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竟从夜半便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沈风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缩在陆瑾怀里不肯挪窝,卧房也里早早添了两个小炭炉。
待到她清晨睁眼时,檐角枝头堆起蓬松积雪,漫天飞絮似的雪片还在往下落。
陆府上下,晨起便忙作一团。
仆从们进进出出,将一箱箱、一担担物件往马车上搬。
陆母站在廊下,一边指挥着下人摆放东西,一面叮嘱,眼瞧着一辆辆马车慢慢都被填满。
沈风禾望着这阵仗,吃惊问:“母亲,这些都要一并带回吴郡吗?”
陆母瞧见她,笑着回:“我在吴郡还有好些旧识姊妹,自打进了长安,便许久未见。这次回去,总要带些长安的点心吃食、时新绸缎,能想到的我都带上。再者,我也久未回顾家,这次一并过去瞧瞧。”
客来楼乱成了一锅粥。
沈风禾觉得麻烦,趁着大家伙都瞧热闹,背了箩筐便走。
客来楼外的小道上,秋风吹拂,栗香阵阵。
栗子的糖衣在沈风禾的口中淡开,唇舌间萦绕着丝丝甜意。栗肉粉糯,与甜味交织在一起,入口即化。
“沈小娘子,我给你多装些大个儿的,你带给你祖母吃。”
“不用装这么多的,李大哥。”
沈风禾并不愿伸手去拿那用油纸包了的,几乎溢出来的栗子,“方才牛叔那份,都没给你钱。”
“嗨,我都习惯了。”陆瑾才踏进家中,就见妹妹倚在前堂的太师椅上斜着眼瞧他。
“二哥好忙啊。”
陆翎香托着下巴呡了一口茶,“总是赶不上母亲亲自做的晚食,不如在阊门那租个房算了。”
“最近有个冒充讼棍骗取钱财却闹失踪的案子,便忙了些。对了,我得了一把好弓。”
陆瑾脱掉身上的斗笠,露出用革带束着的劲瘦腰身。他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丝,看了一眼躺得四仰八叉的妹妹,“罢了我拿回去吧。”
陆翎香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太师椅吱呀一声,忍受了摧残。
“哎呀哎呀我的好二哥,世上最好的二哥!”
她赶忙晃悠到陆瑾身旁,给他捏肩垂腿,“二哥为了平江府百姓真是太辛苦了,妹妹心里也时刻挂念你。”
“一边去。”
陆瑾灌了一杯茶。
“真的!”
陆翎香指了指一旁的油纸包,“给二哥买了好点心,味道极好,不信你尝。”
他拎起来瞧了一眼,那油纸包上系着的细绳还未打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扑面而来。
“弓在马上。”
陆瑾有些满意。
“好二哥。”
陆翎香将背敲得更欢了,“过两日棠棠的茶会请了不少人,二哥去吗?”
“不去。”
陆瑾抬眸看了她一眼,“有点吵。”
“得令,陆大人!”
陆翎香提起裙摆,一溜烟找马去了。
陆瑾并不饿,时常忙起来忘记用饭,饿过头了便也没什么感觉了。
但点心不一样,他很爱吃。
他解开细绳,映入眼帘的是几块漂亮的茉莉花糕。玲珑精致,姿态与真花相比,毫不逊色,不知是哪家茶楼新上的点心。
他拿起尝了一块。
细腻软糯,清香不腻口。
再吃一块,味道确实还不错。
那再吃一块。府学门口自然不止有学子,也有路过见这热闹,好奇买回家去尝的。
沈风禾做得并不多,最后的十块糕被一位穿红衣的娘子包圆了。
“我二哥爱吃甜的,对不住各位。”
她朝着身后排队的剩下学子歉意一笑,一双凤目眯成了缝。
“嗐,散了。”
一位学子走两步后又踱回来,“小娘子明日还来吗?”
“自然。”
沈风禾应允,收拾完最后几只茶杯,缓缓推动她的车。
沈风禾今日摆上车的糕一共六十块,她并不多做。
好东西贵在求精,念念不忘。
她来府学门口摆摊,一为补贴眼下的家用。今日这趟除去成本,能赚个两百多文。眼下她的挎包背着身上沉甸甸的,有一种腰缠万贯的感觉。
二为最重要,是打出名气。最好日后路过这儿的人都认识她,喜欢她的糕点,知晓“禾来香”。
这可是她铺子的名儿。
沈风禾哼着调子离开府学,暮色渐渐下沉,忽有有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夏日总要多雨,很快滴滴答答落下。
她打开推车上的雨布,把今日的留言板小心放在车底下收好,又将推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路过一座桥时,桥边的小摊贩们正迅速地收起自己的家伙什,挑起担子狂奔回家。
起风了,沈风禾见到卖小玩意的货郎背着箱笼奔跑而过,身后的小风车簌簌转动。
她来了兴趣,伸手拦住他,要了两个。
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哭笑不得地挣上今日的最后一笔。
沈风禾把风车插在推车上,风吹过她,两个竹片所做的小风车吱呀呀地转。
沈风禾盯着两只小风车笑。妹妹们一定会喜欢的,不知晓她们在家做什么。
希望不要又跟孟哥儿在外头跑,淋成落汤鸡了。
她慢慢推到桥的半中央,忽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来。她抬眼一瞧,几匹马上之人皆身着统一的劲装官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佩着长刀。
为首那人穿绯,身形挺拔,他端坐在马上,面容在雨幕雾气中暗色一片。
沈风禾的小推车虽然精巧,但在狭窄的桥面上也显得有些占地方,她下意识地将推车往旁边让一让,恭敬道,“大人先行。”
陆瑾的目光落在小推车的招幡上停留了一瞬,一旁两只小风车正“唰唰”转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随即他轻轻一磕马腹,从沈风禾让出的道路里从容走过。他身后的巡骑也顺势跟上,很快消失在桥的另一端,融入雨幕。
沈风禾走到铺子不远处时,雨渐渐停了。
“姐姐回来了!”
两个妹妹们见到她的推车,飞奔而来,比她买的风车还快,溅了自己裙角一身泥点子。
还吃一块,也不是不行
“哎唷我的儿。”
孙氏从后厅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她早就听见自家女儿的叽叽喳喳,想来是陆瑾回来了,便催促着厨娘热饭。
她才到前堂,就见陆瑾连吃七八块糕点,惊呼,“这这这,娘已经给你热饭了,娘亲自做的炖排骨!”
陆瑾将油纸揉在手心,“没关系的母亲,我还吃得下。”
待祖孙四人用完饭,沈风禾坐在铺子门口看两个妹妹玩小风车。
二人在一旁的拱桥上冲来冲去,两个小风车在她们手里簌簌转悠,混着她们的笑声。
那场雨将门前河流中的鱼都引了出来,伸出脑袋浮在水面上透气,或跃出水发出漾水波的声响。
“沈小娘子吃了吗?”
张仁白一刻前就在铺子门口想与沈风禾搭话,思来想去,想来思去,蹦出这么一句。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客人们来我铺子里买东西,用了茉莉花糕。”
张仁白慢慢道,“他们的评价极好,有几位都包了带回去。那个,这个”
客人吃得开心,宣纸都多买了两叠。他也真不能白拿沈小娘子的点心,那岂不是成了吃白食的了?
“我还能要些吗,我出钱,每日订三十块。”
沈风禾转过身来,脸上笑意浅浅。
她的手猛掐了一把大腿,不让自己控制不住大笑出声。
“完全没有问题,张掌柜。”
李甲挠了挠头,愣是将那包栗子塞进沈风禾的手心,“我少时你祖母就待我好,只是些栗子而已,山上多,我再多拣些便好。”
“那便多陆李大哥。”
见推脱不得,沈风禾只好用手捂住油纸袋的上方,防止栗子倾洒出来,而后她将祖母的菱角也分给了李甲。
做些交换,也不好多拿了人家的。
“前些日子我托李叔做了一辆能推的小木车,现下如何了,李大哥能帮我问问吗?”
“马上好了,等做完了,我帮我爹给你送来。你且放心吧,都是按照你画的样子做的。我爹做木活,那可是有本事在身上的!”
李甲拍着胸膛打包票。
他的爹是个老木匠,木活极好,青云县有许多小摊贩的桌椅板凳,几乎都出自他之手。
沈风禾早有了摆摊的念头,来了青云县没两日,便去找他爹订做推车。
“一包栗子。”
熟悉的壶柑香拂过。
叮铃当啷的,是铜板撞击的声响。
李甲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的瓦罐盖,那上面赫然多放了几枚铜板。
虽是个小摊贩,但是个实诚人,李甲怎么的也不愿多收他人的钱财。
“应该是牛叔方才的栗子钱,李大哥你收下吧。”
沈风禾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瑾,朝他点了点头。
她知晓这人方才种种,都是装的。
陆瑾眯着眼剥栗子,沈风禾总觉得面前站着的……
是装模作样的大尾巴狼。
李甲却百思不得其解,沈小娘子是怎么知晓牛大胆吃栗子没给钱?
这位公子怎么也知道牛大胆吃栗子没给钱?
等陆瑾离开了客来楼,里头才敢传出动静。
咋咋唬唬,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
“哎唷,我的百年紫檀木老横梁!”
钱掌柜蹦跳着上了凳子,仔细地仰头检查被陆瑾挂过的横梁。
“我荷包里的钱呢?怎么轻了?怎么少了几枚铜板!谁偷我钱了?谁偷我钱了!”
平时连一个铜板都掂量得出来的牛大胆,这会子在客来楼里头张扬舞爪地呐喊。
“谁偷我钱了!哎哟喂!”
正欲出门寻找一番的他,忽然在门槛口摔了个狗啃泥。
“谁丢的栗子壳!”她登时又蹙起眉:“哎呀阿禾,我的心肝,你怎就穿这么些?天寒下雪的,仔细冻着。”
说着她便转头朝身后的钱嬷嬷吩咐,“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绒镶边的大氅取来,给少夫人披上。”
沈风禾连忙拉住她,“母亲,我已经披了斗篷了,不冷的。”
“不够不够。”
陆母执意摇头,“雪这么大,风又寒,再多穿一层才稳妥。”
然实在是拗不过,钱嬷嬷还是将大氅取来,一下便把沈风禾盖住。
沈风禾无奈,“母亲母亲,松些再紧便要透不过气了。”
陆母笑着给她系好系带,捧着她的脸,愈瞧愈满意。
一想到她回吴郡便要向姊妹们炫耀阿禾,便要梦中笑醒。
沈风禾的小推车和吕夫子被七嘴八舌的学子们团团围住。
想来明日的茶会,定是会很热闹了。
待众人说完,吴生才清了清嗓子,走到吕夫子身旁。他恭敬地一弯腰,声音洪亮。
“夫子,您今日瞧着怎么与十八岁无一般呐!”
赵香萍将指尖握得泛白,深吸一口气,看向在张仁白的怀里已经被哄好的孟哥儿。
若那时不是艳阳高照,她想将屋里的被褥拿出来晒晒,许是真见不到孟哥儿了。
那时的孟哥儿才四岁,男人尚能爬起来跪着向她要钱,孟哥儿却已经嘴唇发紫。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跟着吃惊。
怪不得她觉得孟哥儿想东西要比寻常的孩子慢些,明明个头比姐妹俩高些,说话却总是好些有些转不过弯来。
原是小时候一氧化碳吸多了。
世上竟还有如此狗男人!
沈风禾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赵婶你尽管放宽心,我们大宋的规矩明明白白,哪能让你受这等冤屈?等官老爷判了和离,再把那些债主叫到衙门对质,让他们去找那跑了的讨债去。他欠的债,又凭什么要你来扛着。”
其余人本对沈风禾清晰又合理的说辞惊叹,但一听“和离”,也就来了气势。
金氏擦了眼泪,立刻站出来,“就是这话!前儿我去阊门淘物什,见个寡妇娘儿俩开着个朝食摊子,生意红火着呢。你这爊鸭手艺好,街坊都认,没他拖累,指不定更顺当。他要是还有几分良心早该回来了,如今这般,便是个没情义的,不值得你惦记。离了离了,缺他不成!”
李大叔见赵香萍眼圈依旧红着,放缓了语气,“阿萍也别哭,为了这杀才哭坏了身子不值当。这请讼师的钱财,我出一份!”
“那我也出,这狗东西!”金氏愈想愈气,伸手就往自己腰间的荷包里掏钱。
张仁白沉浸在沈风禾“高大的身形”中,被“狗东西”三字拉回了思绪,“那什么,我也出!”
众人本事来安慰赵香萍母子,却被沈风禾一趟说辞下来,个个跟饮了鸡血般愤恨。即便赵香萍推脱不要,待一起帮着收拾了铺子,还是趁着她转身的功夫,放了些钱跑了。
“姐姐。”
沈芙蕖扯了扯沈风禾正在用调羹搅拌热牛乳的衣袖,“下次别再这般出头说律法了”
“我不是说了缘由吗。”
沈风禾笑了笑,在里头加了勺黄糖,坐在泥炉旁慢慢煨。
眼瞧着上头泛起细白的泡沫,她指尖悬在瓦罐旁试了试,温温的不烫人,约莫是刚够烫出一颗熟蛋的热度,便赶紧离了火。
她转身端起磨细用笼布筛好的姜汁碗,抬手将那锅煮好的牛乳高高扬起,将它倾泻而下,撞到姜汁里,用碟子盖在上头,候上个半柱香的功夫。
“噢,就是用生病在家时,多看些书,所以才懂了这么多当说辞吗。”
沈芙蕖等着姜撞奶,看了看远处还在安慰孟哥儿的沈芙菱,笑了一声,“那可真是好说辞呢。”
“哎唷我家蕖姐儿怎么这么会为我着想呢。”
“谁替你着想了。”
沈芙蕖看向别处。
“张嘴。”
沈风禾舀了一勺凝好的姜撞奶到沈芙蕖嘴里,“甜不甜呀,好妹妹。”
“甜,甜甜!”
沈芙蕖脸红成了林檎般咽了下
去,却还是支支吾吾道,“反正明日你摆摊我还要跟着你”
“监督你有没有乱说话!”
章大嘴嘴里不断嘟囔着“我记着的”,汗却滴滴答答往下淌。
怎的一个瞧着十七八的娘子,律法讲起来门道比他还清?
沈风禾忽然揪住了章大嘴的衣袖,大喊道,“张公子,看住他!这人拿了赵婶的钱,办的却是糊弄事,是个骗子!”
“我不是我没有!”
这么一喊,章大嘴登时手忙脚乱,张仁白已到了他的跟前,他用力甩开沈风禾的手往后一转身,却见拱桥处几抹赤色的身影正往他这处来。
“大人,那孙子好像在那!好小子,真会藏!”
陆瑾的目光顺着手下指的地方望去。
这帮假冒的讼棍是团伙作案,专骗一些不懂门道的妇孺钱财。眼下他们抓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狡猾的章大嘴。
没曾想他只藏了两日,又出来骗钱。
章大嘴进退两难,实在是没了办法。他咬咬牙,将心一横,“咚”的一声,跳进身旁的河里。
张仁白只觉猴一般的沈小娘子又出现了。
陆瑾到时,见一抹熟悉的窈窕倩影,跟着一跃而下。
孙评事回:“冯娘子做的,将粥底熬得绵稠,下了蛤蜊干,还有切得薄薄的鱼片,烫一烫就能吃。”
香菱取来线香,点燃后递来。
香烟袅袅,在冷清的小庙里缓缓升起。
真是灵验。
仙姬娘娘不仅她的心愿成了,连他的,也一并达成了。
香菱跑进雪地里寻,“少夫人您先上马车,我去抓!”
然雪团也机灵,睡饱了便一蹦一跳扎进雪里,转眼没了踪迹。
沈风禾指着不远处雪林,急道:“郎君,雪团在那儿,快去抓它!”
“夫人先上车,我来。”
陆珩追进雪林,沈风禾不放心,便依旧下车候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陆珩的声音。
“夫人,抓到了!”
沈风禾握着方才摘的红梅,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陆珩提着雪团的后颈,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近。
她一身紫色镶毛大氅,在雪地里等他。
雪落她的肩头、发梢,亦落红梅。
风雪轻扬,言笑晏晏。
上元二年,又是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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