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用了三天, 才彻底参透了贺敬元指点她的那几招。
奈何没个人同她对练,她也不知道自己精进了多少。
樊长玉数着日子,后日便又可归家了, 届时得同谢征好好过上几招。
她上次回军营时,谢征说是来崇州, 还有公事在身, 听他话里的意思,应当会在崇州待上一段时间。
于是樊长玉每日除了跟着大军操练, 也努力挤时间练自己的雕工。
雕坏了不知多少木头后,她总算能像模像样地刻出个小人偶的雏形了。
怎料这日集训结束, 郭百户却道:“从今日起, 军营封锁, 任何人不得再离开军营, 每日的训练时长也翻倍。”
底下的小卒们窃窃私语, 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亦是面面相觑。
“吵嚷什么?”
郭百户一声沉喝, 凶煞的目光巡视一周后,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了下去。
他粗声粗气道:“两名队正留下,其余人回营房待命!”
底下的小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细小的议论声再次蔓延开来。
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留在原地,等郭百户吩咐。
郭百户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道:“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主力军人数不够,咱们会被调去先锋营后边的右翼营, 辅助主力军进攻。多少人从军十载也只能跟在大军尾巴上, 得个清扫战场的活儿,这次算咱们捡便宜了, 自古富贵都是险中求, 老子这辈子就没熊过, 你们可别给老子带出一窝熊兵,让老子丢人!”
樊长玉和另一名队正再三保证会加大训练力度后,才被郭百户放了回去。
崇州的战局僵持已久,樊长玉没料到两军这么快就会有一场大型交锋,她心事重重往回走时,却又被郭百户叫住,对方半张脸都掩在浓茂的胡子里,粗噶着嗓音道:“老子知道你上边肯定是有人的,你功夫也不错,但战场上你要是遇险,老子的队伍里不会有人填命去救你,你要是现在去找上边的人把你调往别处,还来得及。”
樊长玉只看了郭百户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回到营房时,小卒们交好的聚在一堆,似还在议论郭百户那番话里的意思。
见了樊长玉,便有人问道:“樊队正,咱们是不是要打仗了啊?”
樊长玉为了显得有威严些,在人前话一向很少,脸上也少有表情。
别说,这个法子还挺管用,她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但底下的小卒们似乎都挺怕她。
当然,不排除有她带队第一天,就用两把铁锤震碎了郭百户那把大刀的缘故在里边。
她绷着脸“嗯”了一声后,小卒们便静默了好一阵,脸上有对未知的惶然,也有怕自己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父母妻儿的伤感。
樊长玉知道哪怕是当兵的,其实心中也是怕打仗的,毕竟在穿上这身兵服以前,他们也不过是讨生计的脚夫走卒,亦或是勤勤恳恳的庄稼汉。
她没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只道:“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把刀法枪术练勤些,不求前途富贵,那也得有保命的本事,才能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等仗打完后回家见妻儿老母。”
顿了顿,又说:“我拿着把杀猪刀都能从一线峡活着下来,就是因为那些反贼杀的人,还没我以前杀的猪多。”
她努力想了一下,终于想起了那个词,煞有其事地道:“熟能生巧在哪儿都是适用的,你们上战场怕,反贼军中的小卒也怕。大家都怕,那就是比谁在害怕时候,挥刀出枪更快。”
兵卒们哄笑出声,原本紧张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训练关乎到能不能保住自己小命,又有樊长玉那番“熟能生巧”的言论在前,她手底下的几十号人都练得格外卖力。
谢五更是不吝啬地教了他们不少一击致命的搏杀技巧。
在出征的前一晚,队伍里一个小卒找到樊长玉,把他从军以来得的军饷全交给了樊长玉保管。
他说:“队正,俺娘就俺一个儿子,俺是蓟州黄坪县人,俺要是死了,您帮俺把银子带给俺娘。”
他说完这话就跑了,樊长玉盯着手心里的那几块碎银看了很久,最后收了起来。
从前她也是怕战场的,但想着爹娘的大仇,想着被困在崇州城内的俞浅浅,还有谢征,她便不怕了。
军功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她能自己去完成这一切的最好途经。
不过现在,她心中又多了一个信念——她希望能带着自己手底下的每一个兵,活着走下战场。
距离发兵还有几个时辰,樊长玉干躺了一阵睡不着,便从枕头下方摸出自己雕了一半的木偶继续雕着。
木偶已经雕出了头发,她转动刀刃,慢慢刻出眼睛。
因为雕的是个圆头圆脑的木偶娃娃,眼睛便也雕得大了些。
脑海中回想着谢征的模样,收刀时又将眼尾往上刻了几分,呆头呆脑的娃娃,一下子就多了股鼻孔看人的睥睨劲儿。
樊长玉不自觉笑了起来,她戳了戳木偶圆嘟嘟的脸,小声嘀咕:“还挺像。”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月上中天,林间鸦雀惊起。
赵询被人压着跪了下去,一地的死尸,全是他的护卫。
他一张脸煞白,额前冷汗密布,瞳孔里映出火光里那人还往下沥着血的剑尖儿,哆嗦着唤了一声:“侯……侯爷……”
谢征抖落剑身上粘稠的鲜血,微微侧过眸子看了过来:“狡兔尚只有三窟,赵公子这窟多得,当真是让本侯好找。”
清风拂过林梢,落在幢幢火光里的这道嗓音,清冷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数日前,樊长玉回营后,谢征便去见了陶太傅一趟,本是要同陶太傅商议皇孙和李家的事,陶太傅却提出有急事要进京一趟,让他在他回来前,先彻查皇长孙和长信王的关联。
谢征应下了,本还想去寻贺敬元,替樊长玉要一个关于她身世的答案。
但不巧贺敬元亲自在同李怀安清点朝廷运来的粮草军械,他眼下明面是在康城,贸然出现在崇州,只会给李党一个他擅离职守的把柄,谢征这才直接去查皇长孙一事了。
跟皇长孙有直接关联的是赵询,他自是从赵询着手查起。
因赵家是做生意的,消息甚是灵通,崇州被围之前,赵询就已出城。
赵家的生意涉猎极广,据点也极多,谢征废了些力气,才堵到了人。
赵询见到谢征亲自前来时,便已知大事不妙,勉强回道:“侯爷说笑了,只要侯爷有用得上赵某的地方,赵某必当是肝脑涂地……”
谢征似笑非笑看着他:“年前赵公子在清平县找到本侯时,也是这般说的。”
赵询脸色僵了僵。
谢征手中带血的长剑落在他肩头,赵询艰难咽了咽口水,艰涩道:“侯爷息怒,赵某这条贱命也是握在旁人手中的,许多事,赵某都是身不由己。”
谢征手上微用了几分力道,剑身下压,赵询便吓得一句话不敢再多说了,冷汗滚珠子似的,一颗连着一颗从额角坠下,身形僵如铁板。
带血的长剑从他肩头的衣物抹过,在衣袍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明明还隔着一层衣袍,但赵询仿佛已感受到了剑身的寒意,以及鲜血糊在衣物上的那股黏腻,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一张脸,白得几乎瞧不见一丝血色,浑身抖若筛糠。
谢征收了剑,交与身后的亲卫,散漫道:“别介意,借赵公子这身衣裳擦擦血。”
赵询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有些溃然地道:“还请侯爷给小人一条生路。”
谢征嘴角噙了一丝薄笑道:“本侯落难时,赵公子替本侯买过二十万石粮,说起来也是故交,本侯且问赵公子几个问题,赵公子只要如实回答,本侯不会为难赵公子。”
他不说当初的买粮还好,一说赵询脸色更是惨白。
他当初买粮,是看出魏严想至他于死地,而李太傅坐山观虎斗,只想把事闹得更大以便弹劾魏严,这才未雨绸缪替锦州囤下粮草。
但赵询故意留给了贺敬元尾巴,让贺敬元知道是谢征买的粮。
原本也是想让谢、贺二人相斗,毕竟他们一个与魏严反目,一个又还忠于魏严。谁料到贺敬元压根没有动作,这才有了后背魏宣强行征粮,随元青假扮征粮官兵杀人,煽风点火的事。
他重重给谢征磕了个头,脑门抵着地面,嗓音发颤地道:“侯爷息怒,小人当初也劝过殿下,奈何小人人微言轻,左右不了殿下的决定。当初的事,绝非小人本意。”
谢征问:“你说你为皇长孙效力,本侯如何相信你背后的人就是皇长孙?”
赵询眼底闪过几许挣扎,最终还是答道:“小人的母亲,便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实则是嫁与家父,暗中替太子妃打理宫外产业。”
谢征早命人查过关于当年东宫大火一案的卷宗,知道太子妃的确有个年满二十五被放出宫去的大宫女。
锦州之败和东宫大火是一前一后发生的,承德太子一死,太子妃和皇长孙也惨遭横祸,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件事必然是有关联的。
东宫大火背后,或许就藏着锦州惨败的真相。
谢征负于身后的一只手不自觉攥紧,声线冷沉:“太子妃和皇长孙,不都死于东宫大火了么?”
赵询答:“东宫大火,乃太子妃所放,为的是替皇长孙求得一线生机。”
谢征眉头狠狠一皱,问:“想要皇长孙死的是谁?”
赵询苦笑:“小人当真不知,小人母亲也是在东宫大火之后,才收到了一封太子妃生前亲笔所写的,关于皇长孙去向的信,但信中对要谋害东宫的人只字未提。”
谢征眸色骤冷,面露讥诮之色:“合着赵公子是编了个谎话来糊弄本侯?”
赵询忙道:“小人不敢,侯爷若不信,还有太子妃的亲笔书信和信物可作证。”
谢征凤眸在火光里幽沉一片,任谁也瞧不清其中底色,他问:“皇长孙便是如今的长信王长子?”
都问出这么多东西了,赵询又和长信王府来往密切,加上之前长宁说过,俞宝儿母子被扣在长信王府上,很明显都在指向一个答案,谢征这最后一句才问得这般笃定。
赵询不敢隐瞒,点了头。
谢征狭长的眸子微眯。
一切都对得上了,长信王造反只能打着除魏严,清君侧的旗号,却不敢直接拿皇长孙的正统来说事,因为长信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掉了包。
皇长孙也不敢主动暴露。
毕竟长信王都能直接造反,一旦发现自己儿子被鸠占鹊巢这么些年,只怕压根不会给皇长孙活路。
他问:“年前随元青会出现在清平县,也是皇长孙的手笔?”
汗水从赵询眼皮上滴落,他答:“是。”
皇长孙通过赵询,知晓了谢征在清平县,设计让随元青前去,便是想借谢征之手,除去随元青。
那时候崇州还无败势,长信王若能趁谢家军被北厥牵制,一鼓作气拿下蓟州继续南下,打到京城逼宫皇帝也不无可能。
但长信王立的是随元青为世子,日后便是打下了江山,能继承皇位的也是随元青。
所以皇长孙要随元青死。
现在长信王明显落败了,皇长孙也深知靠打到京城夺回皇位不行了,才频频向李家示好。
谢征冷嘲:“承德太子的后人,就是这么个东西?”
赵询苦笑道:“殿下幼年为了取代长信王长子,生生被烧毁了大半张脸,落下一身病根,这些年愈发喜怒无常。赵某虽只是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却也分得清是非大义。如侯爷这等盖世英雄,赵某便暗自钦佩不已,赵某心中也明白,殿下有朝一日若继承大统,只怕民生苦矣。”
他似挣扎了一番,终于冒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殿下已有子嗣,想来侯爷也见过,清平县溢香楼的那位女掌柜,便是殿下逃跑的侍妾,她的孩子,便是皇重孙。而今这世道,侯爷也瞧见了,皇权衰落,党争不休,民生艰难。侯爷比起当年的魏严,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侯爷愿效仿魏严,扶持皇重孙上位,小人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
谢征眼底半分意动也无,似乎对他所言的那些,提不起半分兴趣,上扬的唇角带了几分讥诮意味道:“你能背叛你家殿下,转投于本侯,本侯又如何确保,你不会转头又投向旁人?”
从古至今,二姓家奴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赵询深谙这一点,终是和盘托出:“小人只是想替自己和母亲谋一条活路。自皇重孙寻回以后,殿下脾性愈发反复无常,甚至派了影卫监视小人与家母,只为防着我们转而拥立皇重孙。殿下的猜疑与日俱增,小人怕他有朝一日会对小人和家母下手。”
他顿了顿,又道:“小人也是打第一眼见到侯爷,便觉侯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才敢在侯爷跟前说这等狂言。”
谢征并未理会他那最后那几句拍马屁的话,黑睫半垂,似在思索着当前的局势。
松脂火把“噼啪”燃烧着,在这只有风声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征问:“皇重孙母子现在何处?”
赵询艰涩答:“她们和家母都还在崇州城内。”
相当于是当人质,让他在外边做事也不敢生出二心。
谢征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皇长孙现在和李党合作,要想帮李党拿到崇州的战功,就只能先扳倒贺敬元。
京城和崇州相隔千里,朝堂上对贺敬元的弹劾,尚还未传到谢征耳中。
他问:“你们拿到了贺敬元什么把柄?”-
樊长玉雕了一整晚的木偶,总算把娃娃的脑袋、身子都给雕完了。
说丑吧,看久了又觉着怪萌的。
她对自己的第一个成品还是挺满意的。
洗漱时,谢五不知从哪儿给她弄了块护心镜来,让她揣兵服里边。
樊长玉看了一眼护心镜的大小,觉得还是继续揣自己从蓟州上路去找长宁时打的那两块钢板安全些。
谢五得知她前后都要绑一块钢板,惊得目瞪口呆。
樊长玉觉得谢五惊成这样,可能是就没见过像自己这么怕死的人,但本着活命最重要的原则,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揣上了。
将军们带护心镜是因为战甲已经护住了其他要害,心口只是最后一道防护。
她身上这件小卒兵服估计连一刀都挡不住,关键时候还是得靠钢板保命。
那块巴掌大的护心镜,谢五嫌带着不方便,影响他灵活性,樊长玉便偷偷给了那名拿银子让自己代为保管的小卒。
对方接过护心镜时,看着樊长玉泪眼汪汪,就跟看再生父母似的,弄得樊长玉格外不好意思。
郭百户清点队列时,发现樊长玉没走,眼底说不上是怕麻烦,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很复杂。
他吼了声:“上了战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着了!活着回来的,老子给你们庆功!”
樊长玉跟着周围的兵卒们一起大声吼“好”。
恐惧、豪情、牵挂,似乎都在那一声里吼了出来。
跟之前一次上战场不同的是,这次樊长玉他们站得没那么靠后,又不是中途去支援的,可以完整地看到两军交战前的阵型。
黑压压的好像两个蚁群在对峙,隔得太远只能瞧见对面反贼高举的长戈上缠绕的红缨连成了一片。
两边的角声吹响时,两军的前锋部队便嘶吼着往前冲,很快就撞在了一起,仿佛发出了一声闷响。
樊长玉觉得军中的小卒们,胆子最大的应该就是前锋营里的了。
毕竟后边的人是跟着前边的人冲,而前边的人,是迎着敌军的刀锋长矛往前冲。
让她很意外又很欣慰的,是她手底下那几十个兵卒,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往那边杀,他们就立马冲过来。
樊长玉也说不清,他们跟这么紧,是试图保护她,还是想求她保护。
但他们这个组合,无疑似一根锥子,樊长玉作为那个锥尖儿,就没有她戳不进去的地方,谢五一直紧跟在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陌刀在樊长玉手中被舞成一道残影,她一路往前推进,一开始还能瞧见前锋军的影子,后面就发现视线所及全是敌军了。
她记着她们是给前锋军打辅助的,瞧不见前锋军了还很着急,一面继续往前冲杀一面问谢五:“你看到前锋军的军旗了吗?”
前锋军负责把反贼的军帐冲散,她们则要从前锋军撕开的口子里挤进去,让后边的步兵把这道口子越撑越大,分割反贼的兵力才行。
一旦在哪一处断掉了,被反贼围了过来,就轮到她们自个儿被包饺子了,那可是九死一生。
谢五满脸都是血,他对着持刀冲上来的反贼横劈了一刀,有些崩溃地道:“前锋军已经被冲散了,现在咱们成了前锋军!”
樊长玉有些发懵地“啊”了一声,仗着陌刀长度上的优势,一刀逼退杀上来的小卒,往后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的兵卒们,已经从最开始的几十人,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郭百户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拄着长刀大喘气,骂骂咧咧道:“你个傻的,赶着投胎似的一直往前冲,老子的右翼军愣是被你冲成了前锋军!”
谢五没理会郭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樊长玉道:“我去把前锋旗捡回来,后边的将士们看不见军旗,不知道往哪边冲。”
战场上最忌乱了阵型,被敌军分成小股力量蚕食掉。
樊长玉一脚踹飞一人,喝问:“旗在哪儿?”
谢五轻功好,踩着反贼的人头往前跃了好几步,给樊长玉指了一个方向,樊长玉便又如尖刀一般,一路往那边推进。
高处观战的将领们,瞧着前锋军的雁阵被冲散时,一个个面色凝重,似乎已预见了这首战会输,怎料护着前锋军冲锋的右翼军中,突然又生出一个锥头,像蜂尾针一般,无比锐利地继续朝着反贼母阵腹腔扎去。
将领们先是面面相觑,等那个新生出的锥头,同被冲散的少许前锋军汇合,还扛起了前锋旗后,杀得反贼节节败退后,一个个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一名将领道:“听说过后卫可变前锋的,却还是头一回见右翼军也成了前锋军,都不及变幻阵形就能稳住攻守形势,领兵的只怕得是个老将才能如此敏锐力,洞察全局。”
另一名将领道:“这右翼军乃是唐将军的新兵临时组建的,唐将军麾下果真人才济济。”
唐培义僵笑着应和了两声,一双眼死盯着下方的战场,想看清领兵的是何人,奈何距离太远,他都快盯成了个斗鸡眼也没瞧清,想破了头愣是想不出自己麾下何时有的这号能人。
只有贺敬元望着山下的战场一言不发。
===第102章 第 102 章===
天风浩浩, 黄沙弥漫。
被蓟州军生生冲散了阵型的崇州军在战场上乱做一团,小将们还在试图维持阵型,奈何身后的蓟州军咬得太紧, 军阵里被撕裂的口子越来越大,最后被蓟州军分割成小块围了起来。
战场上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战意一散,便被攻势凶猛的蓟州军打得节节败退。
冲在最前沿的蓟州小卒们杀红了眼, 愈战愈勇。
崇州军里, 上至将帅, 下至小卒, 面上却显露几分惶然来, 喊话冲杀的小将,嗓门听起来都不是那么底气十足了。
甚至还有小卒在战场往往回溃逃的。
领兵的崇州主将气得拔剑斩杀了好几个惶然后退的小卒, 嘶声大喊:“后退者,杀无赦——”
但他的嗓音被更大的厮杀声和兵戈相碰声给盖了下去, 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
那主将正要领兵亲自冲锋,身后的崇州城楼上却响起了阵阵战鼓声。
崇州城墙砌得高大,马面墙连着城墙延伸向两侧的山翼,几十面战鼓齐齐擂响, 那声浪在三面受堵后,朝着唯一的缺口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这地势像是一个喇叭口, 让那战鼓声带着回音响彻在战场上,震得人心口发颤。
樊长玉带着右翼军冲杀在最前沿, 听见战鼓声时, 下意识朝着崇州城门的方向看去。
那被攻城锤撞上半日都不一定能撞开的厚重城门, 此时却隔着满地的烽火和旌旗, 徐徐打开了。
烟尘漫天, 长戈与长矛齐头并进,城内守军面目狰狞,举着手中武器嘶吼着冲了出来,如洪水开闸。
吐出两支前卫军维持前边的阵型后,才见一名须发半黑半白,身形魁梧,着黄金山文甲的老将驾着名驹从城内奔出,拔出腰间佩剑,大喝一声:“杀——”
更多的崇州守军从他身后的城门里涌出,大吼着冲向了前方的战场。
反贼那边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喊:“王爷亲自出征了!崇州必胜!”
这一声,似激起千层浪的一块碎石,很快在战场上荡开来。
有了援军,又有长信王亲自出征助阵,原本还颓靡不堪,被一边倒压着打的崇州军霎时又有了战意。
樊长玉之前在战场上冲杀时,就抢了一匹马,前锋军的战旗被她插进了马镫里,用一只脚踩着旗杆,稳住军旗不倒。
这长时间的厮杀后,她坐下的战马已经疲惫不堪,樊长玉握着陌刀劈砍时,下刀依旧狠,可她到底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一双手也会力竭酸软。
偶尔片刻的停顿时,握刀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肌肉太过疲软,控制不住地痉.挛。
发现反贼的援军朝着战场铺来时,樊长玉坐在马背上,视野更开阔些,她看了一眼两边的兵力差距,深知这时候要是被反贼前后包圆了,那她们这波人就当真是回不去了。
她用力一踩马镫,扯着缰绳往另一个方向调转,汗湿的碎发紧贴在汗黏着烟尘灰土的脸上,一双眼精彩如虎豹,沉喝:“同缠斗的这支崇州军中间穿过去,别被他们堵在这里!”
前锋军的旌旗在她身后猎猎招展,她一身残破的小卒兵甲,却没人觉得她只是个小卒。
身后的蓟州兵卒们,一见她调转了方向,几乎是立马跟着一个神龙摆尾,依旧紧随其后。
反贼见之前把自己这边军阵冲得七零八落的朝廷前锋军要走,被压着打了半天,此刻身后有援军,自然也是拿出不要命的架势去拦。
领兵的将领甚至直接撤掉了后防,派出所有兵力从左右包抄过去,就为了把冲进自己这边军阵的那支朝廷先锋军彻底困死-
贺敬元和一众部将站在高处,将下方这场战局尽收眼底。
唐培义气得捶了一记身旁的松木,抱拳向贺敬元请命道:“将军,我愿领兵前去解右翼军之围!”
贺敬元沉思片刻后道:“隋拓曾经也是以军功封王的,虽年老矣,手上那杆狮头矛威力却仍不可小觑,点兵三千,我亲去会他,唐将军再领两千人马,前去接应右翼军。”
唐培义顿时转忧为喜,连忙抱拳道:“末将得令!”-
眼前人影憧憧,樊长玉近乎麻木地挥刀,湿热辛涩的液体从眼皮滑落至眼中,不知是汗是还是鲜血。
她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刀锋从阻挡前路的反贼小卒身上划过时,甚至分不清是他们的表情狰狞些,还是自己面色更为狰狞。
曾几何时,她在战场上对着反贼的小卒们也是下不去刀的。
但现在跟在身后的,都是把性命交与她的袍泽弟兄,她若对这些人心软,那么下一刻刀锋可能就是落在身后那些义无反顾跟着她的人身上。
她是局外人时,可以对着两边最底层的将士悲天悯人,但她自己也成了局中人,一如她当初会为了那些邻居,向着截掠镇上的山匪挥刀,此刻保护自己的袍泽弟兄,也成了她的使命。
樊长玉像是一头发了狂的豹子,手上的陌刀每一次送出,都是一抔血花迸现。
反贼那边似乎也看出她是个硬茬儿,小卒们再被逼着往她战马前冲时,面上明显多了犹豫和惊惶之色,让她们这队人马,得以艰涩却缓慢地往回撤走。
但很快又有一队拖着钩镰枪的小卒顶了上来,他们手中兵刃与普通小卒不同,长.枪上除了有枪尖,还有一柄半月似的钩镰刀,不仅能刺,还可远远地砍杀。
谢五在看到这批拿钩镰枪的小卒时,脸色就已大变,朝着樊长玉喝道:“小心!”
那批小卒是分工合作的,一批直起身子,把手中的枪尖对准骑在马背上的樊长玉扎去,樊长玉一刀挑开他们扎来的钩镰枪时,却有另一批小卒半跪于地,拿着手中的钩镰枪朝着马腿横扫过来。
哪怕身后的谢五等人已尽力去扑杀那批小卒,樊长玉身下的战马还是被砍断了马退腿,嘶鸣一声栽倒了下去。
樊长玉被掀飞出去的瞬间,又有无数反贼像是草原上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般围拢了过来,举枪便扎向她。
樊长玉以马背上的旌旗撑地,凌空而起,踏着反贼小卒的胸甲横踢一圈人,才稳稳落地。
她手上全是鲜血,已黏腻得握不住陌刀的黑铁刀柄,那杆旌旗长约一丈,旗杆尖端还有一个尖矛头,樊长玉索性把旌旗卷起紧贴在旗杆上,就这么握着那杆旌旗作战。
靠近她的小卒还没近到她五步开外,就被旌旗扫了出去。
这会儿功夫,谢五也杀了过来,樊长玉作为先锋军的那个锥尖,就跟领飞的那只大雁一样,无疑是最累的。
她体力消耗得厉害,谢五从她手中夺过旌旗,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已被鲜血糊得看不清原样,也不知那些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喘着气道:“队正,我来领着大军撤!”
旌旗在他手中一展,再次迎风飞扬了起来,指引者身后的蓟州军往他们这边汇聚过来。
樊长玉脱力,撑着陌刀喘息,一名反贼企图从后背偷袭她,却叫郭百户大喝一声,大刀几乎把那名反贼的后背都给劈成了两半。
樊长玉回头看了一眼,郭百户半张脸都掩在胡子里,只一双杀红了的眼凶光外露,“老子是说了上战场后不会管你死活,但你没给老子丢人!这一仗打完,老子就是死在这里也值了!”
樊长玉手中陌刀毫无征兆地朝他砍了过去,郭百户被吓出一身冷汗。
下一瞬,一抔血浇湿了他半个肩头。
他神情一僵,转头看去,便瞧见了那个悄无声息逼近自己,举着刀试图砍他却被樊长玉一刀砍死的反贼。
他嘴边浓密的胡子动了动,不敢再分心,只冲樊长玉吼了一声:“扯平了!”
樊长玉没应声,手上鲜血没干,握着陌刀依旧打滑,而且她五指酸软得几乎握不住刀身了。
唇又干涩得裂开了口子,更不想再浪费口舌说话。
她从战袍上扯下一长条布料来,一圈一圈缠住自己的手,再去握陌刀的刀柄。
谢五手持军旗,无疑就是个移动的靶子,数不清他刀剑往他身上招呼,致命的尽量避开了,一些不致命的伤叠加起来,却也让他半身战袍都被鲜血染红。
一名反贼小将驾马冲来,提枪欲取谢五性命时,谢五刚一挥旌旗逼退围攻他的那些小卒,根本来不及抵挡,也来不及躲避。
樊长玉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如上次在一线峡战场从石虎战锤下救下他一般,用陌刀架住了那小将刺来的一枪。
太久的厮杀让谢五整个人都有些眩晕了,他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樊长玉,这支军队里,若非冲杀第一费劲的是樊长玉,那么第二费劲的便是谢五了。
他不仅要顾及自己,还得时刻留意着樊长玉身边的情况。
此时见樊长玉替自己接下了那一枪,下意识唤了声:“队正……”
樊长玉反手把他往身后跟上来的蓟州军里一推,冷喝道:“到我后边去!”
说话的间隙,陌刀的刀锋和马背上那小将的枪尖大力擦过,火星四溅。
那小将被樊长玉的力道掀得整个人往后一扬,攻势便落后了半拍,心中对这股巨力的惊骇还没过去,樊长玉却已矮身朝着他坐下马腿削了过去。
陌刀刀锋纤长又锋利无比,加上樊长玉的手劲儿大,战马的前腿几乎是被平滑削断的,血涌如注往前扑倒时,马背上的小将也被这股惯性掀飞了出去。
樊长玉再次横刀一抹,那小将的人头便咕噜噜滚落在地。
提着偃月大刀还想上前去帮忙的郭百户见状咽了咽口水,同谢五道:“俺滴个娘哎,她怎么这么能打?”
谢五却压根不接话,他担心樊长玉的安危,但扛着旗作为一个活靶子,又不方便再去樊长玉身边,便把大旗往郭百户手中一塞,“军旗交与你了。”
不等郭百户说话,他已拎起一把长刀又杀上前去,同樊长玉一起为大军开道。
郭屠户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染了不知多少人血的旌旗,大骂一声:“老子像是会扛个旗躲在后边的人吗?”
转手又把那柄旌旗塞给了身后的兵卒,虎着脸喝道:“尔等护着前锋旗,跟紧些!”
言罢抡起大刀劈倒一个反贼小卒,几步追上樊长玉和谢五,边杀边骂道:“老子才是百户,两个小兔崽子,要你们杀在老子前头去!”
身后的小卒们先是一脸茫然,其中有负伤的将领明白这旗在人海茫茫的战场上就是个方向标,万不可丢,忙下令以百十来人在中间护着旗。
其他人依旧在外围维持着锥形,如同烈火里抱团的蚂蚁一般,紧跟着着樊长玉她们杀出来的一条血路,慢慢从反贼的包围圈里挤出去。
===第103章 第 103 章===
等终于能瞧见唐培义带去的那支援军的军旗时, 樊长玉和身后麻木厮杀的将士们顿时又觉着杀出去有望了。
不少小卒都兴奋起来,杀敌都勇猛了几分。
郭百户亦是喜极大喝一声:“老子差点以为这条命得交代在这里了!”
唐培义也看到了樊长玉这边的前锋旗,带领着援军往这边靠,反贼一见围剿他们无望后, 行令官举着令旗驾马奔走, 飞快地打着旗语。
追着樊长玉等人的反贼咬得没那般紧了, 她们很快和唐培义带去的援军汇合。
唐培义瞧见樊长玉,坐在马背上不无意外地道:“在战场上随机应变, 带着右翼军为前锋杀进敌阵的就是你?”
樊长玉眼下实在是狼狈, 头盔早就不知掉落在何处了,扎在头顶的小髻倒是还没散, 一张脸糊满鲜血和尘土,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漆黑摄人, 恍若下山的猛虎。
她太累了, 撑着陌刀才能站稳, 听到问话本要抱拳回答, 唐培义看出她们一行人精疲力竭,抬手示意她不必抱拳, 道:“右翼军此番居功甚伟,等打完这一仗, 本将军亲自去贺大人跟前替你们请功!”
樊长玉身后满脸疲态的将士们闻言具是精神一震, 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前方的战场上却在此时传来骚乱, 隔着重重人影,樊长玉她们瞧不清是发生了何事,但唐培义在马背上扭头看了一眼, 神色很快严峻了起来, 下令道:“反贼意图围住贺将军, 尔等随我前去支援!”
这次有唐培义麾下兵马开道,樊长玉和右翼军跟在后边,终于得以缓口气。
唐培义率领骑兵开道,从后方包围贺敬元那五千兵马的反贼,很快叫他们撕开了个口子。
樊长玉再带着右翼军从那个口子挤进去,厮杀两边的反贼小卒,把那个口子撑大,方便陷在阵中的蓟州军遇到不测随时撤退。
这次有唐培义、贺敬元等大将吸引反贼的主要兵力,她们只需要清扫周边的小卒,比起之前轻松了不少。
但唐培义带领的那支骑兵,阵型不知何故忽而乱了起来,甚至让两翼夹击的反贼杀进了骑兵阵里。
樊长玉等人都忍不住往军阵中央看去,奈何人影憧憧,什么也瞧不清。
郭百户骂了句:“他娘的,前边怎了?”
反贼那边不知是谁吼了声:“贺敬元已死!”
吼声一传开,反贼们霎时兴奋了起来。
蓟州军里,不管是唐培义带领的那支骑兵,还是跟着樊长玉杀出来的右翼军,面上都有片刻的怔愣和惶然。
贺敬元作为此番攻打崇州的主帅,他都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樊长玉抿紧干裂的唇,往前方混乱的战场看了一眼,扭头对她所带的那一小队里幸存的兵卒们道:“你们留守此处保护百户大人,不必再跟着我!”
言罢竟是直接朝着战场骚动传来的方向杀了过去。
谢征曾告诉她,贺敬元是爹娘的故人。
她来到崇州这么久,一直本分呆在军营,并未借着陶太傅或谢征的名头直接去找贺敬元问什么,就是想靠自己把军职升上去了,有资格同贺敬元见面了,再问他关于自己爹娘的事。
她想自己替爹娘报仇,自然是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事上,樊长玉不愿太过倚仗陶太傅和谢征。
哪料到这第一场大战,她没事,竟是贺敬元这个主帅死了?
不论如何,她都想杀到最前方去看一眼。
谢五二话不说就跟着她往前去,有对樊长玉忠心的小卒见状也提着兵刃要跟上,却被刚砍下一名反贼脑袋的郭百户拉住,他气得胡子都快歪了,骂咧道:“一个个的,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安生了?”
那小卒竟是被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贺将军死了,樊队正应该是杀进去找贺将军,我也想进去把贺将军的尸首抢出来。”
贺敬元是出了名的爱民、爱兵如子,蓟州从军到民,都十分拥戴他。
在战场上骤然听到他战死的消息,底下的小卒们才会一下子乱了阵脚。
郭百户直接一巴掌拍到了那小卒脸上,大骂道:“逞英雄也轮不到你去逞,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给老子守好这缺口!”-
樊长玉一路厮杀前行,为了能更好地看清前方的战局,还从反贼手里抢了一匹马。
她不认得贺敬元,但见唐培义在同一崇州大将缠斗,便催马杀了过去。
唐培义一个回马枪瞧见了樊长玉,忙大喊:“快救贺将军回营!”
樊长玉听到唐培义这一声,心下就安了大半。
贺敬元没死!
之前的消息只怕是反贼那边故意喊出去,乱他们军心的。
她四下扫了一眼,见不远处还有一名跌下马背在艰难同反贼小将们缠斗的蓟州将领,忙一路挑飞反贼小卒杀到那边去,扯着嗓子大喝:“可是贺将军?”
那老将抬起头来,哪怕下颚的胡须已全被咳出的鲜血染红,脸上也沾了不少血污,樊长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之前指点自己刀法的那名将军。
她心中大震,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碍于战场凶险,只得暂且压下,陌刀劈砍,杀出一条血路冲至那名老将跟前,朝那老将伸出一只手道:“将军,末将带您杀出去!”
贺敬元劈倒一名反贼小卒后,两手撑着长刀才能站稳,他抬起一双苍老满是疲态的眼打量着樊长玉,眼底似有淡淡的欣慰,“是你啊……咳咳咳……”
他掩唇狼狈咳了起来,哪怕努力掩饰,咳出的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去。
樊长玉意识到贺敬元的情况只怕不太乐观,她视线下移,瞧见贺敬元胸甲上插着一支被削断了箭尾的箭,渗出的鲜血已经把那一块甲胄都染红了。
眼见还有鬣狗一般围上来的反贼将领,而贺敬元重伤似乎已挥不动刀了,她想也没想,大喝一声跃下马背,提刀劈了过去。
谢五赶来时,樊长玉便冲着他喊:“快带贺将军走!”
贺敬元是认得谢五的,自然也明白他会出现在这战场上,八成是奉谢征之命保护樊长玉的。
可能是察觉自己大限将至,贺敬元想到谢、樊两家父辈的纠葛,再看着为了掩护自己同好几名崇州小将缠斗的樊长玉,只觉嘴里发苦。
谢五搀着贺敬元上了马背,樊长玉且战且退,努力不让自己被困死在反贼的包围圈里。
那头,唐培义终是不敌长信王,被他一杖扫落马背,就地一个翻滚,才躲过了底下小卒们见缝插针的扎刺。
长信王见贺敬元被人救走,一夹马腹便追了上来,大喝:“魏家犬哪里走!”
手中狮头矛送了出去,谢五持兵刃去接,却生生叫长信王这一杖给打得单膝跪了下去,半个膝盖都陷入了黄土里,刀背抵在肩膀,隔着甲胄都快让肩膀渗出血来。
谢五咬得牙根都浸出一股血腥味,握着刀柄的五指骨节泛白,仍没法把架在自己刀刃上的那杆狮头矛抬起分毫。
长信王手上再一使劲儿,谢五被压得喷出一口血来,却仍没松手,一双眼死死盯着长信王。
长信王哈哈大笑:“好小子,一个马前卒尚且有如此本事,在蓟州当真是埋没了你,不如来本王麾下做事如何?”
谢五狠狠“呸”了一声。
长信王面色一冷,喝道:“不识抬举!”
手中狮头矛欲取谢五性命,却叫马背上的贺敬元强撑着提枪给挡了去。
贺敬元身上不仅是箭伤,还有极重的内伤,一运劲儿便咳嗽不止,五脏六腑都快碎裂开一般。
只挡了那一矛,他便已伏在马背上咳嗽不止,催促谢五:“莫要管我了,你且快逃!”
长信王冷笑:“怕什么,尔等今日一个也逃不了!”
他抡圆了手中狮头矛,再次朝着谢五刺去,却斜伸出一柄黑铁长刀格开了他的兵器。
长信王被两兵相接迸发出的那股寸劲儿震得虎口一麻,诧异朝那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看去。
对方一身残破的蓟州小卒兵服,脸上糊满血污和尘土,身形在男子中偏瘦小,拎着柄长刀站在那里,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长信王纳闷道:“今儿倒是奇了,这蓟州军里,倒是马前卒一个比一个厉害。”
樊长玉沉喝:“杀你这等乱臣贼子,我等马前卒便够了!”
她嗓音嘶哑得厉害,似少年人的声音,一时间倒并未让长信王怀疑起她的身份。
长信王冷笑道:“狂妄小儿!吃我一矛!”
他催马上前,手中狮头矛一串连刺,樊长玉且挡且躲,除去谢征和贺敬元,她还是头一回和这样的大将交手,对方攻势迅猛且角度刁钻,樊长玉应付得格外狼狈。
谢五见樊长玉落了下乘,也知晓长信王心狠手辣,必是不可能留情的,心急似火燎,在唐培义好不容易从那群小卒里杀过来时,便让唐培义护着贺敬元撤,自己冲过去帮樊长玉。
唐培义担心樊长玉他们,也忧心贺敬元的伤势,护着贺敬元退到蓟州军中了,见贺敬元唇色都有些泛白了,不由大骂:“狗贼长信王,交手时偷袭算什么?若非您中这一箭,未必不是他的对手。”
贺敬元回想自己中的这一箭,脸色有些灰败。
战场上被流箭所伤不是什么罕见事,但他隐隐明白,真正放这一箭想让他死在长信王刀下的是什么人。
丞相这般急着除掉他,是怕他把樊家夫妇的事说出去么?
那魏祁林在当年运粮失误上,还无辜么?
他忽而攥住了唐培义的手,艰难道:“去,把那个孩子带出来。”
唐培义先是一愣,随即猜到贺敬元说的大概是樊长玉,他也舍不得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就这么死在长信王手上,忙道:“我这就去助她,大人且先回营就医!”-
樊长玉和谢五联手,应对长信王的攻势仍格外艰难。
她的刀法是有长进,可同长信王这类征战沙场几十载的老将比起来,仍太青涩了些,加上身体太过疲惫,攻势大不如先前。
倒是长信王瞧出她的武功路数后,打量着樊长玉,忽然问了句:“贺敬元是你何人?”
樊长玉撑着陌刀喘气,喝道:“是我蓟州军主帅!”
长信王冷笑:“这套刀法乃当年魏氏两虎将,贺敬元和他的结义兄弟同创的,他那结义兄弟故去多年,如今只有贺敬元还会使这套刀法,小小一马前卒能得他真传?”
樊长玉听到这番话时,整个人都是一怔。
这套刀法她爹教她的,当日贺敬元指点她时,对这套刀法又格外熟悉。
莫非她爹就是贺敬元当年的结义兄弟?
她尚未回过神来,长信王手中矛尖已一转,径直驾马向她冲来:“待本王拿了你,趁贺敬元还吊着一口气,去同他谈几个条件!”
这人借马势的一击,樊长玉还没蠢到去硬扛,在谢五出声提醒时,已一个闪身避开。
正好唐培义驾马返回来助他们,樊长玉在唐培义与长信王交手之际,仗着陌刀刀长,砍向长信王战马后腿。
战马一个侧翻,长信王矛尖点地跃起,并未摔到,落地后摆好攻势,虎目威凛。
唐培义那一记冲杀不成,又调转马头大吼一声:“反贼纳命来!”
只是短兵相接交错之际,却被长信王效仿樊长玉方才的招式,回身一个挑刺,刺伤了唐培义坐下战马。
战马受惊在战场上疯跑,唐培义慌忙弃马跳下马背,滚了好几圈才泄下力道。
这场仗打到现在,樊长玉和谢五不仅力竭疲软,身上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伤,谢五更是在之前接刀时,被长信王压出了内伤,捱到此时,已是强撑。
樊长玉明白,现在就算她和唐培义合力,也不是长信王的对手。
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快连陌刀都挥不动,这么耗下去,必然是长信王率先拿下他们。
她将目光放到了一名驾马前来帮长信王的崇州小将身上,突然发难朝那小将冲了去。
小将发现樊长玉的意图,忙提枪去刺,却被樊长玉拽住他的枪柄一把拖下了马背,樊长玉一手攀着马鞍,在战马飞驰时翻上马背,趁长信王堵杀唐培义时,寻着间隙横劈了一刀过去。
长信王险险躲过,再要来追樊长玉,奈何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而得了樊长玉眼神示意的唐培义,也赶紧往回撤。
其他来援的崇州小将赶到跟前时,长信王夺了一匹马便去追樊长玉。
樊长玉整个身子都伏在马背上,不应战,只一味地引着长信王跑。
她喘得比坐下那匹狂奔的战马还要厉害,试图先引着长信王兜两圈,恢复体力后再战。
长信王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直接取了马背上的大弓,搭起白羽箭便朝着樊长玉射去。
感受到那箭镞贴着头皮嗖嗖飞过,樊长玉真有种今天怕是要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了的错觉,只能尽量俯低身子。
射不中人,长信王转而去射樊长玉坐下那匹战马。
马腿中箭嘶鸣一声跪倒下去时,樊长玉摔在地上,陌刀掉落在一旁,只顾大口喘气,似再无反抗之力。
长信王狮头矛抵住樊长玉脖颈,没瞧见她的喉结,眉头狠狠一皱:“是个女儿家?”
樊长玉满脸疲态,不说话。
他用矛头从樊长玉肋下的胸甲穿了进去,似想把人挑到马背上带走。
怎料一把揪住樊长玉的衣领,欲把她倒挂在马鞍前带走时,樊长玉却突然发难,她拔出藏在护腕底下的剔骨刀,从长信王没有甲胄防护的腋下送了进去。
得亏她是个杀猪的,剔骨分肉,对腋下哪些地方是骨头,哪些地方是筋膜和软骨一清二楚。
那一刀,直接没到刀柄处,都没碰到任何抵挡。
“你……”长信王看着顷刻间就被鲜血濡湿的大半个衣袖,再看向樊长玉时,几乎已说不出话来。
他死抿着涌上喉间的鲜血,拔出短剑刺向樊长玉脖颈。
樊长玉胸甲还被串在长信王的狮头矛上,根本避不开,只能徒手去抓那锋利的剑身,握紧让长信王没法再往自己颈侧压下。
这就是一场豪赌,赌是长信王先因为肋下刺进去的那把刀毙命,还是她先因体力不支和疼痛松手,命丧剑下。
樊长玉眼前都因剧痛和鲜血的流失而出现重影了,汗水顺着她额角流下,就在她坚持不住快要松手时,跟前的长信王忽而整个人一颤,强忍在喉间的那口鲜血也喷了出来。
一支白羽箭从他胸前穿心而过,三角形的箭头甚至刺破了他前胸的山文甲,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箭尖来。
长信王从马背上栽倒时,樊长玉因胸甲还串在他的狮头矛上,双手被剑刃割破剧痛不已,一时间也解不开,便被一并带下了马背去。
却也在这摔下去的瞬间,看到了远处马背上持弓而立的人。
对方脸上有一道从鼻梁横过左脸的狰狞刀疤,右眼被罩住,仿佛是那道疤往上是一直延伸至他右眼的。
樊长玉认得那人,之前她险些被山匪溺死在冰冷的湖水里,就是他救了自己。
她在坠落时,对面的人已催马疾驰过来,明明是处处都是厮杀的战场,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他驾马而来踏起的尘土。
刀锋从她胸甲上划过,狮头矛掉落在地,而她被人一把揽上了马背。
后背贴上那人胸膛时,樊长玉便叫出了他的名字:“言正?”
但她没能听到对方的回答,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时,樊长玉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一松,就因力竭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所以她也不知道对方抱她抱得有多紧,手臂甚至隐隐有些发抖-
樊长玉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
倒不是她伤势有多重,纯粹是累的。
她掀开眼皮发现是在自己的军帐里时,大松一口气,正想爬起来,却惊觉自己浑身肌肉酸痛,一双手更是被缠成了个粽子。
她浅浅吸了口气,回想起自己昏过去前见到的人,一时间竟已分不清是事实还是幻觉。
她习惯性地朝外喊了一声:“小五?”
没听到回答,想起谢五在战场上也被长信王打得吐血,这会儿指不定也还在伤兵帐里休养呢。
她又用缠成了两颗球的手撑着床,试图慢慢爬起来,帐帘却在此时被掀开了。
谢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队正唤我?刚刚在外边给队正煎药。”
樊长玉忙问他:“你伤势怎么样?”
谢五答:“不过是些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嗓音还是从前的嗓音,但整个人似乎都沉寂了许多,让樊长玉哪哪都觉着违和。
她诧异打量着眼前的人,发现他好像长高了。
樊长玉困惑:“小五,你今年多大啦?”
谢五答:“十七。”
樊长玉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看着你比从前好像高了不少,原来还在长身体。”
她伸出被缠成两颗球的手,要去捧谢五端来的药碗,谢五迟疑道:“队正手上有伤,我喂队正吧?”
樊长玉更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五垂下眼答:“军医说队正两只手都伤到了经络,若不好生调养,将来只怕再握兵器都难。”
樊长玉便看了看自己被严严实实包起来的两只手,“原来我伤得这么重。”
她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丝毫在意,只问:“咱们队里,伤亡如何?”
谢五答:“战死十三人,重伤十七人,其余人都有轻伤。”
似知晓樊长玉刚来军中不久,可能还不清楚每次征战军队里的伤亡情况,他补充了句:“前锋军全军覆没都是常事,伤亡过半已是幸事,队正无需太过自责。”
话虽如此,樊长玉心口却还是重了重,道:“等军中的抚恤金下来,连着我的那份赏金一起寄给他们家中人吧。”
谢五看了樊长玉一眼道:“队正杀了长信王,此战立下首功,赏金至少也有千两。”
樊长玉怔住:“我杀的?”
谢五颔首。
樊长玉仔细回忆昏迷前的事,她记得长信王被她捅了一刀后,是被谢征再补了一箭才彻底断气的。
她眉头皱起,问谢五:“他……没来军中吗?我记得我在战场上看到他了,还是他射了长信王一箭救的我。”
谢五眸色出乎意料地沉寂,幽沉似千万年不曾照射到日光的深海,道:“太傅上京遇到刺杀没了踪迹,侯爷担心太傅安危,追查劫走太傅的人去了,并未在崇州。”
樊长玉闻言,脸色当即也是一变:“义父!”
她激动之下就想起身,却又因浑身肌肉酸痛而跌坐了回去,谢五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注意到自己食指上那一圈齿痕时,又在瞬间收回了手。
樊长玉被太多事占据了心神,没发现谢五这一刻的异常,只喃喃自语道:“义父好好的,突然去京城作甚?”
想到长信王的死,她又笃定道:“我只捅了长信王腋下一刀,他身上那一箭,不是我射的,是有人帮了我,一个独眼的疤脸男人……”
她其实想说那人应该就是谢征的。
谢五却打断她的话道:“我和唐将军追上来时,队正摔在马下,手上还握着一截断箭,是队正杀的长信王无疑,队正莫不是从战场上下来,魇着了?”
樊长玉听到他这么说,面上有刹那的迷茫。
难不成真是她当时意识不清,记错了?她自己用箭捅了长信王,潜意识里却以为是被人救了?
她尚在失神中,帐外便有人寻了过来,粗声询问:“樊队正可住这里?”
谢五便掀开帐帘回道:“是,不知这位兄弟找我家队正何事?”
对方道:“贺将军传樊队正过去。”
===第104章 第 104 章===
樊长玉在帐内将这番对话听得分明, 关于自己爹娘的事,她的确揣了满腹的疑惑想问贺敬元,当即就道:“劳请外边的弟兄稍等片刻, 我换身能见人的衣裳就过去。”
她去寻干净的衣袍时, 才猛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她当日从战场上下来, 身上的兵服早就脏得不能看了,她昏迷时是谁给她换的?
而且眼下她一双手被缠成了这个样子,拿到了衣袍也没法自个儿往身上套。
樊长玉正皱眉, 帐外就又传来了一道嗓音:“长玉, 方便大娘进来吗?”
听出是赵大娘的声音,樊长玉又惊又喜,忙道:“大娘进来就是。”
赵大娘掀帘进来后,便拿了那套衣袍往樊长玉身上套, 道:“听说有位将军唤你过去, 小五让我过来帮你换身衣裳。”
樊长玉道:“小五做事倒是妥帖。”
又问:“大娘何时来的军中?”
赵大娘叹了口气道:“两日前被小五接来的, 你这孩子,险些没吓死大娘, 那一身衣裳血淋淋的,还好身上没受什么大伤。你要是有个好歹,宁娘可怎么办?”
这么看来, 自己昏迷时的衣物也是赵大娘帮忙换的。
但樊长玉记得谢五在战场上受的伤也不比自己轻, 他当天还能跑回家去接赵大娘?
樊长玉眼底有淡淡的困惑, “小五身上没伤?”
赵大娘把外袍给樊长玉套上后,正在帮她束腰封, 说:“那大娘可就不知道了, 不过你昏迷这两天, 小五都守在你帐内,我怕他累着了,让他下去歇着,可撵都撵不走。”
说到这个话题,赵大娘抬起头来时,神色间多了几分古怪,看着樊长玉道:“他跟着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长玉啊,小五别是动了其他心思吧?”
她像是一下子头疼了起来:“小五是个好孩子,可你已经有言正了啊,要不大娘回头还是给小五说门亲事吧?”
樊长玉知道谢五和谢七都是谢征的人,他们对自己忠心,无非是受命于谢征罢了,无奈道:“大娘你别瞎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过赵大娘说谢五这两日一直守着自己,还是让樊长玉觉得有些怪怪的。
换好衣物后,她便出帐先去见贺敬元。
谢五如今算是她的亲兵,跟着一道去了中军帐,但只能在外边候命,不能跟着一起进去。
带樊长玉过去的传令官同中军帐门口的守卫交涉过后,那守卫又进帐去禀报了什么,才让樊长玉一人进帐。
掀开帐帘,樊长玉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她记着这些日子在军中学到的礼仪,不可直视上峰,微垂下眼睑抱拳道:“末将樊长玉,见过大人。”
贺敬元在蓟州为官多年,不管是下边的百姓,还是他麾下的将领们,私底下都更习惯称呼他一声“大人”。
说起来,还是他太儒雅温和了些,不像武将,更像个文官。
床榻那边传来一道明显中气不足的嗓音:“无需多礼……咳咳咳……”
樊长玉见床榻上的人一句话没说完,便伏到床边咳得厉害,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用缠成球的手帮忙拍了拍背问:“大人,要不要传军医?”
也是站的近了,她才敢不动声色地打量床榻上这位老将。
他似乎已瘦了许多,两颊下凹,面上的气色很不好,原本黑发间只飘着几根银丝,现在也是半黑半白,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樊长玉突然意识到他的情况很不好。
贺敬元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了喉间的那阵痒意。
躺回靠枕上时,喘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只不过胸前的那道箭伤,因为方才咳得太厉害,又渗出了血,将他雪白的中衣染红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他虚弱摆摆手,说:“伤到了肺腑,这两日咳得是厉害了些。”
注意到樊长玉两只手都被缠了起来,他问:“你伤势如何?”
樊长玉道:“末将身上也只有这两只手称得上是大伤了。”
贺敬元闻言,倒是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又止不住低咳起来,好在这次没先前咳得厉害。
他欣慰道:“后生可畏啊,长信王在大胤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你手上这伤,换长信王一条命,怎么着也是值了。”
樊长玉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疤脸人射了长信王一箭,驾马疾驰过来接自己的情形。
她记得他揽自己上马的力道,也记得那熟悉的气息。
若是没有他补的那一箭,就算长信王最终会因她那一刀刺破了脏器而死,她只怕也会力竭抓不住长信王的剑,死于剑下。
但小五说谢征压根不在崇州。
樊长玉觉得,要么就是自己当真意识模糊记错了,要么,就是小五骗了自己。
可能让小五撒谎骗自己的,也只有谢征了。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樊长玉几乎是心口一跳,恨不能立马回营逼问小五谢征在何处。
碍于贺敬元还在,才先行压下了这念头。
谢征如今的身份不方便暴露,樊长玉便也没贸然说他易容上战场救自己的事,只谦逊答道:“大人谬赞了,末将只是运气好,才侥幸刺了长信王一刀。”
贺敬元眼底欣慰更多了些:“你是个好孩子,有这份踏实在,往后的路,你能走得更远的。”
樊长玉拘谨道:“谢大人夸赞。”
贺敬元看出她的拘束,指了指床榻边上的一张小方凳,吃力道:“坐吧,有些话,也是时候同你说了。”
樊长玉刚坐到凳上,听到贺敬元这话,指尖下意识收拢,什么也抓不到,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双手都被纱布缠成了个球。
她不自觉绷直了背脊,问:“是关于我爹娘的事吗?”
贺敬元面露诧异,似没料到樊长玉已经知晓自己同她爹娘的关系,随即才缓缓点头,“我听文常说过,你查了蓟州府的卷宗,想弄清楚真正害你爹娘的是谁……”
他浅浅叹了口气:“你爹娘把你们姐妹俩托付与我时,就是不想让你们再沾染上一辈的因果,只愿你们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可惜世事难料啊。”
樊长玉想起爹娘在世时候,一家人过的平淡温馨的日子,以及爹娘突然离世和在清平县遭遇的那几场刺杀,心口沉了沉,问:“我爹娘……究竟是何身份?”
贺敬元看着她,似透过她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语气里不乏沧桑:“你爹曾是魏府家将,因能力出众,被赐予了魏姓,唤祁林。丞相嫁妹与谢临山将军后,你爹跟去了谢将军麾下做事,后来才入赘给了谢将军麾下的孟老将军。”
樊长玉听到此处,瞳孔不由一缩:“孟叔远?”
这个大胤朝三岁小儿都知晓的、导致了当年锦州惨的罪魁祸首。
贺敬元明白她这一刻的心境,叹息道:“孟老将军是谢将军最为倚仗的老将,你爹当年入赘给他的独女,谢、魏两家亲上加亲,本是一门喜事。只可惜后来锦州被困,孟老将军押送粮草失误,才铸成了那等无法挽回的大错。”
知晓了自己外祖就是当年让锦州十万将士活活饿死、害得承德太子和谢临山将军战死于城门下,让朝廷被迫割地休战的元凶,樊长玉整个人如置冰窖。
那一瞬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们全家都是大胤的罪人。
她在谢征跟前也是个罪人。
谢征那样恨她外祖父,知晓了她就是孟家的后人,又会如何?
樊长玉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问:“所以魏严要杀我爹娘,就是为了给谢将军报仇?”
贺敬元却摇了摇头:“当年锦州失守后,你外祖便自刎谢罪了,其中延误战机是否有隐情,迄今也不得而知。但丞相当年的确下令让你爹杀了你娘,你爹下不去手,这才带着你娘假死脱身,求到我这里来,让我帮他们伪造个身份,隐匿行踪。
“但隔了十几年,丞相突然再次对他们下了追杀令,却是要找回一件东西。”
樊长玉诧异抬头看向他。
后面的话,贺敬元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他看着樊长玉,艰涩道:“丞相让我去杀你爹娘时,你爹娘似乎早就料到那么一天了,只求我留你们姐妹二人性命,又给了我一个盒子,让我莫要打开,等丞相要的时候,再把那个盒子给他就是了。交代完这些,他们便自刎在我跟前了。”
樊长玉手脚冰凉,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想查清的爹娘死因背后,藏着这么多沉重的东西。
贺敬元说:“你家中几次遭遇刺杀,便是丞相派人在找那个盒子。”
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爆炸性的信息,樊长玉只觉脑仁儿都闷闷地作疼,她艰难地捋着思绪。
如今世人皆知的,是她外祖父运粮失误才导致了锦州一战的惨败。但她爹曾是魏严的人,当年也授命于魏严要杀她娘,只是后来又背叛魏严,带着她娘假死逃了。
而她爹娘手上握着什么东西,让魏严隔了十几年也要追杀他们拿回去。
所以当年她外祖父运粮失误,可能跟魏严也脱不了干系?
但魏严只是一介臣子,那时候被困在锦州的,不仅有承德太子,还有他的妹夫谢将军,他设计这一切图什么?
可想到谢征曾说魏严是他的仇人,他也险些死在魏严手上,而魏严如今大权在握,甚至直接架空了皇室,樊长玉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魏严要是不做贼心虚,他杀谢征做什么?
想来她外祖父运粮失误,应该真有魏严的缘故在里边。
好一阵,樊长玉才问贺敬元:“之前在临安镇,我家遭遇了刺杀,却有军队及时来援,是大人命人去护着我家的?”
贺敬元点头。
樊长玉深知眼下唯一的线索只怕都在她爹娘留下的那个盒子了,斟酌片刻,还是问了贺敬元:“大人有看过我爹娘的那个盒子吗?”
贺敬元面上带了几分苦涩和嘲意:“我若是看了,莫说丞相不会留你们姐妹的性命,便是贺某自己,只怕也难逃一死。”
樊长玉沉默片刻,道出自己的猜测:“我外祖父运粮延误战机,是魏严从中作梗对不对?”
贺敬元叹息:“当年锦州战败的大罪,全都盖棺论定全扣在了你外祖头上,我同陶太傅商讨时,也觉孟老将军那般谨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当时锦州是何情况,糊涂到冒着延误战机的风险,去救被困的那十万灾民。但丞相的把柄,是怎么落到你父亲手中的,就值得深思了。”
樊长玉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外祖父不可能做出那等糊涂事,那么兴许就是她爹做了魏严的棋子,所以她爹手中才有让魏严隔了十几年也要杀了他们夺回去的东西。
这个结果并没有给樊长玉带来多少安慰。
外祖父不是罪魁祸首了,却因为她爹给别人当棋子,被设计背负了那么多年的骂名,樊长玉光是想想便觉心口呼吸不顺。
记忆里爹爹一直都是沉默不善言辞的,也鲜少笑,哪怕做猪肉生意,连讨价还价都不太会,只有在娘亲跟前,他脸上的表情才会生动丰富起来。
他总是默默地做很多事,笨拙地讨她娘亲欢心,就因为娘亲怕冷,市面上又买不到货真价实的貂皮大袄,他就一个人进山四五天,猎回一堆银貂给母亲做大氅。
而娘亲呢?平日里虽是再温柔不过,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可若是惹恼了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樊长玉小时候就她娘举着扫帚教训过,她娘发起火来,连她爹都不敢劝。
也正是因此,樊长玉才觉得以她娘的脾性,不可能会在知晓她爹害了她外祖父后,还选择跟她爹一起归隐。
她突然问贺敬元:“大人,我娘去时,知晓那个盒子里的秘密吗?”
贺敬元回想起当日那夫妻二人相继自刎在雪地里的情形,心中仍有几分悲意,点了点头,道:“夫人很是从容,想来是知晓的。”
樊长玉便笃定道:“若是我爹害了我外祖父,我娘定不会原谅他,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贺敬元有些意外,想说话却又止不住喉间的痒意,咳了好一阵才道:“陶太傅也提出过质疑,奈何已过了十七年,除了这些猜测,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便是想查也无从再查起,陶太傅才决定进京一趟,亲自去见丞相,可惜至今没有音讯传回来。”
他看着樊长玉,语重心长道:“你同侯爷的事,我已听说过一二。这些事,我也想过烂在肚子里,死了就带进棺材里的。上一辈人的事,就随着上一辈人的死……尘归尘,土归土好了。
“可我又怕……将来东窗事发,杀父之仇,放谁身上也是不能轻易揭过的。与其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若提前告知你这一切,再让你们去抉择。”
樊长玉心中百味陈杂,跪在贺敬元榻前,郑重给他磕了一个头:“多谢贺大人。”
贺敬元拿手掩在唇边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说了句:“你若不恨我,便唤我一声世伯吧,你父亲与我,曾也是结义兄弟,你使的那套刀法,便是我当初和他一起创的。”
樊长玉看着这个像是快迟暮的老人,眼眶有了淡淡的涩意,唤道:“世伯。”
贺敬元似乎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许多,应了声:“哎。”-
从中军帐出来,樊长玉只觉呼吸都是发沉的。
她没在帐外看到谢五,找了一圈也没见人,便问守在外边的亲兵:“请问有看到跟我一同过来的那个小兄弟么?”
亲兵道:“那高个儿小子是吧?他一刻钟前便往那边去了。”
樊长玉不由皱了皱眉,谢五在她身边有些时日了,但从未这般失礼过。
猛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抬脚往亲兵说的那个方向追了去。
但没跑出几步,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谢五。
是真的谢五。
没有她刚醒来时瞧见的那么高了,走路时大概是因为身上带着伤,脚步也虚浮了几分,见了她便唤道:“队正。”
他没敢和樊长玉直视,挠挠后脑勺赧然一笑,主动解释起提前离开的缘由:“我……我这两天喝药,水喝多了,方才找茅厕去了……”
樊长玉却没再听他瞎编的这些理由,竟是一把薅下缠在手上的纱布,拽住他的领口问:“他呢?”
都找了真正的谢五过来了,他当是离开有一会儿了。
樊长玉手劲儿出奇地大,之前空手去接长信王剑刃被割出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她眼神却冷得可怕。
谢五头一回瞧见这样的樊长玉,心中惊骇不已,也怕她手上伤势加重,忙道:“主子出营了。”
樊长玉便扔下谢五,又去追谢征。
是她大意了,醒来时脑子不清醒,又被太多消息分散了心神,当时明明都觉出异常了,却还是没反应过来,那个小五就是谢征假扮的。
为何赶来战场上救了她又不让她知道?甚至连待在她身边都要假扮成其他人?
直觉告诉樊长玉,谢征肯定是在来之前,就已查到了关于十七年前的一些事,才会选择这样做。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追上去有什么用,又能同他说什么,但心底就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必须要追上去。
至少,代已故的长辈向他道个歉。
再告诉他,哪怕他会因为父仇终止这段感情了,她还是会一直查下去。
他不能理解她为何会因为娘亲对爹爹的态度,就坚信她爹肯定是没背叛过她娘和外祖父也没关系,她会查下去的。
她还会杀魏严替爹娘报仇。
曾经他向她伸出手,她碍于前路的重重阻隔不敢同他走下去,他默默地去替她铺好前路。
那么如今他想停下了,她也会坚定地一直向前走,直到把真相捧到他跟前,让他知道那一切也不是他们之间的阻隔。
樊长玉一路追到大营门口,都没瞧见谢征,又同站岗的守卫打听了是不是有人出营,得知有个独眼的疤脸男人前不久才驾马出营后,忙借用了一匹马,继续追去。
得亏她如今在蓟州军里也称得上个人物了,大营门口的守卫们不仅没阻拦,还对她崇敬有加。
手上的伤口很深,樊长玉攀着马鞍翻上去的时候,就痛得白了脸,她没理会新浸出的血迹又染红了纱布,用力一甩马鞭,喝了声:“驾!”
战马撒开四蹄奔了出去,樊长玉驾马追出四五里地,才在远处的缓坡处瞧见一道骑马的人影。
她怕给谢征招去祸事,没敢唤他真名,只大声唤他:“言正!”
马背上的人似乎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更用力地一夹马腹,几个呼吸间,终于到了能看清对方样貌的距离。
哪怕用眼罩罩住了一只眼,脸上还带着疤脸面具,但樊长玉就是一眼认出了他。
战马放缓了速度,载着她徐徐前进。
樊长玉握着缰绳,隔着几丈距离同谢征对视着,眼眶突然就是一酸,她哑声道:“你来见我,都不愿让我知道了?”
谢征立在马背上,望着樊长玉没说话。
漆黑的凤目里古井无波,腰背挺拔端正,似悬崖上经年累月受风吹日晒却依旧魏然而立的岩石,带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和峥嵘。
樊长玉喉间发哽:“贺大人今日同我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谢征终于沉缓吐出一个字:“是。”
审完赵询,他便猜了个大概了,只是还不敢确信。
今日听完贺敬元同她的谈话,算是尘埃落定。
——一个他审完赵询,又得知陶太傅失踪后,便预想过的,最坏的结果。
樊长玉眼眶通红看着他,哽咽道:“对不起。”
又说:“我外祖父不会背叛谢将军,我爹也不会做对不起我娘的事,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事,肯定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和惶恐席卷了她,让她这番解释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平稳,到后面却哽得近乎发不出声来。
“樊长玉。”谢征突然唤她。
樊长玉怔怔抬起一双忍着泪意的眸子同他对视。
谢征漆黑的眸子里一丝情绪也无,他说:“就这样吧,从今往后,我只当你是同门师妹。”
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这么喜欢一个姑娘,但父亲的死,也是这么多年压在他心上的一座大山,是贯穿了他整个童年乃至青年时期的噩梦。
杀父之仇,他终究做不到这般轻飘飘地放下。
当年的事如果当真是另有隐情,魏严不会急着杀贺敬元,也不会扣下陶太傅。
但哪怕知道了当年的事,十之八.九是她父亲做了魏严的走狗,他也舍不得动她分毫。
把一个种到了心上的人拔.出来,连着根带着血当真是疼。
那就离得远远的。
他给她人脉,也给她军功。
此生不再相见就是。
樊长玉听到他那句话,难以置信般看着他,连呼吸都是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喃喃道:“真的不是那样的……”
谢征同她对视着,捏着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他一贯见不得她哭。
她像是他的蛊,她一哭,他就恨不得杀人。
他想抱她的。
想哄她,让她别哭了。
可后槽牙咬出了淡淡的血腥味,露在外边的那只眼,眼白部分也浮起了淡淡的血色,他终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他这一生里,在被无尽的噩梦萦绕之前,也曾短暂拥有过亲情。
他记不清那个战死锦州,还被开膛破肚挂在城楼上曝尸的男人是何模样了,却还记得他在花园里教自己习武的情形,也记得被装在棺木里运回来的那具浑身都是窟窿的尸体。
那个女人在自缢前擦洗过那具尸身,尸体上光是箭孔都有六十七道,刀孔剑伤更是不计其数。
据说北厥人把他开膛时,从肚子里掏出来的只有杂草和树根。
那个女人抱着那具尸身哭晕过无数次,清醒时也只是一遍遍地告诉他,要报仇。
粮草援军都未至,他的父亲,在他只是一稚童时,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战死在锦州。
这些年里,他也从未忘记过,要报仇。
谢征死死盯着樊长玉,看她哭,他心口也跟着撕开了个大口子似的,一阵阵抽疼。
她就是捅他几刀,他都可以紧拥着她不放手。
但是她爹帮着魏严害死了他父亲!
谢征下鄂绷得死紧,他浮着血色的眼盯着樊长玉,嗓音很轻:“别哭。”
他似想安慰她,却让自己眼底血色更重,“我查出这个结果时,缓了好几天才敢来见你。”
他摘下了眼罩和面具,似乎想在离开前再好好看看她,“我也希望你爹不是那个推手,可我查不到任何你爹不是推手的证据。相反贺敬元跟我当初一样,险些在战场上被灭口,老头子上京被扣押,而你爹手上握着能威胁魏严的证据……”
他望着樊长玉,黑沉沉的眸子里一片支离破碎:“你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爹不是那个推手?”
樊长玉眼泪掉得更凶。
她想继续解释却发现自己已无从开口,爹娘感情甚笃,这并不是可以让谢征相信她爹当真是无辜的证据。
谢征视线落到她被鲜血染红了纱布的手上,说:“才给你包好,怎么又弄成了这样?”
他像是在教训她,垂下眼还跟从前一样,解开纱布帮她上药,又撕下他自己的衣袍给她一圈圈缠好,平静交代她:“伤好前不要沾水,也不要拿重物……”
“谢征。”
跟前的人哽咽唤他,一滴清泪也砸在了他手上。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征那只手微僵了片刻,沉默给她手上的纱布打好结,抬首时,突然扣住她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比从前吻的任何一次都凶,搅住她的唇舌,疯了一般啃吮。
樊长玉甚至尝到了血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味。
却又很快分开。
他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爱、恨、不甘都清晰地呈给她看。
他说:“樊长玉,死在锦州,被开膛曝尸的那人,是我父亲,我可以不恨,但也没法纵容自己再爱魏祁林的女儿。这是我能替你选的,最好的路。”
他两手捧着她的脸,看她哭得厉害,甚至温柔地帮她拭泪,说出的话却又决绝:“我要是杀了魏严还能活着,这辈子就不会离开北地了,我此生不再见你,你将来成亲,也别让我知晓就是了。”
他自嘲般笑了笑,眼底却黑漆漆的一丝光彩也无:“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朝一日反悔今天的决定了,我就是死,也要把你拖进我的棺材里,跟我葬在一处。”
他看着她,极低地说了一声:“我做得到的。”
不知是在说给樊长玉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樊长玉怔在原地,只有眼泪还簌簌直往下掉。
可能是怕吓到她,谢征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颊,最后只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言罢便抽回手,驭马而去。
像是怕自己多待上一刻,便会反悔了一般。
樊长玉直到谢征走远,才回过神来,她暴喝一声:“你站住!”
驭马走远的人,竟当真因她这句话勒住了缰绳。
樊长玉正是看见了,才觉胸腔里翻涌的涩意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会查出当年的真相,替我外祖父洗刷这十七年的污名,也给你父亲,给当年所有枉死在锦州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言罢也不等谢征再说话,就调转马头,狠狠一甩马鞭往回奔去。
===第105章 第 105 章===
太阳掩进了云层里, 风吹动缓坡两侧的芦苇,米黄的穗子低垂,少女一身骑装的身影在整片山野的芦苇浪中越走越远, 最后成了一个棕红色的小点。
谢征驭马立在原地,额前的碎发也因为浅风而跟着浮动, 掩在碎发底下的, 是一双眼白充血恍若爬满血色蛛网的眸子。
远处那个棕红色的小点, 最终也消失在了那被血丝缠绕的瞳孔深处。
他面上却似一丝情绪也无, 掣缰绳调转马头时, 甚至浑不在意般浅喝了一声“驾”,战马便往相反的方向慢跑了起来。
攥着缰绳的那只手却青筋暴凸,细看之下,马缰都被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显然是掌心早就被五指抠破了-
樊长玉用力挥鞭, 驾马一路狂奔, 直到前后再也看不见人影了才停下来。
不冷不热的天气,连风都是静悄悄的, 只有芦苇穗子上的细绒芦花被风吹得轻轻飞舞。
她坐在马背上,抬头望着这广袤无垠的天地, 用力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口似灌了铅, 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除了爹娘去世时,她从未觉得这样无助过。
外祖父是个被世人痛骂了十七载的罪人, 若是这冤屈没法洗除,可能还会成为千古罪人。
她曾经最敬仰的爹爹, 是魏严的人, 甚至当初入赘给她娘亲都有可能是个阴谋。
承德太子、谢将军, 还有那成千上万的将士,都因援军和粮草迟迟未至,城破后惨死锦州。
这一桩桩的人命,压得樊长玉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当然相信爹爹是不可能做出这等糊涂事来的,但是在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前,她一厢情愿的信任没有任何用处。
面对这样的千古大罪,她又何尝不惶然?
哪怕仰着头,眼泪也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擦过面颊,砸在这荒芜的野地里。
她知道不该怪谢征不信她,但还是止不住地难过。
樊长玉伸出手狼狈地抹了一把面颊,终究是“荷”地一声哭出声来。
坐下的战马似明白主人这一刻的心境,竟也没再往前走,一人一马就那么立在芦苇浮荡的野地里,只余哭声喑哑-
樊长玉回到军营时,除了眼睑下方还带着几分微红,面上已瞧不出丝毫哭过的痕迹。
谢五眼巴巴地候在军营大门口,见到樊长玉归来,稍作踌躇,便一如从前那般上前去帮樊长玉牵马,小心翼翼唤道:“队正。”
樊长玉从马背上翻下来,面色如常地往营地的方向走,离大门哨岗处远了,她才问:“他让你留下来的?”
嗓音有些沙哑,除此之外倒是听不出什么异常了。
谢五一听,就猜到她肯定是追上谢征了,道:“侯爷让我和阿七跟着队正来崇州时,我们就不会调回去了。”
樊长玉脚步一顿,谢五解释道:“在侯爷那里,送人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回去了。”
他看着樊长玉,有些尴尬地道:“队正若是也不愿留我和阿七了,我们离开也只能继续从军,从马前卒做起。”
樊长玉垂着眸子,谁也不知她这一刻在想什么,好一会儿,她才道:“那你们二人就留下吧。”
顿了顿,又说:“有我一分富贵,便不会少了你们的那份。”
谢五连忙抱拳:“跟着队正征战沙场,护得一方百姓安宁,便是我们的志向了。”
樊长玉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她手上的布条缠得没之前厚了,眼下一双手倒是可以简要活动。
谢五那话,便是彻底绝了她撵他和谢七走的心思。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在军中找到一个能媲美谢五和谢七的亲兵,他们跟着谢征身边多年,对军中的事物熟悉,把人撵走了,自己重新培养亲兵,是个长久又麻烦的事。
眼下百事缠身,正是用人之际,樊长玉不想为了争这一口气,给自己平添麻烦。
何况长宁那里,有谢七看着她也更放心些-
等回了营房,樊长玉发现不止郭百户在,好些个不相熟的百户也候在那里,还客气地给她带了东西。
她望着堆了一桌子的糕饼、酒水、补药,还有那一张张热络的笑脸,总算是反应过来他们都是来探望自己的。
只是这些人里,还有拄着拐杖、吊着胳膊的,不由看得樊长玉一愣。
她印象里,自己跟他们可没什么交情,这些人瞧着伤得比她还重些,专程跑来看她?
郭百户见她神色怪异地看着这一屋子人不做声,当前他好歹也还是樊长玉的顶头上司,也是这一屋子人里,跟樊长玉最熟的,便带头道:“你从战场上回来,晕了两天两夜,大家伙儿很是担心你,今日听说你醒了,这才商量着一起过来看看。”
樊长玉便客气道:“长玉在此谢过诸位大人。”
一群人连忙摆手说她见外。
樊长玉暗忖除了郭百户,其余人在今天之前,最多的怕是也只跟她见过三面,怎么就不见外了?
面上却还是招呼他们落座:“诸位大人身上都有伤,莫要站着了,都坐吧。”
众人只是热络笑着,坐下了却又几乎无话可谈。
因樊长玉这里凳子不够,谢五还去别的军帐借了几条板凳过来。
樊长玉觉得帐内的气氛太诡异了些,每个人似乎都不那么自在,却又在努力表现出一副跟她很熟络的样子。
只有郭百户瞧上了别人送樊长玉的一坛酒,直言道:“樊队正,大家伙儿都在这里,要不给大家开坛酒吧?”
军营里的交情,除了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还有喝酒喝出来的。
一坛酒喝完,不熟的人也能立马推心置腹起来。
樊长玉看郭屠户还用白布缠着脑袋,迟疑道:“大家伙儿身上都有伤……”
一堆军汉估摸着也都觉着气氛怪尴尬的,齐声说没事,其中一人道:“从前开庆功宴时,大家伙儿不也是一身伤,真要忌口啊,那酒和肉都没得吃了!”
这话说得其余军汉都哄笑起来。
也有机灵些的,瞧着樊长玉手上受了伤,又是个女儿家,道:“弟兄们胡闹就是了,莫要带樊队正,樊队正身上伤势只怕不轻,还是莫要劝樊队正饮酒了。”
脑袋好使些的立马反应过来了,跟着道:“对对对,弟兄们就是馋这一口酒,玩笑话说惯了,樊队正莫要当真就是了。”
给樊长玉送酒的那名百户也适时道:“你们这些龟孙子,这酒可是老子藏了好久的杜康酒,馋酒都馋到樊队正这儿来了!”
樊长玉就是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看出他们在奉承迎合自己。
稍作思量,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崇州城下一战,她算是出名了,军中上下约莫也都心知肚明她要升官了,前两日她昏沉不醒,没法前来拜访套近乎,今日她刚醒,就被叫去贺敬元那边,任谁看了,也是她得了贺敬元的器重。
这一升,可能也不是一级两级地往上升。
像郭百户他们这样的低阶武官,若是不在封赏下来前就跟她套好近乎,将来只怕见面说上几句话都难了。
当日她初来军中时,陶太傅在马车上问她的话犹还在耳畔。
是空要头衔手底下无可用之人,还是从底层做起自己带一批能用的人出来。
她被封为队正后,一门心思都在想着从自己手底下那几十人里选出能用的人来,而今方才真正明白陶太傅那番话里的含义。
她升上去后,真正能用的人是在这里。
她突然明白郭百户为何要她请大家伙儿喝酒了。
樊长玉扭头对谢五道:“去取酒碗来,我亲自给诸位大人满上!”
谢五先是一怔,随即也明白了樊长玉的用意,忙出去抱了一摞酒碗进来,在桌上挨着摆开。
有几人还在推辞,樊长玉道:“不醉不归是不行了,诸位只当是尝个味道解解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没人再说扫兴的话。
樊长玉掌心有伤,不方便弯曲,谢五便帮着拆开了酒坛上封口的红布,她再亲自给每个酒碗满上。
等所有百户都端起了酒碗,樊长玉也跟着端起一碗,对着他们郑重道:“长玉初来军中,多谢诸位大人这些日子里的照拂,且盼来日也能同大家共饮一坛酒!”
话中几分真几分假且不论,语罢便直接仰头干了个干净。
今朝她敬帐中众人酒,来日,便是旁人敬她了。
百户们见状,也纷纷举起酒碗道:“樊队正过誉了,我等也是盼着能和樊队正再喝一回酒的!”
言罢也是一干而净。
放下碗时,百户们明显喜笑颜开,神情比起刚来时也轻松了不少。
这碗酒一喝,于他们而言,就是一场无言的站队和结盟了。
战场上的军功不是那么好挣的,尤其是已坐到了百户的位置,普通兵卒从军十载,做到这个位置遇不上贵人,自己又没有那惊世之才,基本上就到头了。
他们主动向樊长玉示好,便是也清楚她此番靠着军功升上去,麾下尚无人可用,若是能提拔他们一二,他们也就算是遇到贵人了。
眼下樊长玉明显承了他们这份情。
喝完酒,再闲聊几句,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散了。
郭百户是最后一个起身走的,樊长玉在营房内没有旁人后,起身对着他郑重一抱拳:“方才多谢郭大人提点。”
郭百户是个直爽性子,也不跟樊长玉绕弯子,直言不讳道:“别一口一个大人的了,听着牙酸,那也算不上提点,你今日就是不跟那群大老粗喝酒,你手底下缺人的时候,他们也是愿意走你的门路的。”
他说着看了樊长玉一眼:“但毕竟都是些军营里的老油条子了,表面上服了你,背地里也可能不服,连酒都不愿跟他们喝一碗,那就是没看得起他们,这就是军营里不成文的规矩。”
樊长玉说:“我记住了。”
又诚恳道:“往后再有不懂的,我可就直接请教郭百户了,郭百户莫要嫌麻烦。”
这已经是不动声色的拉拢了。
郭百户也爽利,说:“现在老子官职还比你大,说话也就不文绉绉地计较那么多了,等你升上去了,只要用得上老子,老子跟着你干,当初是老子看走了眼,以为你也是那类来混军功的,老子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还没在战场上杀得这么痛快过,本以为当个百户这辈子就做到头了,现在老子也想再挣个将军当当!”
等郭百户一走,谢五对樊长玉道:“恭喜队正!”
她现在升上去,手底下也称得上有一批能为自己所用的人了。
樊长玉却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谢五只是笑:“队正摸清军营里拉拢人脉的那一套了。”
樊长玉掀开眼皮看向他:“我回营时同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客气话,你和小七,我都会编作亲兵的。”
说完,不等谢五答话,就吩咐道:“我有些头疼,你先下去吧。”
谢五看了樊长玉一眼,终是退了出去。
樊长玉独自坐着出了一会儿神,她隐约已能看见,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一些东西。
但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她必须还得往权力的中心靠得更近些。
眼角余光瞥过放在兵器架上的那把陌刀,想起谢五说的那句“侯爷送人的东西,就不会要回去了”,一时间心绪又有些纷杂。
若不是自己当时察觉追了上去,他可能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谢五那就话,是怕她把他送的一切东西,都退回去么?
回来的路上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涩意,又在心底蔓延。
樊长玉不想任自己再沉浸在那些糟糕的情绪里,头也的确因接受太多爆炸性的信息而隐隐作痛,便打算去床上小憩一会儿。
无意间摸到枕头下的碎银时,想起自己队伍那个出征前就把所有饷钱拿给自己的小卒,她瞬间没了睡意。
先前她醒来时,谢征假扮小五同她说过,队伍里有十三人战死,十七人重伤。
她那会儿就打算去看看自己带的这些人了,只是不巧贺敬元派人来寻她,才因这一连串的事情耽搁了。
樊长玉直接唤来谢五,带着那些百户给她送的糕点补品,去了下边的营房。
小卒们消息不如郭百户他们灵通,但也清楚一旦封赏下来,樊长玉怕是能直接被封将军。
他们也不是不想套近乎,但前两日樊长玉昏睡不醒,今日醒来,又被贺敬元叫走了,好不容易回来,百户们又先去献殷勤了,怎么也还轮不到他们。
因此看到樊长玉过来时,一个个的还很是惊奇,磕磕绊绊唤道:“队……队正。”
这类大军帐里都是通铺,一个军帐能住二十五人,挤是挤了点,但毕竟是打仗,条件好不到哪儿去。
有几张床空了出来,显然就是战死的小卒的。
帐内没有桌子,唯一能放东西的就是军床,樊长玉带去的东西,便被小卒们放到了那空出的军床上。
樊长玉问:“这是谁的床位?”
边上一个挂着胳膊,头顶缠着纱布的小卒瞬间红了眼眶,咧嘴道:“回队正,是葛麻子,我同乡,他……他可能是在战场上被踩烂了,我找了两天都没找到他的尸首。”
说到后面,那小卒用完好的那只胳膊抹了一把眼,嗓音颤得带上了哭腔。
樊长玉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卒答道:“还有他老娘和他妹妹。”
樊长玉说:“等封赏和抚恤金下来了,从我的赏金里分出一份来,一并给他家人送回去。”
她看向帐内其他将士,许诺道:“在座的诸位也一样,将来无论谁死了,他的父母兄姊弟妹,就是我们的父母兄姊弟妹,大伙儿一起养。”
这话让不少小卒都落下泪来,声嘶力竭喝道:“好!”
不知是不是她当日赠的那面护心镜起了作用,当初托她保管饷银的那名小卒当真活着回来了,身上只受了些轻伤。
樊长玉把碎银还给他,说:“你以后也别怕自己双亲没人供养。”
那名小卒接过碎银,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红着眼眶答好,又要把护心镜还给樊长玉。
樊长玉道:“你留着吧,我也用不着的。”
那名小卒又道了谢,在同袍们艳羡的目光里,宝贝似的把那面护心镜收了起来。
有胆子大些的,满怀殷切问:“队正,那您升官后,咱们还能跟着您吗?”
樊长玉道:“自然是跟着我的。”
这一场仗,他们虽是胜了崇州军,但也是险胜。
贺敬元中了冷箭,被崇州反贼谣传他战死,让蓟州军这边乱了军心,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若不是最后侥幸杀了长信王,反将崇州那边一军,当日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她能趁长信王不备捅长信王一刀,很大程度上也是长信王在发现她是女子后,便起了轻蔑之心,没把她当回事。
当日反贼狼狈退守城内后,这两日便一直紧闭城门不出,据闻城内是长信王的大公子暂为掌权。
贺敬元没趁热打铁下令继续猛攻,一是他的伤势委实不太乐观,二则是蓟州军眼下的情况虽比崇州城内的反贼稍好些,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兵力折损厉害,都需要暂且休养。
这种时候,兵力是不够的,樊长玉就算升上去了,也不会直接另拨一队人马给她,很大情况都是接他们这支军队上边某位将军的差。
有了樊长玉这般肯定的答复,小卒们明显安心多了,似觉着只要是跟着她的,上战场都不是那么可怕的事了
樊长玉心中百味陈杂,她细致地问了自己手底下每一个伤兵的情况,也认真地记住了战死的那每一名将士的名字。
走出营房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远处的天际,目光愈发坚定了起来。
越是知晓战场的残酷和底层小卒的心酸,她也越不能容忍十七年前的锦州一战是一场阴谋。
承德太子和谢将军的名声,迄今也是在民间备受称赞的。
这一位储君和一位国之栋梁的惨死为人所痛惜,但当年那些枉死在战场上的将士,家中同样也有人在等着他们归去。
真相不该被那些权势里的阴谋诡谲埋没-
康城。
黑云压城,雷雨之势。
冷风卷起城楼上的旌旗,这孤耸的城墙,在滚滚雷云下,愈发显得低矮羸弱起来。
似有细小的雨丝迎面打在脸上,凉意更甚。
副将在城墙垛口处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威势不逊雷云的燕州谢家军,嗓音都开始打颤:“世……世子,崇州那边传来消息,王爷已去,崇州城只怕不日便可攻破,武安侯这时候集结大军开始攻城,是要拿下康城无疑了……”
“他攻,我们守就是。”
边上的人将这话说得毫无起伏,一截苍白的下颚在冷风细雨里,带着几分寒霜似的冷感。
一时间竟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认命后的无动于衷,还是胸有成竹。
比起上次,随元青似乎又清减了不少,眼下的青黑也更重了些,眼白部分浮着根根血丝。
副将知道暴雨天攻城,攻方不占优势,可对面坐镇的是武安侯,就无论如何都让他定不下这个心来了。
武安侯用兵一向以诡谲出名,从来就没用过兵书上 打法,坊间甚至传言,把武安侯打过的那些仗里的战术都扒出来,完全可以另著一部兵书了。
副将小心翼翼从垛口往外看去,却见下方的燕州军压根没带攻城的云梯。
那黑铁一样延展开的军队在城楼弓箭射程之外,以弩兵打头阵,那□□寻常臂力根本拉不动,只能由弩兵躺在地上,以腰腿的力道蹬开,边上的副手在箭槽上放上三支箭,齐射时,如流星骤雨飞向城楼。
城楼垛口处的守军甚至不及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箭地给射了个对穿。
这□□虽比不得床.弩威力巨大,可直接射穿城墙,在这个射程里伤人,威力却是远胜普通弓箭。
副将吓得脸都白了,拉着随元青就差在城楼上抱头鼠窜,他慌乱道:“世子,不妙啊!武安侯这是想直接强攻!”
城楼下方,位于弩阵后,骑兵阵前处,停着一辆战车。
公孙鄞效仿前人手持羽扇,一身白袍被战场上的急风吹得两袖鼓起,恍若神人。
他眺望了一眼半边天幕集结起的厚黑雷云,又看一眼边上从人到马,都透着一股冷戾杀意的人,纳闷道:“马上大雨,要攻康城,也不急于这一两日,怎地就非要较这劲儿,此时发兵?”
谢征坐下的大宛乌蹄战马躁动地跺了两下马蹄,谢征单手持戟,掌心缠着一圈细小的纱布,雨丝在黑铁刀刃上擦出一道淡淡的湿痕。
他冷眼望着几十丈开外的康城城楼,肩吞上的睚眦兽头狰狞凶煞,衬得他眉宇间戾色更重:“雷雨降下之前,康城便该攻下了。”
公孙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厮一向狂佞,只是没想到他能狂佞至此。
回想起他从崇州回来后,看似同从前无二又处处透着反常的举动,他突然皱眉道:“我怎么觉着,你打这场仗像是在发泄?”
===第106章 第 106 章===
两眼漠视前方的人, 忽而冷冷侧目瞥了他一眼。
正好一股冷风袭来,公孙鄞也不知是被风给吹的,还是被那个眼神给看的, 顿时只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赶紧调转视线看向远处的城楼,摇了两下羽扇,转移话题道:“城楼上的反贼已被弩兵挫尽了锐气, 可攻城了!”
谢征亦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被雷云压得显出几分低矮的康城城楼, 薄唇吐出两个字:“攻城。”
身侧的传令官得了他指示, 登上军阵中临时架起的高台,大喝一声:“攻城——”
铺展开的军阵一直延伸向康城城门外的旷野, 军令仅凭呐喊是传不到那般远的, 百十来名旗牌官自阵前听得号令后,便举着令旗驾马沿着军阵中留出的一条可供人马同行的小道, 飞奔向后方整齐陈列的各个方阵, 高喊:“攻城——”
一时间康城城楼下方,只见黑铁大军如潮水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往前推进,黑沉沉的军阵里, 猩红的令旗如同游龙在黑色的海波里翻滚,厮杀声撼得天幕那低垂的雷云似乎都凹陷了几分, 远处的康城城楼恍若成了这涌动的黑水军潮里一只一个浪头就能被掀翻的单薄小船。
城楼上的守军本就被先前那波飞蝗过境似的箭雨挫没了士气,此刻再瞧见下方如狼似虎扑来的燕州军,一个个地吓得脸都白了。
哪怕燕州军已进入了城楼的弓箭射程, 城楼上都没一个人反应过来放箭。
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场仗根本就没有再打的必要了!
随元青气得拔剑砍了一名离自己最近的弓兵, 喝道:“愣着做什么?放箭!”
城楼上的守军这才手脚发软地搭箭拉弦想放箭, 可一双手实在是抖得厉害, 几乎连弓都拉不开, 勉强放出去几支箭,也是没射出几丈远便掉落了下去,压根没有半点伤害性。
副将好歹也是见过几次大场面征战的,可看到城楼下方海潮一般涌来的燕州军,还是被吓得心魂俱颤。
那军阵末端,仿佛跟天上黑沉得快要压下来了的雷云连在了一起,只叫人觉着整个康城都被这片黑色包裹了去。
莫说底下的小卒,便是他,也小腿肚发软,哪还提得起半分战意。
他越过几名在垛口处抖着手放箭的弓兵,寻到随元青,惶恐道:“世子,康城势必是守不住了,属下掩护您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随元青冷冷转过一双青黑阴沉的眸子,盯死物一般盯着那副将:“撤?还能往哪里撤?”
副将嘴边的胡子动了动,眼神飘忽不敢同随元青对视,他当然知道除了崇州,随家也只有康城这一条退路了。
掩护随元青撤是假,他自己不想在这场必败的大战里白送了性命才是真。
随元青不知是不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忽然把那柄刚砍过弓兵的剑架到了副将脖子上。
还带着粘稠鲜血的冰冷剑锋同颈侧的皮肤相抵,副将脖子上几乎是瞬间就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眼底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随元青接手康城后,他好歹也在他手底下有些日子了,知道他一贯喜怒无常,疯起来谁都杀。
他的反应显然取悦了随元青,对方望着他勾唇笑了笑,嗓音听起来温和又阴森:“马将军若再说这等乱我军心的话,本世子定斩了你这颗头颅。”
副将清楚随元青的实力,就算他守不住康城,可在城破之前取自己性命还是绰绰有余,当即就表忠:“末将便是死,也会死在这城楼上,末将只是担心世子安危!”
他说得冠冕堂皇,随元青也不想再细究其中真假了,只似嘲非嘲地看着他道:“马将军一腔忠勇,本世子甚慰,指挥将士们守城去吧。”
副将在刀口下捡回一条命,如释重负,赶紧抱拳往别处去了。
随元青回首继续望向下方的战场时,脸色连那一丝冷笑也维持不住了,撑在城墙垛口石砖处的手青筋凸起,下颌咬得死紧。
雷雨来临前攻城,还弄出这般浩大的阵势,从古至今大抵也只有他谢征一人了。
但凡读过些兵书的,都知道不能在暴雨天气里打大型攻城战,疾风和雨势会大大锐减箭镞的射程和伤害性。
可谢征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并且还成功了。
弓箭的射程会因暴雨前的大风而受限,所以他用了比弓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踏.弩。
黑云压城,燕州军铺开的军阵亦是如一波黑色的汪洋,人借天势,光是这股视觉上的冲击力就已经吓破了康城守军的胆。
兵法中的上策,从来都是攻心。
在打这场仗前,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攻心之策,用得这般简单直白又绝妙透顶。
从前他总是不服谢征的,觉得他不过是虚长自己几岁,又有着他爹谢临山在军中留下的声望,恰巧又有那等战场上的机遇,才让他立下了那些军功。
换了自己去,他做得不会比谢征差。
可几回交手下来,他心底那股宿命感和挫败感越来越强。
他这一生,也成为不了谢征。
他靠学兵法奇谋才有今日,可谢征是能再创兵法奇谋的人。
这世间,最让人嫉妒,也最让人无力的,便是那份用尽十成努力也比不过的一成天赋。
燕州军已抵达城下,云梯搭上城墙,城楼上的守军仓惶放箭和投掷滚石,被攀爬云梯的燕州军用精钢打造的圆盾挡了去。
城门处,几十人抬着攻城锤喊着行号正撞着城门,上方的守军抬起圆木和石块往下方砸,却又有燕州军把圆盾并拢到一处,护着抬攻城锤的将士组成一个半弧形的硕大铁壳。
城楼上投掷的那些石块滚石落到盾上后,又滚落在地,城楼下方的燕州军几乎没什么伤亡。
随元青跟个局外人一般冷眼望着这一切,在刨去一切嫉妒、愤恨和不甘的情绪后看这场攻城战,他几乎想称赞一声完美。
马背上的将军就该死在战场上,若是死在这样一场大战里,随元青心底甚至生出几分释然和解脱的快意来。
在一声巨响后,城门终是被撞开,副将满脸是血,拨开城墙上仓惶乱蹿的守军,寻到随元青后,直接跪在了他跟前,“世子,城门破了,康城真的守不住了!”
细雨下得更密了些,随元青微偏过头,望着他散漫笑笑,只吐出两个字:“滚吧。”
副将不解其意,随元青却已从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兵器,在无头苍蝇一般四蹿的守军里,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又散漫地往城楼下方走去。
副将望着他的背影,暗叹这人莫不是疯了?-
城门一破,城内守军仓惶四逃。
原本牛毛一般的细雨,慢慢也变成了豆子大小的雨粒,极为稀疏地从天际的黑云里坠了下来。
谢征驭马带着十几名亲卫队进城,在瓮城同随元青遇上。
随元青单枪匹马立在那里,马蹄下躺着十几名燕州兵卒的尸首,他手中长.枪沥着未干的血色,挑衅般看着谢征道:“谢氏竖子,可敢前来送死?”
谢征左右的亲卫面露愤愤之色,当即就忍不住要催马上前,被谢征长戟一横,拦了下来。
他淡淡道:“退后。”
几十名亲卫队的人互看一眼,往后退了数丈。
随元青见状,眼中的嗜血和兴奋更甚,他抓着手中长.枪,用力一夹马腹,大喝一声便向着谢征杀了过去。
他这一击,人借马势,几乎是锐不可当。
但谢征驾马立在原地,连动也不曾动过一分,他坐下的大宛乌蹄马,跟着他厮杀战场多年,见此情形竟也不惊惧。
随元青的兵刃快送到眼前时,谢征才提戟格挡。
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长戟尖端下方的半月形戟刀牢牢卡住了随元青的枪头,两股巨大的力道相撞,随元青连人带马都后退了半步。
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
然不等他拽出自己武器,那长戟的几柄直接重重打在了他腰腹上。
霎时间,随元青只觉五脏六腑似被震碎一般,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时,一口血也喷了出来。
摔在地上时,他眼前阵阵发黑,视物都出现了重影。
只有豆子大的雨点落在脸上时,尚且还感知到几分凉意。
城墙上的“随”字旗被攻上城楼的燕州军砍断旗杆,疾风裹着旌旗吹落至谢征马下。
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上去,缠着暗金色龙纹的戟刀抵上了随元青脖子。
谢征单手持戟,于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是看蝼蚁般的漠然:“随世子这十余载的武艺,是都练在了嘴上?”
随元青没理会这句嘲讽,他口中满是鲜血,望着眼前这道山岳一般不可攀的模糊人影,快意笑了起来,道:“杀了我,给个痛快的。”
谢征冷眼看着他,却收回了长戟,吩咐身后亲兵:“绑了,带回去。”
亲兵上前去拖随元青,他嘶声道:“谢征,要死,死在你刀下,老子也甘愿些,那些刽子手,不配砍老子这颗头颅!”
雨点愈发密集,将地上的城砖晕出一个个蚕豆大小的水印。
谢征已驾马往前走了几步,闻言回首看了他一眼,冷漠道:“有个人,随世子见了,兴许就不这么急着想死了。”
随元青很快被亲卫们绑了带走。
公孙鄞姗姗来迟,用羽扇遮在头顶,挡着愈来愈密集的雨点,“啧”了声:“还真是这雷雨一下起来,康城就被拿下了?”
谢征没理会他,驾马继续往城内去,吩咐麾下部将:“大军进城后,不得祸乱百姓。”
众部将纷纷抱拳应是。
……
那汇聚在康城上方的雷云,最终是变成了一场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歇的暴雨。
室内明烛高燃,谢征赤着上身,紧实的肌理在昏黄的烛火下愈显块垒分明。
他后背有一道横贯整个背部的斜长伤口,伤口首尾部分结痂了,中间部分又开裂来,黑褐色的痂和鲜红的血肉混在一起,瞧着格外狰狞。
他连药都没上,直接扯了干净的白布就往身上裹,明明痛得额角都冒出细密的冷汗了,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换下来的衣物乱糟糟堆在一旁的矮几上,里边一个雕工拙劣,高傲挑着眼尾的木雕小人格外扎眼。
房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公孙鄞兴奋前来同他汇报:“我带那姓赵的去见过随元青了,你是不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望着谢征那血肉狰狞的后背,皱了皱眉问:“你何时受的这般重的伤?”
谢征面色极冷,几下缠好纱布自己打了个结,披上外袍道:“捉赵询的时候伤的。”
公孙鄞很是惊奇:“赵家竟养得起那般厉害的守卫?”
谢征直接岔开话题:“随元青那边如何了?”
公孙鄞已全无之前的兴奋之色,只道:“不想死了,只想杀回崇州去斩他那假兄长,救她娘。”
语毕,竟是又说起谢征身上的伤来,他扫了一眼矮几,没瞧见药瓶,眉头皱得更深了些,问谢征:“你后背那伤裂成那样?你不上药?”
他狐疑道:“我早就觉着你此番回来怪怪的,难不成是又同樊姑娘闹了别扭?”
谢征突然寒声下了逐客令:“若无旁事便出去。”
公孙鄞一愣,知晓自个儿是猜对了,他鲜少见谢征脸色难看成这样,暗忖只怕得是闹了不小的矛盾,也没了取笑的心思。
多年的交情,他清楚眼前这人的脾性,不好在这时候多说什么,只在退出房门时,瞟了矮几上那个人偶一样。
谢征房里是不会有这么个丑不拉几的摆件的,八成是他此番回来从崇州带回来的。
走出房门老远后,公孙鄞才换来一名亲兵,嘀嘀咕咕交代:“你去崇州一趟……”
===第107章 第 107 章===
公孙鄞离去后, 谢征才缄默坐于矮几前。
他沐浴后头发没擦干,湿漉漉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散落在额前,高挺的鼻梁在烛火下拉出一道阴影,薄唇轻抿着, 显出几分倔强又悍野的味道。
长指捏起那个丑萌高傲的人偶娃娃, 看了好一会儿, 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矮几下方还放了一个大包裹,是亲兵从燕州取来的。
他打开绳结, 里边有两身衣物,没穿过的双线短靴,还有一包陈皮糖。
正是当初樊长玉托赵木匠带给他的那个包裹。
雨天反潮,里边的东西都带上了一股淡淡的润意。
谢征拆开装陈皮糖的油纸包,里边的糖果也有些化了,有的还粘连在一起。
他像是没瞧见一般,捻起一颗就放进了嘴里,不是含着让糖果慢慢化开,而是直接在齿间嚼碎,吞咽下去。
咽下一颗, 又捻起下一颗放进嘴里继续嚼。
在舌尖蔓开的全是陈皮糖的甘酸和苦味。
吃到后边, 几乎已尝不出甜, 只剩酸和苦-
崇州。
夜雨滂沱,一豆灯火阻隔了帐外裹挟着水气的冷意。
樊长玉盘腿坐在军床上,望着边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箱笼发呆。
里边的衣服已经全被她取出来放到床上了,但仍没找到那个她粗劣雕完的木偶。
这军帐里虽只有她一人住, 但偶尔也会叫底下的什长、伍长们过来议个事什么的, 她私人的东西, 她一贯收捡得很好。
换洗的衣物都用箱笼装了起来, 那个木偶,她得闲时就拿出来雕,雕完又放进自己装衣物的箱子里。
她先前随意找了一身衣物换上去见贺敬元时,还未察觉。
这会儿夜深人静,想把那个木偶找出来再雕细致些,却找不着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收拢油纸伞的声音,须臾,赵大娘一手拿着往下沥水的油纸伞,一手端着药碗,用胳膊肘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念叨道:“这雨大得怪吓人哩!”
把油纸伞靠帐篷边放着了,端着药碗朝樊长玉走来,见她把箱笼里的衣物全都翻出来了,不由问道:“怎地把这些衣裳都拿出来了?”
樊长玉想到自己昏迷这两日都是赵大娘在照顾自己的起居,忙问:“大娘,你替我收拾衣物时,有瞧见箱笼里一个木头做的人偶吗?”
赵大娘摇头:“没瞧见有什么木头人偶。”
看她失魂落魄的,又问:“怎么了?”
樊长玉只摇了摇头,杏子似的一双黑亮眼在烛火下透出几分迷茫和涩然来。
好好的,人偶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谢五虽是她亲兵,但从不会逾越动她这些私人的物品。
自己昏迷那两日,还进过这军帐的,就只有扮成谢五的谢征了。
人偶,是他拿走的吗?
赵大娘说:“先趁热把这药喝了,回头我还得回你赵叔那边去再帮他煎些药。”
樊长玉手上的伤还没好,她这几日便一直留在军营这边照料她起居,白日里得空了,便去军医们那边帮忙煎药,亦或是帮那些伤重的将士清洗换下来的衣物。
这场仗打下来,军中伤亡不轻,就连赵木匠这个兽医,也被叫去给伤兵们包扎救治。
他原本还心中揣揣,怕自己医术不精,医坏了那些伤兵,等发现那些为了救治伤兵新招募上来的军医,开方子还没自己清楚各种药理药性。
一问才知都是些乡下的土郎中,有的甚至只是识得草药的采药人,赵木匠心中不免有些突突的。
但也明白这是没法子的事,伤兵数以千计,随军的军医就那么几个,很多伤情又得讲究一个救治及时,军医们哪里忙得过来?
只能把方圆百里稍微懂点医术药理的人都抓来军中,给伤兵们医治。
不管医术如何,但有得医总比没得医好。
赵木匠凭着他当初救治谢征那一身重伤的经验,成功救回了不少伤兵,被破格提拔成了正式军医。
军中对军医素来礼遇,赵木匠也不用再干木匠和兽医的活儿,还有了自己的单独军帐。
樊长玉回过神,前两日她昏迷不醒,赵大娘夜里没法子,才一直守着她,如今她已醒了,也不用赵大娘再处处照顾,接过药碗后便道:“下着暴雨,营地里黑灯瞎火的只怕不好走,我让小五送您过去,您忙完就歇在赵叔那边,别回我这里了。”
她的军帐离伤兵帐那边还是有一段距离,老人家来回跑也折腾得慌。
樊长玉明白赵大娘想为伤兵们做点什么的那份心。
赵大娘夫妇的儿子早年死在战场上,她来了军中见着伤病营里那些将士,许是想起自己战死的儿子,还哭了一场,直把那些伤兵们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忙前忙后,一刻也闲不下来。
或许是想弥补他们当年只知儿子战死沙场,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遗憾。
赵大娘却有些不放心,“那你夜里一个人方便吗?”
樊长玉捧着碗道:“我手只是伤着了皮肉经络,骨头没事,没什么大碍的。”
赵大娘犹豫了一下道:“那成,你要是有什么事,让小五过来叫我就是。”
樊长玉应好,又唤来谢五,让他送赵大娘去赵木匠那边。
帐帘重新合拢,隔绝了雨幕和那无边的暗色后,樊长玉整个人才沉寂了下来。
她捧着药碗,低头时似有水泽掉入黑乎乎的药汁里,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一口喝了个干净,也不管那药汁苦得让胃都有些痉.挛,把药碗搁到床头的矮凳上后,将床上那些衣物塞回箱笼里,抖开薄被包裹住自己,直接蒙头睡下-
斩杀长信王的战报送往京城,再由钦差带着封赏的圣旨抵达崇州时,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钦差入营时,樊长玉是唯一一个军职在校尉以下,却同在迎钦差队伍里的人。
圣旨到如天子亲临,文武官员都必须着官服。
贺敬元重伤未愈,强撑着穿上那一身厚重戎甲带领众部将在大营门口迎接钦差,脸上瘦得颧骨凸起,两颊凹陷,甚至泛着几分病气的灰色,看得麾下一众部将都心生不忍。
樊长玉心中也发沉,贺敬元身上不仅是箭伤,同长信王交手时,他还替唐培义挡了长信王一狮头矛,伤到了脏器,伤势这才一直不见好转。
贺敬元在写奏疏送往京城时,便已言明自己重伤,怕是不能再任攻打崇州的主将一职,此番这道圣旨带来的,也不知是何旨意。
她站在后边,只瞧见大营外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那人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官服,不像文官的,也不像武将的,脸上老得都堆起了褶子,却面白无须,说不出的怪异。
对方见了贺敬元,高傲吊着眼皮道:“蓟州牧贺敬元接旨——”
嗓音高亢尖细。
樊长玉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传说中那些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
贺敬元带着众人跪了下去,樊长玉怕自己失礼给他招去什么祸端,也没敢再打量那宣旨太监,只垂眼看着自己跟前那块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崇州反贼乱我河山,欺我子民,蓟州牧贺敬元匡扶社稷,诛杀反贼,朕心甚慰,今得知,卿伤重矣,特封为怀化大将军,赏金千两,暂交兵权与宣威将军唐培义,准予回蓟州颐养。”
话音方落,跪在大营门口的众人已是面色各异。
这道圣旨是封了贺敬元一个军职更高的虚衔,却卸了他兵权。
唐培义就跪在贺敬元左后侧,他是贺敬元一手提拔上来的,对贺敬元很是敬重,听到这道圣旨明显有些焦灼,想同贺敬元说什么,却又碍于那太监还没宣完旨,只能心急火燎地跪在原地。
那太监继续宣读道:“宣威将军唐培义,筑水坝拦截反贼有功,崇州战场上所训右翼军更是出奇制胜,有大将之才,特封为云麾将军,赏金五百两。”
“麾下部将亦骁勇非常,王大庆斩反贼先锋,特封游骑将军,赏金百两;苟四有斩反贼校尉,封致果校尉……”
这道圣旨很是冗长,几乎是把跪在大营门口的武将们都封赏了一遍,樊长玉这才明白自己也被叫来,是为了一同封赏的。
那些所立军功的战报都是贺敬元写了呈与皇帝的,想来对于皇帝会封赏哪些人,他心中也有数,所以才提前把这些人都叫了过来。
只是迟迟都没念到樊长玉的名字。
她跪得膝盖都有些发麻时,终于听到那太监念到了自己:“右翼军队率樊长玉……”
樊长玉一怔,下意识朝那太监看去,不巧对方也正看着她。
那眼神似在笑,却莫名地让樊长玉一激灵,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就是浑身不舒服,她忙低下了头。
那太监继续宣读:“斩杀长信王,立下奇功,封骁骑都尉,赏金三百两。钦此!”
樊长玉还不知这骁骑都尉是多大个官,但听赏金比唐培义麾下那名叫王大庆的武将多了足足三倍,便暗忖这官只怕小不了。
那太监念完了圣旨,脸上趾高气扬的神色便收了起来,笑眯眯看着贺敬元道:“贺大人,接旨吧。”
眼角余光却往樊长玉这边也扫了一眼。
贺敬元哪怕是在病中,声线依旧铿锵:“贺敬元接旨!”
那太监便把圣旨交与了贺敬元,脸上堆着看似亲和却让人说不出膈应的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了。”
贺敬元看着手中那份圣旨,眼底露出些许沧桑,笑着道:“是陛下垂怜。”
唐培义当即就义愤填膺抱拳道:“大人,末将担不起这主将一职,还请大人继续掌兵!”
贺敬元喝道:“休得胡言!你是想抗旨不成?”
唐培义还想说什么,看着一旁笑眯眯看戏般的太监,终究是忍了下去。
贺敬元这才对那宣旨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军中已备下陋帐,若不嫌弃,且先下去修整一二。”
太监笑呵呵道:“不辛苦不辛苦,贺大人这等在前线鞠躬尽瘁的肱骨之臣才辛苦,但不管是大人做臣子的,还是咱家这给陛下当奴才的,食君之禄,就得分君之忧不是?”
贺敬元听懂了这太监的言外之意,面上依旧不显山水,只道:“公公所言甚是。”
那太监看着贺敬元,脸上笑容便愈深了些:“贺大人明白就好。”
等底下人领着那宣旨太监一行人走远后,唐培义再也忍不住了,替贺敬元鸣不平道:“大人,陛下怎可直接夺了您兵权?”
他半是负气半是愤慨地垂下了头:“我没那本事接您的差!崇州这摊子我也收不了!”
贺敬元只道:“糊涂!”
“大人……”
唐培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贺敬元打断了话,他说:“这兵权,不是落到你身上,便是朝中另派人来,比起后者,我倒更希望蓟州军是你接管。”
他说着拍了拍唐培义的肩。
唐培义一个八尺汉子,竟也红了眼,道:“当日若不是大人为了救我……”
贺敬元突然叹息一声道:“培义啊,我的确老了。”
唐培义看着他这半月里斑白了不少的鬓发和瘦脱相的身形,眼中酸涩,终究是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来。
樊长玉也瞧得颇不是滋味。
自古以来,武将的下场似乎都是鸟尽弓藏。
因为心里揣着事,她被封了军职,得了赏金,竟也半点高兴不起来。
贺敬元让众人各自散去,她也不知何故,杵在了原地没走。
贺敬元看到她,似并不意外,道:“随世伯走走吧。”
樊长玉“嗯”了一声,落后半步跟在贺敬元身侧。
贺敬元因为伤势,脚下步子缓慢,哪怕着一身戎甲,他身上那份儒雅温和也压不住。
走出一段路后,四下僻静,他缓缓道:“我没瞒你杀长信王的事,现在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你,从今往后,你得自个儿警醒些了,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樊长玉道:“长玉明白。”
贺敬元叹息一声:“丞相已容不得我,不知哪一日又会对你们姐妹下手,躲是躲不过去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丞相那边再下手才会有所忌惮。”
他顿了顿,又说:“李太傅一党已经查到了你爹娘,他要扳倒魏严,眼下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你的。李怀安以督军的身份留在军中,此子虽谦恭有礼,性行淑均,但毕竟是李家人,切兀轻信。”
樊长玉能感受到眼前这位长者的良苦用心,心中感激,认真道:“长玉都记住了。”
贺敬元这才望着她浅浅点了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慈爱和怜惜:“走这么一条路,苦了你了。”
樊长玉想到爹娘的死和外祖父这十七载的骂名,还有那日谢征同自己分别的情景,黑色的杏眸沉寂却又跳跃着薪火,坚定道:“不苦。”
===第108章 第 108 章===
等樊长玉回去, 她被封为骁骑都尉的事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人人见了她,都道一句:“恭喜樊都尉!”
樊长玉对着那些或相识或不相识的面孔, 都只微微点头示意。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但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还是很不习惯。
升了官,她的军帐自然也是搬的,前来道喜的人远比之前来的那些百户多, 大多数都还是将军、校尉之内有官职的。
樊长玉不敢怠慢, 可人情世故里的这份圆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她实在是做不到游刃有余, 好在这场仗还没打完,军中私下也不宜宴饮, 这才不用摆酒宴招待这些人。
面对一片道喜声,她学着从前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那些武将们升官后的样子, 抱拳挨个同道喜的人说声“同喜”。
她也是此时才知道, 军营里也不乏会拍马屁的人。
几个面生的武官就差把她吹捧成将星在世了。
“早在蓟州修大坝那会儿, 我就听说了樊都尉的名号, 一介白身时便心怀天下, 于雨夜截杀三名斥侯, 这才让引反贼走河谷, 水淹反贼的大计得以实施!”
“一线峡斩杀石虎那一仗打得也属实精彩, 拿着两把杀猪刀, 愣是砍了石虎的脑袋!此番更是立下奇功,救了贺大人, 斩杀长信王!”
众人惊叹连连, 赞道:“英雄不论出处, 老话果真不假!”
樊长玉只谦逊道:“诸位谬赞了, 我杀得了长信王,不过只是运气好。”
当即就有武官打断她的话:“樊都尉莫要自谦了,便是运气,也不是谁人都有这份运气的!”
众人附和之余,一名嘴角下颚各留了一撇小胡子的五官替她惋惜起来:“按理说,斩长信王当乃首功,前锋军被打散后,带着右翼军杀进反贼军阵腹地的,也是都尉,朝中怎地只封了都尉一个五品官职,赏金也才三百两?”
樊长玉微微一愣,暗道原来骁骑都尉是五品官职。
想起之前谢征扮成谢五时,同自己说的,斩杀了长信王,赏金当有千两。
可实际拨给她的只有三百两。
这等写在了圣旨上的赏金,还是没哪个官员吃了熊心豹子胆干贪,那就只能是皇帝在决定给她封赏时,就只给了这么多。
一时间樊长玉也想不清其中缘由。
但这人的话,大有说唐培义贪了她军功的意思。
这么多人在这里,好些甚至还是生面孔,那人的话传出去无疑会让她落人口舌。
贺敬元提醒她的话犹在耳边,樊长玉心中警惕,当即就道:“攻打崇州的战术和排兵布阵都是贺大人和唐将军的心血,他们才是居功甚伟,我一个小小队率,一下子连升五级,本就是陛下皇恩浩荡了。况且我在军中资历尚浅,担这都尉一职,都心中惶惶,往后还得请诸位多多担待。”
军营里管着五十人的无品武官,准确来说应该称呼其为队率,但因为队率有正副之分,所以底下人习惯性叫正队率为队正,副队率为队副。
樊长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留,其余武官在那人说出那句意义不明的话时,心中就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只是从今往后要在樊长玉手底下做事,这才跟着前来道喜。
若是那话传到唐培义耳朵里,叫唐培义不满樊长玉了,顶头上司都不得主将器重,那他们底下这些人还能有什么盼头?
所以在听到樊长玉这番自谦又抬举贺、唐二人的话时,一屋子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赶紧附和道:“都尉说得是,两位将军居功甚伟,但都尉在这个位置,也是德配其位!”
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樊长玉都准备送客时,帐外却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尉这里好生热闹。”
这道温润如三月清风的嗓音,实在是有辨识度。
樊长玉一转头,便见书童撩起帐帘,一身天青色儒袍的人笑吟吟走了进来,正是李怀安。
帐内的武官们一下子拘谨起来,樊长玉暗道他这时候过来难不成也是来恭喜自己升官的?面上却还是做足了礼数,抱拳道:“李大人。”
李怀安俊秀的眉尾轻挑,他眉色偏淡,眉尾带着几分微弯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温和无害,因此这个在旁人做来大抵显得轻佻的动作,放在他身上依旧是赏心悦目的。
他浅笑着道:“樊都尉同怀安还是这般见外啊。”
抬手从身后的书童手中接过一方锦盒,说:“得知樊都尉得了圣上封赏,怀安替都尉备了一份薄礼。”
门神一样守在门边的谢五瞧见这一幕,瞪得眼都圆了,目光若是能转为实质,他都能直接在李怀安后脑勺灼出两个洞来。
虽然侯爷眼下和都尉分开了,但公孙先生都派了谢十三来崇州跟他打探消息了,侯爷回去后直接拿康城反贼开涮,明显也是放不下都尉的。
都尉就更不用说了,他好几次都撞见都尉一个人看着那柄乌铁陌刀发呆。
李怀安这时候来献劳什子殷勤?
趁火打劫?
谢五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盯着樊长玉,盼着她可千万别收那贺礼。
樊长玉眉头拢起,对李怀安道:“李大人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但军中不得私相授受,这份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之前来看她的百户们,打的是探病的旗号,所带的东西也都是些不贵重的糕饼酒水,谈不上私相授受。
今日来道喜的武官们,也没蠢到直接在军中给她送礼,所以大家都是空手过来的,因此樊长玉拒绝起来倒不是难事。
李怀安闻言笑了笑,说:“都尉误会了,这盒子里的,不过是几本怀安得闲时做了批注的兵书罢了。”
他说着打开了锦盒,里边当真只有几册半旧的兵书,再无旁物。
他指尖不动声色叩了叩锦盒下方,面上笑意不减:“怀安的这份薄礼,当真是薄,让都尉笑话了,还请都尉不要嫌弃才是。”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里边又是几册书而已,樊长玉当真是再难找推拒的由头。
而且李怀安那不动声色的动作,似乎是在暗示她先收下这锦盒。
樊长玉想了想,觉着若只是单纯送礼,他大可不必挑着一堆武官来给自己道喜时过来送礼。
她视线淡淡地从之前挑唆她和唐培义的那小胡子武官脸上掠过,回想着贺敬元同自己说的,李太傅一党眼下不会害自己,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李怀安递过来的锦盒,道:“那长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怀安面上神色似乎轻松了不少,他笑道:“怀安在兵法上造诣疏浅,只盼这注解的兵书能帮到都尉才是。”
樊长玉只得再跟着客套一句:“大人太过自谦了。”
好不容易把前来道喜的人都送走了,樊长玉瘫在椅子上,只觉脑仁儿一阵阵烧疼。
谁说军中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糙汉的,这些从马前卒一路摸爬打滚做到将官位置的人,没一个是蠢的。
那故意给她挖坑,意图离间她和唐培义的武官,今后肯定是得提防着的,不过这类摆在明面上的钉子好拔,就怕还有暗钉。
李怀安的举动,也说不出地怪异。
樊长玉在所有人走后,仔细看过那个盒子,并没有暗阁什么的,几册兵书里也没夹什么纸条,注解在上边的小字也当真只是注解而已。
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叹了口气问谢五:“小五,你说李怀安暗示我收下这些兵书究竟是何意?”
樊长玉问的是正事,谢五只得按捺下心底那点偏见,帮忙分析道:“眼下蓟州兵权易主,底下的武将们虽信服于贺老将军,但贺老将军不管事了,他们也得在新的上峰那里谋个出路。就跟之前那些百户们前来向都尉示好一样,都尉接受了他们的示好,便是一场站队和拉拢。”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了樊长玉一眼后,才继续道:“李怀安……大抵也是在拉拢都尉。”
樊长玉听明白了:“我收下了他送来的这些兵书,我现在就是跟李家站在一条阵线的?”
谢五点头,又说:“但他故意在人前送礼,显然就是特地想让什么人知晓。”
樊长玉仔细琢磨了一通,想杀自己的只有魏严,但不管自己有没有接受李太傅一党的庇护,魏严都不可能收手。
那么让能让李怀安多此一举做这事的,在这军营里,似乎也只有今日刚到的那宣旨太监了。
可宣旨太监是皇帝的人。
莫非皇帝意图对自己不利?
可皇帝为什么要对自己不利?眼下贺敬元还没被问审,也就说,她的真正身世还没大白于朝野,就算皇帝是因外祖父迁怒自己,那他还封自己官做什么?
虽然这官职貌似是被压了一压的。
樊长玉越琢磨越理不出个头绪,烦躁得抓了一把头发。
从前尚且还有陶太傅教她分析局势,如今陶太傅音讯全无,贺敬元马上又要被调回蓟州,今后不管再遇到什么事,都只能她自己瞎琢磨拿主意了。
思及此处,樊长玉的目光不由落到桌上那摆在红绸布托盘里的三百两黄金上。
这金元宝一锭是十两的分量,托盘里一共有三十锭,金灿灿的,瞧着很是惹眼。
她想了想,吩咐谢五:“你拿出十三锭元宝,和拨下来的抚恤金一起寄给阵亡的那十三名将士家眷。另拿出两锭给重伤的将士们买些补品,再替我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幕僚来,银子你看着给就是了。”
谢五点头道:“都尉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官阶,身边理当养几个幕僚了。不过……拨给阵亡将士的,会不会太多了?”
十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得有一百两了,再加上朝廷统一拨下的五两抚恤金,就是一百零五两。
樊长玉说:“这是我承诺了将士们的。”
以郭百户为首的那批百户,将来能为他所用,却没法成为她的亲兵。
她身边可用又对她足够忠诚的人,还是太少了。
她想从自己带的那些小卒里,挑两个出来当亲兵。
谢五听到她那个答案怔了下,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要出门时,樊长玉却又叫住他:“把这些兵书也拿去给底下将士们看吧。”
谢五呆住。
樊长玉说:“让他们多读些兵法,有益无害。”
确定樊长玉是让自己处理了那些书后,谢五几乎是狂喜了,他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怕让樊长瞧出端倪,才赶紧收敛了些,抱起那锦盒道:“好,我这就拿下去!”
等谢五离开后,樊长玉望着放在兵器架上的那把陌刀出了一会儿神,才拿出从前谢征帮她注解的书,慢慢翻看起来。
读书能使人变聪明,她要多读书。
李怀安送她做了注解的书一举,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但他从当初在山道上遇见自己,再到后来帮着自己查爹娘遇害的卷宗,刚好就查出自己身世有问题,再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贺敬元帮她爹娘伪造了各种文书的事,委实是太“巧合”了些-
皇宫。
玉宇琼楼间,一身海棠红宫装的明艳女子疾步走过,十六名梳着双髻的宫娥垂着头小步快走跟在她身后。
守在上书房前的老太监远远瞧见那女子,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便已堆起了牵强的笑来,迎上前道:“这是什么风把长公主殿下给吹来了……”
女子艳若芙蕖的脸上全是冷意,甩袖一把拨开挡路的老太监,横眉斥道:“滚开!”
老太监“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眼见拦不住这位祖宗,又怕回头叫里边那位迁怒,只能抱住了女子一条腿,扯着尖细的嗓子道:“长公主殿下,您不能进去啊,陛下乏了,刚才歇下……”
说话间,女子已推开了上书房的大门。
满室浓郁的龙涎香飘出,让她绘着精致妆面的一张脸不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
老太监已吓得伏跪在门口:“陛下息怒,老奴该死,老奴没能拦住长公主殿下……”
“罢了,退下吧。”里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子嗓音。
老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时,还带上了书房大门。
长公主毫无惧色地看着龙案后那一身明黄龙袍,单手捏着眉心、满面疲乏的人,冷声质问:“你给我和武安侯赐了婚?”
皇帝看向玉阶之下明艳的美人,嘴角弯起时,笑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少年,眼神却像一条在暗处吐信的毒蛇:“朕替皇姐寻了个盖世英雄当夫婿,皇姐不乐意?”
长公主怒道:“武安侯落难之际遇一民女,已同那民女定了终身,陛下这是要本宫去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皇帝说:“皇姐多虑了,一介粗鄙民女罢了,哪能同我大胤朝的明珠皇姐你比?武安侯已同那民女一刀两断了。”
长公主秀眉蹙起,笃定道:“不可能,武安侯为娶那女子为正妻,甚至求了归隐多年的陶太傅收那她做义女,怎会一刀两断?”
皇帝笑了笑:“那皇姐当真是不了解男人了,滔天的权势和天下第一美人,还能撼动不了一个粗鄙民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长公主面色愈冷:“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皇帝轻描淡写说了句:“皇姐放心,皇姐嫁过去了,永远也见不到那民女的。”
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你杀了她?你就不怕武安侯对你心怀怨怼?”
皇帝弯了弯唇角:“当将军的死在战场上,有什么好奇怪的?武安侯该怨该恨的,也得是反贼,不是吗?”
他早年被魏严架空,怕暴露了野心叫魏严忌惮,一直都装笨扮怯。后来为了拉拢李太傅,又在李太傅跟前装作乖巧好控制的样子,这两年一点点露出了獠牙。
听到他那句话,长公主眼底流露出惊骇,久久失语,似被他的丧心病狂吓到。
皇帝望着眼前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敦厚乖巧,一如从前那个装乖装笨的少年帝王,眼底却满满都是已经压不住的野心和欲.望。
他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头,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期许:“魏严一倒,皇权就能回到朕手中了,有武安侯在,李家那老匹夫有何惧之?”
他歪了歪头,心情极好地笑着道:“凭李家这些年的贪墨,满门抄斩也够了。”
长公主从未觉着那个懦弱敦厚的皇弟这般陌生过,挽着轻纱的手臂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问:“武安侯呢?他重兵在握,你就放心?”
皇帝似想说什么,看着站在下方的长公主时,脸上笑意深了些,突然又打住了话头,道:“朕自然是放心的,毕竟有皇姐帮朕看着他呢。”
“这世上,朕最放心的人,就是皇姐了。”
手脚上的那股冷意,慢慢窜上了脊背。
长公主强自镇定挽起唇角:“陛下如此信任本宫,是本宫之幸。”
对于她态度的转变,皇帝似乎高兴极了,他说:“朕就知道,皇姐一定是站在朕这一边的,皇姐回去等着风光大嫁就是。”
长公主应“好”,欠身一礼后,拖曳着那华丽的宫装裙摆转身,走出了上书房,一如来时那般,高傲挺着背脊,神色里满满的目中无人,十六名宫娥紧随其后。
没有人知道,她后背的薄纱都已叫冷汗湿透,只是被乌发挡了去。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长公主关起门来,气得直接砸了一地的碎瓷。
砸累了,才单手撑额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歇着,雪腻的眉心一直拢着,显然还在烦心中。
大宫女小心翼翼捧上一盏花茶,劝道:“公主,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长公主接过杯盏,本想喝,想到皇帝的那些话,仍是控制不住怒气,直接将杯盏摔了出去,碎瓷飞迸,将边上伺候的宫女都吓了一跳。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低贱宫女所生,没个外戚,便想拉本宫来趟这趟浑水!”
长公主妍丽的脸上全是怒色。
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但并不是先帝第一个女儿,只是前边的公主们都夭折了,她这才成了长公主。
她生母身份尊贵,她同皇帝可不是同胞姐弟。
皇帝这些年大抵也是想仰仗她外祖家,这才同她亲近。
大宫女当时在殿外,并不知晓里边谈论了什么,只当自家公主还是为赐婚的事发怒,她斟酌再三,终是劝道:
“公主,那公孙三郎为了避您,至今不肯入仕,连京城都不踏足,您又何必再念着他?武安侯战功赫赫,弱冠之年便封侯,说起来是一等一的良婿……”
“闭嘴!”长公主脸色骤寒,扣在软榻木质扶手上的指甲都险些因用力过猛而折断。
大宫女整个人都被吓得愣住了。
长公主似也察觉自己反应过激,垂下扇子似的睫羽掩住眼底这一瞬失控泄露出的情绪,冷笑盖过话头道:“你当武安侯能有什么善终?”
大宫女面上一惊,知道其中只怕牵扯到朝中局势,她急道:“圣旨已下,宣旨官也离京了,这可如何是好?”
长公主独自闭目沉思了片刻,忽而道:“替我研墨。”-
康城。
一队兵马停在河边,被粗绳绑了的匪寇们粽子似的蹲挤在一起,十几名持刀的铁甲卫看守着这群落网之鱼。
河岸边上的青草葱郁,只是入了夏,草茎已有些老了,战马用鼻尖拱着找嫩芽吃。
公孙鄞收到派去崇州的亲兵带回来的信件时,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问:“樊姑娘杀了长信王,朝廷当真只封了她个骁骑都尉?”
谢十三点头:“千真万确,司礼监的太监亲自去宣的旨。”
公孙鄞纳闷道:“长信王的人头这么不值钱?”
他挥挥手示意谢十三先退下,看了一眼赤着上身立在河边,正任亲兵打水从他整个后背浇下、清洗伤口的人,走过去故意拉高了声调道:“樊姑娘果真是女中豪杰,斩杀长信王后被封了五品骁骑都尉。”
谢征后背淋下来的水泅着淡淡的胭脂色。
听到公孙鄞的话,他原本半垂的眼皮只稍抬了抬,却仍是一句话没说,冷淡又了无兴致的模样。
这半月里,他四处剿匪,捣毁了康城周边所有匪窝,后背的伤口总是快愈合了又裂开。
却没见他上过一次药。
在亲兵又一次用水壶装了水,从他后背不断渗血的伤口处浇下后,他似觉着差不多了,扬手示意亲兵退下,取了外袍直接穿上。
公孙鄞看得直皱眉,说:“你这身伤再这么下去,迟早要了你的命。”
谢征似连话都懒得回,拢好衣襟往回走:“康城附近匪患已除,我有事回徽州一趟,这里交给你了。”
公孙鄞看着他在太阳底下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色,想直接骂他又忍住了,只道:“听说李怀安注解了好几册兵书给樊姑娘当贺礼,我同樊姑娘的交情,再怎么比他同樊姑娘好些,正好得押解随元青去崇州,我就不留在康城了,顺道还能给樊姑娘也带份礼物去。”
谢征脚步微顿,说了句“随你”,就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公孙鄞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终于气得大骂道:“谢九衡!你有种!你真要放得下,回去后就把你房里那丑不拉几的人偶扔火盆里烧了!”
战马扬尘而去,马背上的人压根没再给他任何回应。
留在原地的铁甲卫们愣了愣,随即也带着俘虏的一众匪寇跟了上去。
只剩公孙鄞一人还在原地骂骂咧咧-
谢征只带了两名亲卫,一路披星戴月,回了徽州谢家。
他爹当年驻守西北,就是定居在徽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徽州谢家才是老宅。
京城的谢宅,是他爹成亲时才置办的,那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根据那个女人的喜好布置的。
留守在徽州谢宅的家将见谢征半夜回府,很是惊诧。
说是家将,其实也是家仆,都是当年跟着他爹征战断了胳膊或折了腿,这辈子也没法再上战场的人。
谢家会养这些人一辈子。
谢征没惊扰太多人,直接去了祠堂,对着上方那些牌位,跪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破晓,祠堂的门才再次被人从外边打开。
一名瘸腿断臂,但面貌十分孔武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进了祠堂,望着挺直背脊如一株苍柏跪在蒲团上的人,平和道:“听说侯爷昨天夜里回来的,怎也不差人知会一声?”
谢征说:“忠伯,我是回来请罚的。”
那瘸腿断臂的中年男子眼底划过几许异色,随即又平复了下去,问:“请多少罚?”
谢氏有族规祖训,凡谢氏男儿犯了大过,都要来宗祠请罚。
这十七年里,谢征唯一请过的一次罚,便是他夺回锦州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当年北厥人屠大胤百姓那般,也下令屠了锦州城内的所有北厥人。
谢氏自古出仁将,屠城之事后,世人只记得他杀将之名,再不记得谢氏仁将之风。
掌兵之人,却收不住自己的戾气,此乃大忌。
谢征那唯一一次请罚,便请了谢氏祖训里最重的家罚,一百零八鞭。
今日,他跪在谢氏先祖灵位前,亦答:“一百零八鞭。”
这个数字让中年男人眼底异色重新浮了起来,问:“侯爷犯了何事?”
谢征望着祠堂最中间,谢临山的牌位,说:“忠伯日后会知晓的。”
谢忠曾也是出入沙场的人,对血腥味本就敏感,谢征后背因伤口裂开,衣袍被鲜血濡湿的印记也格外明显。
他迟疑道:“侯爷身上似乎有不轻的伤。”
谢征只答:“无妨。”
谢忠便取了挂在一旁墙壁上的蟒皮鞭,静默看了谢征两息后,才道:“开始了?”
谢征沉寂“嗯”了一声。
“明明我祖,胤史流芳,训子及孙,悉本义方。”①
伴着浑厚的祖训念出,是重重一鞭子甩到了谢征后背。
谢征身形一颤,后背绷得似一块钢铁,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也紧握成了拳,才没有向前跌去。
但后背的衣物直接被那一鞭打破一道口子,皮肉上浮起一道红肿得几乎快充血破皮的鞭痕。
谢家的规矩,行罚时,诵念祖训下鞭,以便让受罚人知道为什么受罚,也把祖训记进骨子里。
“仰绎斯旨,更加推祥,曰诸裔孙,听我训章。”①
“啪!”
又是重重一鞭子甩出,鞭痕和后背那道崩裂过不知多少次的伤口.交叠,血肉飞溅,谢征痛得双唇发白,冷汗如珠从鬓角滚落,握拳的手青筋凸起,但他依旧没坑一声。
谢氏祖训伴着鞭子一道一道地落下,谢征整个后背鞭痕交错,已被血泅得不能看了,眼皮上都挂着汗珠,却依旧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祠堂上方谢临山的牌位。
打到第九十八鞭的时候,从后背涌出的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袍,连地砖上都汇聚了一小滩。
他跪不住了,整个人都朝前栽倒,眼前暗影重重,几乎已看不清祠堂上的牌位。
谢忠胳膊已经酸痛,手上的蟒皮鞭上全是血。
他是谢氏这一代的掌刑人,不管心中有多不忍,在行罚时,都不能从轻。
只这一次,他说:“侯爷,就到这里吧。”
谢征倒伏在地,塞在怀里的那个木偶掉落了出来,他掌心因为忍痛已被抓得鲜血淋漓,捡回木偶时,巴掌大的木偶上也沾到了血,他缓缓动了动眼皮,问:“还差多少鞭?”
谢忠答:“十鞭。”
谢征便一只手撑着地,一手抓着那木偶,慢慢跪了起来,将血痕遍布的后背重新挺直,说:“继续。”
谢忠眼底闪过几许不忍,却还是高声念着祖训,用力挥鞭打了下去。
血沫子溅在身下的地砖上,妖娆得像是迸开了一朵朵血花。
十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完时,谢征整个人都血淋淋的,指尖都因抓得太过用力,几乎嵌入了那木偶里,他低垂着头,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
谢忠怕他伤势太重出什么意外,忙走出祠堂唤人去请大夫。
谢征跪在地上喘.息,后背已痛到几乎丧失知觉。
好一阵,他缓过劲儿来了,才强撑着睁开恍若千斤重的眼皮,望着谢临山的牌位,磕了一个头,哑声道:“孩儿不孝。”
他心上长了一个人,他把整颗心都剜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一开始用不断的征战和杀戮还能暂且麻痹神经,但后来伤口一次次崩裂的痛也压不下想见她的念头。
明明痛得浑身都痉.挛,可就是清醒不了。
或者,他本就是清醒的。
他就是想见她。
想得浑身的骨头都疼。
受完这一百零八鞭的刑罚,他可以去找她了。
===第109章 第 109 章===
贺敬元回蓟州的这天, 樊长玉和唐培义等一众部将都亲自去送他。
贺敬元伤势未愈,骑不得马,候在营地外的是一辆青篷马车。
唐培义在贺敬元上马车前郑重一抱拳道:“大人回了蓟州且安心休养, 培义定破崇州,生擒那随元淮, 不负大人厚望!”
贺敬元望着他点头, 欣慰拍了拍他肩, 视线扫过樊长玉和昔日追随他的一众部将时,眼底多了几许沧桑。
今日前来的都是自己人, 他说话也没了太多顾忌,道:“培义啊,我这世侄女,今后也劳你多担待些。”
唐培义忙道:“樊都尉虽为女流,却是军中人人叹服的虎将,当日也是樊都尉截杀那三名斥侯,才让大计未遭破坏, 否则卢城若失, 末将便是也万死难辞其咎, 今后得是末将多倚仗樊都尉才是。”
他被提拔上来当这主将, 也有右翼军立下的战功在里边,这番话说得倒不全是漂亮话。
贺敬元说:“这丫头有时候轴得厉害,朝堂上的事,你多点点她。”
唐培义这次没再多说什么, 全盘应下。
贺敬元便又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心中五味陈杂, 唤了一声:“世伯。”
贺敬元说:“好好在唐将军手底下做事, 建功立业。”
他眼里还藏了关于十七年太多事的复杂情绪, 但那些话,终究是不能在人前说了。
樊长玉用力点了点头。
站在樊长玉身侧的一名将领,下巴上须了一圈淡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英武,却在此时红了眼眶:“大人。”
贺敬元看着他只是笑笑,说:“把你拘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你的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文常,跟着唐将军在沙场上挣个前程去吧。”
这汉子正是前不久才从蓟州调过来的郑文常。
之前反贼欲取蓟州,攻打蓟州门户卢城,贺敬元亲自前往卢城督战,蓟州大小事宜便交与郑文常打理,从另一种层面上,也是成为他在蓟州的眼睛,监视李怀安。
如今李怀安已查到他想要的东西,留在了崇州战场,贺敬元又被调回蓟州,贺敬元怕樊长玉在军中孤掌难鸣,才把郑文常也调了过来。
昔日唐培义和郑文常都是他部下,但唐培义同他到底只是上下级,没有郑文常这个学生来得亲厚。
如今唐培义大权在握,许多事,他自己得有分寸。
一番道别后,贺敬元坐上了回蓟州的马车。
樊长玉回营时看了一眼高远的天空,心底生出几许怅然来。
这条路走到后面,亲近的人似乎都离她而去了,但她必须得走下去。
就在前一晚,贺敬元才单独召见了她。
让她沉住气,先在战场上攒军功,等剿灭反贼,回京受皇帝亲自嘉奖,那时候他帮她父母伪造身份一事,也会重新被审。
攀扯出魏严后,有皇帝和李家亲审,十七年前的事,魏严便也瞒不住了。
还告诉了她,郑文常是他的人,她若有什么难处,可向郑文常求助。
对于贺敬元这些体贴入微的安排,樊长玉心中无比感激。
自从爹娘去世后,除了赵大娘一家,她再也没有受到过长辈这样的关照。
她如今作为官职不低的将领,也可参与中军帐内的议事了,但她兵书读得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听唐培义他们在沙盘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讲,底下的将领们偶尔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喷得像是要打一架。
樊长玉从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到现在已经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但继续攻打崇州的战略还是没定下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了,再上战场,她是要当前锋的。
樊长玉手底下便被拨来了一支两百人的骑兵队,人数虽然不多,作为前锋的矛尖儿还是够了。
统领这支骑兵的小头目竟也是樊长玉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修大坝时,她被抓去采挖土石,那些被扣押起来的平民里,有个力大无穷的汉子,每顿都能得鸡腿。
如今这骑兵队的小头目就是他。
他见了樊长玉,可能是一早就知道要被分到她手底下了,倒是没多少意外。
只有他部下一名骑兵呆呆望着樊长玉:“俺地个娘哎,这不是大坝被毁反贼突袭那天,一脚就踹飞了女营房大门的那位姑奶奶吗?”
显然这骑兵也是当日难民里的人。
为了能在战场上有契合度,樊长玉现在除了操练步兵,还得抽出空来跟骑兵们磨合。
不过好在骑兵们对她似乎颇为崇敬,不知是听说了她斩长信王的勇迹,还是听多了她当初挖土石的事迹。
樊长玉还得头疼地跟着谢五找来的幕僚们学时政天下大势,也没功夫细管底下的人闲来无事聊些什么。
等她一脚能踹塌城门的谣言传遍军中时,樊长玉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问谢五:“我何时一脚踹塌过城门了?”
谢五道:“听说是反贼突袭修大坝的蓟州军时。”
樊长玉震惊解释道:“我踹的不是城门,是关押女子的营房大门。”
谢五嘿嘿笑了两声,说:“就让这谣言传下去吧,反正对都尉是百利而无一害,将来同反贼阵前对峙,还能吓吓对方。”
樊长玉最近读了不少兵书,在几个幕僚头发掉一半后,她总算也把三十六计学了个囫囵吞枣。
可惜她翻了好几倍的酬劳,几个幕僚都不肯留下继续教她了。
此时倒也懂了谢五说的是攻心的一个法子,她不无感慨地道:“这所谓兵法,其实也是比谁心更黑吧?”
谢五不好意思笑笑,“智斗能少死些人,那就是好的。”
樊长玉点了头,又说:“那行,你再给我找几个幕僚来。”
谢五的笑僵在了脸上。
可不能小瞧那些不入仕,专去给人府上做客卿的酸腐读书人,他们之间消息灵通得很。
他废了不少力气才给樊长玉找来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幕僚,对方听说是去新晋女将麾下做事,虽有顾虑,但听闻了樊长玉的战绩,倒也愿意前来效劳。
只可惜教了没半天,就纷纷头疼得想告辞。
樊长玉连兵法都还没读完,这怎么教?
再说朝堂局势,她连朝中有哪些官员都还是一问三不知,同她说哪些人是魏党,哪些是李党,哪些又是保持中立的纯臣都费劲。
幕僚们只觉着自己前途惨淡,光有勇武,而无明智的武将,别说官运亨达,不稀里糊涂死在战场上就是老天开眼了。
他们被几把大刀逼着,才愁云惨淡地教樊长玉学完了《孙子兵法》,每天饭都少吃半碗,一个个地愁得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来。
樊长玉半是心虚半是内疚,生怕这群教自己学兵法的老先生直接在她这里抑郁而终,终究还是同意了放他们走。
几个幕僚回去后酒入愁肠一诉苦,穷死也不能来给樊长玉但幕僚的名声就这么在读书人中间传开了。
现在给樊长玉找幕僚,话还没说完,那些读书人就扛起行囊跑了。
谢五斟酌道:“都尉,再找,只怕咱们银子不够了……”
樊长玉听出谢五这是说给她找幕僚,花好几倍的银子都找不到人了的意思,便幽幽叹了口气,说:“我义父那么厉害,一开始都还想收我为徒,难不成是他老人家老眼昏花了?”
谢五说:“都尉身上是有大智的,陶太傅必然也是看中了都尉这一点。”
樊长玉知道有个词叫大智若愚,这是说她看着就比较蠢么?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谢五这话到底是安慰呢,还是在继续给她扎刀子,无奈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转头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去,让谢七给长宁请个西席。
如今崇州打仗,私塾早就没办了,但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是可以请西席教学的。
樊长玉觉得,不能让长宁步自己的后尘,必须得从小就让长宁好好念书-
一只信鸽扑棱着羽翼落到了鸽笼上方,木质鸽笼里,隐约还能瞧见里边的鸽子从进出的圆孔处,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
看守鸽笼的下人瞧见了这只新飞回来的白鸽,忙上前取下信鸽信筒里的信件,把鸽子放回鸽笼后,才匆匆朝军帐内走去。
“公子,是从崇州城内送来的信。”
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的人,闻言搁了笔,伸出修竹般修长而白皙的手,接过了下人递上来的卷成条状的信件。
不同于女子指尖的细嫩无骨,这双手有着属于男子的那份筋骨,却又不似武将那般因常年习武而指关节突出,只是常年握笔,才在指节上布了一层薄茧。
李怀安捻开信看完,俊秀的眉峰却还是半蹙着,他低喃道:“魏严城府极深,不该这么轻易就上钩才是。”
那信,正是被困于崇州城内的随元淮送出的。
李家查到贺敬元时,魏严怕皇帝审贺敬元,供出自己,想对贺敬元下杀手,却没能成功。
如今贺敬元身边不止有他自己的死士护着,还有李家的死士暗中护着,魏严那头不能再下手了。
随元淮提出可以假意和魏严合作,魏严帮他保住崇州,他帮魏严稳蓟州兵权。
毕竟崇州一但被攻陷,随元淮这个“反贼之子”就只能伏诛,而蓟州和崇州的兵权,也会落到李家手上,对魏严而言,极为不利。
眼下两方合作,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魏严被随元淮找上后,答应得这么干脆,却让李怀安有些迟疑起来。
诱魏严跟崇州合作,是他们联合随元淮为了尽快扳倒魏严的一个计谋。
原本他和祖父是想拿十七年前的事做文章,但查了这么久,唯一的线索,那封信,又断在了魏严那里,便是他日对簿公堂,魏严也有一百种替他自己开脱的方式。
他们这才又想到利用崇州和蓟州的兵权归属做一个局。
一旦魏严同意跟随元淮那边合作,他们这次拿到的证据就是铁证。
没有十七年前的真相,一样能借此事扳倒魏严。
可就是计划进行得太过顺利,才让李怀安产生了一股,魏严似乎已经识破了这是他们的计谋,不过是将计就计在同他们做戏的错觉。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临水而建的凉亭四面来风, 葱郁的竹影透过半卷着的细蔑卷帘投映在里边的地砖上,点点日光碎落在对弈的那人垂落的衣摆间,锦缎的暗纹便也淌起了流光。
蝉鸣声躁, 铺满莲叶的湖面上,时不时有一尾锦鲤跃起, 衔住一片怒放的莲花瓣,又坠入水中,激起三千清波。
谢征结着暗痂的长指捻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上,对面的白子便一下子被围堵殆尽。
谢忠举着白子望了半天,再寻不到一处落子点,终是无奈失笑:“侯爷棋艺又精进了, 属下自愧不如。”
坐于他对面的人并未束发, 因身上鞭痕和裂开的刀伤未愈, 里边着了单衣后, 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袍,俊美的脸上还带着丝丝病气的苍白, 喉间窜上一股痒意, 他掩唇低咳两声, 说:“熟能生巧。”
反复开裂的刀伤加上那一百零八鞭, 谢征足足在床上趴了三日才能下地。
大夫前来治伤时,都直摇头,连声说他后背连一块好肉都没有了,换了寻常人, 疼都能活活疼死。
但谢征许是常年征战,在沙场上磨炼出的意志, 除了体力不支, 不管多疼, 他都晕不过去。
大夫用镊子一点点扯出他深陷进伤口里的碎布时,他也是清醒的,只是全程都没吭一声,清理完伤口,因忍痛而渗出的冷汗都沾湿了身下床褥。
大夫临走前,说他这一身伤,怕是得趴个十天半月才能下地,但他只养了三日的伤便能自己下地了。
谢忠以为他急着要回去,是因他养伤第一日,公孙鄞差人送来的消息——宫里的太监带着封赏和一道圣旨去了康城,公孙鄞借口他巡视边防去了,那太监便候在了康城。
他道:“巡边多则数月,少也要一月,有公孙先生暂且稳着宫里来的人,侯爷将身上的伤养好再回去不迟。”
谢征将手中黑子扔回棋篓里,凤眼半垂,意兴阑珊的模样,他说:“小皇帝的一道圣旨,本侯还没放在眼里。”
谢忠想了想,问:“是因崇州局势的变化?”
“长信王一死,攻破崇州便是早晚的事,但贺敬元突然重伤,朝中临阵换了主将,蓟州军中的军心溃散,只怕不比崇州城内的反贼好上多少。这一出,倒不知真是小皇帝的意思,还是魏严的意思。”
谢征反问,“忠叔觉着,贺敬元退下来后,魏严身边还有谁能替他接管蓟州兵权?”
谢忠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怕是没人了。其子魏宣空有勇而无谋,眼下蓟州和崇州的兵权,是李、魏两党必争的一块肥肉,魏严不会心大到把冲动易受人挑唆的魏宣放到崇州战场去。皇帝升了唐培义作主将,唐培义虽是贺敬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却是实打实的纯臣,蓟州兵权在唐培义手上,想来皇帝也放心。”
谢征说:“崇州若破,蓟州和崇州两地的兵权,不归李党,也会落回小皇帝手中。魏严要想自己身上落下的这块肥肉不被旁人叼走,就只能让崇州的战局继续僵持下去,慢慢耗着,李家还有个李怀安在崇州当监军,总能抓到李家的错处的。”
谢忠一惊:“侯爷的意思是,只怕魏严又会效仿之前对您和贺敬元都做过事的,故意在战场上出什么纰漏,以此来给李党或唐培义定罪,慢慢拿回对蓟州兵权的控制权?”
谢征却摇头:“同样的伎俩,魏严不会用第三次。况且,我们能推出魏严的破局之法,李家养的那些谋士也不是吃白饭的,不至于连这点都想不到,随元淮便是当初东宫大火里逃出生天的皇长孙,眼下又已跟李太傅一党结盟,崇州早已是李家囊中之物,他们为了再无后顾之忧,兴许还会设套,故意引魏严去钻。”
谢征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神已一寸寸冷了下来:“要给魏严把罪定死,就必须让百官和万民都震怒,忠叔你说,能让天下人震怒的,是什么?”
谢忠思索一番后,惊骇道:“那只能是魏严勾结反贼,残害忠良。要想此事闹大,死的人必须足够多……”
谢忠已经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只道:“李太傅应当还不至于胆大至此……”
谢征说:“他们若只是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蓟、崇二州我拱手让人都无妨。他们若想用底下万千士卒的性命去构陷一桩千古大案夺权,我还不如把兵权收入囊中。”
“反正……迟早都还得同他们撕咬一番的。”
谢忠听了,面上却有几分淡淡的欣慰,“侯爷深明大义,不堕谢氏风骨,将军泉下若有知,也会以侯爷为傲的。”
谢征不答,只稍稍往后坐了几分,墨发披散了满肩,在一片翠竹的浓阴里,望着水榭外的景致道:“当年忠叔若是晚些离开京城,在我母亲故后带我回徽州就好了。”
没有认贼作父的那十余载,他心底兴许会好受些。
谢忠想起往事,有些唏嘘道:“夫人在将军故去后,悲痛难忍,性情大变,我等原也是想在将军去后,替将军守着京城谢家门楣的,奈何夫人悲恸之余总是责怪我等未能护好将军,每每见了我等便哀恸哭得近乎大病一场,夫人身边的嬷嬷这才劝我等别留在京城了。”
谢忠垂下头,苦涩道:“为了夫人的身体,我们打道回了徽州。谁知不久后就听闻夫人寻短见随将军去了,侯爷也被魏严带回府上抚养。我等下人,自是无权质疑主子决策的,这才一直留在了徽州谢家。”
谢征背脊却微僵了一瞬,他问:“是我母亲……赶您回徽州的?”
谢忠忙道:“不怪夫人,夫人也是心中悲切,又不知我当时断了一臂,还折了腿,并未随将军前往锦州战场,才怨我没保护好将军。我心中也的确愧疚,怕留在京中老是惹得夫人伤心,这才主动走的。”
谢征低垂着眸子似在想些什么,久未出言。
水榭外的竹簧幽径里,一名小厮疾步而来,在水榭外站住,躬身捧起一封书信道:“侯爷,公孙先生来信。”
谢忠一瘸一拐地走出水榭,取了信拿回去递给谢征,谢征拆开看后,冷沉的凤目里陡然升起一股戾气。
极致的愤怒让他胸腔里似堵了什么,忍不住掩唇低咳起来,沉寂的嗓音后却是无尽冰冷:“备车,回康城。”-
前去康城宣旨的太监苦等了多日后,终于等来了谢征回来的消息,当即浩浩荡荡带着一众人马前去宣旨拨赏。
他在谢征暂住的城主府外,高唱一声:“圣旨到——”
门口的守卫看他一眼,倒是进门报信去了,但想象中的一群人惶恐又惊喜的情景根本没出现。
公孙鄞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愿意拿些漂亮话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跟在谢征身边的这群人,脾性随了正主,一个个竟是连戏都懒得做。
宣旨太监站在大门外侯了足足三炷香的时间,才见里边有人出来,来者还不是谢征,瞧身上的甲胄,应当只是个亲兵。
对方对着宣旨太监毫无惧色地道:“侯爷日前剿匪受了些轻伤,不便来府门前迎接公公,还请公公移步前厅吧。”
宣旨太监面色当即难看了起来。
身旁的小太监出门在外也没受过这等冷遇,当即就指着亲兵喝道:“你……”
宣旨太监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那小太监,这是在康城,不是宫里,他还是颇分得清利弊的,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亲兵道:“侯爷万金之躯,自是不能有闪失的,咱家去前厅宣旨便是,劳小将军带路吧。”
亲兵也不多给那太监眼神,道:“公公请随我来。”
宣旨太监一行人便进了府门,往前厅去。
外边日头毒辣,但这前厅的地势,当初也不知匠人们是怎么精巧设计的,一入内便觉着一股阴凉来袭,乍冷乍热的,让宣旨太监心头莫名一激灵。
他抬眼往高位上看去,便见一袭墨袍捻金红双线暗纹的青年男子没什么坐相地半倚着榻背而坐,面似冷玉,眼如寒潭。
他不着战甲坐在那里,当真似百年世家蕴养的出的清贵公子。
宣旨太监定了定心神,高声道:“武安侯接旨——”
坐在上方的人不为所动,就连分立在台阶两侧的裨将也目不斜视。
宣旨太监心中的不妙感愈来愈重,却万不敢在此时开罪谢征,只脸上堆起了笑道:“侯爷,您快接旨吧,都是陛下对您的封赏,您接了这旨,老奴才好回去交差啊。”
谢征凤目半抬,终于缓慢开了口:“公公不念这圣旨,回京后还能说是旨意未宣。若是念了,本侯不接,公公可知意味着什么?”
宣旨太监被谢征这番狂言吓到了,指着他,且惊且怒道:“抗旨不遵?武……武安侯,你也想谋反不成?”
此言刚一出,不知何时围在了门外的铁甲将士直接涌了进来,将宣旨太监一行人团团围住。
宣旨太监瞧着这阵势,腿都吓软了,一张涂了脂粉的脸惨白惨白的,色厉内荏喝道:“你真要谋反?”
谢征拔出身侧裨将的佩剑,一步步从高位上走下来,墨色的袍子拖曳在台阶上,仿佛坠着沉沉的血煞和戾气。
宣旨太监直接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
谢征在距他三步开外站定,用冷冰冰的剑尖儿拍了拍他的脸,凤眸半垂,懒洋洋又难得好脾气地道:
“谢氏在大胤当了百年的忠臣,家父更是于十七年前惨死在锦州战场,换得一世英烈之名,我不愿堕了他的名声,所以眼下也还愿意好好当个臣子,回去给小皇帝带句话吧。”
“那皇位他若坐腻了,本侯不介意寻个人替他坐。”
“十七年前魏严能捧他坐上龙椅,而今本侯也能拉他下来。”
宣旨太监心神巨震,手指着谢征,哆嗦着,极为惊怒地喊出一句:“你……谢氏!乱臣贼子!”
“啊——”
下一瞬,宣旨太监的惨叫声便响彻整个城主府。
谢征一剑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宣旨太监单手捂着耳际,惨叫连连,不断有血水从他指缝间流出,顷刻间就把袖子也染红了一大片。
他看着掉落在地的那只血淋淋的耳朵,痛嚎得几乎快晕过去。
边上扶着宣旨太监的小太监,浑身亦抖得跟筛糠一样,两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只耳朵,裆下传出一股腥骚味都还不自知。
谢征把剑丢给跟上来的亲卫,懒洋洋直起身,嫌恶地看着一屋子鬼哭狼嚎的人,薄唇吐出一句:“滚回去传话吧。”
宣旨太监这才由小太监们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去。
亲卫看着宣旨太监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同谢征道:“侯爷,您就不怕陛下那边……”
谢征也望着宣旨太监狼狈的身形,眼神懒散又冰冷:“本侯的确有意废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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