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1 章   花中仙


    孙评事手里的煎饼失了滋味。


    他一脸不可置信,“沈娘子,你、你已成婚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眉眼弯弯,“我一直有郎君啊。”


    “可你这般年轻,一点都不像已成婚的模样,还有你梳的发髻”


    孙评事轻咳了一声,兀自喃喃,“今日的双螺髻很适合你。”


    沈风禾道了声谢,“我十七了,今年冬日成的亲。至于发髻,家中母亲和郎君对我没有约束,我欢喜怎样梳便怎样梳。”


    庞录事嘬着生煎馒头里头的汤汁,嘶哈嘶哈笑,“沈娘子素来爱梳些精巧发髻,衣裙也是常换新样式,想来是你家中人都疼爱你。”


    孙评事听罢,更是悲从中来,手里的煎饼拿在手里,一点下咽的心思都没,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虽已开春,但在去杀手阁的路上,刀片般的风还是会把脸拍得生疼。


    沈灵禾特意绕了远路,到早市去买鳕鱼包填肚。


    早市往东是片菜市场,稍一靠近就能闻见鱼肉腥气。


    卖鱼摊前的老妇认出了沈灵禾,给她投喂了一张自家老伴刚烤好的烤肉馕。


    老妇:“又要去接活儿啦?”


    沈灵禾说是呀,晃了晃瘪了不少的钱袋子:“这年头物价涨得飞快,去年歇了好久,再歇下去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靠那点行侠仗义的江湖情怀,就算是她这般最优等的杀手也无法维持生计。


    老妇麻溜捆好两条鱼,不由分说地塞到沈灵禾手里。


    “怪可怜的。这两条鱼就当给那阁主送了礼,往后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见沈灵禾推拒,老妇飞快扭回身,重新坐回案板前,若无其事地吆喝叫卖,刮鳞剁鱼。


    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沈灵禾摸出两串钱,悄悄塞到鱼肉摊角落,继续往前走。


    择菜的、剥豆的,卖鱼的,都阗挤在一方小天地里。地上是菜叶豆荚掺着鱼鳞,有的泡在刚开始融化的雪水里,稍一停留,脚底就会被泡湿,粘上垃圾。


    去年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懒得出去,吃什么用什么都有热心邻居投递,所以到今日她才发现,这片土地,留给老百姓的地方越来越少,几乎是人挤着人,稍不留意就能被挤倒。


    留给达官贵人的消遣场所却越来越多。


    最明显的,是朱雀长街前多了好几座马场。


    所以刚一推开杀手阁的门,她就抱怨:“能去马场消遣的人家那么少,地方却格外大,衙门难道就不怕百姓击鼓告状?”


    话坦坦荡荡落了地,没有一个人来接。


    沈灵禾抬头一看,不远处,杀手同僚们人头攒动,都在看榜上各行各列的任务单。


    难怪没人搭理她。


    每年开春放榜,任务都会贴在二楼大厅里,数量有限,杀手众多,因此每到这时候,大家顾不得相亲相爱,都在抢着接任务。


    她来得晚,想着今日抢不到任务,干脆就不往前挤了,慢悠悠地走着。


    有个妹妹扭头看见了她,脸色蓦地变得灰白,“沈姐,阁主刚才跟大家说,你的任务得亲自找他去领。不在二楼,在六楼。”


    六楼是杀手阁的顶楼,阁主在那里办公,若无特令,一般人不得靠近。


    但沈灵禾不是一般人,她与阁主是发小。同僚怕他惧他,她可不怕。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


    在六楼领来的任务,基本没人能完成,反而会把杀手自己的命给坑进去。


    沈灵禾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又分给她一条鱼:“我没事,不要担心。”


    在小妹妹表示“自求多福”的目光里,她上了楼。 察觉来人走近,沈灵禾继续问:“亲哪里呀?还是亲脸吗?”


    陆瑾刚刚建设好的心防蓦地被撬开一块。


    倘若在他拐回来时,她就已经等得不耐烦,或是已经察觉出不对劲,急着想走,那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她没有。


    偌大的马场里,她只与他有过来往。所以当他再次折回,她勾起嘴角,完全没有厌烦之态。


    反而耐心满满地等他回应。


    陆瑾想了想,仍旧说:“亲脸就好。”


    话音刚落,眼前就窜来一道身影。


    不待他反应,她就已退回原地,“好了。”


    陆瑾甚至还没开始品其中滋味。


    “这不够啊!”


    那位朋友煽动小弟一道起哄。


    “陆衙内,不是说好亲妹妹的嘴嘛!你也太不守信用了吧!”


    小弟起初还窃窃私语,说这妹妹怎么不懂事,能攀上陆衙内这高枝,也不知道珍惜。既然有胆亲脸,怎么没胆亲嘴,给兄弟们看个乐子啊!


    后来经不起挑拨,口哨声此起彼伏,看热闹不嫌大。


    “原来是要亲嘴巴啊……”沈灵禾赧然道,“真是抱歉,离得太远,我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如果我早点知道就好了,就不会令你难堪。”


    顾不上深思她这话,陆瑾先远远地剜了那朋友一眼。


    喧闹声倏地小了下去。


    等回过神,想把她的话嚼碎去深思时,却发现她的话早被闹声盖过,他没听清楚。


    “你说什……”


    措不及防间,有瓣唇轻轻贴到了他的下唇。


    仅仅贴了半瞬,甚至还不等他的心再跳一下,触感就已消散不见。


    解了他的难堪,她飞快眨了眨眼睫,“这样就好了吧。”


    那位朋友料想这都是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心道无趣,攘散了人群。


    陆瑾轻咳了声。


    有些话想问,但他不想再站在草地里干说话。


    “去茶厅坐会儿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贴心地推开门扉,拉开椅子,叫小厮端上两盏茶。


    陆瑾把一盏云脚绵密的茶推到她手边。他记得京里的小姑娘都爱喝这种茶,不过看马场妹妹穿得这么穷酸,想是还没尝过好茶吧。


    他沉声道:“你先润润嗓子。”


    沈灵禾瞥到他的耳廓泛红,“你很冷吗?”


    她凭靠一句话,再次把他好不容沈垒起来的镇定给戳了个洞。


    陆瑾不自在地稍稍瞥过头,“没有。”


    情场里,他不是老手,但他自诩很懂女人的心思。家里亲戚多,各个年龄段的女人都有。他一向健谈,上到九十老奶,下到六岁女孩,都能跟她们聊得来。


    他与这位马场妹妹说话时,带着素有的游刃有余。


    但他忘了,自己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就在刚刚,他的初吻,就这么潦草地没了。


    厅里很安静,静得陆瑾开始回味那个一瞬之间的亲吻。


    沈灵禾喝了半盏茶,“你要说什么话?”


    陆瑾回了神,“其实还需要你腰间那个香袋,和……”


    提到香袋,沈灵禾面露犹豫。


    陆瑾试探地解下一块双鱼玉佩,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了些客套话,有的是方法要到香袋。


    但马场妹妹却飞快解下香袋,又把玉佩摸在怀里。


    难怪那么大方爽利,原来是图他钱财啊。


    “还和什么?”她又问。杀手阁。他问:“你怎会来这荒地做生意?”


    他面黄肌瘦,说话有气无力的,想是很久都没出去过了,消息也不灵通。


    她说:“未来十年内,朝廷会把北郊兴建繁华。做生意不就是得抢占先机嘛,就算店做不大,等这块地皮值钱了,还能转手卖给旁人,再大发一笔呢。”


    谢平松了防备,“细说。”


    这个小姑娘并不扭捏,钻进屋,拽把木凳坐下。


    她说她姓沈,今年二十岁,是个略有本事、略有人脉的杀手。


    谢平呆滞地“啊”了声,问道:“小妹妹,你不会是看话本子看魔怔了吧?”


    他在沈灵禾面前晃了晃手,“不会是瞒着你家爹娘,偷偷离家出走的吧?”


    沈灵禾:……


    她反问:“你叫什么?”


    “谢平。”


    “谢平……”她抄手揣摩,“哪个‘平’?平平无奇的‘平’?还是平庸平凡的‘平’?”


    谢平:……


    他搬来另一个木凳坐下,内心有点动摇,“你……你真是杀手?”


    沈灵禾翘起腿,“是啊,我有骗你的必要吗?”


    她说,你对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可言,所以我不会骗你。


    言外之意就是,他还不配被她骗。


    她的气场变了。


    阁主新淘来个好货——一把怎么坐怎么舒服的躺椅。


    他把躺椅当宝贝供着,但沈灵禾一来,就霸占了他的宝贝。


    她蜷在椅里,手里捧着热茶,膝上盖着厚毯。躺椅临窗,侧眼瞥去,满城雪景尽收眼底。


    她躺得慵懒惬意,反观阁主,坐得端正,伏案整理各种任务牒。


    阁主看不惯她这副悠闲模样,开口问起那桩任务。


    “你让阁里放出消息,引陆瑾去那进院,难道不是为了能更快接近他吗?为什么突然搬走了?”


    沈灵禾呷了口茶,说是啊,“原本计划这样做。但临时出了点意外……”


    她说:“家底亏空,没钱交房租,干脆就不住那院了。学堂又冷又破,我自然也不住学堂。所以我在跟那群女孩挤着住。”


    阁主:“家底亏空?”


    她无奈地摊手,“皇帝兴建北郊的消息传得很快。我拿钱投了商股,又买了块地皮,准备开店做生意。等北郊繁华起来,届时钱滚钱,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提到做生意,沈灵禾又补充道:“稻香坊那点零碎薪水还不够塞牙缝呢,要想赚大钱,还是得做生意。”


    阁主很头疼:“届时是届时,届时赚不赚,赚多少,谁又能保证。你现在辞了职,没地住,一贫如洗,任务还要怎么进行?”


    他欣赏她对“自由”的追求,欣赏她有主见,但有时又会为此感到苦恼。


    她太爱自由,太有主见,所以做事往往不按计划来,想一出是一出。


    到最后,还要他来出面收拾烂摊子。


    沈灵禾趿着鞋,踩着小碎步,踱到他身旁。


    “不是还有你嘛。”她殷勤地给他揉着肩,“哥,你不是还有座空置的闲院嘛。”


    阁主无奈道:“那是我留着以后养老的地。”


    “以后是以后,现在那地没用啊。”


    阁主:“……”


    沈灵禾:“我不白住,每月给你租金。”


    阁主坚硬的肩颈放松了些。


    沈灵禾趁热打铁:“能不能再借你点钱?我手里要是没钱,还怎么交租金呢?”


    阁主:“我的钱都投在了杀手阁里,拿不出闲钱给你。”


    沈灵禾:“那就提前把未来几个月的薪金预支给我?给下属薪酬,这可不属于闲钱!”


    阁主内心纠结了半晌。


    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解决完难题,沈灵禾傻乐呵地窝回躺椅,继续看风景。


    怎么感觉她比他更像是阁主呢。


    阁主忿忿不平:“接近陆瑾,拿到卷宗这个任务,你已经接手了大半年。这桩任务于你而言,意义重大,可我看你好像并不太上心。”


    听到他的抱怨话,沈灵禾不恼反笑。


    那撮头发本已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但陆瑾还是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要头发已经触及了她的底线,这可能得需要更多玉佩,也可能根本要不到。


    “没事。”陆瑾拆开香袋,往里面装了碎银,充当几绺头发的重量。


    他把香袋在她面前甩了甩,“我已经要到了你的香袋和‘头发’。他们是故意给我使绊子呢,不必理会。”


    话音刚落,就见她松了口长气,“那就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瑾随手将香袋扔到了脚边的渣斗里。香袋里似是绣着一行小字,或许是她的姓名之类的信息,但此刻他并不关心。


    茶厅外,那帮人只会看到他要到了香袋,看到他往香袋里塞了东西;桌对面,马场妹妹只会看到他收好了香袋。


    马场妹妹是朝他献媚,而他对她抱有所需。


    他滴水不漏地解决了难题,而她也很识趣。


    “我……我要走了。”她说。


    “我送你。”审刑院的公务无法再拖,陆瑾被自家老爹催去办公。


    一连忙了好几日,总算是把堆积的案件都审理完毕。


    刚得空闲,他就溜去了先前查到的那个住处。


    哪曾想,院里空无一人,冷清清的。


    巷里有位邻居探了头,“你是来找这户人家的?”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可陆瑾还是敏锐地嗅到邻居身上的鱼腥味。


    他下意识皱起眉,“住在这院里的小娘子,是搬走了吗?”


    卖鱼婆悄悄打量陆瑾,想他也是那位杀手姑娘的众多前男友之一。


    卖鱼婆:“是啊。前几日她租的院到期了,没再续。”


    陆瑾焦急追问:“她搬到哪儿了?”


    卖鱼婆:“不清楚。”


    说完把门一关,不给陆瑾继续追问的机会。


    陆瑾突然想到什么,骑马奔至学堂。


    推门进去,桌椅床柜,全都消失不见。


    拐到后院,见一人在扫雪。


    陆瑾问:“之前住在学堂的那位小娘子,她是搬走了吗?”


    那人说是呀,“您难道没听过女子学堂的规矩?女子满十七业毕,要离开学堂,自然也不能再在学堂里住。那小娘子前日满了十七岁,自然就收拾物件搬走了。”


    陆瑾心漏跳几拍,“那她可有说,要搬去哪里?”


    那人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在巷院,也不在学堂,那会在哪儿?


    陆瑾急冲冲地来到稻香坊,料想她歇在坊里,却被鲁大告知:她递了封请辞书,辞了在坊里的职。


    “什么时候的事?”


    走的时候,她不忘把那个马球捡起来,笑盈盈地抛到他怀里,在侃笑声中淡然走远。


    送走马场妹妹,陆瑾也松了口气。


    她或许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们依旧是陌路人。出了马场,芸芸众生里,他们再无亲密接触的可能,这意味着他几乎不会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闹剧迎来收尾。


    直到有个小弟隐晦指出:“衙内,那妹妹可真有心机,还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陆瑾不明所以,紧接着小弟就递来一面镜,识趣地走远。


    他随意一照,脖侧不知何时落了个浅浅的唇印。


    陆瑾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腊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侧,也感受不到半点炽热。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却格外冷。


    她嚼着腌萝卜块,问道。


    先前暂时压在心头的许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


    陆瑾问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她毫无察觉地回:“是啊。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这里倒还算清净。”


    陆瑾垂眸看她,而她依旧在吃着不上档次的零嘴。


    她穷,这点无疑是真的。


    陆瑾站直身:“我该走了。”


    可他出了学堂,直接拐进了另一道巷里。


    盛京人格外偏爱飞鸽传信,因此陆瑾看到有只白胖信鸽飞进学堂,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在想,是谁给她传了信,还是她要给谁写信?


    “你怎么又胖了点?”


    沈灵禾双手捧着信鸽,“是不是阁主又给你开小灶了?”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又笨拙地跺了跺脚,提醒沈灵禾赶紧打开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内容。


    “已按你的计划行事,相关消息已放出。”


    她没回信,只是去把那盒茶叶倒了。


    陆瑾当然没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来俊臣他面色涨红,“我没有!我早已改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这捕手却愈加刻薄,啐着骂道:“改了?老鼠生的儿子只会打洞。你爹便是赌徒无赖,你娘更是他赌桌上赢来的,入门前就怀了你,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没娘好好教养,能好到哪里去!”


    来俊臣登时怒目圆睁,嘶吼着挣动,“你骂来操便骂,辱我亡母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公门中人仗势欺人,与我们蝼蚁小民有何两样?不都是两眼一鼻,吃五谷的人?”


    捕头嗤笑一声,“骂你便骂你,又能如何?”


    来俊臣双目赤红,咬牙,“迟早一日,我也要做大人,掌生杀之权,再也不受这等欺辱!”


    “你还想做大人?”


    捕手怒喝,“狡辩强嘴,给他堵了,狠狠掌嘴!”


    第 132 章   杜审言


    陆瑾蹙眉,“带过来。”


    “是!”


    捕手当即当下放下扬在空中的手,将来俊臣押到陆瑾面前。


    “跪下!”


    见来俊臣不肯跪,捕手便抬脚往他膝窝一踹,他“嘶”了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翘头官靴。


    他目光缓缓上移。


    沈风禾顾不上手中剩下的艾草,她在凳子上坐下,语速飞快的朝阿食问道:“阿食,这是怎么回事?”


    阿食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激动的回答:“阿风,恭喜你完成隐藏功能的前置任务。”


    沈风禾疑惑道:“可是这任务是怎么完成的,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进入系统界面。


    这段时间,系统里又解锁了不少美食图鉴,是以眼前的系统界面,看上去金闪闪的,比之前那副黯淡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倍。


    沈风禾顺着图鉴点进去,发现带有红色爱心标志的图鉴一共有两个,分别是菊花枸杞饮子和粽子。


    沈风禾盯着眼前这两个不知什么原因解锁的图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朝阿食问道:“图鉴解锁的方法跟之前一样,只要客人吃过,并且满意就行了吧?”


    阿食:“是。”


    沈风禾紧紧皱起眉头:“可是买饮子和粽子的客人这么多,怎么能找出谁是特殊顾客?而且,咱们这粽子已经卖了这么些天,为何直到今天才完成任务?”


    阿食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反正任务完成了,阿风你就不要纠结了。接下来,只要找到特殊客人,提升跟他的好感度就行了。”


    沈风禾想到刚才的任务奖励,试探着问道:“提升好感度,真能寿命值+1000?”


    阿食回答的格外干脆:“当然。”


    沈风禾听到它肯定的回答,一双眼睛顿时亮起来了。


    一千点寿命值啊,算下来就是整整三年的寿命。


    有了这些寿命值,她就可以安心在长安城开铺面,说不定哪天,真能开间小食肆呢。


    想到不久前,自己在客舍中的畅想,沈风禾心中隐隐期待起来。


    门外,当阿萝拎着一袋糯米走进来,就看见坐在凳子上,表情不断变换着的沈风禾。


    阿萝歪歪脑袋,疑惑的朝着她问道:“小娘子在想什么呢,可是有什么好事?”


    沈风禾回过神来,她看看阿萝,又看看她手里拎着的糯米,想起来自己让她去后街买糯米。


    沈风禾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从凳子上起身走过去,嘴上朝阿萝问道:“无事,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阿萝将那袋糯米放在灶台上,又从一旁的大缸里舀清水倒进木桶,顺口说道:


    “可不是吗?小娘子你不知道,我听那米粮铺子的娘子说,近日城内多了不少乞儿,她怕丢东西,所以将粮食都锁进了仓库里。今日听说我要买糯米,现开了仓库取的。”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眯起眼睛想了想问:“近日城中多了许多乞儿吗?”


    阿萝也是听后街上的人说的,只点点头回答:“好像是这样,不过咱们坊中却不多,听说,大都集中在西南边几处坊中。”


    沈风禾听她这么说,心道怪不得自己没见到几个乞儿。


    长安城西南边的几处坊内荒芜,武侯管理也松散,乞儿们聚集在那里,倒也符合常理。


    沈风禾点点头:“既如此,咱们平常注意些也就是了,倒也不必太紧张。”


    “虽是这么说,但也要注意些。”阿萝瞥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咱们后院倒塌的院墙,也该让房东修一修,万一遭贼了怎么办?”


    沈风禾瞧着替小铺面操碎了心的阿萝,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开口打趣道:“哪里这么容易就遭贼了?再说了,就算丢了东西也不要紧,只要咱们人丢不了,东西即便丢了也无妨。”


    阿萝听沈风禾把人看的比东西重要,心里面感动。


    她指着那木桶中泡上的糯米问:“小娘子让买这些糯米回来,是打算做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


    今日在客舍中的时候,杨三娘送了一大把新鲜艾草给她,说让她带回小铺面里,挂起来驱虫辟邪。


    只是这么一大把艾草,全都挂起来着实有些浪费,所以沈风禾琢磨着,趁今日端午节还没过去,多做些艾草糕。


    这艾草糕的做法同之前的糯米甜糕差不多,都是将糯米皮子反复捶打过,然后再在里面加上馅料。只不过糯米皮子里面,要加艾草进去,另外,馅料不是包在糯米皮内,而是一层一层叠在上面。


    沈风禾在灶上烧了锅水,等水开后将艾草放进锅中,然后加锅盖焖煮。待煮的时间差不多了,便将艾草捞出来控水,然后放入石臼子里面细细的捣碎。


    这一步不算很难,只是需要些耐心,等艾草捣到细腻,再加入蒸熟的糯米,反复捶打之后,一层一层加上馅料和糯米皮子,这艾草糕便做好了。


    沈风禾用锋利的小刀将艾草糕分割成小块,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了,同阿萝一人一块吃这艾草糕。


    这糕入口先尝到的是苦味,紧接着就转为一股淡淡的清甜,糯米皮子弹糯劲道,期间馅料绵密细腻。


    沈风禾倒是还好,只吃了两块便停下来。


    而阿萝却对这艾草糕极喜欢,眨眼便吃了小半盘子,若不是沈风禾拦着她,说糯米夜里不好消化,恐怕这一盘子糕都要不保。


    阿萝收回手来,依依不舍的看了桌上的艾草糕一眼。


    她开口:“小娘子,咱们将这艾草糕也摆出去卖吧,反正这时节,新鲜艾草是一直有的,这糕一定会卖的极好。”


    沈风禾朝着她笑笑:“也好。”


    见阿萝一副嘴馋的模样,沈风禾又朝她开口:“这有什么稀罕的?等以后闲了,我再给你做青团吃,那青团绿莹莹、圆润润的一小只,上锅蒸了,表面光亮亮的,里面夹蛋黄红豆馅,一定比这艾草糕还要好吃。”


    阿萝听着沈风禾的形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她又小声嘟囔道:“小娘子最喜欢馋人了,这都入夏好些时候了,上次小娘子说的那麻酱冷淘、槐叶冷淘、辣的茱萸冷淘,我都还没吃上呢。”


    阿萝说着,满脸纠结的补充:“如今又多了那绿莹莹、圆润润的青团,这要排到什么时候啊?”


    沈风禾瞧阿萝嘴上小声的嘟囔,一双眼睛却瞪圆了看着自己,满脸期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放心,不就是冷淘吗?现在虽然没有槐叶和茱萸酱,但芝麻酱却有,改日就先给你做这麻酱冷淘吃。”


    阿萝期待的笑弯了眼睛:“真的啊?我就知道,小娘子最好了。”


    沈风禾朝着阿萝笑笑,心里却在琢磨着,阿萝刚才的话提醒了她,趁小铺面里上些新糕的同时,那最前面的橱窗位置,也该好好翻新一下了。


    “不必多礼。”


    李贤的目光淡淡扫过公廨内,最终落在了直身而立的陆瑾身上。


    从前他是雍王,上有兄长李弘为太子,只闻得陆瑾是数一数二的能臣,远见过几眼,从未近观,更无交集。


    直至此刻,四目相对之际,他心口一滞。


    凤眸微扬,瞳色深邃,竟


    龙章凤姿。


    第 133 章   人坏了


    李贤怔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瑾双眸,一时忘了移开。


    他凝视了陆瑾片刻,眼中波澜,看向旁处,“孤已听闻过这两件命案。既与当年乾封元年那场曲江宴有关,陆少卿,为何不来问孤?”


    这般问话,已带着隐隐质问之意。


    杜笙在一旁心惊胆战,不知陆瑾该如何接话。


    陆瑾淡淡一笑,“殿下监国,琐事繁多,臣不敢以一案惊扰。何况大理寺办案,向来以证据为先。臣与下属连日细细勘察,眼下已然有了些头绪。”


    李贤挑了挑眉,“噢?是何头绪?”


    “是复仇。有人,在为当年那位消失的张士子复仇。”


    一过了端午节,气温便明眼可见的热了起来,待这两日入伏之后,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时常晒的人汗流浃背、两眼发花。


    街道两侧的大树上,夏蝉叫的越发欢了起来,每每到了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沈风禾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


    为此,她添置了好几把扇子,一闲下来便拼命的扇风。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懒得做饭的缘故,沈风禾小铺面中的生意越发好了,每日小铺面一开张,便有不少人来排队买吃食。


    因着这大热天的,挨着铁盘煎里脊实在是太热,所以沈风禾干脆停了朝食的里脊夹饼,而是改买粽子、笼饼和各种花糕。


    除此之外,还有常卖的菊花枸杞饮子、红豆粥,又新添了解暑的绿豆粥。


    绿豆粥是同稻米一同煮的,提前将绿豆淘洗干净,再浸泡过夜,锅中加满水,将绿豆和稻米一同下锅。水要一次性加满,不能中途再添。


    等大火烧开后,再用小火慢慢煮着,待绿豆都煮开了花,再停火盛出来,放入冰凉的井水中镇着,需要的时候舀出一碗。


    等一口绿豆粥下肚,保管清凉解暑,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按照沈风禾之前想的,铺面里的这小橱窗,也重新翻新了一下。


    小橱窗中依次摆了五只小竹筐,竹筐竖着排成一列,开口极大极浅,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甜咸粽子,桂花糕、糯米甜糕、并艾草糕五样糕点。


    竹篮右边又有笼屉,里面分别是荤素馅的笼饼,即后世的包子。


    头顶上悬挂着的小竹牌,仍跟从前一样,只不过上面的字改了,换成现在的吃食。那底下的小粽子却没换,沈风禾瞧着那五色线的颜色好看,扇扇子的时候,总爱瞧上两眼。


    让沈风禾略微有点遗憾的是,这小铺面前头的面积不够大。


    要不然的话,再把各色饮子依次陈列在前面,五颜六色的,保证让人一见便挪不开步子。


    每每有人路过,看着眼前小橱窗内花样繁多的吃食,都会被勾起腹中的馋虫。若是还没吃饭,总要买两屉笼饼或者几只豚肉粽子回去。


    若是已经吃过了也不要紧,让沈小娘子包几块白的绿的甜糕,再要上一碗清爽的绿豆粥,保证拎着东西,欢欢喜喜的回家。


    阿萝站在小铺面中,盯着那一排竹筐左看右看,总是一副看不够的样子。


    她转头朝着沈风禾感叹:“小娘子买回来的东西,怎么每一样都这么新奇精巧?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


    沈风禾闻言,停了手里扇扇子的动作,从那五色小粽子上收回视线来。


    她眨眨眼睛问:“是吗?”


    阿萝点点头:“可不就是?先前那盛饮子的竹筒,还有挂在头顶上的小竹牌,都是这样。那些也就罢了,要论精巧,眼前这盛东西的小竹筐子,还有那挂在窗子上的竹帘,哪一样客人见了,不赞一句素雅有格调?”


    本朝崇尚文人格调,文人们又向来喜爱松竹菊一类清雅的东西。


    是以沈风禾小铺面里的这些器具,十分受到食客们喜爱。别说食客们了,就连阿萝见了,都喜欢的紧。


    沈风禾闻言笑了起来,心道阿萝虽说者无心,但却偏偏说对了。这些东西,都是她花了大价钱从美食商城里面换来的,外面自然不常见。


    尤其是那窗子上的竹帘,沈风禾朝那边看去——


    小铺面里的面积虽然小,但临街的一侧,却有一扇大窗户。


    这个时节不用特意关窗,所以窗子正打开着。此时,那从商城里面换来的竹帘,便挂在这扇开着的窗户上,竹帘落下来一半,既能通风又能遮太阳,平时坐在窗子下面,十分的凉快。


    是以,沈风禾又在窗子下面放了一张小食案,旁边又摆了一盆从客舍中搬过来的茉莉花。闲暇时候,坐在这里看看外面的街道,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沈风禾想到这里,双眼看了一下用帘子隔起来的另一边空间,忍不住叹气。


    她遗憾道:“若是小铺面里的空间再大些就好了。”


    阿萝赞同的点点头:“可不是吗?要是再大一些,小娘子就能多放几张食案了,到时候又大又敞亮,那该多舒服?”


    这话说到沈风禾的心坎上去了,她点点头:“到时候,再多些人手就更好了。”


    她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收回了思绪。


    反正想这些也没有用,她新上了这么多天吃食,那神秘的特殊客人到现在都没找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找人要紧。


    沈风禾一拍阿萝肩膀:“今日实在太热了,下午咱们做麻酱冷淘吃。”


    “太好了,我最爱吃小娘子做的麻酱冷淘了。”阿萝听了,连忙迅速的点点头,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吃上来。


    沈风禾瞧着阿萝这副高兴的模样,自己也高兴起来,见这会儿没有客人,索性同阿萝一起张罗起晚饭来。


    大理寺中,陆瑾正自座位上,安静听几位同僚讨论案卷,大理寺坐在最上首,偶尔询问几句案卷上的细节。


    这些内容今早陆瑾已提前听过一遍,故此时微微偏过头,分神听着窗外树上的蝉鸣声。


    这两日天气比前几日更热,故在房间里坐久了,衣服都微濡出汗来,陆瑾自树上收回视线,轻呼出一口气。


    恰好这时,案卷的讨论声总算结束。


    大理寺卿听完了案卷,开口:“如此,之前几处疑点便都清楚了,人赃俱获,这桩案子可以结案了。砚之,你怎么看?”


    陆瑾抬头看向大理寺卿,神色冷峻的说道:“学生也是如此想的。”


    大理寺卿满意的点点头,将手中案卷放下,语气里透着轻松:“如此,那便结案吧。”


    说完,便悠闲地踱着步子,朝外面的院子里走去。


    嗯,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些,待会儿让公厨那边弄些解暑的吃食送过来。


    听小九说,永崇坊的那位沈小娘子,近日新上了绿豆粥,也不知道公厨能不能做出来。唉,若是有空能去尝尝就好了。


    大理寺卿想到这里,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房间里,陆瑾目送大理寺卿离开,他吩咐人将那些案卷收拾好,然后才迈步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便见院门外面,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郑迁,后面的则是崔九娘。


    郑迁一见到陆瑾,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如同见到救星般,连忙快步走了过来:“陆砚之,你在这里呢,让我好找。”


    沈风禾疑惑抬起头,泪眼朦胧。


    “户部刚把张瑜的底细送到。”


    陆瑾望着她,“张瑜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后来母亲改嫁,兄长便改了姓氏。”


    沈风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颤声问:“所以,他姓”


    陆瑾叹了口气。


    “姓庄。”


    第 134 章   案终了


    旁人提起他,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待制弘文馆,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他只觉讽刺。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跟在后面的崔九娘见到陆瑾,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停下步子叫道:“陆少卿。”


    陆瑾收住脚步,他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才将视线转向郑迁。


    陆瑾淡淡开口询问:“有事?”


    郑迁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口:“卫尉寺卿自宫中新得了两瓶木犀卤子,说上次同陆少卿见面的时候,陆少卿曾提及过,故差我来送一趟。”


    陆瑾疑惑的看了郑迁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等沉默片刻,还是伸将那两只瓷瓶手接过来:“多谢。”


    崔九娘见郑迁和陆瑾似有事情要谈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只得不情愿的转身离开。


    郑迁见崔九娘出了院子,这才长松了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不正经。


    他一双眼睛好奇的朝档案房看看:“咦,你们大理寺的环境还不错嘛,我还以为会死气沉沉的。”


    陆瑾淡淡瞧他一眼,问道:“某何时同卫尉寺卿提过吃食了?另着,大理寺上下皆知某对吃食不喜,你这慌撒的也太儿戏了些。”


    郑迁表情尴尬的揉揉鼻子,他收回视线,被陆瑾这样问,瓮声瓮气的回答:“这不是被缠的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吗?”


    他一向纨绔惯了,去岁家中嫌他游手好闲,特意替他在卫尉寺谋了份闲差,意思是让他收收心。但郑迁哪是闲的住的人,很快便在东市盘了一间酒肆。


    去岁末的时候,崔九娘同婢子前往酒肆,不料被一名喝醉的浮浪子出言调戏。郑迁见崔九娘生的貌美,便出手教训了一下那浮浪子,顺口嘴贫了几句。谁知自那以后,崔九娘便缠上了他。


    郑迁一想到这些,忍不住一阵叹气。


    陆瑾看着他,眉梢微微朝上扬了扬,开口道:“算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郑迁听陆瑾这样说,终于又眉开眼笑起来。


    等陆瑾和郑迁两人一起回到陆瑾府中,听侍从端来饮子的时候,随口提起房中悬挂的艾草来。


    侍从赞道:“阿郎上回带回来那艾草,实在是有些奇妙用处,这段时间连蚊虫都少了,驱虫辟邪确实是极好用的。”


    郑迁在一边听着,好奇的瞧了陆瑾一眼:“咦,听闻这端午悬挂艾草,是南边的习俗,你怎么突然想起这来了?”


    陆瑾沉默了一下,才道:“并非是我想到的,端午那日,在街上偶然遇到那位开铺面的女郎,她送给我一些。”


    “哪位开铺面的女郎?”郑迁愣了一下,紧接着恍然大悟:“是上次酒肆里那位有趣的沈小娘子?”


    他见陆瑾微微颔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菊花枸杞饮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八卦起来。


    小铺面里,沈风禾和阿萝将麻酱冷淘做好,两人正一人端着一碗,往那素面里面加配料。


    沈风禾一边朝碗里面舀醋和麻酱,一边同阿萝解释:“这醋要用油烹过的才好,可以去掉生醋的劣酸味和杂味,这样拌起来才香。另外,麻酱的稠稀也有讲究,太稠不容易拌开,太稀了便失掉了滋味,都是不好的。”


    阿萝一边流着口水听沈风禾讲解,一边不住的点头。


    她就说,沈小娘子实在是厉害,不仅会做,而且也会吃。


    沈风禾将料舀进碗里面,又感叹:“其实若是能吃辣的话,加些蒜泥和茱萸酱更好。可惜,现在都没有,只能凑合一下了。”


    阿萝瞧着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麻酱冷淘,忍不住惊讶道:“这还叫凑合?依我看,这已经是顶讲究的了。”


    沈风禾听她这样说,也低头看向大碗里,瞧着那红的绿的白的颜色,笑眯眯的点头。


    只见有两个拳头那么大的大碗中,盛着细长的白色馎饦,馎饦上面淋着棕色的芝麻酱,深褐色的清酱汁和醋,同对馎饦对比出一副明暗色调。


    酱上撒了盐和少许提鲜用的饴糖,除此之外,沿着大碗一圈整齐摆放着胡瓜丝、红萝卜丝、豆芽丝并酱菜丝四种,绿红黄赤相间的鲜亮颜色,让人看了便食欲大开。


    最重要的是,随着这冷淘被筷子搅拌开,麻酱香和醋香自碗中四溢出来,那清凉的香气,很快便充斥在鼻端。


    沈风禾将这碗麻酱冷淘拌匀,送到嘴里一口咬下去,只觉得那凉爽的滋味,伴随着醋的酸爽和芝麻酱的浓香,和劲道的口感,瞬间驱散了三伏天的闷热。


    阿萝那边已经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吃掉了小半碗。


    沈风禾笑着叫她慢点吃,同时拿起一旁的扇子在手中扇着风,小口小口品尝着这滋味酸爽的冷淘。


    这扇子也是极精巧的做工,扇面用细细的竹篾编成,每根竹篾都打磨的极其仔细,摸上去光滑不刺手。


    扇柄中间同样打了圆孔,上面挂着五色线编成的小粽子当坠子,随着沈风禾的动作,小坠子也一晃一晃的。


    当陆瑾迈入小铺面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悠闲消夏的画面。


    他脚下稍一停顿,目光随着那半空中的小粽子晃动几下,才被身后一道轻咳声打断。


    陆瑾回头看过去,就见郑迁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朝他眨眨眼睛,同时一步跨了进来。陆瑾微微向左移了半步,给他空出些空间。


    沈风禾听到咳嗽声,停了手中的扇子,她将脸从盛麻酱冷淘的大碗上抬起来,吃惊的朝这边看过来。


    “两位郎君,是要来买什么吃食吗?咦,陆少卿,郑郎君?”


    沈风禾瞧着面前同时出现的这两位郎君,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因为停的太快,口中的胡瓜丝“咔嚓”一声被咬断。


    陆少卿出现在这里还好,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看着这位同时出现、性子跳脱的郑郎君,沈风禾心里闪过几分尴尬。


    尤其是郑迁一见到她,立刻笑着露出两颗虎牙,朝她打招呼:“沈小娘子,又见面了。”


    沈风禾抿了抿嘴,她从桌前站起身,朝二人走过来。


    沈风禾尽量不看郑迁,视线朝着陆瑾问道:“两位郎君这个时候来,可是要买吃食?不过不巧,今日所剩的吃食不多了,只有些笼饼和粽子。”


    郑迁问:“沈小娘子这是在吃什么呢?闻上去似乎挺新奇,咦,看着也眼生的紧。”


    沈风禾瞧着郑迁就快把脖子伸进碗里去了,不禁又抿抿嘴。


    她瞧了神情淡淡的陆瑾一眼,无奈开口回答:“是麻酱冷淘,两位郎君若是还未用过晚饭,不如尝尝?”


    沈风禾这话,正合了郑迁的意。自从上次陆瑾在他面前夸过沈风禾的手艺,他就一直对这事耿耿于怀,心里隐隐的不服气。


    一听沈风禾这样说,郑迁连忙点点头:“麻酱冷淘?听起来有点意思,给我来一份。”


    沈风禾又将视线转到陆瑾身上,她问:“那陆少卿呢?”


    陆瑾摇摇头:“不必了,某不是来吃饭的。”


    他说话间,将两只瓷瓶拿出来,朝沈风禾递过去:“今日偶然得了些东西,借花献佛送给女郎,算是感谢女郎当日送的艾草。”


    庄兴抹着泪,“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陆瑾颔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会不帮你找。”


    “庄兴,叩谢少卿大人。”


    庄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朝着陆瑾深深叩下头去。


    泪水无声。


    落进雨打湿过的地面,消失殆尽。


    “是庄兴,给少卿大人,给大理寺,丢脸了。”


    第 135 章   未成药


    庄兴一案,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三司会审过后,他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狱里。


    换作往常,庄兴本是大理寺的厨役,如今却成了连夺三命的凶徒,御史台的人早该将弹劾陆瑾的折子堆成小山,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送去。


    可这一回,并没有。


    素来严苛的王侍御史过来交割文书,只是唉声叹气地盖了印,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时常来大理寺,偶尔也在饭堂用饭,心里清楚庄兴的为人。


    刑部那边,老艾因处理得及时,已然清醒。但他的身子却虚得再撑不起厨役的活计,便让他归家休养。


    他并不明白,自己一手河豚鱼脍从无差错,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出刑部时,他反复追问,旁人也含糊其辞。


    当晚谢平就把这消息传给了自家老板娘。


    沈灵禾火急火燎地赶到店铺,摇着谢平的身反复问:“真的?你没听错?那贵人当真明早就来谈生意?”


    “千真万确!” 这句在他心里藏了大半年的话,终于在今日说了出来。


    他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体现在生意场上。


    她没有立即回应,而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啊。”他真是疯了,才会想到来稻香坊找她。


    陆瑾起身,“听闻鲁大不仅会酿酒,调制新酒更是一绝。”话落,随意捞走两三朋友,“走,去调酒那边看看。”


    他是首次来,朋友却是稻香坊的常客,边走边朝他说:“陆衙内有所不知,坊内顾客越来越多,鲁大一人忙不过来,今年起就专门待在后坊专心酿酒了。前台自有小妹妹帮客人调酒。”


    朋友尽显浪子本色,“那帮小妹妹轮值当差,一声‘哥哥’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啧,真是别有一番风味。走运的话,小妹妹会被客人带走当小妾,以后飞黄腾达就不愁了。”


    越是往前台那处走,越是拥挤。走到一个地方,前面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陆瑾只好坐到一旁的高凳上观望。


    前面更吵,朋友却更来劲,一个劲地在陆瑾耳边嘟囔:“看看,今日来了什么好货!”


    在稻香坊,客人把当值的小娘子叫作“有滋味的小妹妹”,叫作“带劲的好货”,仿佛只把她们当作交沈物品看待。


    当然,能来这里当值的小娘子,自然也不会祈求在这里寻到良缘。


    来之前,沈灵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真来了,看见一堆垃圾货拖着长腔,叫她“妹妹”,她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舒了口长气,挂上一个无害的笑容。


    她说她姓冯,各位哥哥叫她“小冯”就好。


    她说,她有个悲惨的身世。


    “做朋友”正合她意。她的脸素净得像一面刚砌好的白墙,只有唇瓣有点血色。眼下有片若隐若现的乌青,楚楚可怜。


    客人点了几样酒,她转身面向调酒墙,行云流水地取出几样调酒工具,动作优雅轻盈。


    那边嚷嚷着什么,陆瑾一句没听清。隔了老远,什么都没看见。


    朋友的脖子伸得老长,往前慢慢挤着,待看清那妹妹的相貌后,急匆匆地折到陆瑾身边。


    “不得了!”朋友拍着酒桌,“那新来的妹妹,就是马场妹妹啊!”


    只不过,七个月前站在草地里,朗朗大方的人,如今成了朵脆弱可怜的莲花。


    陆瑾“腾”地挺直了腰,“你没看错?”


    朋友发誓:“千真万确。我一句不落地听得清楚,她姓冯,让大家称她为‘小冯’。”


    陆瑾放下酒盏,“你再挤过去看看。”


    朋友又急匆匆地去了。年轻贵胄一辈有他们自己私下联谊的小圈,偶尔出来寻欢作乐,交换消息,都会聚在稻香坊。


    大多时候,坊内常客多是未婚夫妻、贵公子与美妾、要好的亲密朋友等。


    陆瑾新交的那帮朋友,常来稻香坊喝酒赌牌。冬月里,他实在拗不过朋友,被拽到了稻香坊吃酒。这次酒局,明面上是庆贺他留学归来,实则是给他介绍更多人脉。


    后坊厅停着各种酿好的酒,酒倒入玉盏,由靓丽的小娘子端到前坊厅,送到各位客人手里。


    户牖框边已然落了层雪沫子,坊厅里却热火朝天。大家把风帽斗篷扔到一边,打牌的、行酒令的、说八卦的,吵得陆瑾脑袋直嗡嗡。


    他坐在环形春凳中间,听朋友调侃道:“不是吧,陆衙内,都几个月过去了,还在想那位马场妹妹啊?”


    这边一圈人八卦欲爆棚,问几个知情人:“那马场妹妹是谁家的小娘子?害得衙内这般失魂落魄?”


    “京里每家每户有几口人,姓甚名谁,都在人口簿上记着,查起来沈如反掌。可这位马场妹妹,怎么也查不到她的身世!真是奇怪!”


    “可不是!你们都不知道,那段时间陆衙内满大街小巷地跑,就差没去排水沟找人了!结果呢,还是一无所获。”


    听到此处,大家一致认为有戏,不过也都懂“欲擒故纵”的道理,当着陆瑾的面,只能说:“这不会是那小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吧?”


    又有人向陆瑾身边朋友问:“那小妹妹长得有多美?”


    朋友说记不清了,紧接着越说越小声,“过了这么久,估计连衙内他自己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了。”


    这类花边八卦,大多是纨绔公子见色起意,掷钱抛时间,只为博得红颜笑。说是对谁感兴趣,其实只不过是想玩玩而已。


    大家认为陆瑾也是这般,于是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妹妹更好。


    坊厅里灯不算亮,前台招待新客那边的灯光暖黄。这边说话的地方,只有一盏琉璃灯吊在头顶,灯光昏暗。


    陆瑾的半边身隐匿在昏暗里。


    玩笑间,大家抬眼看去,只能看到他翘着二郎腿,随性地躺着凳背,手里把玩着酒盏。


    他错开朋友递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观望坊厅。


    还是没有找到她。


    那小娘子像片焯过水的野菜,穷酸,寡淡。


    陆瑾这人也是奇怪。先前找人时,恨不得把天掀翻。如今找到了人,他反倒松了口气,继续不紧不慢地品着酒。


    他在狩猎,等着那位妹妹主动落进他的网,毕竟没有猎人会主动在猎物面前摆明身份。


    身旁另一位朋友很有眼力见,问:“陆哥,要不要清场?”


    陆瑾扯了扯衣领,酒入喉肠,心如火烧。


    “清什么场?”他反问道。


    傍晚时分,外面雪还在下,天已经暗了下来。小厮新添了几个吊灯,厅内顿时亮堂许多。


    朋友终于看清了陆瑾的动作。


    陆瑾仍然在狩猎,但已经悄悄凹了个漂亮的姿势。


    他的背挺直了些,握酒盏的指节排列有序,衣袍上的每个褶皱都恰到好处。这些细节铺垫出了一个梦幻场面。


    只要那位妹妹肯往这里看一眼,绝对会沦陷在陆瑾身上。


    车轮开始滚动,沈灵禾默默退到一旁。


    陆瑾却仍未放下车帘,继续朝她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可以来店里帮忙修葺吗?你放心,这部分钱我来出。”


    她仍旧点头说好。坊外雪夜明亮,但回家的路却不好走。她要是单靠一双脚走回家,不知脚要崴几次。


    陆瑾体贴开口:“我送你回家?”


    她毫无防备,轻笑道:“那就辛苦陆衙内了。”


    陆瑾说客气,给小厮递过去一个眼神。


    须臾,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了俩人面前。


    身下是羊绒毡毯,后背是靠枕,手里是暖炉,这样好的待遇,让习惯过穷酸日子的小娘子不知所措。


    最终她真诚地夸了句:“陆衙内,你人真好。”


    陆瑾意不在此,“你家在哪儿?”


    她回道:“呀,我忘了跟衙内说,我是要去麦秸巷的女子学堂。夜读完,我就歇在学堂。”


    女子十五及笄,可去官办的学堂读两年书,十七业毕,便不能再在学堂逗留。


    不过女子学堂一向是供应穷人家的女儿读书的地方,条件艰苦,常人难以忍受。但凡家里有点小钱,都不会去那里的学堂。


    看来她是真的穷酸,年龄也是真的小,顶多十六七岁的样子。


    陆瑾的眸色暗了几分,“那我送你回学堂。”


    下了车,他递给她一把名贵的油纸伞。


    沈灵禾眼眸一亮,“陆衙内,多谢你。”


    他满是玩味,像一位小长辈贴心嘱咐小辈,“去吧,好好读书。”


    在他的视线内,她撑着伞,稳稳走在雪地里。可一出了他的视线,她便笨手笨脚地把伞收好,窝在怀里。


    哪怕自己受冷,也不愿让名贵伞受委屈。


    穷苦人家都是这样,越穷,越苛待自己。


    这傻姑娘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陆瑾的眼睛。


    不过送走陆瑾后,沈灵禾并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反而是谢平好奇地凑到她身边,“姐,刚才听你叫‘衙内’,你俩之前认识?”


    沈灵禾正往木牌上写菜名,“之前是萍水相逢,现在如你所见,他入了股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她说:“你想想整个盛京城里,还能有谁被叫衙内?”


    谢平猛地蹦起来,眼里满是对发财的渴望,“姐,这次咱家小店攀上大的了!”


    可下一刻,他便叹气道:“人家说会经常来店里帮忙,是不是想来监工啊。”


    他有些头疼,“那以后是不是都得毕恭毕敬的,说话前还要三思,唯恐得罪了人家。真是不自由。”


    沈灵禾嗤笑回:“大可不必。”


    她让谢平把木牌挂到显眼的地方。


    “你把他当好兄弟就行,”她说,“他只会是来帮忙的热心小哥。”


    沈灵禾的眼里立即浮现出光芒,“太好了!”


    她扯着谢平坐下,“小谢你果真有两把刷子啊!刚交代过你多多揽客,你还真能把贵人揽来!”


    谢平羞赧地挠挠头,回忆起下晌与那贵人的交锋。


    “是那贵人突然改了主意。”他说,“本来他不愿入股,含糊说再考虑考虑。结果不知怎的,他转身走了几步后,突然改口,说明早就来,看起来像是着急要见你。”


    沈灵禾:“那他倒挺聪明,知道我会选地皮,不敢小瞧我。”


    接着她又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谢平:“二十来岁的一个公子哥,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金钱的味道。”


    他说,那公子哥是富有到令人无法忽略的存在。


    沈灵禾:“既有钱又有头脑,要是这桩生意真能做成,那咱家店铺的发展就不愁了。”


    她说:“年轻人总比老油条好对付。”


    谢平问道:“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沈灵禾想了想,“你先打扫着,我出去一趟。”


    几刻钟后,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回到店铺里。


    沈灵禾气喘吁吁地解着包裹,“年轻公子哥嘛,我想这类人都很享受别人的奉承讨好。他说明早来,那咱们今晚就张灯结彩,好好布置店里。”


    红绸布、玉珠帘、琉璃灯、瓷器字画、金石古玩……


    谢平数了数地上罗列的物件,傻了眼:“姐,要是这桩生意没谈成,那店铺是不是就该破产了。”


    沈灵禾连忙“呸”了几声,“没这可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明日也必须把他拿下。”


    俩人忙至深夜,因二楼还未修葺,所以先用一扇长屏风挡着。之后便一直在一楼忙活,最后把一楼布置得比婚仪现场还喜庆。


    因怕中途出变故,俩人决定,今晚临时睡在一间屋里,将就一夜。


    屋里只有两架木板床,稍稍翻身,床身床腿都会“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


    谢平脑袋枕着胳膊,翻了个身。


    “说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你当我不知?明崇俨那未成之药,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试药,是不是?”


    陆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是陆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吗?”


    沈风禾截住他的话,冷笑一声。


    “也好,我都备好了。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长安城里俊俏郎君多得是,我总得寻个安稳住处,家中还有婉娘要养,慧济堂那么多孩子,也不能没人照管。”


    第 136 章   同夜游


    他的夫人,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时,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伤心事,便眼圈一红,哭哭啼啼,要他耐心哄上许久才肯。


    “夫人”


    “夫人,我错了。”


    “夫人教训得是,也就夫人最疼我、最关心我。”


    “好夫人,乖乖夫人,别气了好不好”


    等沈风禾打听完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去了后街一趟。


    徐二娘家的胡饼十分有名,沈风禾在后街稍一打听,轻易就找到了地方。


    这条街上种了不少榆树,嫩绿色的树芽冒出来,远看上去绿蒙蒙一片,如烟如渺的煞是好看。有不少鸟争相围在枝头,叽叽喳喳格外的热闹。


    沈风禾今日穿了一套烟蓝色襦裙,她穿行过如烟渺似的一棵棵榆树,然后在胡饼铺子前停住步子。


    就这么听着树梢上的鸟叫声,沈风禾吃完了小半张胡饼,暗自点点头。


    果然同杨三娘所说,这家胡饼做的极好,金黄色的胡饼上沾满了芝麻,刚烤出来热腾腾的,酥香酥香,一口咬下去内里绵软咸香。


    这胡饼大约有成年人手掌大小,厚度不算很厚。沈风禾估摸着,自己一张饼下肚,能有八分饱。


    不过,相比于本朝动辄比脸还大的胡饼来,徐二娘家的这种,的确算得上秀气了。


    “客人觉得我家胡饼味道如何,要不要再来一个?”伙计见沈风禾还在门口站着,忍不住张口问道。


    沈风禾摇摇头,笑着问伙计:“能否带我见一下你家娘子?”


    伙计“哎哟”了一声,用手一拍脑袋。


    他就说嘛,这娇娇俏俏的客人,怎么买完胡饼还一直待在门口不走,原来是找自家主人娘子的。


    伙计赶紧领着沈风禾进了饼店后面的院子,不多时,就从里面走出来一名妇人。


    徐二娘长得眉眼和善,眉宇间透着几分柔弱,听沈风禾想订自家胡饼,她在短暂的惊讶过之后,就答应下来。


    不但如此,还主动给沈风禾让了半文钱。


    一张胡饼便宜半文钱,若是数量多了,也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花销。


    这省下来的钱,正好可以多买点豚肉。


    沈风禾心情甚好的在后街逛了一会,最后挑了一家豚肉铺子,买了一大条新鲜的里脊肉回去。


    等食材准备完毕,做好朝食,沈风禾首先邀了杨三娘过来品尝。


    “沈小娘子的朝食,这么快就做好了?”


    杨三娘惊讶的走进屋子,就看见沈风禾笑眯眯的朝她看过来,她身旁桌上摆着的,可不正是先前提过的朝食?


    不过这朝食看起来却是有点眼生,外面这一层,莫非是胡饼?


    那里面夹的红的绿的又是什么?


    沈风禾看着杨三娘好奇打量的目光,笑着开口:“三娘尝尝味道如何,我还想根据三娘的想法,稍微改良一下。”


    沈风禾这番话让杨三娘很是受用。


    杨三娘迫不及待的接过这胡饼,先拿在手中好奇的打量了几眼,然后才试探着咬了一口。


    待第一口咬下去之后,看着杨三娘脸上惊讶的表情,沈风禾满意的笑起来。


    看来,这朝食的味道不错。


    待杨三娘将一张胡饼吃完,她拿帕子擦擦嘴,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沈小娘子这朝食,定能卖的火爆。”


    沈风禾浅浅的笑了起来,她谢过杨三娘吉言。


    又道:“明日还要借三娘的木板车用用,另外,还想再借个碳炉子。”


    刚尝过美食的杨三娘,很是爽快的点头:“这有什么。沈小娘子需要什么,尽管用就是了。”


    沈风禾这次是真的笑了。


    遇上这么爽快的客舍主人,实在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定下了朝食,这一晚,沈风禾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清晨,永崇坊早起的食客们一上街,就看到了昨日那个卖菊花饮子的小摊子。


    小摊子仍然同昨天一样,在车子上面铺了块青粗布,上面架了个小炉子,旁边用一根竹竿支起个小招牌。


    不过那两只竹筒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精致的长方形铁盘,样式十分新奇。


    有昨日买过菊花饮子的客人路过,认出了沈风禾的摊子,好奇的停下来问道。


    “咦,小娘子这么快就卖朝食了?”


    沈风禾笑容灿烂的点头:“是,客人可要尝尝?”


    这人是永崇坊的武侯,今日正好轮到他当值。


    现在距离换班的时间还早,这姓张的武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点点头。


    “行,那就来一份尝尝。”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客人稍等。”


    只见她从车上拿出一只小铲子并小刷子,先从其中一只罐子里沾了油,均匀的抹在铁盘上,然后将一片薄薄的肉片放上去。


    那肉片一接触铁盘,只听“呲啦”一声响,肉片边缘遇热收缩,边缘开始由红转白、逐渐转为色泽鲜亮的金黄色。


    没过多久,就有一股诱人香气,从上面传了出来。


    这香气一经传出,立刻引来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在摊子周围伫足。


    见是昨日卖菊花饮子的小娘子,那些本来看一眼就打算离开的食客们,渐渐好奇的围拢上来,睁大了眼睛看过去。


    当看到铁盘上面,被油煎的滋滋作响的肉片,不少人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这却还没有完——


    等肉片一面煎熟,只见沈风禾手里的铲子迅速一翻,肉的另一面接触到铁盘,又是“呲啦”一声响,这声音再次引起一阵咽口水声。


    张武侯看着眼前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问道:“小娘子,这快好了没有?”


    沈风禾抬起脸朝他笑笑:“客人稍等,马上就好。”


    等铁盘上面的里脊煎熟,沈风禾从一旁的竹篮里拿出热腾腾的胡饼,从中间切开一刀。


    她用右手铲起里脊片,干脆利落的朝胡饼中一夹,然后又从面前的瓶瓶罐罐里洒了调料,并一片新鲜菜叶夹好。


    然后才朝客人手里一递:“里脊夹饼好了,客人请慢用。”


    张武侯一接过胡饼,立刻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


    他好奇的朝那里脊夹饼看了几眼,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夹饼一入口,酥香的饼皮夹杂着味汁醇厚肉片,并爽口的青菜叶,同时从味蕾炸裂开。


    这肉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外焦里嫩、汁水醇厚不说,明明吃起来根根肉丝分明,却又鲜嫩的紧,配着胡饼越嚼越觉得过瘾。


    张武侯还从没吃过这样的朝食,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再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周围的客人们见状,也纷纷扯开了嗓子,朝着沈风禾喊道。


    “小娘子,也给我来一个,这里脊夹饼闻着实在是太香了。”


    “我也来一个,不不、两个,给我家娘子也带回去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两个。”


    一片噪杂的吆喝声中,一阵系统音自沈风禾脑海中响起。


    “嗯,吃饱了。”


    沈风禾想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中。


    陆珩俯身,将她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既然吃饱了不如我与夫人,先洞房罢。”


    他掌心稍用力,拔下她的蝴蝶钗。


    她坐在他的袍子上,云鬓瞬间散落,发丝吹拂过他的脸颊。


    “你这个大变态!”


    第 137 章   旷野外


    云鬓散散,三千青丝如瀑倾泻。


    圆月在杏子树间高悬,方才下雨的缘由,清泉自山上而下,流于石上,叮咚作响。


    “夫人,我知错。”


    被骂了几句的陆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腮肉,“我这便好好,面壁思过。”


    真是好笑。


    沈风禾咬着贝齿,“你面什么壁,这儿哪有——”


    等了许久也不见阿食回答,沈风禾也不着急,她坐在食案旁边,用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胡瓜,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阿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出声:“那、那好吧,但是只能给你一小罐。”


    沈风禾眼神一亮,笑吟吟的点头:“一小罐足够了。”


    有了这一小罐茱萸酱,她终于可以试着做夏天里,自己最喜欢的吃食——凉鱼。


    趁着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毒辣,沈风禾估摸着不会有客人上门,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凉鱼也叫凉虾,因着地域不同,叫法也不一样,沈风禾估摸着,在用料和口味上也会有些许差别。


    沈风禾今日用的材料,主要是面粉。


    先将一碗面粉加少许生粉混合,再加两碗凉水,水要分两次加入,第一次先将面搅拌成没有干粉的粘稠状态,第二次再用剩下的水稀释。


    灶上起一锅热水,水滚后调入底味和碱,然后将那一大碗面糊缓缓倒入锅中。这一步入锅的速度要慢,并一边倒一边搅拌,等将那些面糊全部倒入锅中,再用小火慢熬。


    阿萝守在灶台前面,看着沈风禾熬这面糊,面糊先是起大泡,再渐渐从白色转为透明色,阿萝看在眼里,觉得新奇极了。


    接下来则更有趣,就见沈风禾拿过一只大碗,朝里面加入放凉之后的熟水,上面用个样式精巧的漏网接了,开始朝漏网中倒面糊。那透明状的面糊自漏网进入水中,遇冷瞬间凝固成小鱼形状,这就是凉鱼了。


    随着沈风禾倒面糊的动作,数不清的小鱼凝固成型,很快就凝固出三大碗凉鱼来。待将炒好的酸汤冷却,拿大勺子舀一勺凉鱼,舀一勺酸汤,再加入刚得到的茱萸酱,沈风禾和阿萝就这样一人一碗,闷着头吃的停不下来。


    阿萝一边拿勺子舀凉鱼吃,一边不住点头:“嗯嗯,小娘子这凉鱼比冷淘还要好吃,劲道爽滑的。还有这茱萸酱,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以前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沈风禾将最后一勺凉鱼吃完,放下碗,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感叹在这样的暑热里,吃碗酸辣过瘾的凉鱼,实在是奢侈的享受。


    沈风禾见阿萝辣的脸上红红的,笑着拍了拍她:“怎么样,若是吃不了辣,下次便少放些吧。”


    阿萝嘶哈了两口气,忙摇摇头,紧紧抱住手里的碗:“我不怕辣,小娘子方才不是说了吗,辣些才吃着过瘾。”


    沈风禾听她说的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朝阿萝开口道:“放心,如今有了茱萸酱,过瘾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不急在这一时。”


    阿萝忙点了点头,她看着不远处那三大碗凉鱼,犹豫一下朝沈风禾问道:“这凉鱼,小娘子也准备放在铺面中卖?”


    沈风禾点头:“当然了。”嗯?


    嗯??


    沈风禾猛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反应过来。


    方才卖出去的那三十份桃花酥,看来反响不错?


    沈风禾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感叹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她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木板车,将车子安顿好,然后随意到陆边逛逛。


    这会儿是中午,曲陆两旁人山人海,陆面上奏乐的船舫聚拢到一起,整个曲陆上越发热闹。


    陆岸周围,也有像她一样,趁今日过节出来摆摊的。


    沈风禾买了些长安时兴的桂花糕和红豆酥,一边吃着一边到处走走看看。


    在某个时刻,沈风禾余光似乎扫见一道清隽熟悉的人影,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是那日在万年县衙遇见的大理寺少卿。


    不过想来也是,今日上巳节,这位年少得意的大理寺少卿,自然也是某处宴席的座上宾,此刻出现在曲陆畔也不奇怪。


    沈风禾随意想着,将视线收回来。


    待几块花糕下肚,又看了几场百戏,沈风禾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她拍掉手上的糕点碎末,推着木板车离开了曲陆畔。


    当沈风禾回了客舍,发现杨三娘出去游玩还没有回来。


    沈风禾先进了厨房,提前泡上了糯米。


    今日在曲陆畔吃到那桂花糕,香甜有余,却不够软糯,倒是勾起了她想吃的心思。


    将糯米用温水泡上,沈风禾回了屋子,先数了数今日赚的钱。


    这一数之下,沈风禾惊喜的发现,今日赚到的钱,竟然足足有一贯钱。


    沈风禾看着面前的铜钱,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考虑租个小门面,不用再每日出去摆摊了。


    没想到愿望实现的这么快。


    等沈风禾高兴过之后,她打开系统界面查看了一下图鉴。


    经过这段时间出门摆摊,她已经解锁了饮品、早餐和糕点三个图鉴,至于其它的,沈风禾看了一眼,发现上面还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态。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先点开了饮品图鉴查看。


    饮品图鉴里面,001号菊花饮子和002号豆浆的图标,都被点亮了起来。


    紧接着,沈风禾愣了一下。


    她发现在002号饮品后面,还有一个003号饮品,饮品图标呈灰色未解锁状态,而在图标的右下角,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标志。


    沈风禾好奇了,她向系统问:“阿食,003号饮品上的爱心标志是什么意思?”


    系统静了一秒才开口:“是美食图鉴系统的隐藏的功能,抱歉,宿主现在还暂时不能查看。”


    “隐藏功能?既然出现了,为什么我不能查看?”


    沈风禾等了一会,发现阿食没有回答,只好叹了口气,又问:“那好吧,要什么时候才能查看?”


    系统这次答的很快:“等宿主做完新手任务,解锁商城功能,会立马开启前置隐藏任务。”


    “这究竟是什么隐藏功能啊?竟然还需要前置任务才能开启?”


    沈风禾听完系统回答,心里更好奇了。


    不过,预料到系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沈风禾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都叫你阿食了,你能不能也不再宿主宿主的叫我。毕竟接下来咱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听你叫我宿主总觉得怪怪的。”


    阿食静默片刻,似乎有些迟疑:“那、那好。”


    沈风禾笑:“你以后就叫我阿风吧。”


    系统扭捏开口:“阿、阿风。”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脸上破天荒的流露出一丝忧愁之色。


    她耸了耸肩,将手里的空碗放下说道:“可惜,咱们就这一小罐茱萸酱,若是将凉鱼拿来卖,必定几天就吃光了,我还是少吃些吧。”


    沈风禾看着阿萝惆怅的表情,心里面一阵失笑,她安慰道:“放心,茱萸酱若是没了,再做便是了。再说了,也未必每个客人都能吃辣的。”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拿手一拍脑袋:“是了,小娘子你看我怎么糊涂了。同那炸酱和芝麻酱一样,这茱萸酱自然也能再做的。”


    沈风禾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她盘算着,等任务完成之后,必定要将茱萸酱多拿出来一些摆在铺面中,免得阿萝每日担心不够吃的。


    沈风禾这样盘算的时候,阿萝已经收了大碗,勤快的拿到灶台边刷洗干净,等将碗筷放好,才又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回来。


    不出所料,这凉鱼一经售卖,立刻迅速超越了冷淘,成为小铺面中最受欢迎的吃食。


    夏日艳阳高照,永崇坊大街两侧的蝉鸣声声入耳,叫的人心浮气躁。每每街上走路的人,都匆匆跑到树下面躲荫凉。这样的暑热天气,偏偏有一处小铺子外面仍是人声鼎沸。


    每日小铺面开张之后,沈风禾总能听见同样的话。


    “沈小娘子,今日有那凉鱼吧?给我来三碗,多放酸汤和茱萸酱。”


    “哎哎,前面那位郎君,你买完了就快点让开,别挡着我买凉鱼了。”


    也有说话斯文的郎君:“沈小娘子这凉鱼做法实在是新奇,还有那茱萸酱,我家娘子竟是极喜爱的,说是越吃越过瘾。”


    沈风禾看着面前这位对娘子体贴的熟客,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喜欢便好,这段日子,多谢郎君同家中娘子照顾小店生意。”


    那郎君笑笑,连道“皆是因为沈小娘子手艺好”云云。沈风禾笑吟吟的收下这夸奖,手上舀茱萸酱的勺子多上些分量。


    意料之中的系统声从脑海中响起来,沈风禾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紧接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30点寿命值确实不少,但总是不够用的,还是得验证陆少卿是隐藏顾客的猜想,将那1000点寿命值的任务完成。


    可是,若是对方一直不来,自己要怎样才能验证呢?


    令沈风禾没想到的是,白日里她才刚为怎么见到那位陆少卿而发愁,夜里便碰到一张熟面孔。


    侍从是上次来还竹筒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小铺面外,客客气气的开口道:“我家阿郎说,上回那绿豆粥十分清凉解暑,想请沈小娘子做些,明日送到大理寺去。”


    沈风禾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侍从,而后点点头:“没问题,儿明日必定单做一盅送去。”


    侍从又开口:“劳烦沈小娘子多做些,听我家阿郎说,崔公似也对这绿豆粥极好奇的。”


    咦,大理寺卿也听说了她这里的绿豆粥?


    沈风禾惊讶的看向那侍从,便见他点点头:“是。”


    沈风禾略一思索,恐怕是听陆少卿或崔九娘提过几次,因此便觉好奇,这倒也有可能。


    沈风禾点点头,朝那侍从笑笑说道:“儿知晓了,既如此,明日便多做几盅一同送过去。”


    “有劳沈小娘子。”侍从点了点头,话毕便转身离开。


    沈风禾目送着那侍从离去,然后转身向阿萝交待:“明日我去大理寺送绿豆粥,你便不用去了,咱们停业一日,好好休息。”


    阿萝听说能休息一天,连忙高兴的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动静,沈风禾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来买粽子的那少年郎。


    到了山脚下,随行的马车也到了,车内众人都在休憩。


    他先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抱回车中,让她卧在软榻上,又亲自去市集寻吃食。


    热馄饨、枣肉糜糕、葱油馎饦、蜜渍梅子买了不少。


    买齐回来,没过多久,榻上的人眼睫轻颤。


    沈风禾一抬眼就撞进陆瑾的目光里。


    她先是愣了愣,有些心虚道:“早啊,郎君。”


    第 138 章   孙思邈


    陆瑾倚在一旁,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也没生气,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见到沈风禾和阿萝两人,少年郎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自夜色中快步走了过来。


    沈风禾冲他笑笑,问道:“小郎君今日可还要买粽子?”


    少年郎点了点头:“是,有劳沈小娘子。”


    沈风禾听他对自己改了称呼,浅浅笑了一下,动作利落的自橱窗中拿了五个粽子,朝他递过去。


    沈风禾随口说道:“小郎君今日比那日来的晚些,故这豚肉馅的仍是不够,还是同那日一样,换成两个枣子的可否?”


    那少年郎连忙点点头说好,然后一抬胳膊,将手里拎着的竹篮交给沈风禾。


    他迎上沈风禾的视线,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日走的匆忙,忘记问这竹篮子是否也收钱,但瞧这细致做工,想必是收的,所以今日给沈小娘子送回来。”


    沈风禾笑吟吟的朝着他点点头,说道:“瞧瞧,儿那日迷糊,竟将这篮子的事情忘记了。”


    沈风禾说着,将那竹篮接过来,递给阿萝叫她收好,又重新看向那少年郎:“多谢小郎君将竹篮送回来。”


    那少年郎见沈风禾没有追究,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阿萝在一旁眨了眨眼睛。


    等那少年郎告辞离开,阿萝才将视线收回来,小声朝沈风禾说道:“小娘子,没想到那小郎君穿的破烂,笑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沈风禾朝阿萝面上瞧了一眼,阿萝迎上她笑吟吟的目光,“哎呀”一声,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她拿手捂了捂脸,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这样瞧我做什么?”


    沈风禾笑着对她打趣:“害羞什么?觉得好看就放心大胆的看,小女郎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朝民风开放,女郎的地位也十分高,别说是欣赏一下好看的少年郎了,有胆子大的,主动上去搭讪也有可能。


    阿萝见沈风禾这样说,仔细琢磨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沈风禾照常出摊卖里脊夹饼,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


    等这日趁好不容易有了空闲。


    沈风禾打算琢磨一下,有关朝食套餐的事情。


    原本沈风禾想过,这套餐里的饮品,可以用菊花饮子。既简单,又因着她先前卖过这饮子,客人的接受度也高。


    不过前几天,她将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卖出去一只,剩下一只实在不够用。


    沈风禾想了想,试探着朝系统问道:“新手大礼包里的那种竹筒,能不能额外再提供两只?”


    系统:“没有。”


    沈风禾耐心跟它商量:“不要这么小气嘛,我要竹筒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早点解锁更多图鉴,对你对我都好,你说是不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有点心虚:“真的没有了,现在系统解锁的功能不多,新手大礼包里面那些东西,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说完,生怕沈风禾嫌弃它穷,它又赶紧补充:“不过,只要宿主好好完成任务,我们一定能赚更多钱,到时候竹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行,系统终于会称呼“我们”了,不枉费她这些天努力完成任务。


    沈风禾欣慰之余,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卖那只竹筒了。”


    见沈风禾不再追着要竹筒,系统松了一口气,贴心的安慰道:“反正也卖了,宿主就不要纠结了。再说,盛饮子也不一定非要用竹筒才行。”


    沈风禾点点头:“说的也是。事到如今,只能另想办法。”


    第二日清晨,沈风禾将木板车在老地方停好,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默默深呼吸几下。


    今日是售卖朝食套餐的第一天,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种组合售卖的方式,能不能被本朝人接受。


    这几日里,沈风禾小摊子卖的里脊夹饼,在武侯铺里面掀起一阵不小的热潮。


    除了张武侯之外,还有几名武侯也时常会来买里脊夹饼,渐渐都跟沈风禾熟络起来。


    沈风禾盯着街对面的榆树,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神。


    相比于第一次摆摊,她此刻的境况比当初好了不少。不仅找到了赚钱的营生,而且不用再为第二天的房租发愁。


    她这两日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看是否能租下一处小铺面,到那时就不用辛苦摆摊,闲时还能看看繁华街景,同客人聊聊天。


    等日后寿命值多起来,生活在闲适又热闹的坊间,岂不开心?


    沈风禾想着想着,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一脸认同的说道:“小娘子说的没错,是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下次那小郎君再来,我就大大方方的看。”


    沈风禾见阿萝开窍开的这么彻底,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不由自主的弯眼笑出了声。她这样,应该不算是带坏小女郎吧?


    沈风禾拍拍阿萝:“行,大大方方的最好。不过今日时间不早,想看是不可能了,咱们早些打烊回去。”


    “哎。小娘子你稍等,我来关门。”阿萝连忙应道。


    她将小橱窗里的东西归拢好,然后手脚利落的关门关窗,忙活中,忘了问小娘子,那竹篮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给那少年郎的。


    可是话说回来,小娘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第二日,沈风禾熬好了绿豆粥,便坐进马车里面,同前来接她的侍从一起出了坊门,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待到了大理寺,沈风禾出了马车,客气的朝那侍从道谢。


    她拎着食盒跨进大理寺中,就见陆瑾站在一片青竹前,正安静等待。


    今日的日头依然刺眼,太阳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花。沈风禾手里拎着食盒,半眯起眼睛朝那边看过去。


    今日陆瑾穿了一件红色官服,不同于平日的英俊清朗,而是比平常多了几分威严肃穆。陆瑾身姿笔挺如劲竹,感觉到有人注视,朝这边看过来。沈风禾连忙收回目光,紧张的抿了抿嘴。


    不过看样子,陆瑾对她的偷看并无多心,见沈风禾站在门口,陆瑾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风禾面前,客气的朝她点了点头道:“今日有劳女郎了。”


    沈风禾浅笑一下,因着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心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心虚。


    不过沈风禾面上却不显,语气如常的朝陆瑾回答道:“陆少卿客气了,请问这绿豆粥要送到哪里?”


    见他不解的看向自己,沈风禾解释道:“儿在出门前,特意将这绿豆粥用冷水镇过,客人若是要喝的话,最好是尽快,若是时间长了,又要再重新用冷水镇过一遍。”


    陆瑾朝那精巧的食盒上面看了一眼,闻言便收回视线,朝沈风禾开口:“女郎请随某来。”


    两人顺着路往里走,经过回廊和一扇圆形拱门,终于在后院一间书房外停下。陆瑾轻叩了一下门扉,然后便推门进去,沈风禾见状,连忙也提着食盒跟上。


    一进入书房里面,沈风禾便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方才在屋外的燥热瞬间消散无踪。


    她朝屋中看过去,果然见当中摆放着一只精致灵巧的冰鉴,这冰鉴体积不小,呈四方形状,另外屋内还有轮转不停的摇风,怪不得如此清凉。


    看着这奢侈的顶级配置,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深深的羡慕,这么财大气粗的手笔,不愧是有实权的大理寺。


    不过在这个时代,冰和冰窖还是个稀罕东西,寻常人家,想羡慕也羡慕不来。


    沈风禾这么想着,眼睛忍不住又朝那冰鉴上看了两眼。


    陆瑾听身后没了动静,不禁疑惑的朝她看过来。他顺着她羡慕的目光朝冰鉴上看一眼,随后便收回来,朝里面开口:“老师,沈小娘子到了。”


    素纱屏风后面,很快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面生的老翁,后面却是位熟人。


    沈风禾见到崔九娘,无声朝她笑笑,崔九娘则是活泼的向沈风禾眨眨眼睛。


    沈风禾收回视线,看着前面那位一身官服、面相威严的老翁,应该就是大理寺卿了,她连忙拎着食盒走上前。


    沈风禾将食盒最上面的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的两只白瓷食盅,朝大理寺卿说道:“这两盅绿豆粥提前用冷水镇过,好在在一路所花费的时间不长,现在刚好能入口。崔公若是不嫌弃,便随意尝上一碗。”


    大理寺卿爽朗的笑笑:“多谢沈小娘子跑这一趟,实在是因着沈小娘子的名声在外,某时时听闻这绿豆粥清凉爽口,实在好奇极了。”


    “咦?”沈风禾听着大理寺卿语气和善,惊讶的眨眨眼,抬头朝他看过去,发现他也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沈风禾当先真诚的笑笑,说道:“说起来,儿还要感谢那日上巳节,崔公和九娘对桃花酥捧场,否则的话,儿也攒不到租铺面的钱。”


    “另着,提前用冷水镇过绿豆粥,想来也是儿多此一举了。”


    见大理寺卿和崔九娘都好奇的看着自己,沈风禾盈盈一笑:“早知道大理寺中有冰,冰镇绿豆粥不是更好?何必用冷水镇?”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第 139 章   当治病


    “嗯,心善。”


    陆瑾低声重复。


    沈风禾瞥他一眼,“好了,当我没说。”


    孙思邈则是捧着蜚蛭,恨不得将每条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胡须,追问:“沈娘子,这蜚蛭,可还有富余?”


    沈风禾如实回:“我手上便只有这三条。余下的,崔中郎将说要留在金吾仗院。”


    “其实”徐嶂挨了骂,也不敢多言,沉默半晌后,带人退到了一旁。


    小捕快扶着树干起身,想从众人身后偷偷溜走,但刚挪了几步,便被誓心卫抓了回来。


    “他是青云县的捕快,伤得不轻,在此处也是碍事,我先带他下山吧。”沈风禾骑马走到他身旁,拎着他的衣襟将他拽上了马背。


    夏知远颔首道:“山路湿滑,姑娘小心着些。”


    她应下,带着小捕快往山下而去


    夏知远指挥着誓心卫将壮汉捆好丢进车内,副使陈观看着沈风禾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夏掌使,属下昨日便想问了,那小女子到底是何人,您竟对她如此客气?”


    “你不认识她?”夏知远目光深沉,压着嗓子道,“她就是五年前陛下钦点的那个女状元 。”


    “是她?她不是死……”陈观惊讶的提高了声调,被夏知远白了一眼后,赶忙闭上了嘴。


    夏知远凑近他耳语道:“听说,是阁主保下的她,也不知他们有何渊源,可上月掌使孙潇刚死,阁主次日便下令召她回来,她三日前才进京,今日又急着让她掺和案子,怕是想让她顶那个掌使的缺,我与她也是初见,不清楚她的脾性,你小心着点,莫要得罪了,惹上麻烦。”


    张观连连点头:“我瞧着她倒是面善,应是个好相与的。”


    夏知远鄙夷的冷哼一声:“她的老师杨鸿生当年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他为官几十载,门生众多,几乎都被牵连丢了性命,这小女子可是他亲传的学生,能活下来,是因着在牢中向检举了自己的老师和两位同门,这样的人,兰形棘心,更需提防着。”


    陈观震惊的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恭声道:“多谢夏掌使提点。”


    沈风禾到山下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日头初升,山间起了薄雾,她策马行了段路,又勒紧缰绳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崎岖的山路,上面一条歪歪扭扭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深处。


    她一扯缰绳,沿着山路寻去,坐她身后的小捕快见她忽然掉头,疑心她要将自己带去偏僻处吃了,抖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


    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富庶的村子,县内最大的一条河从村中横穿而过,将两岸的庄稼滋养得郁郁葱葱。


    早熟的一批的稻谷已经发黄,昨日下了那样大的雨,按说应将这批庄稼尽快收了,但前日官府贴了告示,说这两日剿匪,因而尽管鸡叫了好几声,村民们依旧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沈风禾行至村外,远远的便看到一个黑衣人缓缓抬起手,她策马疾行,迅速拉进了与他的距离,才发现他身前还躺着名锦衣男子,而他手中举着一把宽刀,正欲砍向那人。


    她心头一惊,情急之下拿起木鸟朝黑衣人掷去,那木鸟刚刚使用过,已有部分损坏,扑腾着翅膀飞得东倒西歪,但所幸在刀落下的瞬间撞在了刀身上。


    黑衣人的刀被撞得歪了一下,重重的劈在了地上。


    他目光凶狠的看向沈风禾,不由分说朝她袭来。


    沈风禾还未来得及下马,只得提剑抵挡了一下,黑衣人的刀模样奇特,刀身窄长,上有细密的锯齿,在她的剑上留下数道凹痕,巨大的力道让她瞳孔紧缩,半边身子瞬间酥麻,险些从马上摔落。


    身后的小捕快发出一声惊呼,若非许久未进水米,腹中空空,怕是要当场尿了裤子。


    只一击,沈风禾便知道自己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她心头一禾,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却见那黑衣人猛地咳嗽起来,生生咳出了一口鲜血,身子摇晃了几下,将刀插在地上才勉强稳定住身形,抬头恶狠狠的看向自己。


    她翻身下马,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道伤口,一直从额角延伸到唇边,鲜血不断渗出,面色青白,显然是受了重伤。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举起刀,再度朝她袭来。


    沈风禾举剑接下,明显感到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小了很多。


    黑衣人的伤似乎也更重了些,鲜血不住的从他口鼻中涌出,他不管不顾,再次举起了刀。


    可这一刀并没能砍下,他的身子忽的僵住,睁大眼睛直直的向后倒去。


    小捕快眼见那凶狠的大汉在她手中过了三招便吐血身亡,心头恐惧更盛,狼狈爬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转身便跑。


    沈风禾没功夫去追赶他,俯身小心翼翼的去探黑衣人的侧颈,发现没有脉搏后,方才松了口气,走到刚刚差点丧命的男子身旁。


    男子也正抬头看她,他有双奇特的烟灰色瞳仁,面色苍白,唯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周围微微泛红,四目相对间,她微微愣了愣神,她年少时也爱看些杂书,依稀记得画本上所绘的,夜间化形,诱人进山食其血肉的狐狸精,便是这副模样。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男子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他的腰间系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乔晏”二字。


    “你是那乔姓商人的家眷?”


    他眼中噙着泪,盯着沈风禾一言不发,伤口处的鲜血不停渗出,已染红了半边衣袍。


    “哭什么,死不了的。”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打开的瞬间,清新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她将丹药递到男子面前:“把它吃了吧。”


    “沈姑娘,这是……?”夏知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下山便见那小捕快自己在山路上乱跑,抓了他一问,才寻到了此处。


    他走到沈风禾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丹药上,惊讶道:“回生丹?”


    誓心阁的人,每完成一项差事,便会得到一只玉蝉,玉蝉可以换成银钱也可以在阁中换些珍奇之物,而这颗回生丹,要十只玉蝉,沈风禾攒了好久才换来一颗,带在身上保命用的。


    夏知远见男子不接,提高声调道:“拿着吧,这可是好东西,亏着姑娘心善大方,便宜你了。”


    说罢浅浅一笑,关上了车门。  她本来昏迷着,被带出去时却幽幽转醒,死死抓着牢门不松手,赵渊渟柔声哄她:“只是出去看看郎中,吃了药便能回来了。”


    “吃了药,好起来,下个月就能去吃三师兄和陈家小姐的喜酒吗?”


    三师兄贺蕴冰凉的手摸着她的额头,笑道:“是,你好好的活下去,师兄等着你吃酒。”


    她闻言听话的松了手,被带离了大牢,再次失去意识前,她依稀记得孙潇拿来个册子,抓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后来她才知晓,那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先生和二位师兄谋反的供词,她的确活下来了,却也只有她活下来了。


    她被流放南锦,他们被斩首示众。


    一念起,百障生,那些深埋的记忆,争先恐后的翻涌起来,化作寸寸利刃刺在她心上。


    沈风禾走了进去,前厅立着十几扇屏风,隐约透出江海使埋头写字的身影,一人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冷冷道:“送情报去北楼。”


    沈风禾走近行了一礼:“在下是来查阅案卷的。”


    屏风后的人抬起头,满脸疲态,眼下一片乌青,没好气道:“巡查使?”


    沈风禾在南锦时确是个巡查使,但如今进了京,还未被安排职务,夏知远只暂时给了她块誓心卫的腰牌,遂道:“在下只是誓心卫。”


    那人低下头去继续抄录竹简上的情报,口中骂骂咧咧道:“滚滚滚,誓心卫查什么案卷。”


    沈风禾没再多言,又见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当年稀里糊涂的画押,又稀里糊涂的被送去南锦,甚至连她老师被定罪的缘由都不知晓,此番本想去江海司查看一番,不成想京中的江海司与地方大不相同,且需得是巡查使才有查阅的权限。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她回头望了眼那高楼,撑伞又走入雨幕中。


    入夜,雨住天晴,沈风禾倚在床边,借着烛火修补破损的机关鸟,可那木鸟连用了两次,翅膀已碎了半截,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她不死心的拿些刚刚削好的零件拼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暂时作罢。


    “大人,买,买包子,要五个。”青阳傍晚未吃到十锦包子,梦中仍念念不忘,沈风禾看着身旁睡的乱七八糟的少女,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帮她盖好被子,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已是明月高悬,于是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好衣衫,抱着香烛出了门。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响起,幽幽回荡在夜空中,随即,天边亮起点点火光,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渐渐照亮了半边天空。


    八月初四,大岳的国祭日。


    十七年前的今日,北境数万蛮夷突袭边关,五日间连拔三座城池,直捣北桓,幸而掌管大岳最精锐部队碧血军的和衷将军府就坐落在北桓,才暂时堪堪挡住敌军攻势。


    当今皇帝的父亲本是个不得宠的王爷,但先帝昏庸,民不聊生,彼时还只是个藩王世子的皇帝,得忠义之士扶持,一路打上长安城,夺了帝位。


    那一战过于惨烈,敌军撤退后,北桓知府带城中百姓去清理战场,竟寻不到一具碧血军完整的尸体,陆白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本就先天不足的太子闻讯呕血不止,休养数年才重回朝堂。


    皇帝震怒,将与此事相关的大小官员尽数革职送入大牢。


    亦是从那日起,皇帝日日梦见浑身是血统帅陆白带着一众碧血营的将士跟在他身后,质问他援军在何处,不过几日,皇帝便被折磨的形容憔悴,好在恰逢重阳祭祀,皇帝去清风观祈福,偶遇一位老道士,那道士仙风道骨,须发皆白,开口便说他被冤魂缠身,给了他一张黄符说可解君忧。


    当夜,皇帝将黄符贴在床头,终于止住了梦魇,次日即将那道士召入宫中,道士面圣后,盯着皇帝的脸直摇头,说将士惨死,怨气不散,那黄符治标不治本,提议将八月初四为国祭日,并筑英魂冢,以超度惨死的将士。


    英魂冢虽叫冢,却是座高楼,从设计到建成,耗费了十余年,据说其内的每一寸墙壁,都请书法大家刻了往生超度的经文,本欲在天昭三十七年中秋封顶完工,举办祭祀,却在那年的国祭日当晚,塌了。


    轮值的誓心卫闻声赶来,夏知远沉着脸吩咐道:“仔细搜查,看看何人这般大胆,敢闯誓心阁!”


    话毕收了刀,语气缓和了几分才对沈风禾道:“姑娘早些歇息吧。”


    沈风禾见他带着誓心卫走远,眯着眼俯身查看地面,发现假山后湿软的泥土上,有一双带着浅浅云纹的鞋印。


    孙思邈轻咳一声,“医治你郎君这病症,用不上这么许多。”


    “幸好属下不死心,又跑去悬崖边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挂在崖壁上的小姑娘。”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黄觉忽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左见山忽的跪下:“大人还是罚我些什么吧,属下心中还能好受些。”


    “誓心阁本就这样,从进来那日,便是将脑袋挂在腰上过日子,你在阁中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我宽慰你?”沈风禾没有扶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意味深长道,“你是在痛心你那两位兄弟的死,还是害怕我因此迁怒你,不让你做那副使,所以在反复试探我?”


    左见山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再装下去毫无意义,马上磕头道:“属下羞愧,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看了笑话。”


    沈风禾没应答,也没让他起身,只是问道:“所以,你全程只看到了车夫被杀,马车冲下悬崖,和抓住崖壁捡回条命的小姑娘,并未见到丁县丞的妻子和儿子。”


    左见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答道:“是,可那悬崖深不见底,马车已那种速度冲下去,除非他妻儿轻功了得,不然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沈风禾起身:“知道了,你好好修养吧。”


    左见山猛地抬头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道:“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再多花什么心思。”


    他面露喜色,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谢。


    沈风禾出了屋子,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道:“丁妙妩……”


    “妩媚的妩吗?”


    小姑娘轻轻点头。


    沈风禾了然一笑,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处理一下她脸上的伤,让府中的丫鬟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带她来见我。”


    “大人觉得丁县丞的妻儿之死有蹊跷?”乔晏同她回到房中,关好房门,转身问道。


    沈风禾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惊讶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赵典吏说,丁县丞的妻儿不知何时跑的,天亮才被家仆发现,还说她搬空了半间屋子,那么多物件,他们离府时应就是乘着马车的,丁府的家仆除非是瞎了,不然何至于看不到一辆马车出了府门?”


    “而且她比左见山早一日到了章潭郡,若急着逃跑,就算不能在当日出城,也该次日早早出发,怎会拖到次日午时?”沈风禾思虑片刻后,又道,“官道上横着棵倒塌的巨树更是奇怪,似是故意逼着车夫拐向一旁的山路。”


    “大人疑心,丁县丞的夫人故意留在章潭郡,等左见山到了,才装作乘车出城,实则偷偷留在城中,骗车夫赶着车吸引刺客,引着誓心卫与刺客缠斗,再让马车坠崖,造成已死的假象?”乔晏在她对面坐定后问道。


    沈风禾嗯了一声:“各州郡的衙门只会登记进城之人的身份,她是否真的离开章潭郡无人知晓,但她们离开时,我们还未到青云县,她应该不是在等誓心卫,而是在等那几个黑衣人,只是恰好被左见山他们碰到了。”


    乔晏又疑惑道:“若非被誓心卫撞见,那车马应来不及冲到山崖下便被黑衣人截了,况且丁县丞的女儿还在车上。”


    沈风禾道:“若马车坠崖后,刺客去山崖下查看,一具尸体都寻不到,定会起疑,但若是能寻到那小姑娘的尸体,便只会觉得丁县丞妻子和儿子的尸体被野兽叼走了,就算出了意外,车没来得及坠崖,黑衣人审问小姑娘,也算是为了他夫人儿子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暗淡了几分:“她穿的那身红色衣裙,应该也是为了坠崖后,让人更容易寻到她的尸首。”


    乔晏蹙眉道:“难道那小姑娘不是他亲女儿?”


    沈风禾轻笑:“当然是他亲女儿,亲生的才更可信,我原本也只是猜测,但她叫妙妩,便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一个小姑娘,叫妙妩,可有什么不妥?”


    沈风禾看着他:“妙妩拆开便是女少女无,本就不盼着她好,不过是文雅些的诅咒罢了。”


    乔晏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惊讶的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不可置信的摇头:“若是贫苦百姓家,养不起许多孩子,嫌弃女儿还能理解,可丁县丞家富足的很,便是十个八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何至于如此厌恶自己的女儿?”


    青云县虽小,到底是京兆府治下,因此还算得上富庶。


    以往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恐再生事端,索性从亥时开始实行宵禁,百姓们人人自危,连商铺也早早关了门,门前的灯都熄了,好在月色很亮,倒也看得清路。


    乔晏跟在沈风禾身后,忽的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看着正低头沉思的沈风禾,脚步顿了顿,佯装整理衣摆,不着痕迹的从地上拾了枚石子握在手中。


    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破风声,一点禾光直奔二人袭来,乔晏将手背在身后,手中的石子射出,同那道禾光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极为刺耳。


    沈风禾被惊的瞬间回神,将他拉到身后,抽出剑来,又挡下一道禾光。


    金属碰撞再次发出“铛”的一声后,沉静的夜色吞没了二人,耳边除了细微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风禾低下头,看到脚边躺着枚手指长短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禾光。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却并未寻到什么人影,乔晏抓着她的衣袖,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没事。”她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快步往县衙走去。


    乔晏被她拉着,侧头看向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隐入夜色中,勾起嘴角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来。


    县衙内院,两个誓心卫刚刚换了岗,见沈风禾回来,恭敬的见了个礼,抬手指向一间房门敞开亮着灯的屋子:“参见沈掌使,那间是左巡使给您留房间,侧间有个小的天然温泉,对身子极好。”


    “知道了,让左见山来见我。”她撂下句话,拉着乔晏走了进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左见山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找我?”


    “进来吧,门没锁。”沈风禾应道。


    左见山推门走进房中,关上房门,目光先是落在乔晏身上,并未多问,只是见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风禾侧身看向乔晏道:“侧间有温泉,你也累了,去泡一泡,对你的伤也好。”


    “是,多谢大人。”乔晏微微躬身道谢,进了侧间。


    沈风禾这才看向左见山,笑道:“坐。”


    左见山在她对面坐下,又听她道:“你应知晓,我只是代掌誓心令而已,未必做得成这个执令使吧。”


    “大人能力过人,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嘛。”


    沈风禾并未回应他的奉承,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吧,这般讨好我,有何企图?”


    左见山闻言迅速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在大人手下当一日差,便忠心于大人一日,何谈什么讨好企图?”


    “是吗?”沈风禾靠在椅背上,“我瞧着你甚合心意,本想着你若是有所求,日后得了势,便允了你,如今看来,左巡使坦坦荡荡,倒是我肤浅了。”


    左见山倏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抖动几下后,又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该死,属下确实有求于大人!”


    “说吧。”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因几年前一笔账目不对,数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被革职抄家,流放漠北,属下本是戴罪之身,被阁主看中,才免于流放,进了誓心阁。”


    她的衣衫湿透,温热的泉水瞬间将她包裹。


    可比泉水更热的,是陆瑾立刻环过来的双臂。


    他将她紧紧困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水雾缭绕中,陆瑾睁开眼。


    他长睫湿濡,脸色苍白,唇却红润。


    平日里清润如玉凤眸,眼下瞳色深暗,似是神志不清,被药性搅得意识模糊。


    “阿禾”


    第 140 章   丧理智


    陆瑾对他们手里的好东西没多大兴趣,只问及自己不在的两日,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亲自来看你,但三皇子那边又有异动,才耽搁下了。”


    “回去请告的殿下,陆瑾并无大碍,若有要事尽可吩咐,烦请以大事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了。


    二人点头,陆瑾历来受东宫倚重,这事儿就算他们不传,太子一定也会派人来细细过问的。


    魏从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问我带了什么来慰问?”


    陆瑾闲闲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里不过拿着几本册子,看形制不是账本。


    这建京出名的浪荡纨绔,能给他带什么好东西来。


    见世子一点兴趣也没有,魏从兆较劲的心上来了。


    他殷切展开带来的书册,里头是一幅幅的彩画儿,画里尽是些寸丝不挂,勾勾缠缠的男女。


    陆瑾只是冷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兴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魏从兆一愣,没想到陆瑾是这个反应。


    满京城传言陆世子洁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门贵女们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们这样有钱有权的,哪个男人能清心寡欲到了半点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么装模作样的假正经,要么就是私下早有了罗裙上的牵扯,要么……就是不行!


    李谦和却说定国公世子为人处世分寸有礼,在外饮宴从不让乐伎近身,更未听闻有什么侍妾,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无疑。


    来时魏从兆便跟李谦和打赌,今日要试探出世子爷的色心来。


    左右不过试探几句的事,世子历来和善,这个打赌倒也无伤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李谦和就随他了。


    此际见陆瑾全无反应,魏从兆心里嘀咕,反应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问出口,只道:“是啊,世子你看,这册子笔触细腻,润色饱满,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还请带回去,青舍内不宜出现这种东西。”陆瑾半点意动也无。


    日照深林,冬日暖阳斜照进破庙,残破的佛像也被镀上一层薄金。


    沈陆瑾背着竹篓归家,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带回来半篓子干柴、一把草药和一条简单处理好的鱼。他见沈风禾乖巧抱膝坐在石锅前看火,放下心来。锅里米汤冒着小泡泡,水多米少,只放了一小把陈米。


    沈陆瑾将干柴放好,拿刀往粥里片鱼肉,鱼肉在粥中慢慢滚熟。又翻出石臼,捣碎草药,敷在沈风禾扭伤的脚踝上。


    青绿的草药冰凉,舒缓了脚踝的肿胀。沈陆瑾冻得发紫的手上满是伤痕,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疤,被沈风禾白嫩的脚踝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沈陆瑾飞快地将手收回,有些不自在:“等会儿我要去县里,你可有要让我带的东西?”


    沈风禾摇摇头:“我没钱。”


    “我可以帮你买,”沈陆瑾拿过来两个碗,盛了粥递给沈风禾,“太贵的不行。”


    她接过鱼片粥,认真问:“你平时怎么赚钱呀?我也想赚钱。”


    “猎山货,卖干柴,偶尔去酒楼当跑腿帮工,虽然微薄,但勉强能活。”


    “你还会狩猎?”她几乎惊叫出声。


    沈陆瑾被她明晃晃的惊叹砸得微微脸红:“就……就是一些野兔、野鸡,运气好的几次打到了野鹿。之前打过两只大雁,被要定亲的人家买去当聘雁,之后便偶尔会猎些大雁。”


    “真厉害……”沈陆瑾看起来没比她大几岁,却能独自养活自己,沈风禾有些意动,“我能和你一起去城里当帮工吗?”


    沈陆瑾想了想,摇摇头向她解释,她年纪太小,酒楼、浆洗房之类的地方估计不愿意要她,再大一些会比较合适。


    沈风禾失落地低下头,他宽慰道:“你先把脚伤养好,寒冬腊月,本也没什么活计。”


    吃过饭,沈陆瑾又背上弓和竹篓匆匆离开,直至日暮时分才归家。穿过林间窄道,在小院前他低头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抬头却见正屋的窗格里透出柔和的暖光,隐约能听见人走动的声响。


    他怔住了。


    傍晚,破败的小院寒气浸人,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脚步轻快。


    “你回来了!”迎接他的是暖和的屋子、温热的稀粥和一双莹润的眸子。


    他唇角微扬,又低头掩饰,将竹篓里的棕垫和毯子抱到沈风禾身边,利索地铺好。


    “以后你就睡这吧。”沈陆瑾将毯子拍蓬松,他今日运气不错,猎到一只杂色赤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棕垫和毯子都是新买的,等明日我再给你打个竹枕头。”


    沈风禾坐在棕垫上,垫子油亮光滑,又厚又密,比沈陆瑾的草席暖和多了,就连毯子都更厚。


    吃过饭,沈陆瑾把沈风禾塞进毯子里,自己忙前忙后,粘破了的窗纸、烘干发潮的外袍、检查米袋子有没有被老鼠啃坏,末了还去菩萨像前拜了拜,小声念叨着多谢菩萨娘娘借我屋子……


    忙碌小半个时辰,他终于躺下,两张床垫并排放着,中间放着火盆取暖。


    黑暗里只剩一点摇曳的火光,屋外竹叶沙沙作响。


    沈风禾望着房梁,悄声说:“你对我太好啦,我总觉得亏欠你。”她抱着毯子坐起身,“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沈陆瑾翻过身,见她在认真的苦恼,沉吟片刻说道:“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沈风禾欣然答应,探身拿过包袱,里面是沈秀才留下的一套四书的手抄本、两本开蒙的读本和几册缺页的唐人文集。


    沈陆瑾接过那几本书,借着火光大致翻阅了一遍,抬头道:“这些字我好像都认识,也看得懂意思。”


    沈风禾:?


    沈秀才对沈风禾向来开明,三岁开蒙,她也好学,到如今认得不少字了。可这也是在沈秀才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导下才学会的,身边既无亲长、每日又忙于生计的沈陆瑾怎么会呢?


    她看他不像在玩笑,指了几个她认识的字句考他,他对答如流。沈风禾愈发惊异:“你从前读过书塾?”


    沈陆瑾摇头,说了他两年前从山下醒来,身上伤痕累累又丢了记忆的事。从那天起,他便成了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处的人。摸爬滚打很长一段时间,挨过饿、挨过打、受过冻,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肚子能温饱、头顶能避雨的日子。


    他久在市井讨生活,路边商铺的幌子、高门大户的牌匾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从前他没有将此放在心上,直到沈风禾为他取名时他看了几眼书,才发现异样。


    排列严整的文字像是推开了他记忆中的某扇门,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片段,竹影照窗、紫檀书案、湖笔新墨。再看书中的先贤哲语,有些一知半解,有些他却能一眼看出其中曲折幽微的涵义。


    沈陆瑾暗忖,或许这就是他丢掉的一部分记忆。


    听完他的遭遇,沈风禾心中酸涩,面上却扬起笑脸:“太好了,我们俩都会读书写字,将来去给书铺抄书,又是一笔工钱!”


    沈陆瑾被她的语气中的轻快感染,忍不住笑了。


    沈风禾躺回棕垫,声音稚嫩:“等开春了,我们去买些种子,在院里辟出一块地,种上瓜果茄子;再圈个鸡窝,捉两只野鸡回来养,以后每天都有鸡蛋吃啦。等我们再大一点,有田大叔那么大,就去山上开荒地种庄稼,再也不会饿肚子……”


    沈陆瑾双手垫在脑后,眼前都是她描绘的景象,好像很遥远,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他闭上眼睛,沈风禾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弱遥远,他蜷缩在草席上,却像是飘进了云端里。


    屋外,房檐横梁上两只归巢的鸟儿蜷缩在泥草窝里,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积雪折竹,天地间又飘起纯白,它们窝在小小的巢中,沉沉安睡。


    急景流年,六载寒暑匆匆,一转眼已是泰和三十六年。


    风穿竹林,云淡淡、雨潇潇,午后一场急雨带走暑气。


    沈风禾坐在门前,透过雨丝向外张望,手上还娴熟地编织竹篾,不多时就编好一顶竹斗笠。


    她和沈陆瑾在这住了六个年头,曾经破败的旧庙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荒草丛生的院落里焕然一新,东面一块菜畦方方正正、绿意盎然;中间植着一株低矮的梨树,细细的枝叶在风中摇动;四面围墙用泥草糊好,小院背后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鸡舍。


    正殿不再空荡,竹片穿成的竹帘在西面隔出了两间屋子,二人各居一间。菩萨像正对房门,下方是二人日常起居饮食写字的地方,一张竹案、两把矮凳。东面则堆了常用的工具、干柴等杂物,还有成堆的竹编制品。


    日子清苦,但他们所求也不过是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一份能温饱的活计。


    烟雨蒙蒙,雨丝渐密,竹林深处走出一个身影。来人匆匆走到屋前,脱下蓑衣斗笠,露出少年一张冷峻秀朗的脸庞,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潮气夹着竹香。


    沈风禾拿着帕巾迎上去,嘴角噙笑打趣道:“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翠儿姐姐留住了?”


    见到沈风禾,他冷了一路的脸柔和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珠,没好气地说:“就知道拿我逗乐。”


    年纪渐长,沈陆瑾也愈发出挑,他只个家资微薄的穷小子,但少女心事哪顾得上黄白之物?王翠儿是县里书铺掌柜家的女儿,沈陆瑾每次去送抄完的书都能遇到她。王翠儿泼辣大胆,经常打着要给沈风禾零嘴的幌子留他说话,不过每次都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陆瑾将今天换来的抄书钱递给沈风禾,等她将铜钱收好,又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我吃过了,你拿去吃。”


    沈风禾接过桃酥,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还是哥哥对我好!”


    天色渐暗,沈陆瑾坐在廊下利落地分竹篾,沈风禾抱着桃酥坐在一旁,哼着不成调的曲。


    清亮的声线合着雨打屋檐的节奏,别有韵味。沈陆瑾的余光里,稚嫩瘦弱的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体态轻灵,气质沉静,透着少女含苞待放的内秀与娇嗔。他又想起今日在县里与石虎的争执,心头蓦然浮起几分烦躁。


    石虎是石铁匠的儿子,从小就喜欢一条街上长大的王翠儿。石虎脾气倔、认死理,对沈陆瑾一向没有好脸色,他身边的小喽啰自然有样学样。


    今日他们在街上擦肩,沈陆瑾听到其中一个跟班故意高声调笑:“……某些人不就在山里藏了个陈阿娇?只可惜不是金屋,是个穷酸的鸟窝!”


    石虎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扑来一个人影,将跟班狠狠推倒在地。


    石虎总讥讽沈陆瑾假清高,可此刻他淡然的眼神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凶狠阴戾的黑眸,像头盛怒的野狼,死死盯着跟班。


    石虎吓了一跳,也知道那人说了混账话不占理,连忙拉住沈陆瑾道歉劝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沈陆瑾视若无睹,愣是压着跟班道了歉、狠狠踹了一脚后才阴沉沉地离开。


    回来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雨珠打在脸上也只觉得麻木。疾走到家门口,他才稍稍整理情绪,不想让沈风禾看出他的异样。


    此刻待在她身边,理智才慢慢回笼。他后知后觉发现,他所愤怒的并非他们对于他的屡次挑衅戏耍,或是对他清贫现状的嘲弄。


    他憎恶的是,沈风禾被他人以龌龊、轻贱的目光所凝视。


    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过,就如他们所言,将她保护在透明的笼子里,从此就不必面对人世的屈辱和恶意。


    可他明白,沈风禾一天天长大,她总有一天要亲自去触碰这个世界,直面这世界一切美好与丑恶。


    她从来不是依附谁生长的菟丝花,五岁时就敢放下一切逃离名为庇护的牢笼,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只要在她身后安静地保护她就够了。


    这个答案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廊下,少年少女并肩而坐。屋外,风声、雨声、竹叶婆娑声,不绝于耳。嘿——


    一个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连这点东西都不敢看?


    魏从兆不信邪:“世子连点春宫册子都不敢看,传出去可就太窝囊了,卫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会觉得世子爷……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后头等得无聊的沈风禾听到这句,一下扭头看了出去。


    什么春宫册子?


    这二人为何要给她徒弟带那种东西?


    她微微掀帘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听得一人问,“世子爷不会还是一个雏儿吧?”


    登时就抓紧了帘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寻仇的江湖人上山为难她时,便说她是什么“雏儿”,当时气得阿霁先她一步就把人杀了。


    这些人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阿霁又怎么会是雏……


    不对!阿霁不会要答他们吧?


    沈风禾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凑近去听。


    没听到大徒弟的说话声,反而是其中一个男子爆出了笑声,“李兄,我早就给你说了,陆世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连晋国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会自己找女人!”


    陆瑾对这些荤话并不在意。


    统率东宫卫兵,自然知道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不算冒犯。


    可师父偏偏在后面听着。


    陆瑾不想她再刻意远着自己。


    “我对女人和这图册都不感兴趣,魏五,往后莫再说这些。”


    “世子爷不知这女人的好处,她们风姿各异,有的小意温柔,有的妖娆泼辣,女人们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怀里的时候,跟抱着个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将脸埋在她们那处儿……暖的,白的,香的……啧啧啧。”


    魏从兆自己都说陶醉了,“世子爷尝过那种滋味不曾?”


    这话确实很能煽动人,陆瑾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灭不掉的一晚,他确实抱过一个肌骨生香的女人,还是他的师父。


    回忆过于活色生香,纵然陆瑾有心克制,眸子仍旧多了绮丽之色。


    后面暖阁里的人还在听着,越听越气息不稳。


    没有听到阿霁答话声,偏偏沈风禾自己就知道答案,开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裳。


    魏从兆说的这些,让她控制不住回忆起来了。


    那夜大徒弟因为药性,什么事都敢做,确实也曾将脸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扫卷,牙轻咬时她胆战心惊……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怎么男子聚在一块儿会说这些!真是下流无耻!将她好好的徒弟都带坏了!


    “魏五,莫再谈此事。”阿霁终于开口阻止,有些严厉。


    偏偏魏从兆自他似回忆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世子爷这……不会是真有吧?咱们都是大男人,谁没去过烟花地,纵然消受了美人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别再说了!


    沈风禾颤着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碰到绣凳,发出了一点响动。


    李谦和立刻站了起来,“里面有人!”


    他担心是什么人潜入偷听,魏从兆也看了过去。


    “不必惊慌。”陆瑾及时开口。


    他不用进去瞧就知道师父都羞成什么样了,更不会让别人去看见。


    “那里面坐着女眷,你们莫再说那些话了。”他道。


    魏从兆愣了一下,女眷?杨氏不在府中,几个庶妹他们来时就听闻走了,更不会藏在后头,


    “世子爷居然金屋藏娇?”


    “魏五!”陆瑾语带警告,他容不得别人对自己师父不敬。


    魏从兆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知道知道,没想到世子早不是雏儿了,反而受了伤也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寻欢,嘿嘿……”


    说罢还提高了声量:“方才是魏某失礼了。”


    显然是对坐里边的人说的。


    陆瑾将书册砸到了他身上。


    李谦和站起来快,从飘动的帘隙中惊鸿一瞥,见到了藏在后头含羞带怒的美人。


    陆世子的眼光当真不错,这等温柔乡,确实值得受伤了也要奔赴。


    见他有闲心倚玉偎香,李谦和一向正经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暧昧,“看来世子所言不假,果真并无大碍。”


    都说的什么呀!


    沈风禾又气又恼,出去不是,坐着也不是,手里的青丝广寒垂帘都要撕碎了。


    阿霁怎么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


    知道师父此刻定已羞愤交加,陆瑾一边思量着待会该如何请罪,一边道:“各位还请莫要打趣于她,若无别事,陆某也不留饭了。”


    这是要赶人了。


    魏从兆想不通,一个能随意召去房中亵玩的女子,怎么能惹得清冷克制的世子这般意动呢。


    他压低声音,不教里头听见,“世子难不成是想纳了里头的美人?”


    “不是纳。”陆瑾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想到世子真对里头的美人上了心,李谦和道:“娶?只怕国公夫人更不会答应。”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这是陆某的事。”


    外头的声音变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来,沈风禾迈出去的步子几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朝着门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师父,他们走了。”


    回答陆瑾的是向两边甩开的帘帐,沈风禾气呼呼踏出来,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


    “师父莫气恼,阿霁错了。”


    他错了什么?话又不是他说的。


    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徒弟,沈风禾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只是……只是生气你同那样的人来往,平白坏了修养。”


    陆瑾苍白的面容在日光里晃眼得看不清,他轻声说:“不会了,师父喜欢好徒弟,我就做一个好徒弟。”


    沈风禾只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千万重的悲伤。


    杨氏要他做一个听话的儿子,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自己难道也要要求他做什么样的人吗?


    罢了。


    “你别伤心,师父只是气急了,阿霁不用做什么好徒弟,师父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师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问得一愣,“你自幼喜欢看书……”


    “不是,徒儿看书,只是为了学识不落京中子弟太远。”


    “你喜欢沈夜时看星星。”


    “不是星星,是因为有师父陪着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陆瑾长久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直把沈风禾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松,“阿霁,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今日她本就因为那二人的调侃脑子混乱,想不明白事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尚且不能平淡处之,阿霁还小,会不会因为那一夜的错误想不开,对两个人的关系走偏了?


    离谱的猜测一冒头,沈风禾的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陆瑾语气执拗:“徒儿已经说了。”


    他说了?


    沈风禾皱眉回想他的前话,


    不是星星……


    是因为有师父陪着……


    是她?


    阿霁所喜……是她?


    不是!他只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师父。


    就算他说的喜欢是她,也是小孩子对父母那样的喜欢。


    两人阴差阳错了一遭又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授他技艺,看他成人,二人隔着伦常,绝无可能更改!


    她舌头打结道::“总,总之为师不知!但方才那两个人,除了朝廷事务上的往来,不可深交!”


    陆瑾和她僵持着,就是不应“是”。


    “好好养病,明日为师有事,就不过来了!”


    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瑾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她真是一个担心孩子走岔路的长辈,还是不敢在他喜欢之事上深究。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