昏衢,疏冥昧”,进而入定。
陆瑾留心两日,发觉每日晨昏之时总有极细微的钟声随风而至。
声响极轻,不凝神极易忽略。
他反复印证,才断定此乃佛寺钟声,由此推测自己大约被囚于距某座寺院二里左右之地。
且细细去听,那钟声浑厚,传音甚远,因此造价必然不菲,如此推想,这寺庙在长安城中也应是排得上名号的。
但光凭这点还是不能确定位置。
他便更专注耳力,夜阑风起时竟捕捉到了几缕丝竹之音。
曲调婉转,间或夹杂激昂鼓点,颇似胡旋舞乐。
这便又缩小了范围。
毕竟,长安施行宵禁,一般的坊市是十分肃静的,只有个别坊内有一些秦楼楚馆、胡商酒肆的热闹一些。比如北里的平康坊,东南的安邑、晋昌坊,还有毗邻东市的崇仁、宣阳坊、胜业三坊。
再进一步排查,这几坊里哪个有佛寺?
陆瑾过目不忘,略一思索便尽数想起——只有平康坊的菩提寺、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崇仁坊的荐福寺能有如此洪钟和香火。
故而,他必是被囚于此三坊中某座大寺附近了。
只是,他寸步不得出,无法再探得任何其他有用的讯息,具体在哪一时之间确实无法断定。
倘若能出门就好了。
但也许是那个女人交代过,这些杂役咬死了不松口。
直到今日那个女人要来,经副使点头,他才终于得以在廊庑下由人看管着走动片刻。
此时正是午后,融融日光中,陆瑾终于听到了除了钟声和乐声以外的声音——“胡呗”之声。
他蓦然侧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知晓此地是何处了。
看守的杂役见他举止有异,挥舞手中的节鞭呵斥:“看什么呢!郎君吩咐了只让你出来放风一刻钟,贵人快到了,快些回去!”
陆瑾敛眉,神色自若地随杂役往回走。
恰在此时,那隔绝偏院与正院的三把大锁竟一把接一把被打开了。
随即,一袭妃色的裙裾翩然转出,又是那名女子。
女子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日光映照下,那张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如此绝色,举世罕见,若在长安,断不会籍籍无名,除非……她从前刻意遮掩了容貌。
更何况,她能随意出入此地,身陷囹圄仍神色倨傲,不曾向任何人低头。
这身份,这性情,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个人——
陆瑾凝视着那张绝美的脸,不止明瑾了这是何地,更知晓了眼前人是何人。
他目光太过直瑾,惹得康苏勒瞬间阴沉了脸。
沈风禾倒是很得意,她素来知晓自己美貌,可惜从前刚随父亲参与军政时,父亲顽固,不许她公开露面,她竭力争取之下,父亲才准许她带着银甲面具出面。
后来把父亲弄死之后,她独掌大权,牙将们个个骁勇善战,嚣张跋扈,为了震慑边将,她便继续戴着面具,只有魏博的心腹们才知晓她的真实面貌。
久而久之,由于她手段狠辣,外界竟传言她“形如恶鬼,心如蛇蝎”。
简直惹人发笑!
不过,沈风禾倒不甚在意。毕竟流言越夸张,别人便越畏惧她。
也是多亏了这面具,敌军也不知晓她的样貌,甚至以为她貌丑无颜,所以她顶替叶氏女的身份才如此顺利。
如今摘下面具,无论行至何处,总免不了黏腻的目光,反倒令人生厌。
眼前这姓陆的,心思缜密,竟也未能免俗!
沈风禾乐得用他来刺一刺康苏勒,便愈发摇曳生姿,款款朝陆瑾走去,曼声道:“几日不见,先生病可大好了? ”
陆瑾微微笑:“劳贵人挂念,虽没大好,但走动走动还是可以的。”
“不就一个寒症吗,有那么难治?康院使,你到底有没有尽心?”沈风禾睨去一眼。
康苏勒颇为不快:“是他根骨不好,便是再好的药也不能立竿见影,您想多了。”
“是么。”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窗棂里洒进来,金光遍地,照的沈风禾那如水的双眼愈发潋滟,惹人迷醉。
陆瑾却岿然不动:“郡主聪慧,知道在下说的并非此意。”
言毕,他试图拂开她雪瑾的指尖,却反被按住。
沈风禾轻刮他指骨,语调柔媚,仿佛蘸了蜜糖的砒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回答我,那目所难及的究竟是何处?怎么难,需要解开方能看到么?”
陆瑾微微一顿:“郡主莫要拿在下取乐,在下指的是以才智助您一臂之力。”
沈风禾轻轻笑了:“倘若我偏不要你的才,只要你的皮囊呢?你一个大男人竟怕了?”
陆瑾被那目光逼视地一动不动,随后松开拦她的手,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能得郡主青眼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岂敢拒绝?”
“啧。好一招以退为进!不过我一向喜欢别人对我低头,哪怕是假意奉承。”
沈风禾陡然松开他洗的发瑾的腰带,甚至好心地轻拂两下,替他捋平弄皱的地方。
偏偏陆瑾最不喜对人低头,他垂眸:“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字字属实。”
沈风禾没想到他还没完了,略一挑眉:“呵,就你这大病初愈的身子骨?虚成这样,万一死在榻上反而会污了我的名声!”
陆瑾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在下虽未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猝死,一刻钟也许还是能坚持的。”
“一刻?还也许?”沈风禾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魏博人素来骁勇善战,连魏博的狗相好都不止一刻钟!你把本郡主当什么了?就算你肯,真以为本郡主当真看得上现在的你?”
陆瑾也笑:“郡主既然看不上,那便没办法了,在下只有一点小才可以襄助郡主了。”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
这么半真半假地呛了几句,沈风禾越发对此人来了兴趣。
“自作聪明!你想助我我便要应?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郡主所要无非有二——”
“其一,重掌魏博大权,斩杀仇敌,报仇雪恨。”
“其二,搅动长安风云,趁机举兵,谋夺天下。
陆瑾抬眸看她:“我说的可还对?”
沈风禾笑意渐敛:“你到底是谁?竟比康苏勒还要懂长安局势。”
“哦,原来那位郎君姓康。”陆瑾不答,反而回忆道,“康是粟特大姓,听闻当年粟特灭国之后一部分王族带着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来,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后代吧?如此身份,却对我目露妒意,难道,他从前与郡主有旧情,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三言两语,竟将这段新仇旧恨猜得如此清。
沈风禾顿时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陆瑾笑:“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
沈风禾愈发不悦:“是非对错都同你无关。倒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说了么,姓陆名瑾,是县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沦为奴籍。至于在下为何懂得多,那便更简单了。在下自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然比康院使更了解长安。何况父亲官虽不大,但天子脚下哪有闲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见识。”
“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陆瑾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沈风禾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陆瑾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陆瑾不紧不慢:“在下现在虽然被困,但先前却知道不少事,或许有郡主用得上的。日后郡主若是有麻烦,在下也可相帮。”
沈风禾存了试探之意:“是么?当下我确有一个麻烦,你可知当今圣人绝嗣,欲从宗室过继,庆王和岐王正暗中争储的事?”
陆瑾道:“不但知道,在下还知道这二王背后还有裴柳两位权相支持。”
沈风禾又道:“那我要是想将两位亲王并其背后的两位权相一并除掉,你能做到吗?”
陆瑾忽然抬眸,静默不语。
沈风禾嗤笑:“本郡主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涉及夺位你便不敢了?”
陆瑾岂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怀。
他收敛神色,编了一个借口:“郡主误会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这五坊使背后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据说又是庆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在下一心复仇,因此庆王非除不可,没成想所图与郡主殊途同归,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沈风禾仍是怀疑,继续追问。
“如此甚好!不过……庆王虽与你有仇,岐王与你却无怨,你肯狠心帮我除掉无仇无怨之人么?”
陆瑾语气平静:“在下与岐王的确无冤无仇,但陆唐百姓与岐王有天大之仇。岐王好战贪权,又庸碌无能,若是让他上位,陆唐皇室必将危在旦夕,百姓也必会流离失所。”
“没想到你还有赤诚为民之心。庆王贪财,岐王好战,然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名声和手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也和他们一样鱼肉百姓?”沈风禾故意挑刺。
陆瑾微微一笑:“郡主自谦了,郡主手段虽狠,但那是对敌,据说郡主对内是极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镇百姓眼里可是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圣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沈风禾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害过他数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时,他却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减赋税,免徭役,率军击退契丹……
凡此种种,魏博百姓对她还是颇为爱戴的。
当然,这只是在河朔,也只是为了巩固大权收买人心的伎俩。
在陆瑾眼中她本质还是个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之人。
他并不觉得等地位稳固后她还会继续如此仁慈,也并不觉得她会对陆唐百姓一样宽厚。
不过,这些想法他一丝也未曾表露。
沈风禾自然也不知晓,还颇为满意,但她还有一个顾虑,继续试探:“话虽如此,我毕竟是魏博人,一个外姓夺了你们陆唐皇帝的江山,你身为子民难道就没有一丝芥蒂?”
陆瑾指尖微蜷。
倘若他说不介意,便是叛国,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况是叛国?
倘若他说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绝不能用。
怎么答都是错。
沈风禾哼笑,心知康苏勒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必定私下克扣甚至针对这个姓陆的了。
不过,她压根不在意这姓陆的好没好透,只要他这两个月内死不了就行。
于是沈风禾也并未帮他说话,只是道:“能走动便说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还不带路去西厢?”
陆瑾自然也看透了此女的凉薄,愈发笃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平静道了声“是”,转身引路。
“站住!”康苏勒终是忍不住喝止。
沈风禾轻笑:“康院使还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荣,还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着我们云雨?”
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拂袖转身便走,只吩咐杂役留下看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后悔了,可这才哪到哪儿?
往后他后悔的时候可还多着呢,总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肠穿肚烂,求死不能!
陆瑾亦察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带沈风禾回了他暂居的西厢房。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沈风禾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陆瑾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沈风禾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陆瑾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沈风禾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陆瑾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沈风禾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沈风禾,不是么?”陆瑾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沈风禾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都不是。”陆瑾淡笑,“很难猜么?此处每日能听到暮鼓晨钟,必然在佛寺附近;钟声浑厚,所以,这佛寺香火大约也颇为繁盛。每逢宵禁之时,又常听得见丝竹管弦之声。二者兼得之地,在长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数。”
“单凭这些,怕也未必能断定吧?”沈风禾紧盯着他。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陆瑾:“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陆瑾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陆瑾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陆瑾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陆瑾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陆瑾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陆瑾点头。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沈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陆瑾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陆瑾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
陆瑾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陆瑾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陆瑾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当然,对于先太子妃之死还有其他种种流言,但烧炭能致死一事确是真的。
徐文长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装烧炭中毒,然后假死脱身?”
崔执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驻足!再逃即射!”
可关阳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只顾着往前跑,哪里听得进警告。
崔执沉声下令,“空弦示警,再不听,射其脚下。”
金吾卫搭弓引弦。
第 66 章 蒸青团
春城飞花,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偏有泥点子不听话,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大理寺内烟火袅袅,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见了来人,扬声笑道:“哟,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风禾讪讪苦笑,小声道:“哪个神仙那么缺德啊……”
何进全然没听见,兀自乐的手舞足蹈,乐完闪到沈风禾跟前拍了下她的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少瑾大人非常满意你,你已经通过了他本人的亲自考验,我们大理寺决定对你发出正式入职邀请,工契我都给你带来了——”
唰唰唰,何进从怀中掏出三张纸契,轮个儿怼到沈风禾眼皮子底下,热心道:“这工契时长有长有短,有五年的,十年的,十五年的,你想签哪一个?”
沈风禾只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开口想说:“我无……”无论哪个都不签。
何进耳毛一竖:“五年?好嘞,手给我来,咱们把手印走一个!”
沈风禾这还懵着,手就已经被何进抓住,半边手掌被他往印泥里一按,再往契上一贴,眨眼工夫,贼船已上。
何进喜笑颜开,收好工契对沈风禾一作揖:“从此以后咱们便算是同僚了,欢迎小沈兄弟,正!式!入!职!大!理!寺!”
哐哐六道轰雷,将沈风禾整个轰成了石头,她盯着自己的手,两眼一眨不眨,感觉头顶好似有群乌鸦嘎嘎飞过。
何进直起腰:“我这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叨扰小沈兄弟啦,以后刷锅洗碗自有杂役来做,你只负责采买食材和厨房做饭即可。对了,你住的地方离膳堂不远,名字叫八宝斋,等会儿我会差人带你熟悉路线,咱们且先别过,明儿早膳见哦。”
等何进飞没影儿了,沈风禾才浑身一哆嗦醒悟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再度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又看了看何进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大喊道:“什么啊!什么五年!你在说什么啊!我来大理寺不为打工啊!”
她只为让陆瑾那个狗官吃瘪而已。
可目前情况似乎越来越往离奇的方向发展了,弄半天,她不仅没如愿把陆瑾毒出病来,还被他赏识上了?
这什么鬼东西啊!
沈风禾要被气死了,她宁愿陆瑾吃的上吐下泻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大理寺,也比把她憋屈在这强。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这破活儿我不干了!”沈风禾越想越窝囊,干脆扯下围裙往地上一摔,跑出厨房预备走人。
她的想法很壮烈,心想我就是上街要饭,要不到饭饿死在街上,我也不给你们大理寺服丁点软。
少顷,大理寺大门口,夜色弥漫,凉风乍起。
守门的认出她是谁,嗤笑道:“哟,又是你啊,怎么,这就被赶出来了?”
沈风禾下巴一扬眉梢一挑:“谁被赶出来了?你们大人稀罕我稀罕的不得了,我就是出来,出来……看看风景。”
她扫了眼门外漆黑的街景,心道怪啊,怎么白天门口那么热闹,到晚上就没人了,看着怪瘆得慌的,要饭都找不到主顾。
差役松着护腕:“那你接着看,正好接我的值,我回去歇歇先。”
沈风禾连忙转身拔腿就撤:“别别别,我看完了,我现在就回去,我有我自己的活,我不跟你抢活干。”
不行,太黑了,和白九娘被杀死的那晚一样黑,她遭不住,还是改天跑路吧。
差役哈哈直笑,对她的背影扬声道:“就这老鼠胆子还敢乱跑,我告诉你,大理寺晚上可还闹鬼呢,你这么细皮嫩肉,跑慢了当心被女鬼捉去当下酒菜。”
沈风禾听到那个字,头发都竖起来了,转头斥道“我才不信!”,脚下却跑更快了。
她心里叫苦连天,心说怪不得外边连个摆摊叫卖的都没有,合着还有这样一出,这都什么事啊,一开始就不该混进来讨这个罪受。
春日里的晚风尚带丝丝凉意,吹起沈风禾一身鸡皮疙瘩。
她先跑回厨房,等了会儿没等到来给她带路的人,就又跑出去,想随机捉个胥吏给她引路。可这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胥吏都还在班房挑灯加班,没有一个出来摸鱼的,弄得她蹲半天没蹲到救星,闯进去打扰人家办公她又不好意思。
她就只好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转,借着月光,抬头到处瞧每处房屋前的牌匾,嘴里抱怨道:“什么八宝斋,我还八宝粥呢,给我床被子我就住厨房好了啊,弄那么麻烦,这里还跟个迷宫一样。”
此时的沈风禾哪里知道,大理寺里外三堂衙门,房屋以百间为数,头一次走动若没有人带路,她就是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自己找的地方。
不知走了有多久,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沈风禾不仅没找到八宝斋,还误入了一个大园子。
园子里茂竹丛生,假山矗立,水塘映影。若放白天,这里的风景定是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睛,可放在夜里,就可称得上一声“鬼影重重”了。
沈风禾又冷又怕,心惊胆颤不停观察着左右,拉着哭腔道:“祖宗,菩萨,大罗神仙,我这是在哪啊,八宝斋到底在什么地方,难道我走错路了吗?”
就在这一片诡异寂静中,她的耳后蓦然响起低沉一句:“是,你走错了。”
沈风禾叹口气:“多谢,我就知道我走错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转身闭眼就是一拳,嘴里大嚷:“救命!有鬼啊!”
“嘶……”陆瑾踉跄后退两步,手捂左眼,痛到弯腰。
“先前这案子便已经被大理寺打回重审了好几次,但每次回来都还是拘役三个月,咱们手下人也是真的烦了,便闭着眼通了过去,这才到了您手里。”
陆瑾听完何进这番说辞,冷哼一声道:“在其位不司其职,今日你嫌烦,明日我嫌烦,若都嫌烦,大理寺干脆关门算了,两百胥吏全部遣返回家,在家睡大觉最是不烦。”
何进听出少瑾话中怒意,葱花饼也顾不上吃了,忙道:“小的这就传下去,让他们将这案子打回当地重审。”
陆瑾却一皱眉:“别。”
“猫腻就出在当地,即便打回一百次,出来的也是同样的结果,日拖一日年拖一年,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案陈案,不都是因此而来?断起来没头没尾,麻烦至极。”
“那依大人之见,此案该当如何?”
陆瑾目光稍凝,思忖片刻道:“传本官的话下去,派遣大理寺掌固邓招带领三十问事,前往祥远县缉拿罪犯杨文忠。顺带放出消息,就说这案子大理寺接了,会由少瑾亲自给犯人定罪,其余衙门一概不准插手。”
何进一愣,没想明白都忙成这样了,怎么少瑾大人还往自己身上揽活儿干。
“是,属下这就去办。”
何进硬着头皮领命,退下时却又犹豫,踌躇一二终是忍不住道:“少瑾大人,小的有两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瑾呷了口参茶:“但说无妨。”
何进:“小的知您嫉恶如仇,一心为百姓着想,但您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才是。这杨文忠能如此逍遥法外,摆明了上头有关系在,您动他倒没什么,可这一牵扯,再把您自己给牵扯进去,这得不偿失啊。”
陆瑾放下参茶,些许不耐烦道:“明面是强抢民女这一桩,背地里究竟干了多少恶事还不曾得知,什么关系能护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我可不记得这朝中有姓杨的大官,只记得太初年间有个阁老名叫杨守德,门下学生无数,权倾朝野……”
说到这个名字,陆瑾两眼猛地睁大,他记起来了。
杨守德老家好像就是清水郡的。
难道这个杨文忠,和他有关系?
清晨的阳光照入房中,光芒明亮刺眼,打在陆瑾全身,像给他笼罩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大网。
他抬眼,扫了这光一下,漫不经心抬手遮住,嗓音冷清坚定:“无妨,本官心意已决,就按刚才说的办。”
“这……是。”
片刻之后,膳堂。
沈风禾看着被原样送回的葱花饼,挑起眉梢不悦道:“干嘛?”
何进堆着笑,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的小厨,咱们少瑾大人不吃葱,这葱花饼味道虽美,但他老人家实在是无福消受,只能麻烦你再给他做点别的了。”
沈风禾:“上回的酸辣粉里也加了葱花,他不是吃挺香的吗。”
何进:“哎呀那点葱花被油一过不就看不见了吗,跟没有一样。”
沈风禾翻了个无语的白眼,接过饼转身前往灶台,嘴里骂骂咧咧道:“他这哪是不吃葱,他这是不吃看得见的葱,一大把年纪挑什么食,惯的他。”
她放下饼,转头扫了眼架上琳琅满目的食材,走过去拿起茄子道:“我给他炸个茄盒吧,配粥吃正好。”
何进讪笑:“少瑾大人也不吃带籽的东西。”
沈风禾烦了,放下茄子叉腰道:“他还不吃什么,你一次跟我说清楚。”
何进掰着手指头数:“大人不吃茄子,不吃豆角,不吃韭菜,不吃生蒜,不吃葱姜,不吃胡萝卜白萝卜红萝卜绿萝卜紫萝卜……”
沈风禾只感觉两耳朵嗡嗡响,捂住耳朵大喊:“停!我要聋了,少瑾大人今年是只有三岁吗!”
何进挠着头不好意思起来:“那倒没有。”
好歹虚岁二十三。
沈风禾忍无可忍:“那我给他做个肉沫蒸蛋总行了吧?”
何进更加不好意思,笑道:“我们大人……尤其不吃肉蛋。”
沈风禾:“……”
这狗官是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
她将围裙一摘,抬腿就往门口迈:“这活儿我干不了,你们另请高就吧!”
何进赶紧扑地上抱住她大腿哀嚎:“别啊小厨!你不能因为大人一个就放弃我们这一大群啊!你走了我们吃什么啊。”
沈风禾不停蹬腿:“爱吃什么吃什么!喝西北风也和我没得关系!”
何进:“别介啊!咱们有话好好说,实在不行工钱再翻一番可好?”
沈风禾:“不稀罕!松开我!”
何进:“两番?”
沈风禾:“我沈风禾就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何进:“三番?”
沈风禾:“你再这样我打人了。”
“四番?”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沈风禾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
“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便射他。”
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一惊,“好生锋利,会死人的。”
“无碍。”
陆珩挑眉,“有郎君给你担着。”
沈风禾瞪他一眼,“你和陆瑾,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
第 67 章 寒食雨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片刻后,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嗖”的一声,便箭便破空而出,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沈风禾倒吸一大口气。
她从来不是为钱低头的人。
她就是稍微有点,脖子沉。
两盏茶的工夫后,香喷喷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
因念着那狗官不吃肉,沈风禾特地将麻婆豆腐里的肉沫换成了菌菇丁,菌菇丁经煸炒后变得奇香无比,鲜美不输肉沫,混合重辣的浓稠酱汁包裹在每块嫩豆腐上,最后再往上撒点现磨的花椒粉,麻辣鲜香,入口即化。
沈风禾又盛了碗刚蒸好的白米饭,一并放入食盒道:“这个就得配米饭吃才香,我不信这世上还能有人拒绝麻婆豆腐,他要是连这都不吃,他就饿死算了。”
何进抹着口水直点头。
沈风禾送走何进,接着便忙着炸葱油,否则那么多葱叶子得吃到什么时候。
葱油没炸完,何进又回来了。
见沈风禾表情要骂人,何进忙举起空碗:“我是来给大人续饭的!”
沈风禾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然后转眼就又紧皱上了。白天吃饱饭睡那一觉太舒坦,导致陆瑾夜里入睡困难,加上祥远县那桩案子有点让他琢磨不透,他实在没心思在榻上酝酿睡意,便出了房门到园子里散心闲逛。
哪想散个步还能摊上这无妄之灾。
“疼死了。”他捂着左眼不停倒吸凉气,而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对他赔不是,还拔腿跑了。
沈风禾沿着园中小径跑得飞快,活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嘴里高呼道:“救命!有鬼!有女鬼!”
陆瑾忍无可忍,冲上去三两步追上那短腿“兔子”,一把薅住了道:“什么女鬼不女鬼!你给我睁眼看清楚,我是女鬼吗!”
沈风禾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怒溅火星的狐狸眸子,哆哆嗦嗦道:“不,你不是女鬼。”
陆瑾正要松口气,右眼便又生生挨上一拳。
“你是男鬼!”
“来人啊!这里有男鬼!”
陆瑾彻底被惹毛了,正要将这小子摁地上狠揍一顿,月亮便从云层后现了出来,月光倾泻而下,顺着竹枝叶影,洋洋洒洒落在二人身上。
陆瑾看清了手中人的脸,皱了下眉头道:“是你?”
沈风禾被吓得眼都不敢睁,喉头哽咽地说:“鬼大哥,咱俩熟么?”
“鬼个屁,你小子聊斋看多了吧!你自己低头望望,谁家鬼走路带影子。”
沈风禾战战兢兢睁开眼,低头一瞧,果然看到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短的那个脖领子被长的攥手里,双脚几乎悬空。
沈风禾破涕为笑,却仍不敢抬头,只讪讪赔罪:“小弟我有眼不识泰山,错怪大哥你了,主要刚才我也是真被吓着了,大哥莫要见怪啊。”
陆瑾松开她脖领子,继续揉着眼圈,不耐烦地冷笑道:“吓着?说吓也是我先被你吓着,这内衙重地除了几个贴身书吏,素日谁敢进来?你胆子倒大。”
沈风禾双脚猛地沾地,险些摔一趔趄,欲哭无泪道:“我不也是没办法吗,我要是知道路,早就回我自己的地盘老实歇着去了,何至于大半夜无处可去,到处瞎晃荡。”
陆瑾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何进是怎么办事的,连个带路的人都没给安排。
“八宝斋?”他问。
沈风禾狂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去那里。”
陆瑾又舒口气,认命似的转过身,口吻尽是无奈:“知道了,随我来吧。”
沈风禾精神一振,赶紧抬腿跟上,心跳逐渐平复下来,路程中还有心情套起近乎:“多谢大哥带路,我叫沈风禾,是新来的厨子,你是谁啊,你也是在内衙当差的吗?你身上怎么没和他们一样穿着公服啊,这一身煞白,大晚上的看着可真是……”
陆瑾语气不善:“有问题?”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没问题没问题,好看得很!”
陆瑾哼了一声,心说这还差不多。
一炷香过,二人站在了题有“八宝斋”三个字的匾额下。
沈风禾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后发现住处居然就在膳堂后面,走两步路就到了,只不过天太黑,大理寺房屋又长得差不多,她没能认出来罢了。
“行了,就是这儿了,你赶紧进去歇着吧,毕竟明早天不亮你还得起来做饭,起晚了可扣钱呢。”陆瑾将人带到,转身便要打道回府。
沈风禾连连道谢,因那股愧疚劲儿还没过,便扬起声音道:“对了大哥,你这两日别忘了常拿煮鸡蛋滚滚眼睛,那样好得快,今日实在是我对不住你,小弟改日定会请你吃酒赔罪!”
夜色中的人轻嗤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沈风禾没听清。
她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等那道颀长的人影消失在夜色里了,才打着哈欠进房休息。
“八宝斋”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个小房间,里头一床一桌一板凳,多个人都住不开。
沈风禾累了一天,摸黑躺到榻上便已闭眼。
闭着闭着,她忽然坐起来,拍了下头懊恼道:“坏了,我怎么连那好心大哥的名字都没问出来,那我之后怎么找到他?怎么跟他好好赔礼?唉,沈风禾啊沈风禾,我真是服了你了。”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她明天还得忙着打饭,大理寺那么多人,哪个不都得在她眼皮子底下过一遍?她虽然没看清他具体长什么样,但那俩大青眼圈可骗不了人,若是遇见他,她必定能将他一眼认出来。
如此想完,沈风禾心放回肚子里,重新躺好安心睡觉,嘴角缓缓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她觉得这个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坏人只不过是例外。
比如陆瑾那个狗官。
“阿嚏——”
陆瑾刚回到内衙,不提防便打了个喷嚏。
何进正带手下人挑灯搜园,闻声赶忙迎过去道:“少瑾大人您上哪儿去了?刚刚内衙似乎响起一连串尖叫声,您可曾察觉?”
陆瑾揉着鼻子懒得解释,便摇头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了一圈,没听见什么尖叫。”
何进挠起后脑勺:“这就很怪了,方才好几个人都听到了——等等大人!您这俩眼睛是怎么回事!”
陆瑾这才恍然想起脸上这出,袖子将脸一挡,快步走向房中:“没怎么回事,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怎么就摔那么巧,看着好生严重,疼不疼啊?要不要请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疼犯不着。”
陆瑾嘴上这样说着,回房立刻将门关上,小心地伸出指尖去碰发肿的眼圈。
哪想仅是轻轻碰了下,便将他疼得呲牙咧嘴。
他回忆起那小厨子清秀无辜的长相,轻若无几的体重,冷嗤一声道:“看不出来,小屁孩子手劲儿还挺大。”
三个时辰后,丑时三刻,鸡鸣。
沈风禾被鸡叫吵醒,拉着长长的哈欠爬下床榻,闭着眼睛外出打水洗漱,险些一跟头栽进井里。
洗漱完,她带着几个杂役外出采买,买了一口大平底锅,起码三五百斤的面粉,整一排车的大葱,两大排车的鸡蛋,打算今早主食做个葱花饼吃吃。
回到大理寺,她让杂役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切葱的切葱,她负责检查面和的好坏和发面程度,而且特别交代切葱只要葱白葱裤,葱叶子没什么香味,留着下顿做葱油拌面用。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记得她往麻婆豆腐里加了起码大半碗的辣椒粉,正常人吃一口都得辣天上去,怎么这陆瑾不仅吃得下去,还能续饭?他是个什么妖怪?
沈风禾很是想不通,复盘之后觉得问题或许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辣椒加的不够多。
不行,不蒸馒头争口气,京城这么干燥的天,她毒不死他就算了,她还不能让他上火起口疮吗!
辣椒!继续加!
此后一连几日,沈风禾都趁夜里的闲暇时光在厨房手捣辣椒粉,觉都舍不得去睡,哈欠连天。
每次在她困到想要就这么算了的时候,“天香楼”三个字便一下子出现在她脑子里,令她精神一振,怨气激发到最大,手上力气也加大,好像臼窝里捣的不是辣椒,而是陆瑾的狗头。
“陆瑾,”沈风禾咬牙切齿,“你但凡能少关我两日,我犯得着窝在你这大理寺做大锅菜吗,你个狗官,死老头子。”
“阿嚏——”
书房中,烛火摇晃。陆瑾揉了揉鼻子,总感觉近来自己的喷嚏好像多了很多,但身体也没有着凉的迹象,不禁诧异道:“这大晚上的谁念叨我呢。”
他伸手捧起茶盏想要喝水,却发现茶盏里是空的,举壶倒水,壶也是空的。
“何进,何进。”
陆瑾叫了两声,未听到回应。
他回忆了一下,感觉今日一晚上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何进,很是反常。
就在陆瑾思考时,他头顶上的瓦片似乎轻颤了一下,几缕灰尘从空中飞下,投入烛火中,化为轻烟。
陆瑾不动声色提起警惕,动手将未批完的折子合上,起身走出了书房。
外面,万籁俱寂。
大理寺内衙等同于三瑾起居宅院,素日极少人出入,加之地方又大,各个门口把守再是森严,里面也是到处黑漆漆一片,没什么人烟气在。
陆瑾出了门,站在院子中,抬头看向屋脊,目光略过每一寸屋瓦。
如此看了一遍,未发现什么异常,他低下头,转身愠怒道:“何进,你小子又跑哪偷懒去了,当心被我抓到。”
他沿着路径缓慢往外走着,嘴里时不时叫着何进的名字,一直走到了二堂。
此时已过二更天,再敬业的胥吏也已歇下,二堂各处俱是漆黑,唯膳堂的灯火还亮着。
陆瑾盯着那处亮点,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抬腿走了过去。
膳堂中,沈风禾本急头白脸地捣着辣椒粉,突然听到“嘎吱”一声响,意识到外间的门被推开,动作顿时停下。
都这个点儿了,总不会还有人来吃饭吧?
这人……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沈风禾伸着耳朵仔细去听脚步声,听半天好不容易才听到。她发现这脚步声极轻极飘,根本不像急着找饭吃的样子,同时她又想到那个大理寺闹鬼的传闻,心跳瞬间加快,汗毛不由竖起。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手中木杵,默默抓起了旁边的擀面杖,蹑手蹑脚走向门口。
随着门那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风禾抓着擀面杖的手不断收紧,嘴里也不停咽着口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脚步声在咫尺处停下,又是“嘎吱”一声,门开了。
沈风禾高举擀面杖,跳起来放声大喝:“什么人!”
陆瑾双腿一软,差点被她吓早逝。
眼下玄色劲袍,领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悬着红绳。
他的肩头宽而平直,即便慵懒倚着,也是挺拔端方。
沈风禾挪到陆珩面前,欣赏了一会。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陆珩缓缓睁眼。
“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第 68 章 共回乡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从他膝上往下挪,“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陆瑾表情凝重,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略过,忽然余光瞥到沈风禾上前,一把抓住她道:“干什么去?”
沈风禾被他握疼了腕子,皱眉挣脱道:“你没有闻到股气味吗?”
陆瑾:“什么气味。”
沈风禾懒得理他,挣脱开手腕,伸着鼻子走向人群中。
她沿着气味嗅来嗅去,径直走向了最后排,嗅的过程中不禁弯下了腰,片刻后终于停留在某一人的跟前。
准确来说,是那人的袖子跟前。
沈风禾皱着鼻子又嗅了嗅,确定无误,缓缓抬起了头。
正对上一张布满横肉,杀气腾腾的脸。
沈风禾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脖子瞬间僵住,步伐也挪动不了,鬼使神差的,从嘴里挤出抹讪笑道:“大哥,我觉得你身上的辣椒粉,没抖落干净。”
“唰”一声,这人从腰后抽出长刀,一下子把它架在了沈风禾的脖子上,顺带将她往身前一扯,沈风禾就这样成了新鲜人质。
护卫正欲蜂拥而上,那人竟将刀一紧道:“我看谁敢过来!过来了我就一刀宰了这小子!”
陆瑾手一抬,示意护卫不要轻举妄动,缓步走上前道:“放了他,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我饶你不死。”
“我呸!”刺客眼冒寒光道,“你们这些搞刑讯的惯会满嘴放屁,一个字也信不得,现在就去给我备一匹快马,慢一步,我一刀宰了他!”
沈风禾脸色煞白,别说呼救,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睁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陆瑾,泪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满面泪痕,分明怕到极点,却还咬紧了唇不敢吱声。
陆瑾不由得揪了心,沉下声道:“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厨子,你就算宰了他,我也不会因此放在心上,你不如按我说的做,起码能得条活路。”
“少跟老子在这墨迹!既然不愿备马,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刺客说完便要抽动长刀,打算割断沈风禾脖颈。
陆瑾神情一沉,顺势夺过身旁护卫的佩刀,手腕一转,刀刃甩出,刀尖直奔刺客头颅。
刺客为了保命,不得不松开沈风禾,转而抵挡飞来刀刃。
陆瑾趁着这电光火石间,飞身挡在了沈风禾的身前。同时间刺客击开刀刃,恼羞成怒,高举长刀劈向陆瑾。
何进被吓得瘫软在地,高呼一声:“大人!”
眨眼工夫,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长刀贯穿了刺客胸膛。
何进长舒口气,抹着冷汗颤声道:“哎哟我的老天,差点忘了大人是武举状元出身了。”
鲜血顺着刀身流淌在地上,刺客应声而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小白脸,不懂对方刚才是如何空手夺的白刃,又如何反手刺进了他的身体。
太快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快的招式,难道先前,他一直是在让着他?
陆瑾走入血泊,弯腰蹲下去,冷冷瞥着刺客道:“有刀堵着,血没那么快流干,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现在为时还不算晚。”
哪想刺客听完了他的话,面上竟露出一抹讥笑,而后扬手拔刀,鲜血迸涌而出,活似喷泉。
陆瑾起身闪退,眼睁睁看着这人自掘坟墓,眉头逐渐皱紧。
“我……我技不如人,”刺客嘶哑着喉咙道,“死在这,认了。”
可他随即咧嘴便笑,笑容狰狞,两眼死盯住陆瑾,忽然大喝:“可你姓陆的也别想好过!你得罪了整个大魏最不该得罪的了,你,你,你死到……临头……了!”
何进此时胆子也大了起来,冲上去便疯狂摇着人道:“什么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我们大人得罪谁了?那人是谁啊?你说啊,你别不吱声啊。”
陆瑾叹气:“行了,别晃了,人都断气了。”
忙活一晚上,什么线索没得到,还白沾一身腥。
陆瑾不爽到了极点,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揪了揪眉心转身想离开,却一眼看到地上还有个人瘫坐着。
沈风禾早被吓傻了,腿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了,但的确是头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过程。
而这杀人的主角,刚刚才被自己破口大骂过。
陆瑾不知沈风禾在想什么,只当这小厨子被吓坏了,便往前走了两步,胳膊微抬,对她伸出了手。
月朗星稀,有夜风自远方穿堂而来,吹皱夜色与灯火,也吹皱了这年轻高官的一袭白衫。
沈风禾下意识是想抓住那只手的,毕竟现在只靠自己,她是真的站不起来。
但她又转念想到陆瑾刚刚夺刀杀人的样子,伸出的手瞬间便又缩回去了,头也低着,眼波乱颤,不敢与陆瑾对视。
陆瑾将她的全部表情尽收于眼中,没什么话好说,只默默将手收回,转身离去时道:“本官明日早上要吃香菇竹笋粥,笋要新鲜的,不是当天现挖的我可不吃。”
沈风禾没应声,咬了咬唇,心道吃个榔头,姑奶奶我今晚就跑路。
“对了,”陆瑾停下脚步,转头道,“你那个工契是签了五年的是吧?不错,年轻人好好干,干不满可是要赔银子的哦。”
沈风禾瞬间起了精神,也顾不得害怕他了,瞪着两只茫然的圆眼睛抬脸便问:“什么赔银子?”
陆瑾指了指何进:“他没跟你说吗,在契旷工不干,是要按三倍工钱赔给大理寺的。”
沈风禾:“有这事?”
何进:“有这事?”
等收到少瑾一记眼刀,何进连忙改口:“对对对,的确是有这桩的,怪我当时没说清楚,小厨见谅,见谅。”
沈风禾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一个饿虎扑食扑到何进身上,抡起拳头将他狂揍道:“我见谅你个大头鬼见谅!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五年!五年啊!难道我要把自己卖给你们大理寺五年吗!我明明是要进天香楼当大厨的!懂不懂什么是大厨啊!啊!”
陆瑾看着这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转身离去,步伐悠哉。
老实讲,他本来是想走关系把沈风禾塞进天香楼的,权当赔罪便是了,不然总不能一直顶个“狗官”的名头。
但在看到她鼻子那么灵敏好用以后,他就完全改变主意了。
狗官就狗官,谁怕谁。
“尸体疑似谢长寿,身首异处,头颅下落不明,全身精光不见衣物,尸骸,尸骸……”
大理寺验尸房里,仵作擦了下额头的汗,转脸难以续说。
即便把整个京城的仵作找来,怕都没有见过这般骇人场面,看一眼便直让人舌头发麻,四肢冰凉。
陆瑾上前,垂着眼睛打量床上那身人皮,伸手掀起一角,检查了下里面,面不改色道:“尸骸全身骨骼被掏空,血肉尽除,经油浸泡而后风干,表皮有淤青,疑似生前遭受毒打。”
张宝在一旁全然记下,分毫不敢马虎。
这时,手下人进来通传:“少瑾大人,谢丞相现已来到,正往验尸房而来。”
陆瑾:“尸体还没验完,先不要让人过来。”
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瑾心略沉,命人将遮尸布盖好,转身走向门口。
在离门口不到三尺之距,两扇门被“砰”一声踹开,陆瑾抬眼,正对上一双通红浑浊的老眼。
谢玄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如意纹罗交领袍,玉腰带板,身上尚带酒气,显然是刚从宫宴赶来。
大魏国丈,两朝元老,谢玄早已练就一身神佛不惧的压人气势,可此刻,竟是须发皆抖,看到陆瑾那刻,神情惶恐难以自持:“究竟是怎么回事?陆左瑾你说,那个飘在天上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寿儿?”
陆瑾深揖一礼:“下官正在查验死者身份。”
谢玄一把抓住陆瑾胳膊,瞪大了两只眼嘶吼道:“那你告诉我,你们大理寺到底查出个什么了!那到底是不是我的寿儿!”
实话到了陆瑾嘴边,终究没有被他放出去。他稍顿片刻,最后再度一揖,沉声道:“相爷节哀。”
谢玄霎时犹如五雷轰顶,两腿一软竟是直直往后栽了过去,幸而有随从及时扶住。
他大喘粗气,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的寿儿,我的寿儿……”
他推开随从,踉跄冲到停尸床边,一把揭开了蒙在上面的那层白布,看到人皮的那刻,谢玄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几乎当场昏厥。
“我的儿啊!”
陆瑾回头望了眼那伏榻嚎啕的身影,给周围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上前打搅。
管什么权野倾朝,此时这位也不过是个失去儿子的父亲罢了。
陆瑾出了验尸房,望着天际茫茫夜色,长吐一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一转身,正撞上直愣愣杵在门口的沈风禾。
“嘶!”他捂着噗通乱跳的心口窝子,大喘气道,“你不去睡觉你蹲在这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知道?”
沈风禾睁着俩大眼睛,正经道:“我睡不着,我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谁和谢长寿有这么大的仇,杀了他就算了,还把他剥皮抽筋做成灯笼,这得多大的恨啊。”
陆瑾依旧揉着心口窝,皱眉道:“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且不说是谁有这胆子,光谈将这人皮灯笼做好顺利送入天香楼,安置在寿桃里面,便不知要通过多少关卡,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风禾想了想,顺口来句:“或许是自己人呢?”
陆瑾神情一凝,显然有被提醒到,但顿时更觉得头疼,揪着眉心无奈道:“现在可好,一个天香楼不算完,紧接着还得彻查工部,累死我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工夫,开门声响,谢玄已被随从扶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灰,身如搞木。
陆瑾忙对谢玄行礼,沈风禾跟着弯了下腰,紧接着便躲到了陆瑾身后。她有点害怕这些高官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压人得紧。
“陆左瑾,年少有为,可堪大用。”
谢玄在极端的悲痛过后,嗓音有些死灰般的平静,只是喉咙嘶哑异常,好似老破风箱。
他定定看着陆瑾,哪怕目光沉痛万分,其中也带有上位者独有的威慑与强势,使人如芒刺背。
他忽然挪动步子,走到陆瑾跟前,抬手一把拍上了陆瑾的肩,一字一顿道:“我儿,就交给你了。”
“三日之内,找到我儿的头颅,给我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瑾神情沉下,俯首道:“大理寺定当全力以赴。”
谢玄收回手,转身踉跄离开,哪怕身后随从成群,难掩萧瑟潦倒。
直到谢玄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陆瑾才终于褪下身上那层沉着冷静的壳,在验尸房门口疯狂挠头来回踱步道:“三天,三天时间,找到国舅爷的头,给丞相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脚踢在了门上:“这怎么可能!”
两人站在檐下说着话,模样亲昵。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明媚,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不远处的陆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牙好酸。
这乡下,怎还有这么个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第 69 章 祭生母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便翻脸不认人。
“在下是陆唐子民,更是一个普通人,相比之下更愿有德者居之。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归,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的沈风禾心花怒放。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斥道:“巧言令色!”
陆瑾则挑眉:“句句属实。”
沈风禾从鼻腔里出哼一声,算是勉强认可。
“不过。”她转而又道,“纵然你愿相帮,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笼中鸟,你的家仇能不能报,我的大业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还甘愿舍身吗?”
陆瑾倾身拱手:“肝脑涂地。”
沈风禾顿时身心舒畅:“好。”
陆瑾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刚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争斗,咱们从中渔翁得利。”
沈风禾眯眼:“这么巧?本郡主刚答应,你就想起来了?”
陆瑾无视对面的嘲讽,平静道:“确实巧,毕竟在下大病未愈,记忆有时还断断续续。”
沈风禾冷笑:“说吧,我正好也要试一试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只会耍嘴皮子,没有半分分量,你可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陆瑾从容道:“在下说的郡主必然满意,乃是庆王的靠山——裴相一党科举舞弊案。”
沈风禾神色一凝:“细说。”
陆瑾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平王府
沈风禾前些日子不是替陆瑾哭丧便是超度,还得周旋于进奏院那帮虎狼之间,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着实筋疲力尽。
趁着大理寺查案的时日,她原想休养两日,不料次日,进奏院便通过瑟罗递来消息,召她速去。
沈风禾蹙眉:“大理寺尚未结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罗摇头:“不是为科举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庆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说发现了一个形貌特征极似之人,请您前去辨认。”
这科举案基本板上钉钉,沈风禾正琢磨着下一步从哪开始呢,刚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
她未作多想,借口为亡夫做法事,回禀老王妃说想再去荐福寺一趟。
老王妃忆起儿子“显灵”之事,倒是很体贴地应允了,还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更为宽敞舒适的车辇。
沈风禾略有些心虚,在华贵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到了进奏院后,牙兵称康苏勒已在西厢静候,请她移步。
沈风禾淡淡嗯一声,便往西厢房去。
一推门,没看见人,却看见案几上摆了几样精致茶点,中央还赫然放着一坛酒。
康苏勒负手立于窗边:“来了?”
沈风禾皱眉:“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赌徒,人呢?”
康苏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不过牙兵已去追了,兴许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暂时没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辞。”沈风禾抬腿便走。
“来都来了。”康苏勒身形一错,挡在门前,“虽没抓到此人,但这科举舞弊一案,郡主运筹帷幄,功不可没,不妨留下庆祝一番?瞧,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酿,里面放了老山参,最是养人。”
说话间,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满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院使客气了。”
沈风禾心生怪异,转身便走,此时,“砰”一下房门忽被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又被从外锁死!
沈风禾赶紧用力去拽,门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门已锁死,从里面是绝计开不了的。”康苏勒一脸志在必得。
沈风禾冷脸:“你想做什么?”
康苏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悦你已久,你既要寻人共赴云雨,为何不能是我?”
沈风禾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观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别说胡话,第一日我便说过生平最厌恶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会屈从!”
“不,你惜命。你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有血海深仇未报,有宏图大业未展,绝不会轻易赴死。我已三番五次温言相劝,你却次次拂我颜面……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康苏勒目光灼灼,将沈风禾逼至墙角,端起酒杯,压低声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对任何人折腰,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够催人情热,助人亢奋,饮下之后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会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颈之汗如垂珠般晃摇。郡主若识相,稍后或可少些痛楚……”
沈风禾厌恶至极,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当”一声,康苏勒脸色一沉,再不手软。
胡人强壮矫健,沈风禾纵然厉害,却是智谋厉害,论力气,远非其对手。
她迅速闪躲,想夺窗而逃,奈何窗棂也被铁丝死死封住。
转瞬之间,她就被康苏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边。
“下作!”
“不错!卑职的确算不上磊落,可郡主从前不也不择手段?非要论起来,卑职能有今日还全亏了郡主栽培!”
沈风禾冷笑:“原来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难道不是?”康苏勒侧目,“郡主连生父都能算计至死,对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处,您肯为我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么?”
此刻,沈风禾才彻底看清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康苏勒凝视着这张秾丽绝艳的容颜,眼神则愈发狂热,迫不及待想要凑近。
千钧一发之际,沈风禾左手忽然抬起,康苏勒却早有防备,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针?您忘了?这根针还是卑职从前替您打造的,卑职岂会不防?”
“是么?”
沈风禾语带讥诮,右手忽然往康苏勒后颈扎去。
只听一声痛嚎,康苏勒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沈风禾趁机挣脱,语气轻蔑:“你有防备,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将这金针换了位置!”
“郡主果然聪慧,可这点麻沸散对书生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康苏勒拔下金针,猛然又扑过来。
沈风禾身子一侧堪堪避过,眼看那人又要过来,突然,门锁咣当一声被人用力从外砸开——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泻般涌入,刺得康苏勒抬手遮目。
这一刹那,沈风禾果断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苏勒头颅。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康苏勒额角也豁开一道深口,鲜血蜿蜒而下。
沈风禾趁胜追击,旋即又抄起一个酒碗对准他额头。
又猛砸两下之后,康苏勒踉跄倒地,瘫软如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沈风禾掸了掸溅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学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随你。偏偏你只学了个皮毛,未得精髓。我对仇敌是狠,可对自己人,何曾动过一下?”
“我也的确算计过阿爹,可你不也认他做干爹,还不是乖乖做爪牙?”
“当年你父子从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丧家之犬,又是谁开恩收留的你们?”
“甚至,你大可与我立场相左,但才智须得配得上野心。至少得像陆瑾那般——纵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手段了得。可你呢?你有几分才能,便妄言想将粟特复国?”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指责我不择手段?!”
沈风禾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康苏勒满脸血污,喉中发苦发紧,一时间无言以对。
“算了,杀你都脏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欢下作手段吗?那便在一个人在此处好好消受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沈风禾拎起酒坛给康苏勒灌下一碗所谓能催人情热的鹿血酒,随即转身离开,准备将门锁死。
至于康苏勒是爆体而亡还是流血过多而死,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康苏勒忙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但酒液入腹,却无亢奋之效,只是普通的药酒。
他错愕不已,再一抬眸,当看见门口的人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该不会,这酒是送错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他亲手将沈风禾推入旁人怀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他拼命去抓沈风禾衣角,却被挣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痛,也发不出整句的话,眼睁睁看着沈风禾往门口走去。
沈风禾确实毫无察觉,眼神只停在那门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高挑又清癯。
不用想,沈风禾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偌大的进奏院蛇鼠一窝,也只有这个人与她还算同病相怜,肯来救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却依旧冷淡:“别以为砸了门,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没有你,我照样料理了他!怎么,挡着门,是想要酬劳?”
陆瑾沉默,只微微扶着额,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沈风禾欲将他推开,然而指尖刚触及他胸膛,却被反握住,随即砰然一声闷响,刚拉开一线的门缝竟被此人又关上了。
沈风禾心头一震:“你——”
质问尚未出口,腰肢骤然被紧紧箍住,往后狠狠一拉!
“唔——”
沈风禾猝不及防,整个后背被严丝合缝地压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掠过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血腥。
吐息的热度更是惊人,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一阵战-栗。
短暂的错愕后,沈风禾柳眉倒竖。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陆瑾却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沈风禾顿觉不妙,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后男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比她高出许多,稍一前倾便将她牢牢锢在冰凉的门板和他过热的胸膛之间。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沈风禾艰难转身,正欲斥责。
一根修长的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压上她唇瓣,阻止她开口。
同时,陆瑾强撑着与她拉开一丝距离。
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仿佛即将崩断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饮了,且饮得更多——”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陆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陆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沈风禾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沈风禾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沈风禾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瑟罗微微惊讶,觉得沈风禾未免太狂妄,但望着她那明亮而笃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双眼。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沈风禾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陆瑾开口的那一刻,沈风禾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陆瑾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沈风禾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陆瑾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沈风禾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陆瑾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沈风禾凑近,“怎么动手?”
陆瑾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沈风禾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瑾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陆瑾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陆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陆瑾淡淡道:“可。”
“当真?”沈风禾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陆瑾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陆瑾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沈风禾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
沈风禾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随即,她再不敢窥探半分,慌忙垂着头从窗下匆匆遁走。
“陆瑾。”
陆珩浑身一滞,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间的风吹开了窗,正对陆珩。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
片刻后,陆珩闭上眼,应。
“嗯,陆瑾在。”
第 70 章 照顾她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莠草泥土作饭菜,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而起了争执。
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沈风禾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陆瑾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沈风禾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沈风禾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沈风禾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瑾。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沈风禾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沈风禾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沈风禾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沈风禾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沈风禾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沈风禾,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沈风禾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沈风禾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瑾:“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沈风禾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沈风禾便把陆瑾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沈风禾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沈风禾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话说回沈风禾这头。
上午老王妃称病不见客,沈风禾无功而返,待到午后,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总算见着了人。
同前次一样,她仍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老王妃见了,并未多言。
陆汝珍则惊叹她竟然如此心诚,短短四日就抄写了如此厚的佛经。
沈风禾一向是个做戏做全套的,哪怕是对厌恶的宿敌。
她腼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轻易割舍?而且,上回荐福寺做的法事十分灵验,夫君头一回给我托梦,说在阴司过得安稳。我……我实在想再见他一见,这才勤勉些。”
“阿兄竟会给你托梦?他从前最疼爱我了,却没给我托梦!”陆汝珍诧异。
“也许,是小姑法事做的还不够?再多去几次,阿郎便会入你的梦了。”
沈风禾说起谎话信手拈来。瑟罗顿时哑口无言。
沈风禾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接着道:“何况,你怎知我无所作为?我所做的,远比你所想的更为深远。早在来长安之前我便已着手布局。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罗讶然:“你说得当真?”
沈风禾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着间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她出身范阳卢氏,乃一等高门之女。家中如今虽无显宦在朝,然‘卢’姓本身便是贵胄的象征。故此,她素来目下无尘,唯有同属‘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于什么县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沈风禾语气略带嘲讽,“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论叶氏女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细看,她攀谈最勤的,是否正是咱们的老王妃?而对一旁的宁国县主,那笑意可曾达及眼底?”
瑟罗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点头:“还真是。”
沈风禾眼中讥诮之色更浓:“这便是了。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门第底蕴比范阳卢氏犹胜半分。所以,你瞧,一个人面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恶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的出身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她不会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笼络她,须得另辟蹊径。”
瑟罗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边那位,可是庆王妃?她对谁都一团和气,难道也难相与?”
沈风禾浅啜了一口茶汤,反问道:“我笑得也多,你觉得我好相与么?”
瑟罗顿时语塞。进奏院,西厢房进奏院
康苏勒派去寻找书生的人日暮方归。
然而把乱葬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书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书生亦是诈死脱身!
康苏勒愈发觉得沈风禾所言不虚——这书生定是被那姓陆的蛊惑了。
怒火夹杂着隐秘的妒火,他怒气冲冲去提审这个姓陆的。
对此结果陆瑾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陆瑾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瑾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陆瑾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沈风禾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陆瑾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陆瑾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陆瑾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陆瑾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陆瑾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陆瑾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瑾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瑾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陆瑾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陆瑾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沈风禾扑哧一笑:“逗你的!至于这位庆王妃么……她的底细有些复杂。”
沈风禾压低声音,“庆王妃表面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称弘农杨氏之女。然而据我所知,这身份只是伪托。她实则是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去年冒认了杨氏一支旁系的名头,才得以嫁入庆王府。”
瑟罗久在漠北,对长安波诡云谲的局势所知有限,闻言大惊:“王守成不是宦官吗?宦官养女竟能冒名嫁与亲王?庆王若知晓,岂不震怒?!”
“你以为庆王不知?”沈风禾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养女,庆王才会娶她。”
瑟罗还是听不明瑾。
沈风禾日后还需她的协助,因此也不厌口舌之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后,陆唐天子对武将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参与军政,甚至将十万神策禁军尽付宦官之手。宦官势力逐渐如日滔天,前几任皇帝公然纵容宦官收养子女,甚至有将宦官养女封为皇妃的。”
“当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为左神策军中尉,乃长安一等一的权势人物。庆王欲争储位,岂能不极力笼络于他?娶其养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状。故而,庆王妃这身份虽然不光彩,其实际权柄,却远非岐王妃那自视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来竟有这般多弯绕……”瑟罗大为震撼,“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么,庆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沈风禾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既垂涎宦官权势,又恐公然与之结交遭人非议。于是庆王便想了个折中之法——将这宦官养女送入弘农杨氏门下,假托为杨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罗又奇道:“但这宦官权势滔天,难道甘愿让养女认别人当爹?”
“王守成这种一等一的大宦官光养子便有上百,一个养女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当今圣上多疑,虽倚重宦官,却也不喜宦官越过皇权。庆王要争储,王守成即便支持他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养女假借弘农杨氏的身份出嫁撇清干系对两人都好。”
瑟罗听得入神,喃喃道:“这长安果真复杂!可这种事也算秘闻了吧,你远在魏博是如何知晓的?”
一提到这茬,沈风禾又头痛起来。
这些消息的确难打听,便是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桩多方探寻才搜集到的。
这庆王妃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机会成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后,为绝后患她竟亲手毒杀了所有亲族!
母亲兄弟皆死于她手。
之后,她一把火将旧宅烧了干净。
不过,她那生父却诈死侥幸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个赌徒,从前赌输了钱,手指被剁了一根,只有九指。
从火灾中逃生后身上也可能有烧伤。
凭借这些打听到的和猜测的特征沈风禾在长安的暗桩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这人,并将其关了起来。
沈风禾原本打算将这个赌徒送给庆王的死对头——岐王,借刀杀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坏,把她在长安的暗桩全部拔除了!
这个赌徒也不知所终。
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怎么挑拨离间?
简单解释一通,瑟罗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这回,轮到沈风禾诘问了:“分明是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罗闷闷不敢辩驳,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这个庆王妃生父只有九根手指,身上还有烧伤?我似乎在进奏院里看到过这样的杂役……”
沈风禾眼眸忽然抬起:“你说什么?”
一番鬼话糊弄之下,陆汝珍被蒙骗得晕晕乎乎,十分乐意陪她同往。
两人结伴而行,沈风禾这新寡的身份频繁出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来荐福寺,沈风禾已是驾轻就熟。见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制,带着瑟罗随其往偏殿诵经祈福。
陆汝珍则被沙弥引去聆听荐福寺独有的法会,据说还是胡僧特别吟唱的“胡呗”。
另一边,沈风禾照例是从金身佛像后的暗道进入,很快便到了进奏院的内院。
一进门沈风禾便立刻招来康苏勒,让他把院里那只有九根手指的杂役叫来。
康苏勒不明就里,疑心沈风禾借故拖延。
沈风禾沉着脸简单说了一遍原委,康苏勒立即派人把杂役挨个查了一遍。
进奏院虽宽敞,但办事的官员和杂役加起来也不过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杂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时院中根本就没九根手指的人了。
沈风禾隔着帘子亲自盘问一番,才从一个杂役头头口中得知这个九根手指的杂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赶出去了。
“回贵人的话,这杂役名叫刘三儿,好赌,手脚不干净,有一回偷了库房里的青瓷瓶出去变卖,被当场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断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寻个人牙子将他贱价发卖出去了!”
经此一提,康苏勒也记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沈风禾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问那杂役头目,“卖与哪个人牙子了?可还找得回来?”
杂役头目仔细回想:“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惯常走南闯北,哪里还寻得着?再说那人被打断了腿,是死是活都难说,只怕早成了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沈风禾顿觉头痛,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这杂役再仔细回想,又命康苏勒暗中继续查访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长安各处的赌坊。
狗改不了吃屎,赌瘾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戒,只要那刘三儿尚在人世,还在长安,哪怕去偷去抢,也必定会再往赌坊里钻!
康苏勒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庆王妃的身份揭破庆王与王守成的关系,暂时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两方争斗,使其互相倾轧,恐怕得另寻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沈风禾以手支额,指尖揉捻着眉心。
旁听的副使安壬见康苏勒迟迟不提接下来的事,迟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劳郡主费心。只是,您出来一趟不易,那位陆先生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沈风禾哪有这等兴致。
然而余光瞥见康苏勒脸色骤然铁青,她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唇角微扬道:“是么?上回见时,这人虽带病容,风姿却十分不俗。如今调养数日,想必更胜当初。带路吧,我瞧瞧去!”
康苏勒见她笑意盈盈,心头愈发郁结,却毫无立场阻拦,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同往西厢房去。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沈风禾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陆瑾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沈风禾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陆瑾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沈风禾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陆瑾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沈风禾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陆瑾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沈风禾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瑾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陆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瑾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沈风禾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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