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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第 141 章===


    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日光从敞开的门口和高大的窗棂倾泻进殿内,博山炉里升起的袅袅香烟慢悠悠地在空气中浮动。


    长公主齐姝一身黛青色繁复宫装,抬脚迈进了她母妃宫里所设的小佛堂。


    她云鬓高耸, 发髻上簪满了珠钗发饰, 上挑的眼尾妩媚又透着些许目中无人, 红唇艳烈,纤腰和两臂间挽着淡青色的轻纱披帛, 一举手一抬足皆是风情万种。


    大胤最富贵的一朵牡丹花, 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佛堂最中央摆着一尊一尺来高的白玉观音, 观其温润色泽,便知是用一整块上等的羊脂玉经匠人精心雕琢而成的, 价值不菲。


    齐姝看着一身檀色禅衣背对自己跪在蒲团上的美妇人,骄矜开口:“母妃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太妃捻动着手中白玉珠和翡翠珠各一半串起来的念珠,并不答话,口中低喃,继续念着佛经。


    这佛堂里用的香是气味沉厚的大藏香,古朽深沉,齐姝并不喜欢这个味道。


    见母妃把自己叫来, 又将自己晾在一旁, 齐姝皱了皱眉,通常只有她做错事的时候,母妃才会这般对她。


    想到自己最近受公孙鄞之托,帮忙查的事,她交握于身前的手紧了紧, 但身为公主的高傲很快掩下了那一点不自在。


    安太妃终于诵完了那段经, 起身在观音像前上了一炷香后, 才不紧不慢开口:“你近日都在忙些什么?”


    齐姝面色如常道:“跟着司乐坊的秦尚仪学琴,闲暇之余,也替母妃抄了些佛经。”


    安太妃手持那圈青白双色的念珠在贵妃椅上落座,眼皮微抬,扫向自己的女儿:“只有这些了?”


    母女俩样貌有五分像,但那一双妩媚的眼,却是如出一辙,不过安太妃眼角到底是经岁月侵蚀,留下了道道细纹。


    齐姝是被娇宠长大的,自幼脾性就大,她看向太妃:“母妃既不信儿臣,又何须再问?”


    安太妃听得女儿这炮仗似的回话,眉心微皱,不由得轻轻摇了下头。


    她问:“近日你宫里的人,频频去冷宫作甚?”


    齐姝一心虚,眼睫就乱颤,她嘴硬道:“这……儿臣宫里宫婢太监几十号人,他们私底下做了什么,儿臣哪能知道。”


    安太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齐姝唤了声:“姝儿!”


    安太妃真正动怒后,齐姝还是怕的,但又不敢把同谢征合作的事和盘托出。


    皇帝给她和谢征赐婚的事,安太妃也是知晓的,可谢征连旨都没让宣旨太监宣,还削了那太监一只耳,当真是狂妄至极。


    虽说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但谢征抗旨拒婚藐视皇权,打的不仅是齐昇的脸,同样也是她齐姝的脸,安太妃对谢征颇有微词。


    齐姝自己心里偷着乐呢,这消息本就是她想方设法递给谢征的,只是怕母妃怪她掺和进朝堂局势里,才一直没敢说。


    此刻面对隐有怒态的安太妃,她几番斟酌后,道:“儿臣宫里的人,偶然发现了冷宫有一个当年在贾贵太妃宫里当过差的宫女,瞧着她疯疯癫癫可怜,接济了一两回,却从那疯宫女嘴里听说了个不得了的消息。”


    安太妃在听说冷宫还有个贾贵太妃宫里的宫女时,捻动念珠的手一顿,神色就已经不对劲儿了。


    齐姝小心打量着母妃的神色,继续道:“那疯宫女说,魏丞相曾……曾淫.乱后宫,私通过后妃……”


    “啪”地一声,安太妃手中的念珠被扯断,青白玺珠滚落一地。


    “此事还有谁知晓?”


    安太妃猛地起身,厉声问齐姝,神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齐姝也被母妃罕见的大怒吓了一跳,她心思百转,回道:“此事兹事体大,那宫女也不知是不是疯言疯语乱说的,又没说同魏丞相有染的具体是父皇的哪位妃嫔,儿臣怎敢贸然告诉旁人。”


    安太妃这才又坐回了贵妃椅上,疲惫道:“此事就此作罢,你莫要再去查了,权当没听过那宫女的疯言疯语。”


    齐姝觉得安太妃今日的反应很是奇怪,追问道:“为何?若是魏严当真胆大包天至此,凭着这桩罪名,足以诛他九族,从他手中夺回皇权。”


    虽说这大胤天下,只要还姓齐,她就永远都是大胤最尊贵的公主。


    但这份尊贵,也得看皇权衰落与否。


    譬如齐昇在位,皇权被魏严架空后,整个皇室都得仰魏严鼻息而活。


    安太妃听得齐姝的话,却是冷笑起来:“诛魏严九族?若是能诛,十七年前太乾宫就不会血洗长阶了。”


    太乾宫是历代帝王的寝宫。


    齐姝一双媚眼倏地睁大:“魏严逼宫造反过?”


    她手脚一阵阵发凉:“那父皇……也不是病逝的?”


    安太妃却不再答话,双手合十跪在了观音像前,只道:“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再去查,哀家当年就是紧闭宫门,什么都不管不问,才成了四妃里唯一活到了今天的。”


    大抵是皇室的骄傲作祟,齐姝忍不住冷声质问:“魏严欺我皇家至此,就算皇弟不堪大用,但如今朝野上下都传闻,承德太子长兄尚有后人在这世间,若联合李家、手握重兵的武安侯,再加上外祖父他们,我不信扳不倒一个魏严!”


    安太妃掀开眼皮:“你以为当年贾贵太妃娘家势弱了?她贾敏半老徐娘还能宠冠后宫,仗的不就是娘家的势,十六皇子甚至欲和太子争位。可最终又如何,你往朝堂上数下去,看满朝还能不能数出一个五品以上姓贾的官。”


    齐姝只觉脊背阵阵发寒,她颤声问:“魏严既只手遮天到了这地步,为何……还要扶持皇弟登基?”


    她眼神变了变:“莫非皇弟他……”


    安太妃打断她的话:“莫要胡猜。魏严就是一条疯狗,谁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哀家就你一个女儿,别去招惹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咱们娘俩和安家,总能相安无事的。”


    齐姝却看着安太妃道:“母妃,你是不是知道当年同魏严私通的后妃是谁?”-


    太乾宫。


    齐昇看着跪在台阶下方瑟瑟发抖的宫女,坐于龙椅上单手支着下颚,兴味开口:“来冷宫见你的那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宫女蓬头垢面,脏污的宫女服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显然是带来之前就已在内监们手上受过了刑,此刻也不敢装疯了。


    她看着上方一身龙袍的帝王,浑身抖若筛糠:“没……没问奴婢什么,就是看奴婢可怜,施舍了奴婢几顿吃的……”


    齐昇冷笑:“你这十几年在冷宫,不都疯疯癫癫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疯了?”


    宫女抖得更厉害,连话都不知如何再回了。


    齐昇身边的总管太监当即就狠颜厉色道:“你这贱婢,胆敢再欺君罔上一句,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此举,是……是为了自保。”


    她一面发抖一面哭:“当年贾贵太妃宫中伺候的宫人,全都死了,奴婢是在那之前犯了错,被贾贵太妃罚去了浣衣局,这才逃过一劫。怕被人查到奴婢是贾贵太妃宫中唯一的活口,不得已装疯去了冷宫自生自灭。”


    她说得恳切,齐昇却跟没手脚一般,把自个儿整个都窝进了龙椅里,似对她招供的那些并不上心,对总管太监道:“堵嘴,再用一套刑。”


    宫女吓得连连叩首,哭着求饶道:“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啊!唔……”


    她没能再继续求饶,很快便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堵了嘴,按住手脚。


    在这太乾宫里,怕脏了地,太监们也不敢用大刑,便取了针,往宫女指甲缝里刺进去。


    十指连心之痛,当真只有切身经历过的才知晓。


    在宫里,这套刑罚,有时候比打板子还有用些。


    刚扎入第一枚针,宫女便已疼得浑身抽搐了,死命地在地上挣,奈何被几个太监抓住手臂,用膝盖抵着腿脚和后背,摁得死死的,所有的惨叫声也被一团棉布尽数堵在了喉间,但宫女痛得咬破齿关,口中流出的血将她堵在嘴里的布巾都染红了一片。


    齐昇没喊停,太监们便又刺入了第二根,第三根……


    扎到最后,宫女都已没力气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疼出的冷汗浸湿了头发和破败的单薄宫衣,嵌入钢针的十指搁在身侧,滴在地上的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小滩血迹,宫女却几乎已痛到了失去知觉,嘴唇白得和脸一个色,指尖因肌肉和经络的牵连,还在发抖。


    总管太监谄媚向齐昇道:“陛下,用完刑了。”


    齐旻旁观了整场刑法,比起之前的意兴阑珊,此刻心情似乎才好了许多,“现在回答朕,你为何在冷宫装疯?”


    钢针在指甲缝隙里还没取出来,极度的疼下,宫女根本无法思考,只本能地回答:“为了自……自保。”


    确定她没说谎后,齐昇一双眼一下子亮得惊人,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是谁这么大本事,将贾贵太妃宫中所有人都灭了口?”


    哪怕已痛得像是死过了一回,听到这句问话,宫女还是止不住浑身哆嗦,像是触犯到什么禁忌一般,带着极度的恐惧吐出那个名字:“是……是魏严。”


    一旁的总管太监惊愕不已,齐昇在一愣之后,眼底闪过几丝阴霾,继续问:“他为何要杀贾贵太妃宫里的人?”


    宫女话音已抖得不成样:“不止贾贵太妃宫里,所有知晓魏严淫.乱后宫的人,都被他杀了。”


    这句话有如一道惊雷劈下,总管太监额前都开始冒冷汗了。


    他怎么也没想想到,这其中竟然藏着如此惊天的一个秘密。


    齐昇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你说魏严淫.乱后宫?”


    宫女惶然点头。


    齐昇坐回龙椅上,面目阴沉:“继续用刑。”


    钢针已用过了,总管太监又招呼底下的太监们给宫女手脚都上了一遍指夹。


    一排细棍将所有指头夹进去,左右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用力将系绳拉紧,指骨被挤压到变形,甚至生生断裂开来。


    宫女被几个太监按住肩膀,挣扎无门,眼泪已经流干了,咬着堵嘴布巾的两排牙都已酸软,口中全是血腥味。


    这次刑罚之后,宫女瘫在地上,已全然跪不住了,只不住地喃喃:“饶了奴婢吧……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齐昇没再发话,一旁的总管太监也不敢贸然出言,小心翼翼觑着齐昇的脸色。


    承德太子和十六皇子皆死在北厥人手中后,先帝病逝,随即魏严把持朝政,捧了毫无根基的齐昇坐上皇位。


    结合宫女说的魏严曾淫.乱后宫……


    总管太监不敢再细想,生怕过了今日,自己项上人头也得搬家。


    齐昇又开始控制不住地用指甲扣抓金龙扶手上的浮雕,一双肿泡外凸的眼瞧着极为瘆人:“与魏严私通的是谁?”


    宫女惨白着脸招供:“是……是淑妃娘娘。”


    齐昇蓦地松了一口气,淑妃乃四妃之一,皇室卷宗上记载,淑妃和贾贵太妃一样,都是在先帝驾崩后,随先帝而去的。


    他眼底又开始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兴奋:“魏严为了掩盖自己做的丑事?把淑妃也杀了?”


    “奴婢不知……当年,淑妃被诊出喜脉,但胎儿月份同敬事房的侍寝册子对不上……先帝大怒,杖杀了淑妃宫里的宫人,又幽禁了淑妃娘娘问罪,某天夜里,淑妃娘娘的清源宫突然走水,一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淑妃娘娘也被烧死了,当夜巡值的金吾卫……瞧见了魏严。”


    齐昇冷笑:“好一个人证物证具毁,他魏严果真心狠手辣。”


    他盯着那宫女:“朕的父皇,就任魏严这般无法无天?”


    宫女面如菜色道:“淑妃娘娘宫里的那把火,一直烧到天明时分。天亮时,魏严带兵血洗了皇宫,先皇陛下,还有贵太妃娘娘,都死于魏严剑下……”


    齐昇气得面部肌肉都有些抽.搐,他阴冷道:“好啊,他魏严,秽乱宫闱,东窗事发后,又弑君夺权,血洗皇宫灭口,真是好得很!”


    他做了个手势,总管太监会意,命殿内的小太监将那宫女带了下去。


    总管太监回来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昇的神色,斟酌道:“长公主帮着武安侯查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扳倒魏严。可惜了,只有那宫女空口凭说,并无实证。”


    齐昇却突然冷笑了起来:“朕可得感谢魏严,他替朕想到了一个拴住谢征的好法子。”


    总管太监面露惑色,齐昇却不再多言。


    但他心底的那个计划让他外凸的一双眼又诡异地亮了起来:“魏严锻出来的这把刀,终归还是要为朕所用。”-


    几日后,谢征率领北征大军从正阳门下凯旋。


    整个京城又是万人空巷,从北城门到正阳门的那条大街上,挤满了前去迎接大军凯旋的百姓。


    樊长玉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地在临街酒楼定了三间雅间,就为了带长宁和宝儿他们也去看看谢征凯旋的样子。


    至于何故订了三间,起因是谢五说了一句怕隔墙有耳,樊长玉一寻思,隔着一堵墙或许会被人偷听,那她把左右挨着的两间房都订下来不就得了。


    谢五和谢七听到樊长玉的解决方法时,相顾无言,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只得照做了。


    赵大娘夫妇这些日子虽也上街去瞧过,可寻常时候哪有今日热闹,从酒楼窗口望下去,满大街都是人。


    长宁和俞宝儿腿短,还够不到窗口,得踩在凳子上才能看到下边的情况。


    樊长玉怕俞宝儿被皇长孙的人盯上,还给两个孩子各准备了一个花脸面具,两个小孩觉着好玩,戴上了全程就没再取下来过。


    因着大军还没走到这边,底下只余一片嘈杂声,长宁和俞宝儿看了一阵,觉着无趣,便坐到圆桌前吃点的一桌子糕点菜肴。


    等窗外呼声震天时,两个孩子才挤着去窗边看,赵大娘夫妇也想瞧这热闹,一齐往窗边凑时,也顺便看着两个孩子。


    长宁在来的路上遇上卖花的,还专门买了一篮子花瓣。


    她趴在窗口,听着底下百姓热烈的呼声,兴奋地直往不远处走来的大军撒花瓣。


    待看清骑在那高头大马上面容冷俊的年轻将军时,她一双眼瞪得溜圆:“姐夫?”


    她扯着俞宝儿的袖子兴奋道:“宝儿你快看,那是我姐夫!”


    赵大娘夫妇上了年纪,眼力不如长宁,赵大娘虚着眼看了好一阵,才道:“好像真是言正那孩子?”


    赵木匠跟着点头,说:“没错,就是言正。”


    赵大娘便欣喜万分地转过头,对着樊长玉道:“长玉你快来看,言正也出息啦,你瞧瞧,他骑马走在最前边哩!多威风!他这是也给自己挣了个大官当?”


    谢五和谢七闻言,脸上都憋着淡笑。


    樊长玉仗着身量上的优势,在后边也将整个大街的视野尽收眼底。


    她当然瞧见了一身麒麟肩吞玄光甲驾马走在大军最前方的谢征,但当着谢五谢七的面,对于赵大娘的话,她一时间却不知如何作答,只干咳两声道:“是挺出息的。”


    整个大胤,同辈里就再没有比他更出息的了。


    话落,不知是不是谢征感受到了这酒楼窗前太多热切的目光,忽地抬眸看了过来。


    同他视线撞上,樊长玉眼皮一抖,蓦地生出一股心虚。


    ===第142章 第 142 章===


    长宁扭过头兴奋地拽樊长玉的袖子:“阿姐, 姐夫是不是在看我们?”


    她扯着嗓子使劲儿朝着下方喊了两句“姐夫”,奈何这会儿大街上人声鼎沸,百姓们都在高呼“武安侯”, 将她稚嫩的嗓音全然掩盖了下去。


    但大军快走过楼下时, 谢征朝着酒楼上方微点了下头, 不知是听见了长宁的喊声,还是在朝樊长玉致意。


    相邻其他雅间发出一片短促的惊呼声, 窗前噼里啪啦掉了一堆东西下去。


    “武安侯在看我们家小姐!”


    “胡说, 分明是朝咱们家姑娘点头了!”


    随行的丫鬟们替自家姑娘争辩不休, 激动得把手上拎着的花篮子都扔了下去。


    大胤民风开放,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 未出阁的姑娘们朝着凯旋大军扔花、扔手帕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樊长玉随唐培义进城那天,就被扔了不少手帕。


    赵大叔和赵大娘眼瞅着楼上楼下的小娘子都在朝谢征丢帕子,不乐意道:“言正方才是在看咱们吧?”


    赵大娘一把年纪了,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口,高喊了两声:“言正!言正!长玉在这里!”


    樊长玉怕丢人,刚想退回去,却被赵大娘一把攥住了胳膊, 还催促她:“快快, 你也给言正丢个帕子啊!”


    樊长玉窘迫道:“大娘,我就不丢了吧?”


    赵大娘瞪她一眼:“你这孩子,怕什么羞, 你作甚不丢?”


    说罢就把樊长玉推到了窗口处。


    长宁在一旁乐得直拍手:“阿姐丢帕子!丢帕子!”


    樊长玉无奈道:“我哪有帕子, 我在军中都是直接用一方大汗巾。”


    赵大娘被樊长玉这话噎了一下, 随即不死心道:“那……你有香囊什么的没?总之往下边扔个就是了。”


    香囊那东西,樊长玉自然也是不会备的。


    她想了想,将自己绑在发间的赭色发带解了下来。


    樊长玉拿着发带硬着头皮走到窗前,比起其他姑娘家那些熏了香又绣着精致绣纹的绢帕,她这条发带实在是朴素得过分,料子也算不得好,估计扔大街上都没人愿意捡。


    樊长玉正想应个景丢完就行了,怎料谢征忽地抬眸直直朝她看来。


    二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接,樊长玉心跳蓦地漏下了一拍,捏在手中的发带一时间也忘了扔下。


    赵大娘在边上替她急得不行,催促她:“长玉快扔啊,言正看着你呢!”


    樊长玉回过神,只觉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蹦出来,她攥了攥了手心,以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将手中的发带扔了下去。


    她习武准头本来极好的,奈何发带太轻,这会儿又刮起了风,眼瞧着那发带就要从谢征头顶飞过去,马背上神情冷峻的青年侯爷倏地抬起手,五指一拢便抓住了那条赭色发带。


    围观的百姓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这一路朝他仍绢帕的姑娘何其多,便是有落到了他跟前的,他都没多看一眼,眼下突然主动去抓一条发带,实在是稀奇。


    谢征面不改色地将樊长玉扔下去的发带揣进了怀中,眸光淡淡往樊长玉那边扫了一眼,才双眼平视前方继续驾马前行。


    围观百姓和年轻姑娘们的惊呼声更高了一个调,甚至有姑娘家当场哭出声的。


    “那是谁的发带?”


    “武安侯莫不是有心上人了?”


    长街两边的百姓都抬起头,试图找出是从临街酒楼的那间雅间飘出的那根发带,却只瞧见了三间窗户紧闭的雅间,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那一间的贵客扔的。


    那三间雅间都是樊长玉包下的。


    发带被谢征接住,他揣怀里还朝她看来时,樊长玉只觉刹那间自己心口像是被雷电击中,心跳快得让她心慌,大脑也跟着有几分麻痹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把窗户一关,然后转头坐回了圆桌前,在赵大娘错愣的目光里,她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到耳朵尖都是绯色的。


    赵大娘一怔之后,哭笑不得地道:“你这丫头,都成婚这么久了,还怕什么羞啊?”


    樊长玉捏着自己滚烫的耳垂不说话,只有浓黑的长睫扑闪个不停,似扔在心悸。


    连长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阿姐怕羞。”


    谢五谢七垂着脑袋默默站在墙角,努力当自己是空气。


    好一阵,樊长玉才缓过来,面上的绯色退了些,她捏捏长宁的胖脸道:“宁娘本事了,都会笑话阿姐了?”


    长宁被樊长玉捏着一侧脸颊,另一侧脸上的笑还是快裂到耳根去:“姐夫一看阿姐,阿姐吓得把窗户都关了。”


    樊长玉脸上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红意,因为长宁的这无忌童言,差点又升腾起来,她板着脸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阿姐是怕人多眼杂,凭生事端。”


    长宁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了。


    赵木匠想着刚才见到的盛况,仍觉着震撼,呷了一口茶水才道:“我听好多人都在喊‘武安侯’,怎地没瞧见人,莫非武安侯的仪仗在大军后面?”


    那些年轻姑娘哭喊的声音都被更大的呼声给盖过去了,京城人说话又带着点京味儿,赵木匠便是听见了那么一两点音儿,也没辨出是个啥意思。


    他不懂大军进城的尊卑顺序,但想着樊长玉她们进京那会儿,唐培义是走在最前边的,按理说,武安侯官职最大,也应在走在最前边才是,怎地排头却是言正?


    武安侯的威名,在他夺回锦州,收复辽东十二郡时,便在整个大胤如雷贯耳了。


    赵木匠还挺想一睹这等旷世奇将的风采的。


    樊长玉默默抹了一把脸。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上……


    她抓了抓头发道:“那个……大叔,大娘,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们说。”


    赵大娘看她这为难的样子,当即就道:“你这孩子,还把我跟你大叔当外人不成?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樊长玉看着二老,说:“其实言正就是武安侯。”


    赵木匠手一抖,半盅茶水都泼到了身上,他顾不得烫,仓惶起身抖了两下衣服,一双苍老却瞪得溜圆的眼直直地看向樊长玉:“啥?”


    赵大娘亦大张着嘴,看看樊长玉,又看看赵木匠,惊得一句话都问不出。


    樊长玉料想二老得知谢征真正的身份后,会很吃一惊,却没想到把他们俩给惊成了这样。


    见二老都一副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模样,她又说了一遍:“言正就是武安侯。”


    “我滴个天爷哎……”


    赵木匠脚下一软,又坐回圈椅上了,他咽了咽口水道:“就是收辽东十二郡,屠锦州蛮夷的那个武安侯?”


    樊长玉点头。


    赵大娘说话也磕巴起来了:“听……听说武安侯长了三头六臂,茹毛饮血,言……言正那孩子,长得跟那戏班子里的台柱小生似的,怎么会是武安侯呢?”


    樊长玉听赵大娘这么描述她以为的谢征,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她道:“都是谣传罢了,战场上的将军,凶名在外才能震慑敌军。我在军中不也有‘夜叉’之名?”


    饶是听了樊长玉的解释,老两口还是坐椅子上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赵大娘看向樊长玉:“这……言正都成侯爷了,咱们以后见到他是不是得磕头啊?”


    这问题问得樊长玉一愣,换做从前,她还在临安镇上时,谈及见到大官,首先想到的约莫也是要磕几个头。


    如今朝野之上,能让她磕头跪拜的,只余龙椅上那一人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这一路已走了这么远了,一时间心中倒也颇有些感慨。


    她道:“大叔和大娘都曾是他的恩人,他自是不肯受你们这大礼的。”


    当初谢征那一身伤,镇上医馆里的大夫都不敢医,若非赵木匠靠着当了几十年兽医的经验,死马当活马医开了几服药,他还真不一定能熬过来。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家老两口约莫也是想起了从前在临安镇上的日子,心中对谢征的距离感一下子减轻了。


    赵大娘欲言又止地看着樊长玉,难免又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那……你们当初拜堂也是不作数的了?”


    她想问的是两人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樊长玉发达的时候,她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知根知底,是不怕她对言正始乱终弃的。


    可言正成了侯爷,赵大娘寻思着,那些达官显贵可都是要三妻四妾的,方才大军路过楼下,言正还接了樊长玉给的发带,想来是对樊长玉有感情的,但不知这情分,到了哪个度。


    樊长玉听了赵大娘的话,想的却是,当初的入赘本就是二人协商好了假入赘的,便点了头。


    赵大娘一听就急了,她道:“就算当初入赘是假的,可你同他那也是患难时做了夫妻的,如今同富贵了,还能散了不成?”


    樊长玉终于听明白了赵大娘想问的意思,想到那天晚上谢征说的想聘她为妻,脸上又有点烧得慌,她道:“您想哪儿去了。”


    锦州背后的真相一日未查清,她外祖父便一日不能洗刷冤屈。


    唯有替孟家平冤昭雪了,她才能以孟家后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同谢征在一起,也才能慰外祖父和爹娘的在天之灵。


    但朝堂局势诡谲,赵家老两口都是淳朴的性子,樊长玉同他们说太多了,他们也不懂,只会平白惹得他们担心。


    她道:“您就别担心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有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就把一颗心又放回肚子里了。


    凯旋大军已去了午门前等候宣见,街头喧喧嚷嚷的人群也慢慢散去。


    樊长玉两老两小还有谢七谢五几人回进奏院。


    路上长宁看到捏糖人的又闹着要去买,樊长玉便带着她和宝儿去买糖人,谢五跟着同去,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好第一时间帮忙。


    谢七负责驾车,则跟赵家二老一道留在了车上。


    饶是逛了多次,赵大娘还是忍不住一路打起车帘子看,为京城的繁华咋舌。


    眼瞧着樊长玉她们买糖人还得有一会儿,她寻思着快过年了,得去扯几尺红布,给几个孩子一人缝一个装压岁钱的大红荷包,便同谢七招呼一声后,去了不远处一处卖布匹的摊位。


    赵大娘正挑料子挑得眼花缭乱呢,忽听得边上几个妇人一边挑拣布料,一边议论起谢征:“听说了么,武安侯进城时,收了一位姑娘扔给他的帕子,也不知这京城哪家闺女能得这好福气!”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前半刻钟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谁知道那帕子是哪家姑娘扔的,再说了,也不过一张帕子,武安侯何等身份,约莫只是顺手接了,又怕当街丢掉害人家姑娘失了颜面,这才收着了。”


    “诶?丢的是帕子么?我怎听说是发带?”又一个妇人道:“帕子在那场面能收,发带可就不一样了,要我说啊,武安侯约莫真是中意哪家姑娘了。”


    最先说话的妇人道:“整个京城称得上才貌双全的,也就李太傅家的幺女了,听说那官小姐二八年纪了,婚事还没订下,指不定就是在等武安侯呢!”


    赵大娘原本是不愿掺和几个妇人的谈话的,可听到了后面一句,手上的料子都挑不下去了,朝那几名妇人道:“那发带是我闺女的。”


    几名妇人闻言瞥了赵大娘一眼,忽地齐齐以绢帕捂嘴笑出了声。


    赵大娘身上的衣物料子虽算不得差,但也同富贵人家家中的老太太不沾边,加上她长宁劳作,一双手也粗糙得厉害,说话还有着外乡的口音,几个妇人谁都把她当回事。


    其中一个倒是戏谑问了句:“大娘您家闺女多大了?”


    赵大娘算着樊长玉的生辰,答:“快十七了。”


    此言一出,几个妇人又掩唇笑了起来,眼神交替间,全是看笑话的意味。


    那妇人道:“十七的老姑娘扔个发带,还能被武安侯给捡起揣怀里?大娘,您家那姑娘是生成了个天仙啊?”


    这些人虽出口不带一个脏字,可那言行举止间的轻蔑戏谑,赵大娘若是察觉不到就怪了。


    她听到樊长玉被这群人讥嘲心口就堵得慌,扯着布头的手都用力了些,瞪了几个妇人一眼道:“我家闺女不是天仙,但是个保家卫国的女将军!”


    越说越离谱,几个妇人只觉遇上了个满口胡话的疯婆子,其中一人扔下手中的料子道:“这是疯癫了不成?莫同她挨太近。”


    言罢像是怕赵大娘会伤到她们一般,齐齐退远了些。


    小贩一见没了生意,加上也听见了赵大娘那些话,直接把赵大娘手上的布料抢了回去,骂道:“你个疯婆子,别来祸害我生意。”


    赵大娘虽和善,但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软骨头,当即就冲那小贩骂道:“你个小子,好生没道理,我买你的东西,你还骂上人了?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人当街欺负我一个老婆子,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贩也没料到这看似好欺负的老太婆是个硬茬儿,眼见不少人都围观了起来,慌忙解释道:“是这老婆子疯疯癫癫的,一会儿说武安侯接了她闺女的发带,一会儿说她闺女是个女将军,这会儿又在我铺子前撒起泼来了!”


    赵大娘叉腰怒怼道:“我闺女怎么就不是个女将军了?”


    小贩一听赵大娘自己应声,激动得不得了,赶紧冲围观的众人的道:“大伙儿都听见了,是这疯婆子自己在发癫吧?大胤能被称一声将军的女将,也就云麾将军一位,难不成你闺女是云麾将军?”


    他话音一落,众人指指点点的戏谑声也四起。


    “当真是个疯婆子吧?云麾将军那等女中豪杰,会有个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娘?”


    赵大娘也是被那小贩赶客又被指着鼻子骂,给气蒙了才同小贩吵嚷起来的。


    一听到这话,她便已后悔同这些人吵起来了,樊长玉毕竟是在朝为官的,她此举便是没给樊长玉带去了麻烦,让樊长玉丢了人,她心中也自责。


    赵大娘道:“我是她邻家大娘,那是我看着长大的闺女!”


    说罢就想离开,奈何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看出她是嫌丢人想走了,哪肯放她离开。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小胡子男人更是大声讥嘲道:“哟,你只是云麾将军邻家大娘啊,我还说我是她叔父呢!”


    众人皆是哂笑。


    人群外忽传来一道干练飒气的女声:“大娘,您还没选好料子?”


    纷嚷的人群忽地一寂,大伙儿自动让出一条小道,朝后方看去。


    只见后方站着一身量高挑的女子,女子左手抱着一个拿着糖人儿的女童,右手牵着一个拿冰糖葫芦的男娃娃,两个娃娃脸上都带着街头卖的花脸面具,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双胞胎。


    樊长玉骤然被这么多人盯着,心头还有些怪异。


    她给长宁和宝儿买完糖人后,回马车前听说赵大娘买布匹去了,但迟迟没回来,又见这边围了不少人,才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怎料她一出声后,众人都是面色各异地看着她,赵大娘脸色则瞬间难看了起来,她上了年纪腿脚本不太好,这会儿却几乎是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俞宝儿就对樊长玉道:“快些走!快些走!”


    樊长玉一脸莫名,但还是抱着长宁跟上赵大娘往马车处去了。


    围观的人群里这才有人小声道:“那好像……真是云麾将军?”


    有人附和:“没错,就是云麾将军,前些日子蓟州的将军们进京的时候,我在城门口见过她,她当时骑着高头大马,就跟在唐将军后面,可威风了!”


    这话一出来后,围观的众人诡异地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武安侯揣怀里的那条发带,真是云麾将军的?”


    铺子前的小贩和先前买布料的几个妇人皆是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谁知道一个外乡老婆子抄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说出来的奇葩之言,竟然是真的!


    紧跟着又有人弱弱出言:“云麾将军带着的那对龙凤胎,该不会……就是她同武安侯的吧?”


    众人齐齐咽了咽口水,他们今日这是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小贩从一脸懵逼中反应过来后,抱起几匹布料拔腿就去追樊长玉和赵大娘,边追边喊:“云麾将军,大娘!这几匹布是小的送您的!小的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勿怪!”


    赵大娘生怕给樊长玉招去祸端,扭过头凶神恶煞冲那小贩吼道:“她不是!你认错人了!”


    但怎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全程一脸懵逼的,大概只有樊长玉自己了。


    ===第143章 第 143 章===


    一直到上了马车, 谢七一甩马鞭,驾车离开那闹市后,赵大娘才长舒了一口气。


    樊长玉一头雾水问:“大娘,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大娘有些愧疚地道:“长玉啊, 大娘糊涂,兴许给你惹出麻烦来了。”


    她把自己在布匹摊子前同人起争执的事说了, 羞愧得头都没敢抬:“大娘也是听那几个妇人说那劳什子, 言正接的发带是什么李府小姐的,这才没忍住一时嘴快, 哪料到竟闹成了这样……”


    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拢在袖子里紧了又紧, 才看向樊长玉道:“我听人说,当官的很容易叫人弹劾的,这……这不会让人弹劾你或言正吧?”


    赵木匠也怕老伴儿这举动给樊长玉招去是非, 当即就指了指赵大娘, 数落道:“你啊你, 都一把年纪了,逞个嘴快争什么?”


    赵大娘心中愧疚,被老伴儿数落了都没吭声。


    还是樊长玉道:“不是什么大事,大娘您别自责,只是未免节外生枝,今后还是莫要再为这样的事去同人逞口舌之争。”


    皇帝和魏严,乃至李家都早已知晓了她同谢征的关系,谢征进城接了一名女子的发带的消息传出去, 他们猜都能猜到是她。


    至于旁的,她和谢征早晚都会成亲的, 叫百姓们知道了也无妨。


    比较麻烦的或许还是她“孀寡”的身份, 少不得会有人觉着她配不上谢征。


    但觉着她配不上的那些人, 纵使知道了曾经同她拜堂的也是谢征,还是会觉着她配不上。


    放在从前樊长玉或许会有些介怀。


    可经战场淬炼了这么久,生死她都看淡了,若还畏人言,那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得了樊长玉这话,赵大娘方把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她连声道:“不了不了,以后都不会了。”


    马车平稳驶回进奏院,长宁见赵大叔和赵大娘都不怎么说话,坐在樊长玉怀里问:“阿姐,姐夫是不是也要去皇宫受皇帝封赏啊?”


    她记得那天阿姐进城后就跟着将军们一道去了的。


    樊长玉轻点了下头,答:“自然是要的。”


    需日日朝见皇帝的,是那些五品以上的京官。


    外召回来的臣子,除了帝王提前授意,只需待在进奏院或去衙署办理公务。


    樊长玉和唐培义这一批刚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将军,目前都还在赋闲中,估摸着年后皇帝才能给她们想好去处。


    但如今朝堂形式诡谲,龙椅上的那位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没什么实权,朝臣对天家的敬意,除却那些做纯臣的,也都是趋于表面,背地里依附魏严或李家,各分党派。


    小皇帝政绩平平,野心倒是不小,之前拉拢李家想扳倒魏严,哪料操之过急,魏严还没倒,就先让李家看到了小皇帝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把刀,让李家转而同皇长孙齐旻合作。


    小皇帝现下只能再回头去寻魏严庇护,魏党和李党的斗法的输赢,约莫就在三司会审的魏严勾结反贼一案里了。


    樊长玉这些日子为了查随家究竟在当年的锦州一案中做了什么手脚,经常出入大理寺旁听审讯,试图找到魏严此番勾结反贼,和当年设计锦州惨案的相关线索。


    但三司会审的进度极为缓慢,等结案怕是得拖一两个月。


    龙椅上的变数,在数月后还未可知呢。


    长宁听到樊长玉的话后一双眼便晶亮了起来:“那皇帝陛下会赏姐夫什么啊?”


    这个问题叫樊长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谢征弱冠之年便已封了侯,论战功在整个朝堂再无其二,上回她跟着唐培义一同去金銮殿觐见时,皇帝话里有话地说要赐谢征九锡( cì)。


    朝臣们却噤若寒蝉。


    她当时便觉着奇怪,回进奏院后问唐培义九锡为何物。


    唐培义讳莫如深地答道:“自古以来,唯有天子封无可封了,才会赐臣下九锡,其中含纳了车马、冕服、乐悬、纳陛、斧钺、弓矢等九物,象征的是无上皇权。但历代被赐九锡的,都是不得善终的奸佞之臣。”


    眼下的朝廷是李党和魏党分庭抗礼。


    皇帝当日的话,是想把谢征推到风口浪尖上,让魏严和李太傅来对付谢征么?


    樊长玉心下难免也多了几分忧虑,她帮长宁理了理衣领,只说:“皇帝要赏赐什么,阿姐怎么会知道呢?”


    长宁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是很满意,埋首在樊长玉怀里噘了噘嘴。


    长风偶尔掀起车帘的一角,樊长玉轻拍着她后背,目光透过车窗掠向皇宫所在的方向,眉头微锁-


    皇宫。


    “宣,武安侯谢征觐见——”


    传召声自冗长的宫道间传来,在雁翅楼外东西两侧十丈高的城台间撞起无数回音,浑厚威严。


    披甲配刀的金吾卫在午门前分站两列,神情冷硬肃穆。


    日头正高,庑殿顶上的琉璃瓦都被太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谢征一身戎甲,缓步走进了兽口般大开的宫门,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似拖曳着一地血沉煞气。


    他眉眼散漫又噙着丝丝冷峭,肩头的麒麟首肩吞在烈日下目眦狰狞,本是瑞兽,仿佛也多了一股在战场上久饮人血后的戾气和邪性,叫人不敢直视。


    宫道两侧的红墙金瓦,在这刹那间恍若都失了平日里的庄严与华贵,谦卑蛰伏在他跟前。


    待谢征走上金銮殿时,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注视着他进殿。


    武官之首的位置还为他空着,立于左侧文官之首朝位的李太傅,轻瞥谢征一眼后,布满皱纹的眉头微锁。


    魏严养在身边的这头狼崽子,终究是长大了,论其狂佞和手段,当真是半点不输年轻时的魏严。


    他收回目光后手捧笏板,继续平视前方。


    谢征对所有打量的视线视若无睹,抬眼看向坐于金銮殿上方的年轻皇帝,齐昇与之视线一撞,面上的笑意都牵强了几分。


    谢征唇角似嘲非嘲地一扯,连跪拜之礼都懒得再行,只将腰身往前微倾了一个度,抱拳道:“微臣参见陛下。”


    他已封了侯,朝见天子无需再自称将。


    齐昇一面惧他,一面又暗地里恨得咬牙切齿,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道:“谢爱卿快快平身。”


    随即看向满朝文武:“谢爱卿乃大胤栋梁,朕特许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这是从谢征封侯时,他便允谢征的特权,可以说,从那时起,他就在谋划着怎么离间魏严和谢征这对甥舅了。


    分列左右两侧的文武大臣们,对于齐昇这话,都不敢多言。


    齐昇看着满朝寂静的朝堂,心中对皇权败落的怨恨更重,可又别无他法,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谢征道:“此番平崇州反贼之乱,谢爱卿九死一生,乃居首功,北庭也幸得谢爱卿镇守,才安稳迄今,今特赐爱卿九锡。”


    言罢他轻抚掌心,便有太监将早就备好的赏赐之物放在铺了黄绸的托盘里端至谢征跟前。


    谢征目光扫过数名内监捧着的各式精美器物,眼底凉薄更甚,依旧是微微一倾身谢恩:“微臣谢陛下隆恩。”-


    一场朝会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结束,魏党因魏严多日称病不上朝,又深知谢征的脾性手段,全程不敢多言,李党倒是对谢征忌惮有加。


    但李太傅一直没发话,底下的人便也不敢贸然招惹谢征。


    唯有那几名捧着托盘到谢征跟前去递御赐之物的太监,下去后腿都还抖个不停。


    李太傅同自己的长子和几个心腹门生在退朝后算是走得早的。


    他的长子李远亭眼见四下都是自己人,还在金水桥处,就忍不住问李太傅:“父亲,武安侯如今的势头,俨然已盖过魏严了,他一日不离京,咱们的计划……”


    饶是心下愤懑,李远亭也没敢再继续说接下来的话。


    李太傅身上的仙鹤纹官袍在日光底下闪着耀眼光泽,比起长子的急不可耐,他脚下步子依旧不紧不慢,面上也是波澜不惊:“慌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话音方落,身后远远地忽传来一道散漫又压迫感十足的嗓音:“太傅留步。”


    李太傅顿住脚步,转身看向踏着汉白玉石阶缓步朝他走来的年轻武侯,不漏深浅地问了句:“不知侯爷有何指教?”


    谢征唇角轻扯:“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一物想交与太傅。”


    他漫不经心走近时,簇拥着李太傅的一众文臣还是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心理暗示太强,以至于他们觉着谢征一靠近,仿佛都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笼罩了过来,胆小的甚至脸都白了几分。


    李太傅倒是神色如常,一双老而有神的眼望着谢征道:“老夫与侯爷私交甚少,不知侯爷有何物要交与老夫?”


    谢征在距李太傅三步开外顿住脚步,抬手间,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从他手中脱落,在半空中轻荡,玉佩上还刻了个“安”字。


    李远亭在看到那枚玉佩时,便已脸色大变:“这……这是怀安的玉佩!”


    谢征指尖一松,那枚玉佩便险些摔落在地,幸得李远亭手快,及时抓住了绳结。


    谢征散漫道:“完璧归赵。”


    李远亭急得大声斥问谢征:“你将吾儿如何了?”


    谢征冷淡一抬眸,睨着这位户部尚书慢悠悠道:“本侯不是说了么,完璧归赵。”


    李远亭忧子心切,已是急得脸红脖子粗,谢征却不再搭理他,转看向李太傅,长眸碎进了日辉,愈发叫人看不清底色:“东西还了,本侯先行一步。”


    谢征一走,李远亭就忍不住对着李太傅道:“父亲,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上,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太傅看着那青年武侯远去的背影,苍老的眼底掠过几点微芒,道:“他在威胁老夫。”


    ===第144章 第 144 章===


    李远亭尚不解李太傅这话中之意, 便见父亲已抬脚继续往宫门处走去,他忙追上去问:“他想要咱们拿什么去换怀安?”


    李太傅满是褶子的眼皮微耷,掩下了眸中的深色:“怀安不会做出背叛李家的事。”


    李远亭因父亲的这句话愣在了原地。


    不会背叛李家, 意思是纵使李怀安落到了谢征手中, 他们一手促成的反贼逃出崇州、险夺卢城一事,也不会被谢征拿到证据?


    谢征正是因为撬不开怀安的嘴, 才特拿怀安的玉佩来同他们谈条件的?


    李家父子二人的官桥已被下人抬到了午门外的大街上, 李远亭在李太傅弯腰快上前拦住了他,情绪明显有些激动:“父亲, 您是想弃了怀安吗?”


    李太傅不温不火地看了长子一眼:“你以为李家眼下还有别的路可走?”


    从李家全力拥护皇长孙开始, 李家在皇帝那儿就已是恨不能将他们先诛之而后快的乱臣贼子了。


    皇长孙手中也握有同他们来往的书信物证,相当于拿住了他们的命脉,李家除了继续拥护皇长孙, 再无他法。


    舍弃李怀安, 是能最大程度保住李家利益的唯一法子。


    李太傅坐进轿中后, 李远亭仍被那句话怔得久久立在原地。


    哪怕明白李家如今的处境,他还是难以置信父亲就这么舍弃了李家这一辈最年轻有为的一个孩子。


    边上候着的下人眼见李太傅的官桥已走,小心询问道:“大人,起轿吗?”


    李远亭想到已沦为弃子的儿子,心中悲意翻涌,面上一片灰败,转身进轿道:“回吧。”-


    皇宫。


    齐昇自从金銮殿离开后,都不及回太乾宫, 便在偏殿砸了一地的花瓶玉器。


    他砸得累了,方两手撑在几案前, 喘着粗.气, 恶狠狠盯着地上那一堆碎瓷:“他谢征哪还有半点把朕放在眼里的样子?”


    伺候的太监噤若寒蝉, 饶是平日里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如何拍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的马屁。


    齐昇自己喘了一会儿,倒是阴恻恻笑了起来:“且让他再狂这一时吧,他谢征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心情忽地就好了起来,甚至自己理了理因为方才发怒砸东西而弄乱的龙袍,唇角弯弯道:“回太乾宫。”


    然刚走出偏殿,便被汉白玉石阶处晕开的那一抔血色吓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齐昇直接瘫坐在了偏殿门槛处,满是惊惧的瞳仁里映出自己一名心腹太监大睁着眼惨死的模样和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刀。


    他看向那一身戎甲,持刀冷佞立在大殿下方的人,哆嗦着喝问:“武……武安侯,你……你想弑君造反不成?”


    谢征手腕轻抖,刀尖上沥着的血珠子便落了个干净,他慢条斯理地将长刀送回了一旁金吾卫空着的刀鞘中,丝毫没理会那金吾卫惨白的脸色,抬眸淡淡朝齐昇看来:“陛下可冤枉微臣了,微臣是听闻这太监妖言祸主,陛下又允了臣生杀大权,这才斗胆替陛下除了这祸害。”


    死的那太监,正是先前去崇州督军的宣旨太监。


    他得了齐昇的暗谕,若非后来李家放任魏严联手皇长孙,在崇州城来了个金蝉脱壳,转而去攻卢城,只怕下一步就是要在战场上对樊长玉下手。


    饶是奸计未成,唐培义调骑兵要去卢城支援时,他也从中作梗。


    若非唐培义硬气,真要被那太监以回京报信为由带走了大部分骑兵,卢城还真守不住。这太监回京后,没少把在崇州的事添油加醋说与齐昇。


    若不是唐培义等人打了胜仗,齐昇没处发作,否则唐培义和樊长玉他们此番进京,不死也得脱成皮。


    谢征先前还没空收拾这些爬虫。


    今日正大光明的“回京”了,该算的帐自然得一笔笔算清楚。


    齐昇看着闲庭漫步般朝自己走来的男人,面白如纸,想唤人护驾,可偌大一个宫殿,外边的守卫竟然只余那一名金吾卫。


    其余人不知都被谢征支使到哪里去了,齐昇心下更加害怕,撑在地上的两手都止不住地发抖,盯着越靠越近的谢征,色厉内荏道:“你……你想做什么?”


    其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帝王仪态。


    谢征眼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讥讽,腰身微折,朝着齐昇递去一只手,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提唇浅笑的时候,更是极具欺骗性:“臣处理妖言惑主的奴才,不慎让陛下受了惊,实在是罪该万死,臣扶陛下起来。”


    齐昇看着跟前这张俊美的脸孔,只觉比看到了夜叉恶鬼还可怕。


    他没敢要谢征扶他,自己撑着门框正欲起身,肘关却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捏住。


    这是齐昇头一回知晓武将手上的力道有多可怕,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只觉整条手臂都快被谢征捏断了,额角的冷汗滚珠一般往下滴落。


    谢征嘴角依旧噙着那丝薄笑,慢条斯理地问:“陛下先前在朝堂上对云麾将军出言轻慢,也是受那奴才挑唆的吧?”


    齐昇心头大震,终于明白过来,谢征今日之举是在为樊长玉出气。


    他且惊且怒,对谢征竟敢不敬皇权至此,生出一股扭曲的恶意,只是此刻通通被恐惧所覆盖,他鬓角滚落一颗豆大的汗珠子,白着脸附和道:“是……是那狗奴才向朕说了谗言。”


    谢征黑睫稍抬,可算是松了对齐昇肘关的钳制,意有所指地道了句:“如此最好。”


    齐昇当然听出了谢征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今日就是前来警告他的,莫要再把主意打到樊长玉身上去。


    纵容心下再愤恨,肘关处传来的剧痛还是让齐昇保持了清醒,没敢在谢征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谢征淡淡瞥了他一眼,拢手虚作一揖:“奸佞已除,臣便退下了。”


    等谢征完全走出了视线,齐昇才脱力扶住偏殿的门框才堪堪站住,严冬腊月的,他后背的衣物也叫冷汗打湿了个透。


    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总管太监,这才白着脸上前去扶他,捏着尖细的嗓音骂道:“他谢征当真是狼子野心!谢家满门忠烈,他胆敢目无王法,也不怕给谢家蒙羞!”


    齐昇面色阴沉,一把挥开前去扶他的总管太监,望着谢征离开的方向低语道:“朕留不得他了!”-


    谢临山当年的驻京大将军,谢家在京城也有府邸,他的住所,便无需再另行安排。


    几乎是下朝后不久,便有宫里的人将皇帝赐他的九锡之物送去了府上。


    谢征只回去换了身便服,连前去送礼的太监都懒得见,直接去进奏院找樊长玉。


    这一去,却扑了个空。


    原是樊长玉带着赵大娘她们回来后不久,唐培义便差人将她叫过去了。


    三司会审的进度,不仅樊长玉时刻关注的,唐培义一心想替贺敬元讨回公道,也一直密切注意着大理寺那边的动静。


    这不今日谢征回京,大理寺那边再审被抓的随家部将和仆役时,又用刑过度打死了一个人,只是事情暂且被压了下来,还没上报到朝中去。


    唐培义忧心是大理寺有魏严的人,要是随家的主要人证全都在三司会审过程“暴毙”而亡,指认魏严便更无可能了。


    今天下午还有一场审讯,唐培义怕再出什么岔子,决定带樊长玉、贺敬元长子及郑文常一道去旁听-


    大理寺。


    入冬后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樊长玉如今已是三品武将,在旁听席上也有了落座之地,左手边的矮几底下,放着取暖的炭盆子。


    公堂之上,主审官乃大理寺卿,紧挨其左右的便是刑部的人和御史台的官员。


    他们跟前那铺了锦缎的公案底下,也全放了炭盆,暖意比起下方的旁听席只会更甚。


    跪在下方的反贼余孽,一个个只着一件被打得破烂不堪的单薄囚服,蓬头垢面,手脸皆已被冻得青紫。


    在大理寺任职久了的官员们都有经验,严冬腊月审讯是最好的时机,什么刑都不用,单是冻上个一两晚,就能有犯人熬不住自己招了。


    樊长玉已旁听了一阵,主审官们无非是走流程问一些问题,但在答话之前,囚犯都得先被拖出去打上个三十大板,行刑的人下手极重,三十大板下来,几乎已是皮开肉绽。


    唐培义说这是杀威棒,吃过苦头了,再答话时便不敢信口雌黄。


    只是这下午审讯的,都是些小喽啰,场外的刑凳上血都沥了一滩了,还是没问出什么要紧信息。


    中场修整的时候,旁听的官员都去耳房喝些茶水,亦或是出去走走透气。


    唐培义眼见四下没人了,才压低了嗓音道:“上午审出了人命,下午就只审些无关痛痒的仆役,魏严虽告病在家,这手还是伸得够长啊!”


    樊长玉闻言不由皱眉道:“大理寺若有他的人,那长信王府的那个幕僚,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


    贺敬元的长子贺修筠道:“李太傅的人比咱们更急,李家不会让他死于非命的。”


    唐培义颔首表示赞同,又说:“李家眼下还是苦于找不到指正魏严的物证,后边约莫还得再审随元淮那妾室,有孩子这个软肋在,她应该藏不住什么秘密。”


    樊长玉忽地问:“上午审过随元淮那妾室了?”


    她当然知道大牢里关押着的那随元淮妾室是假的,只是她既被齐旻用来顶替了俞浅浅母子,想来也是随家人。


    但以齐旻的手段,万不会送一个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到朝廷手里。


    严刑逼供,可能逼问不出魏严同随家勾结的罪证,但会不会审出“随元淮”还没死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皇帝本来就忌惮谢征,又在唐培义带着蓟州部将回京第一日朝见时,就故意使绊子。


    若是再有了这个由头,反贼余孽没死,所有参与平叛之乱的将军们,别说论功行赏,只怕还得被问罪,届时的情况对她们只会极为不利。


    樊长玉攥紧手心,脸色不由严峻了起来。


    原来齐旻还在这里挖了个坑等着她们!


    只要三司会审一切顺利,等魏严被李家扳倒,她们也会因谎报剿灭反贼换取军功被治罪。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唐培义见樊长玉脸色不太好看,道:“没来得及审,传唤随元淮那妾室前,先审了随元淮身边一个长随,就是那长随被打死了。哪料到那妾室上公堂时,路过院子看到刑凳上打死的长随,当场就给吓晕过去了。大理寺的人怕她就这么给吓死了,去请了太医,这事才传了出来。”


    樊长玉道了句“原来如此”。


    她心底装着事,接下来的审讯便也无心听了,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公堂。


    她转悠着去了大牢所在地,门口的守卫见她着三品武官服饰,挡住路抱拳道:“大人,牢房重地,不可再往前了。”


    樊长玉负手在身后,眼皮稍抬冷淡一点头,端的是一派喜怒不露于色的大将之风,转身便又转悠着往别处去了,仿佛方才只是想着事,一时不差,才误走到此处来的。


    要被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皆不可无令单独提审,也不可再探监。


    樊长玉想摸清大理寺的地形和兵防布守后,趁夜潜入大理寺。


    她沿着高墙走,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大理寺地形时,忽有什么东西打在了她肩头。


    樊长玉垂眸一看,见掉在地上的是一个裹得紧实的梅花苞。


    她仰头望去,便见谢征曲起一条腿坐在灰瓦墙头,单手拂开一枝斜伸出来的红梅,微偏过头看着她,容颜如玉,映着灼灼梅花竟也毫不逊色。


    他凤眸微垂,懒洋洋问她:“你一路打量着从南墙根走到北墙根,打算做贼呢?”


    ===第145章 第 145 章===


    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樊长玉仰着头望着坐在高墙上的陌上少年郎,微微失神了一瞬。


    听得谢征的问话,又升起几分心思被撞破的微窘。


    她落着一圈日辉的长睫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两下, 因为绕大理寺走了一圈, 日头又烈,白皙的面颊上也透出几分淡粉, 其间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却负手于身后做出一副稳沉模样:“你怎在这里?”


    谢征笑笑,从墙头一跃跳了下去, 正好落于樊长玉跟前:“在雁翅塔上看到有人绕着大理寺墙根走, 似想做贼,过来看看是何方小贼。”


    听着这调侃的话,樊长玉一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暗含警告地瞪向谢征, 大有再拿她说笑就动武的意思。


    谢征很懂见好就收, 转而问:“你想夜探大牢?”


    樊长玉想到自己的计划,四下瞥了一眼,哪怕确认了附近没人,保险起见,还是靠近谢征两步,凑近他耳边低语道:“那个假冒俞浅浅的人,听说后边还要审她,我怕她供出随元淮没死, 打算去劫狱。”


    她嗓音压得极低,说话时清浅的吐息就喷洒在谢征耳廓, 酥.麻得像是有虫子沿着耳际爬过。


    谢征配合地微倾了下身子听樊长玉说话, 面色如常, 耳尖却隐隐已开始泛红,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指节也不自觉捏紧,似在强行忍耐什么。


    樊长玉半点不觉,说完了还抬起头看谢征:“你觉得怎么样?”


    她如今在外人面前为了立威,惯会做一副冷脸了,可同亲近的人说话,一双澄澈明净的大眼里还是透着几分老实巴交的憨气,像是胖猫一般在雪地里打滚的猛虎。


    结合她说的话,当真是又呆又凶。


    谢征黑眸静视着跟前这满眼晶亮的少女,费了些力气才将眸光从她微干的唇上移开,绑在手腕上的那条发带似在发烫,残存的那点理智勉强叫他理清了她话中的意思。


    他道:“劫走三司会审的朝廷重犯,你不怕被查?”


    樊长玉一片坦荡的大眼眨了两下:“要怀疑,不也应该怀疑到魏严头上么?兵法上管这叫……叫祸水东引!”


    谢征没忍住扯唇轻笑出声,“你自创的兵法么?”


    樊长玉愣了一下,她也是一时想不起来该管这计谋叫个什么名字,才胡诌的,被谢征这么一说,顿时生出几分窘迫。


    她干咳两声道:“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谢征背靠墙根半垂着眸子,缓缓道:“大理寺外的守卫申时便交接换岗,大牢内守夜的狱卒只有十八人,但只要发现有人劫狱,值防的狱卒便会敲响金钟,牢内所有出口都会落锁,牢外的官兵也会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铁桶。”


    樊长玉呆了一呆,头疼地抓了一把头发问:“意思就是,劫狱不成了?”


    谢征眼皮浅浅一撩:“劫。”


    樊长玉:“……”-


    夜寒露重,不知何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惊得枯树枝头寒鸦飞起。


    亮着两盏昏黄灯笼的大理寺,在夜幕中好似一座静静耸立的坟茔。


    大牢深处的壁龛里插着火把,松脂味儿混着大牢里经年不见日光产生的霉味,飘散在空气中,熏得人昏昏欲睡。


    大理寺牢房呈“十”字形布局,每一个岔口进的都极深,往里约莫有二三十间牢房,四名狱卒分为两人一组,便在这一条单道里来回巡视。


    中间四条道□□汇处,设了刑房和值守室,牢头和副牢头通常都是候在这里,便于接待前来牢里审讯犯人的大官,若是有劫狱者,一旦听到动静,也能及时敲响值守室的大钟。


    这一夜牢头和副牢头坐在方桌前,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


    “不成,我得去洗把冷水脸醒醒神。”副牢头打着哈欠起身。


    牢头撑着手肘也是昏昏欲睡,道:“给我也打盆水来,这严冬腊月里,可真容易犯困。”


    副牢头应了声,便出去打水。


    牢头睡眼惺忪又打了个哈欠时,半睁眼间却发现有一团高大的黑影笼罩了自己。


    牢头心中一凛,但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一手刀砍在后颈,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两名巡视走到岔道口.处的狱卒正要出声,耳际似乎也有风声逼近,随即颈后一痛,软趴趴倒地,隐约还有骨节错位声响起。


    谢征打晕了牢头,回首一看,便见樊长玉着一身夜行衣,正蹲在地上给一名狱卒正骨。


    面对他投去的不解的目光,樊长玉尴尬道:“没注意,下手重了点,把人肩膀给砍脱臼了。”


    手臂接回去的刹那,剧痛让狱卒转醒,只是一声痛呼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又被人一巴掌给拍晕过去了。


    端着一盆冷水回来的副牢头瞧见这一幕,惊得手中木盆掉落,张嘴便要大呼有人劫狱,怎料立在牢头身边的那名黑衣人,身形有如鬼魅般瞬间逼近,以手为剑指在他喉间一点,脚尖再抵着下落的水盆往上一挑。


    副牢头只觉喉间一痛,歇斯底里大喊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险些掉落在地的水盆,也叫那黑衣人轻轻松松接住,就连颠簸浪出去的水,都被他一滴不剩地接回了盆里。


    副牢头心中大骇,拔腿还想跑,叫赶过去帮忙的樊长玉一个箭步跃起,肘关击在他后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樊长玉浅浅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最后一个。”


    来这值守室前,她们已从窗户潜入,劈昏了牢内巡逻的其他狱卒。


    谢征从牢头身上取出一串长短不一的钥匙,说:“随家人关押在甲九间。”


    樊长玉跟着谢征往标了“甲”字迹号牌的牢房甬道走去。


    夹道内每隔数丈就有火把照明,她们无需提灯。


    随元淮的妾室和独子作为重要钦犯,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狭小的牢房。


    牢房门上拴着的铁索有婴儿手臂粗,谢征只能挨个试那一大串试钥匙,细微的铁链响动声惊醒了旁边大牢里关押的犯人。


    只是他们都不敢出声,因为不确定来的人是要杀他们的,还是要救他们的。


    被单独关押的那对母子,女人比起樊长玉初见她时,更蓬头垢面了些,用力抱着自己怀中的孩子时,单薄的衣料绷紧,瘦得几乎能看到她后背凸出的骨节。


    她看着牢房外的谢征和樊长玉,眼底没有希翼,只有惊恐,就连抱着她孩子的手都在不住地发抖。


    未免节外生枝,樊长玉也没出声,只在夹道前方替谢征放风。


    怎料对面一间牢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突然歇斯底里大喊:“劫狱啦——杀人啦——”


    靠近牢房顶用来透气的几个鸡蛋大小圆孔处,透出一片攒动的火光,显然老头的叫声让大牢外的守卫听到了。


    谢征眸色一冷,樊长玉也是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她们靠着投放轻剂量的迷.香,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大牢里的狱卒,时间是很充足的,现在因为那老头的那一声,整个大理寺的出口很快就会被围起来了。


    挨个试钥匙的时间也不够了。


    樊长玉一咬牙,在谢征还在冷静继续试钥匙时,冲过去道:“让我来!”


    婴儿手臂粗的铁索她扯不断,但是蛮力十足的几脚踹在牢房的柱子上时,那几根拳头粗的木柱还是被应声踹断了。


    樊长玉仗着男女身形上的优势,挤进去拎小鸡仔似的,将牢里的女人和那孩子两手各拎一边给拎了出去。


    在牢房参差不齐的缺口处,将那被吓傻的小孩往谢征手上一塞,自己扛起那女人冲谢征道:“快走!”


    谢征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小崽子和樊长玉肩头扛着的女人,想说他去扛那女人,但念及那女人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到底还是没出声,只单手拎着那小孩跟着樊长玉快速往出口掠去。


    那老头看到樊长玉她们劫走随元淮的“妾室”,不知是真不知那对母子的假冒的,护主心切,还是因为别的,情绪格外激动,两手攥着牢房的木柱,一直再大喊:“来人啊!劫囚啦——”


    谢征眉头微皱,在快离开时,朝后方投去冷冷一瞥-


    大理寺外的守卫在听到牢里传出的呼救声后,便一窝蜂往牢里赶,待进了大牢,发现狱卒都被放倒了,更是大呼不妙,径直往关押随家人的牢房走去,发现随家下人和落网的部将一个没少,只是随元淮的妾室不见了时,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守卫头子大喝:“守住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可借着火把的光芒,瞧见牢房那几根被径直踹断的不规则木柱时,心中不免还是惊骇。


    此等神力,这劫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天勘测过地形,樊长玉扛着那女人,很快就找到了防守最薄弱的那处围墙,身形矫健翻了出去。


    谢征提着孩子,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到了外边,怕那女人认路,樊长玉从怀里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麻袋,直接给那口中塞了棉布的女人兜头套上了。


    随即又掏出一个小的递给谢征,“给那孩子也套上。”


    动作之熟练,让谢征微默了一息。


    ===第146章 第 146 章===


    樊长玉见谢征没接, 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谢征神情微妙地接过那个小的麻袋,说:“没什么。”


    就是这场景太过似曾相识。


    远处已有马蹄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大理寺的官兵开始往街上搜查了。


    樊长玉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 把人往肩头一扛道:“得快些离开这里!”


    大晚上的, 街头早已宵禁,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马车的车辘声和马儿的马蹄声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里都太过明显, 为了劫狱后方便逃跑, 她们此行前来,并未赶马车或是骑马。


    若是被大理寺的官兵驾马追上来, 还真不好甩掉。


    谢征单手提着那个脑袋上也被罩了麻袋的孩子, 食指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哨响,躲在暗处的亲卫们便从房屋或树上跳了下来。


    谢征淡声道:“去把追兵引开。”


    几名亲卫身上穿的也是夜行衣,肩上扛着个大.麻布袋子, 瞧着鼓鼓囊囊的, 里边不知塞了些什么, 闻言便两人一组,朝着官兵追来的方向飞快离去了。


    樊长玉瞧得一愣:“你还准备了后手?”


    谢征说:“总不能没个万全之策,就让你去涉险。”


    这句“万全之策”,说得樊长玉莫名一阵心虚。


    两人都是排兵布阵的将军,这么一比,自己好像就输了他一头。


    虽然按她原本的计划,也是十分周全的了,可谁能料到大牢里那老头会突然大叫引来外边的官兵呢?


    战场上怕的就是这种万中一失。


    谢征见她突然脸色微红地不说话了, 还当她是突然害起了羞来,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心头有些麻麻的, 白天里那种仿佛有蚂蚁在心坎儿上咬的感觉又来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 说:“跟我来。”


    樊长玉跟着他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巷子时,外边大街上还有打着火把骑马飞快掠过的大理寺官兵。


    隔得远远的听见他们在吼:“劫狱的人往城东跑去了!快追!”


    “大人!大人!袁千总说在城北五柳巷、城南金锣巷、城西顺康坊也看到有两名黑衣人肩头扛着人跑了!”


    “他娘滴!这是给老子放了多少烟雾弹,分头去追,总有一个是真的!”


    ……


    在官兵头子的骂骂咧咧声中,谢征敲开了暗巷中一户人家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老伯,见了谢征,什么也不多问,躬着身子,恭敬地将他们给引了进去。


    樊长玉注意到从廊下走过的房间里,房门上都挂着天地玄黄的牌匾,暗忖这应该是一家客栈才对。


    被带到一间明显区别于其他客房的厢房后,待老伯退下了,樊长玉才问:“这好像是一座客栈,也是你的地方?”


    谢征答:“是赵家名下的产业。”


    樊长玉暗暗咋舌,心道那个赵家书肆的东家,产业也太多了些。


    似知道她所想,谢征道:“西陵赵家,祖上做茶叶发家的,成祖那会儿,赵家还被封了皇商,后来盛极转衰,虽是没落了下来,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樊长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不知何故,那还被罩着头的女人,在听到谢征说起赵家时,身形不可避免地颤抖了起来。


    谢征微微皱眉,伸手摘下了女人头上的麻袋,一双黑眸在昏黄的烛光里尤为冰冷摄人:“你认识赵询?”


    女人嘴里还塞着棉布,闻言脸色已是惨白,只一个劲儿地摇头,眼底却已快被吓出泪来。


    恰在此时,外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听闻贵人深夜来访,多有怠慢之处,还望贵人见谅。赵某有些事想禀与贵人,不知贵人方便与否?”


    樊长玉听出这声音,似乎就是赵询,不由也看向那女人。


    “想好了再答。”


    谢征冷淡的嗓音在这不大的屋子里响起,恍若凌迟。


    房屋的隔音不错,在里边若不提高了声量说话,在外边的人几乎听不见。


    女人眼底噙着泪,惶然地点了下头。


    樊长玉和谢征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既是觉意外,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赵询在屋外站了半刻钟不到,房门便打开了。


    他年纪轻轻能接管赵家,并暗暗把赵家的生意铺到整个大胤都是,自是有几分本事的,进屋后都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便浅笑着又带了几分恭敬朝着谢征和樊长玉一揖:“见过二位贵人。”


    谢征不喜同人客套,开门见山问:“这女人,你可认得?”


    赵询一怔,抬起头细细打量了神情狼狈坐在床边的那对母子片刻,随即唇角弯弯,对谢征道:“认得。”


    谢征眼皮稍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询道:“赵某替皇长孙做事时,常常出入长信王府,明面上自然得同随家做些生意,也少不了上下打点人情关系。赵某曾和长信王府的管家吃过几回酒,在他家中见过这小妇人。这小妇人乃是长信王府管家的儿媳,她丈夫则是随元青身边的长随。”


    樊长玉眉头微皱看向那女子:“白日里被打死的那名长随,就是你丈夫?”


    女人红着眼点了头。


    樊长玉原本还以为劫狱时那突然大喊的老头是怕她们对随元淮的妾室不利,为了护主这才大喊大叫的,此刻隐约也猜到了几分隐情,问:“在牢里叫来官兵的那老头,是你公爹?”


    女人太害怕了,还是只知道点头,眼底流出的泪已泅湿了脸颊。


    樊长玉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无怪乎这女人会被当成俞浅浅的替身来送死,她便是不当这个替身,因着夫家人的那层关系,自己和孩子也难逃一死。


    她问:“随家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女人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她进京这一路显然吃了不少苦头,比起樊长玉在卢城大牢里初次见她时,更消瘦了些,显得一双眼出奇地大,噙着泪光,愈发凄楚可怜。


    她大概是认出了樊长玉就是当初在牢里给她送吃食衣物的人,泪水涟涟道:“姑娘,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从前是随家的家生奴,嫁与我相公后,才没在随家做事了,男人们在做什么,我哪里晓得?”


    从这女人口中,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但那个老头是长信王府的管家,想来对随家的事所知颇多。


    留着这母子,等后面找机会把那老头劫出来了,有孙子这个牵扯在,想来也能从老头口中问出些东西。


    樊长玉看向谢征,谢征也没再多问什么,只对赵询道:“今夜全城戒严,这对母子不便带走,暂且留在你这里可方便?”


    赵询满口应下:“自是方便的,您什么时候来提人都成。”


    谢征微点了下头,赵询便走到门口处轻抚手掌,不消片刻,那名老伯又来了。


    赵询吩咐道:“先带屋内那对母子下去安置,多派些人手看紧些。”


    女人被带下去后,赵询才拱手对谢征道:“您先前让小人暗中留意魏府的动静,魏严称病数月在家,府上豢养的鹰犬也极少外出,倒是其子魏宣又惹了不少祸事,近日在惊鹊楼又同韩尚书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魏宣同人争个粉头大打出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谢征神色淡淡的。


    赵询也发现了这一点,才又赶紧接了下一句:“听闻是韩尚书家的公子,对丞相夫人不敬。”


    听到事关魏夫人,谢征黑眸稍抬。


    魏夫人在整个魏府,存在感实在是极低,可以说若不是有魏宣这么个从小到大惹事不断的东西,谢征都快想不起自己这个舅母了。


    她终日吃斋念佛,不出自己的院落半步,府上的下人都鲜少提及魏夫人,韩尚书家的小子为何会突然对她不敬?


    谢征问:“怎么回事?”


    赵询语气微顿了一下,似不知那些话说出来合不合适,“如今朝堂上关于魏严的弹劾颇多,坊间都传言魏严这丞相做到头了,一些浮浪公子哥,言魏府抄家后,魏严又不豢养美妾舞姬,教司坊那边不添新人,没什么去头。便有好事者提及了魏夫人,说魏严二十年来只守着一妻,不纳美妾,想来魏夫人纵使徐娘半老,也是个美人……”


    谢征脸色已有些难看了,赵询已开了这个话头,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那韩尚书家的公子,醉了酒便戏言魏夫人容貌还不及他府上的粗使丫鬟,当年能嫁魏严,也是还一个姑娘家就自身去了军营找魏严,珠胎暗结这才成了魏夫人,能拴住魏严二十余年,那些功夫一定了得……”


    话落 ,赵询额角冷汗已是落了下来。


    谢征问:“魏宣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嗓音淡然得像是对此事并不关心。


    赵询答:“据说打断了四根肋骨,腿也折了一条,韩尚书扬言要参奏魏宣一本呢。”


    谢征薄唇只冷冷吐出两字:“蠢货。”


    韩尚书依附李家,敢说出参魏宣这话来,无非是看准了魏宣不敢把对魏夫人不敬的那些话搬上朝堂去。


    赵询琢磨着这两字,一时也摸不准谢征对魏夫人的态度,只能呐呐不语。


    按理说,谢征同魏宣水火不容,对魏夫人应该也没什么好脸色才对?


    但谢征只冷声说了句:“退下吧。”


    赵询出去后,樊长玉道:“京城里那些富贵公子哥,都这般下作的么?”


    谢征一撩眼皮看向她:“你在替她鸣不平?”


    樊长玉道:“魏严是个无恶不作的奸臣,魏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就算魏夫人也是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她能被世人骂她坏,骂她狠毒,也不该用那等言辞来羞辱她。仿佛这世间女子不管犯了什么错,都得被冠上个□□之名才解气。可魏家父子做了那般多的恶事,怎也不见旁人如此诋毁?”


    谢征长睫低垂,并不言语。


    樊长玉看向他:“我瞧着你也不是很开心,魏夫人对你很好吗?”


    谢征答:“不好,也不差。”


    从前他憎恶魏宣,每到年节唯一一次的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饭时,再看到魏夫人那张菩萨似的笑脸,他便觉着伪善恶心。


    但离开魏府多年后,在北地偶尔还能收到她缝制的一两件冬衣,他才知道,魏夫人似乎真不知魏宣对他做过的那些事。


    樊长玉听见谢征的回答,微皱了下眉,想着知道他自幼没了母亲,或许幼年时,也在魏夫人那里得到过几分类似母亲的关爱吧。


    但因为魏严对他父母做的那些事,那份仇恨必然也是消不了的。


    她撸起袖子道:“咱们要不趁天黑再去把那什么尚书公子揍一顿?”


    对于一个未出阁时就敢去军中寻魏严的官家女子,虽素未谋面,但樊长玉心底还挺佩服的。


    谢征黑眸缓缓转向她。


    樊长玉眨巴了一下眼,蠢蠢欲动:“子不教,爹之过,那个什么尚书还有脸弹劾,看样子也不是个好鸟,平日里肯定没少纵着他那龟儿子干欺男霸女的恶事,干脆把他也揍得上不了朝得了!”


    ===第147章 第 147 章===


    窗外北风呼啸, 一室暖光融融,驱散了这寒夜里的冷意。


    谢征望着烛辉里明眸澄澈的少女,心头那些晦暗疮痍的情绪奇迹般被抚平了下去, 他浅浅抬手, 在樊长玉错愣的目光里,将人按进了自己怀中。


    他黑眸平静注视着一个方向, 只是在那平静之下, 似乎又藏着更多让人胆寒的情绪:“一个韩家罢了,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今夜已惊动了大理寺的官兵, 不宜再去韩家。你睡会儿吧,等五更天我便送你回进奏院。”


    住进了进奏院,无疑就是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了皇家的视线里。


    樊长玉今夜能出来, 还是故技重施扮成了进奏院外出采买的侍卫。明早五更天, 进奏院厨房的人又会出来采买食材, 樊长玉可以在那时换装混进去。


    樊长玉半靠在谢征怀中,这一夜刚劫完狱,她倒是不困,就是谢征按着她后颈的姿势,让她抬头变得有点困难,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仰起头道:“我这会儿不困,我觉着长信王府的管家也在大牢里的话,要不咱们趁热打铁, 去把那管家也劫出来?”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脸诚恳地说出这话时,颇像夫子跟前最踏实上进的学生突然一脸坦然地说自己要去杀人放火了。


    谢征抚着她长发的手顿住, 好几息都没言语。


    樊长玉尴尬询问:“不行?”


    谢征抬手按了按额角, 垂眸看她时, 嘴角不自觉浅提起了下:“今夜不可了,大理寺不比旁的府衙大牢,一旦戒严,连只苍蝇都别想再飞出去。今夜去全城搜索劫匪的官兵虽多,但大多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大理寺并不会弱防,这时候再去劫狱,无疑是自投罗网。”


    樊长玉讪讪道:“好吧。”


    她对京中的兵力布防不甚清楚,还以为今夜已被引走了大理寺不少官兵,这时候再去劫狱,出其不意,是个绝妙的时机。


    谢征睨着她问:“你的兵法,似乎学得不用心?”


    樊长玉抓了抓头发:“我这才回京多久,天天被困在进奏院,不甚清楚京司衙门各自的职责而已。在军中我自是不敢轻率的,一场战役关乎着成百上千将士的生死呢!我若不是清楚凭你我二人的功夫,潜入大理寺就算劫不出那管家,也万不会落到官兵手中,才不会开这个口。”


    谢征便问:“我给你的那几册兵书看完了?”


    樊长玉不自觉挺直了身板,好似一个被夫子抽背诗文的学生:“看完了两本,第三本刚看了个头。”


    “看的哪两本?”


    谢征问出这话后,樊长玉正要作答,外边却响起了一片喧哗之声。


    “开门开门!”


    “官爷……这……这不可啊!入住小店的都是客人,哪能深更半夜地扰人清梦呢?”


    “大理寺丢了朝廷要犯,现要挨家挨户搜查,尔等若敢阻拦,一律按钦犯同党处理!”


    樊长玉和谢征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强,一听外面的动静,脸色皆变得有些难看。


    官兵已进到了院子里,她们若在此时出去,必会被发现,叫人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谢征在官兵的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时,动作极快地拂袖便灭了蜡烛,抬首对樊长玉道:“把茶壶里的热茶换成脸盆里的冷水。”


    樊长玉拎起桌上的水壶将茶水全倒进了房内一棵盆景里,又把脸盆里的冷水灌了进去。


    这茶是客栈里的老伯引着他们进来时沏的,樊长玉不知谢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多问,只一一照做。


    等她把茶壶放回桌上时,谢征已在床头摩挲着摁开了什么机关,樊长玉听见了石板推拉发出的细微闷响。


    借着门窗外照进来的火把光芒,她勉强看清是床铺的一册塌了下去,出现一个勉强只能容纳两人躺下的暗阁。


    谢征看向她:“躲进去。”


    樊长玉刚躺进去,谢征便也转动机关抬脚迈了进来。


    棺材盒大的一点空间里,再挤进一个人,顿时变得要多逼仄有多逼仄。


    樊长玉和谢征几乎是脖颈贴着脖颈,肩膀抵着肩膀,彼此的呼吸声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都变得清晰可闻。


    得亏暗阁里是一片漆黑,谁也瞧不清谁的模样,这般一上一下对视着,才不会太过尴尬。


    樊长玉闻到了谢征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许是严冬腊月的缘故,还渗着一股冰雪的凛冽。他没敢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她身上,用一只手将身体稍微撑起些,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姿势无疑变得尤为吃力。


    樊长玉迟疑了下道:“要不我在上边?”


    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但樊长玉还是感觉到谢征似乎猛地偏过头在看她,因为看不见,对四周的感知便只凭本能了,那种在黑暗中被野兽盯上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樊长玉手上的汗毛都不自觉竖起。


    谢征攥住她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有些艰难地对调完位置后,两个人身上都出了汗,樊长玉觉得应该是空气不流通的缘故,这狭小的暗室里热得令人心慌。


    她竖起耳朵努力听外边的动静,心跳却在不合时宜地变快,不知是因为神经太过紧绷还是因为别的。


    但那鼓点一样的心跳,樊长玉怀疑谢征都能听见。


    不过谢征胸膛里面好似也揣了一面鼓,她趴在他胸口听得尤为清晰。


    擂得没她快,但每一次都擂得极重,仿佛是要敲在谁心头。


    谢征呼吸依旧平稳,只是喷在自己耳廓的呼吸好像变烫了。


    樊长玉的耳朵很敏感,她下意识想躲。


    但她才小幅度地移动了一下脑袋的位置,就被谢征大力按住了肩膀,他声音很冷静,不过为了压低声线,比平日里低哑了许多:“别动。”


    外边也在此刻发出一声大响,显然是房门被人粗暴踢开了。


    樊长玉顿时不敢再动,就这么趴在谢征身上,专心听外边的动静。


    “官爷,这件屋是空着的,还没住客人呢!”一路跟随的客栈掌柜原本还心中揣揣,进屋后一见这间房丝毫没有人住过的痕迹,眼神微动,立即开始哭丧着卖惨。


    进屋搜查的官兵小头目不搭理他,放任底下的小卒粗手粗脚地将屋内能打开的箱子柜子全打开,连床上的被褥在伸手探过余温后,都全扯到了地上。


    眼见他们还在搬弄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似在找这屋内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阁之内的,掌柜的哭嚎道:“哎哟,官爷,轻点轻点,这是歌窑的瓷器,摔坏了小的没法跟东家交代啊……”


    小头目还是没有让底下人收敛的意思,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抬手接开了桌上那茶壶的壶盖。


    樊长玉伏在谢征身上,听到在床边搜查的官兵脚步声远了,心下刚松一口气,外边忽地传来一声瓷器砸碎的大响,还有官兵的一声厉喝:“大胆!”


    她心头顿时又是一激灵,指尖都无意识揪紧了谢征的衣襟。


    谢征似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攥在她肩头的手改为按在她后颈,让她尽量紧贴着自己,滚.烫的五指同她细腻的肌肤相接,虽再无逾越之处,却还是烫得樊长玉不自觉缩了下脖子。


    她鼻尖浅浅擦过谢征颈侧的肌肤,谢征的呼吸一下子变沉了。


    樊长玉只觉他身上一直在往外冒热气,她手放在他胸膛上,隔着他身上那件并不厚的箭袖长袍,甚至能感觉到底下的汗意。


    他怎么还在出汗了?


    是空间太狭小,两个人又挤在一起,太热了吗?


    樊长玉想着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一点,让他好呼吸,谢征覆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却跟烙铁一样,摁得纹丝不动,甚至隐隐还有收紧的趋势。


    外边已响起了掌柜诚惶诚恐的声音:“官爷,这是怎了?”


    樊长玉便也无心再挪动,只侧耳细听。


    小头目蒲扇大的巴掌重重往圆桌上一拍:“老子深夜搜查犯人至此,想喝口热茶,你这小老儿茶壶里泡的冷茶不说,还一点茶味都没有了,胆敢轻慢至此?”


    掌柜的哪能听不出这小头目的言外之意,那些个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常有打着各种由头找商贩捞油水的,今夜这搜查,在寻常百姓家肯定是榨不出什么的,像客栈酒楼这类鱼龙混杂的地方,便是搜不出来人,也得孝敬兵头子一二。


    掌柜的面上依旧惶恐着,眼神却已镇定下来了,当即就骂道:“那懒鬼小二又哪里躲懒去了?屋子里的冷茶都不曾换一壶?”


    随即又对着小头目点头哈腰道:“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小的这就让人给官爷沏店里最好的茶。”


    恭维的同时,不忘把一个荷包往小头目手上递了递。


    小头目掂了掂那荷包的份量,面上的怒意这才消散了些,道:“行了,本官还有搜查要务在身,也没功夫喝你这盏茶了!”


    言罢就起身离去,在屋内翻箱倒柜什么也没找着的小卒们也跟了上去。


    掌柜的眼角余光瞥了那床底一眼,才在离开时躬身关上了房门,又一路说着恭维话把那小头目送走。


    房内,樊长玉听着官兵们走远的脚步声,大松一口气,她额角不知是被闷的还是被热的,也出了一层细汗。


    她低声同谢征道:“他们走了。”


    底下的人没应声。


    樊长玉觉着奇怪,伸出一只手去石壁一侧摸索,想找到打开暗阁的开关出去,摁在她后颈的那只手却猛地发力,力道之狠和透出的那股决绝让樊长玉都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但狭小的空间里连挣扎都变得再无可能,她只能迫低下头去,唇叫人有些暴.虐地吻住,是恨不能把她拆吞入腹的吻法,齿关很快被粗暴地顶开,大舌长驱直入。


    谢征像是一头饿着捱过了整个严冬,又盯着一块肥肉看了三天都不曾下口的野狼,在理智告罄的那一刻,终于按捺不住从骨子里泛起的饿意,露出尖齿撕咬自己的猎物。


    ===第148章 第 148 章===


    赵询得了官兵撤走的消息, 再赶过来时,就见房里的灯还是熄着的。


    他先前为避免那对母子被官兵找到,亲自把人带去了客栈底下的暗室里, 只让酒楼掌柜的来这边周旋。


    此刻见房内还是半分动静没有, 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只在门外拱手道:“贵人, 搜寻的官兵都已经走了。”


    屋内传来起石室打开的沉重声音,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闷响,像是什么重重撞在了石壁上。


    赵询拱手立在门外, 心中纳罕, 但也不敢好奇什么,只静等里边的传唤。


    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 发现武安侯和云麾将军二人面色如常, 只是侯爷大抵是为了一会儿回去方便,脸上又带了面具,云麾将军面容则有些肃冷。


    只这么一眼,赵询又赶紧低下了头去,道:“还有半刻钟便是五更天了,已按侯爷先前的吩咐在客栈门口备好了马车。”


    他说着朝门外递了个眼神,立即有侍女捧着衣物进来,恭恭敬敬放到桌子上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赵询道:“这是给侯爷和将军准备的衣物。”


    他在外人面前, 为了不暴露樊长玉和谢征的身份,一律唤他们贵人, 没有旁人的时候, 才以官职作敬称。


    赵询退出去后, 谢征扒下自己的外袍,拿起托盘里的衣物往身上一套系上革带便算是换好了,他看了樊长玉一眼,很识趣地道:“我出去等你。”


    房门打开又合上后,樊长玉捏起托盘里的另一套衣裙,磨了磨后槽牙。


    那人就是属狗的!


    亲着亲着就开始用牙齿在她身上咬,只恨不能生吞了她。


    她退下外袍换上侍卫服时,盈盈烛火照出她颈下白瓷似的一片肌肤,锁骨处多出的两抹红痕便尤为刺目。再往下,还有一道印子被中衣的领子半遮了去,不免引人遐想,那被衣物完全覆盖住的肌肤里,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印子-


    回进奏院的一路樊长玉都在马车上假寐,临进大门了都没给谢征一个眼神。


    谢征在马车里看着她混在侍卫里走远的背影,扯唇无声笑了笑。


    他似乎把人惹狠了?


    可从上回在郊外的庄子同她分开后,再见便是昨日了,讨的这点好处,他倒是觉着还远远不够-


    樊长玉做了一宿的贼,回去后简单洗漱一番到头便睡了,再醒来时已临近中午。


    早饭并着午饭一起用完,唐培义那边便来人了,说是有要事让她过去一趟。


    樊长玉换了身能见客的衣袍后便去了唐培义院子里。


    一进门才发现,贺修筠和郑文常也在,只不过几人脸色都很是难看。


    唐培义见她来了,吩咐左右:“给樊将军看座。”


    屋内的侍者搬来一张椅子放到了贺修筠边上,樊长玉坐下后问:“是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唐培义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声道:“他魏严简直狂妄至极,昨天白日里刚重刑打死了要犯,夜里便敢直闯大理寺牢房劫人!他当这天下是姓魏了不成了?”


    樊长玉正喝着侍者递上的茶水,闻言险些被呛到,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儿来。


    面对唐培义、贺修筠、郑文常三人齐齐投来的目光,樊长玉一阵心虚,随即重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顶着张老实巴交的脸道:“真是太过分了!”


    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


    贺修筠瞥见樊长玉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忽地问了句:“樊将军昨晚没睡好?”


    樊长玉就是个不擅说谎的性子,捧起跟前的茶盏继续喝做掩饰道:“嗯,睡前看了册兵书,对其中的攻谋之策多有不懂之处,一细究下去就忘了时辰。”


    贺修筠闻言愈发好奇了些:“什么兵书,竟让樊将军看到如此忘我之境?”


    得亏她前些日子真真切切看过了谢征给她的那几本兵书,此刻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惭愧,看的前朝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 ”


    虽然谢征在那注解之上,又添了许多新的见解。


    贺修筠道了声“难怪”,笑言:“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现已是孤本了,樊将军得此宝书,无怪乎废寝忘食。”


    樊长玉对这些兵书兵法的渊源还不甚了解,没料到谢征随手递给自己的竟是这般贵重的书,心中诧异之余,连道了几声“惭愧”应付贺修筠。


    怕他继续追问,又忙看向唐培义:“已确定是魏严的人劫的狱吗?今日早朝上可有议及此事?”


    怎料唐培义听得她这番问话,却是把头扭做一边,重重一叹。


    一旁的郑文常道:“大理寺那边联合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连夜搜查,但什么证据都没拿到。今晨韩尚书家的公子还被割了舌、挖了眼吊死在自个儿房间里,韩尚书在金銮殿上痛苦流涕求陛下做主,说自家儿子肯定也是被魏严害死的,只因前两日他儿子同魏宣发生了些口角。奈何也没拿到证据,压根治不了魏严的罪。”


    樊长玉眸色当即就是一变。


    魏宣同韩尚书家的公子发生了口角,把人痛殴了一顿,昨夜赵询禀与谢征时,她就知道了。


    可韩尚书家的公子,会在昨天夜里被割舌挖眼吊死在房内,却是她没想到的。


    手段如此残忍,是魏严在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这权相,还没做到头吗?


    唐培义苦笑道:“大胤的皇权,早就名存实亡了……当今圣上……哎……”


    他虽没多言,但在场几人都知道他未尽之言是什么。


    齐昇不过是魏严扶上龙椅的一个傀儡,他如今都还指望魏严来帮他保皇位,又岂会治魏严的罪。


    贺修筠想起父亲的死,放在桌上的两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李家若真找到了承德太子的后人……”


    唐培义当即打断了他:“子甫。”


    子甫乃贺修筠的字,他闭口不再言语。


    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哪怕是只猴子,只要他穿上了那身龙袍,谋逆便是诛九族的大不敬之罪。


    唐培义岔开话题道:“行了,同魏严的这场较量,还没到到头的时候。这几年战事吃紧,国库亏空,宫里传了话,庆功宴合到年宴一起办,你们今日都别外出了,晚些时辰宫里会来人替你们量裁衣尺寸。”-


    回去的一路,樊长玉都忧心忡忡的。


    谢征在李家弹劾魏严时,就说过魏严肯定还留了后手,如今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敢命手底下的人直接杀了一朝中三品大员的儿子,行事可以说是狠辣又狂妄。


    他是看准了大理寺拿不到证据,没法治罪于他,还是当真狂到了,就算大理寺人证物证在手,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若是前者,说明魏严行事还有所忌惮。


    若是后者……魏严蛰伏了这么久,谋划的事不免就让人胆寒了。


    郑文常慢了她一步出来,叫住她:“樊将军留步。”


    樊长玉暂且敛住思绪,回过头问道:“郑将军有事?”


    郑文常沉默寡言,却是个刻苦的性子,他在贺敬元的门生们里,姿质不算是最好的,但因为勤奋刻苦,为人又忠厚正直,才颇得贺敬元看中。


    他有些腼腆地道:“末将冒昧,想借阅樊将军手上那本卫国公所注的《尉缭子》一日。”


    似怕樊长玉还没看完舍不得这宝书,他连忙又道:“借一晚也行,末将誊抄完了,明早便还与樊将军。”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长玉哪有不借之理。


    她道:“成,回去后我便让人把书送去郑将军院子里,将军不必急着还我,慢慢誊抄便是。”


    孤本宝贵,时人常有抄书流传相看的。


    得了樊长玉这话,郑文常心中似有一块大石头落下,道了谢这才红光满面地回去了。


    樊长玉回去,从房间里找出了那书便让谢五给郑文常送去。


    正巧宫里来量她裁衣尺寸赶制朝服的嬷嬷也来了,樊长玉张开手臂任她们用软尺量,却发现这跟自己寻常做衣服时,那些裁缝娘子量尺寸不一样。


    尚衣局的嬷嬷量得要多精细有多精细,上至额头,下至脚脖子,还有肋下那一圈也给量了一遍。


    量脚脖子樊长玉猜测是订做官靴的,但这头围,她乃武将,又不用戴官帽,量脑袋做什么?


    樊长玉是个率直的性子,当下便问了。


    负责量取尺寸的嬷嬷是个不苟言笑的,但也不敢在樊长玉这个三品武将跟前白摆谱,恭敬道:“将军还有一身二品诰命的翟服也需裁制,这头围是制凤冠所用。”


    诰命夫人身上那一身翟服配的头饰,便是镶满珠翠的凤冠。


    樊长玉若还是个闺阁女子,皇帝便也不会封她诰命,但她之前和谢征假成亲,在户部有了文书记录在案,又于金銮殿上亲口承认自己有夫婿,这才加封了个诰命。


    知道了这尺寸的用途,樊长玉便也不再多问,配合着嬷嬷继续量尺寸。


    每量好一处,嬷嬷都会低声吩咐一旁的侍女在纸上记下来。


    长宁被赵大娘带着在一旁看,满眼晶亮,兴奋得脸都红了。


    等宫里的人量完尺寸走了,她才跑过去一头扎进怀里:“她们要给阿姐做新衣服吗?”


    樊长玉说:“是朝服。”


    长宁不太懂,两手扒拉着她腰身,仰起头继续问:“什么是朝服啊?”


    “就是见皇帝要穿的衣裳。”


    长宁“哦”了一声,又问:“那宁娘能见皇帝吗?”


    赵大娘笑道:“你这丫头啊,净说傻话,皇上哪是人人都能见到的?只有当大官的才能见。”


    长宁有些失落地“噢”了一声,随即又问:“那宁娘能当大官吗?”


    樊长玉蹲下摸着她的头道:“现在还不能,但宁娘如果好好读书,等你长大那会儿,或许女子就也能入仕为官了。”


    一路走到这个位置,樊长玉除了想查清锦州背后的真相,替自己外祖父洗清冤屈,她还想在《大胤律》中加上一条,女子也可继承父母家产,自立门户。


    当初险些把她和长宁逼到绝境的,便是仗着律令试图侵占她父母留下的屋宅的樊大一家。


    她是个抗摔抗打的,这一路再多坑坑洼洼,她深一脚浅一脚也走过来了,但这世间,多的是没走过来的孤女。


    长宁似被樊长玉那话鼓励道了,当即又开始嚷嚷:“阿姐阿姐,给宁娘请个先生吧,宁娘想念书!”


    樊长玉得闲时,还能教教两个小家伙,一忙起来,自是顾不上了。


    她寻思着,宫里一时半会儿应当也不会让她们外调,便道:“成,改明儿就给你请个先生。”


    长宁笑容都快裂到耳根去,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阿姐最好了!”


    樊长玉见长宁蹦跳着要去找俞宝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不由也是摇头失笑。


    正好谢五送书回来,樊长玉便对他道:“小五,你留意一下京城内有没有合适的夫子,我想给长宁和宝儿请个西席,暂且教她们读书写字。”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请那些学识渊博的有名夫子,两个孩子都还小,请那等先生来,是屈才了。”


    谢五一一应下,但神色有些微妙。


    樊长玉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册书,她困惑道:“郑将军没要?”


    谢五道:“不是,当初李太傅家的公子赠了您几册注解的兵书,您赏给底下的将军们看了,这本传到了郑将军手上,我方才去送书,郑将军便把这册兵书让我带回来了,说是还给您。”


    樊长玉不由皱了皱眉,李怀安赠她兵书的事,她都快忘了。


    当初那几册兵书,也的确是赏给了底下人的,但郑文常那人一根筋,约莫是觉着又找她借了书,心中过意不去,才把这册给还了回来。


    樊长玉也没当回事,道:“罢了,就搁到那边架子上吧。”


    谢五拿着兵书走进,瞥了一眼架子上樊长玉常看的那些书,里边有谢征一开始就给她注解过的四书,还有后来给她注解的兵书。


    谢五迟疑了一下,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李怀安注解的兵书放了上去-


    转眼便到了年宴的日子。


    樊长玉每日从唐培义那里听到的,依旧是魏党和李党在朝堂上各执一词,吵个不休。


    但有了韩尚书之子惨死的震慑,上至朝堂下至坊间,都无人再敢公然非议魏严。


    谢征要着手准备宫宴当晚夜探冷宫和从大理寺劫走随府管家的事,期间还在暗访陶太傅的行踪,忙得抽不开身,各方势力又盯得紧,期间只潜入进奏院看过樊长玉一次,给她带了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作礼物。


    进宫的当晚,樊长玉不知何故,左眼皮一直在跳。


    谢征在这个年夜有诸多部署,樊长玉怕出什么意外,临行前往左腿绑上一把小巧的剔骨刀,右腿绑上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想着便是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防身的利器。


    她给长宁和俞宝儿都包了一个大大的压岁红封后,才在长宁眼巴巴的目光里,同唐培义等人一道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第149章 第 149 章===


    宫宴设在太极殿, 此乃外宴,只有天子和朝臣共同宴饮。


    进大殿之前,便有太监领着捧托盘的侍者, 一一将武将身上的佩剑收去。


    樊长玉也是在第一次进宫面圣时, 发现只会验明腰牌,收走她们随身携带的那些看得见的武器,并不会挨个搜身,才在出门前往腿上绑了短刃。


    长靴一套,任谁也瞧不出来。


    毕竟平日里朝见天子和今日前来的赴宴的,除却王公贵族, 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臣。若每次朝会或赴宫宴都得挨个搜了大臣的身才准进殿,且不说费时费力,也有损大臣的颜面和君臣之谊。


    历朝历代颁下的武将不得持兵刃进殿的规矩,一来是避免对天子不敬, 二来也是防止武将在大殿之上对天子发难。


    但真有反心者,仅凭带进大殿的一柄利刃又能做什么?对方若逼宫, 必定是已策反了整个皇宫的金吾卫。


    寻常臣子, 则万不敢做私带兵刃上殿这等掉脑袋的事。


    故此皇宫历来没有搜大臣之身的规矩,只有底下的宫女太监才会被如此对待。


    樊长玉上回进宫是白日, 那时瞧着整个皇宫已是巍峨肃穆, 今夜大雪飘飞, 整个宫城处处灯火通明, 隐匿在无边的夜色里恍若一表皮被烧得皲裂, 露出底下赤红炭光的巨兽,华美又有种诡谲的震撼。


    但那灯火照耀不到的暗处, 也透着无尽的疮痍和阴沉。


    进了太和宫大殿, 便有侍者引着大臣们去各自的席位落座。


    左为文官席位, 右为武官席位。


    三公九卿和皇亲国戚的席位都是靠最前方的,樊长玉作为三品大员,被小太监引着坐到了右侧中间的席位。


    整个大殿,无论文武官员,皆只有樊长玉一人是女子。


    她一入席,便引得四面八方的目光看来,好奇有之,打量有之。


    先前在金銮殿上,朝臣们虽已见过樊长玉一面,但那时乃朝会,她面见皇帝又跟着唐培义等人站在大殿最前方,靠后方的官员们只能瞧见她戎甲后方垂落的一袭猩红披风,今夜这些朝臣才算是真正见过樊长玉了。


    樊长玉屈膝跪坐于红木矮几前,面上从容平静,三品的绯色武将官袍穿在她身上,别有一股英气,她将腰背挺得笔直,似嶙峋山岩间长出的一株苍竹,在一次次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后,磨出一身峥嵘,在这些久经官场的大臣们中间也丝毫不露怯。


    皇帝还没来,文武席间的首位也还空着,大殿内的气氛还算融洽,相熟的朝臣们三三两两攀谈着。


    樊长玉本想静等开席,怎料一名面生的年轻武将径直走到了樊长玉案前,“久仰樊将军大名,先前在金銮殿上只同樊将军打了个照面,今夜可算是有幸再见樊将军,我敬樊将军一杯!”


    言罢便两手执杯将里边的酒水喝了个干净,还将杯子倒扣过来看着樊长玉。


    大有樊长玉若不喝,便是不给他面子的意思。


    之前在卢城的庆功宴上,樊长玉能以身上有伤不宜饮酒为由推拒,今夜的宫宴上再不济也是五品京官,面对这样的敬酒可不好推拒了。


    卢城那些将领顶多是盛情难却,但这名武将在开宴前就来敬酒,饶是心大如樊长玉,也察觉到了几丝暗潮汹涌。


    她目光扫过那名武将身上的四品朝服,只道:“将军过誉。”


    拿起自己跟前那杯酒仰头喝下后,同对方一样倒腕将酒杯翻转了过来。


    那武将当即就赞了樊长玉一声:“樊将军海量!”


    贺修筠也察觉到了几丝不对劲儿,怕其他武将再去找樊长玉喝,执杯起身道:“宋将军,怎地不同贺某喝一杯?”


    郑文常跟着起身道:“瞧不起谁呢?崇州平叛之战,老子出力可不比樊将军少,宋将军你得跟老子也喝一杯!”


    有了郑文常这话,从蓟州一起进京受封的将军们也纷纷要去找那名武将喝一杯。


    这回轮到那名武将推拒不得,被灌了七八杯酒才得以回自己的席位。


    经此一闹,其余还想过来敬酒的也看清楚了,找樊长玉喝了,势必就得被贺修筠他们再灌上一轮,还没开席,也不敢太过放肆,便没人再去找樊长玉敬酒。


    樊长玉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郑文常一眼,从前她还以为这人过于死板,今夜看来,他脑子还是好用的,装起军中那些大老粗来还挺像回事。


    贺修筠的席位同樊长玉相邻,席间消停后,他便压低嗓音同樊长玉道:“陛下先前在金銮殿上夸赞咱们蓟州军的话,大抵让许多将军心下都不服,少不得会在今晚这宫宴上把咱们灌个烂醉如泥。”


    樊长玉这才明白了那名武将为何要突然来找自己敬酒。


    敬酒是假,一堆人轮番喝下来想给她们个下马威才是真。


    还好贺修筠和郑文常敏锐,及时挡了下来。


    樊长玉不动声色点了下头,说:“我知晓了。”


    她目光扫过大殿,思量着会主动来同她敬酒的,得是些官职没她高的或跟她同品阶的。官职比她高的,怕是也拉不下脸来做这事。


    那些低阶武将,她们蓟州这边的将领抱团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不多时,谢征和李太傅一前一后也前来赴宴。


    两人又一次在太极宫大殿门口狭路相逢。


    李太傅面上儒雅依旧,不温不火唤了句:“侯爷。”


    谢征身着玄色的武侯朝服,膝襕上用金红双线绣出的祥云纹在灯烛下闪着粼粼微光,繁复得令人眩晕,冠玉般的脸上透着几分冷淡的倦怠,散漫一撩眼皮,道:“真是巧了,又遇上了太傅。”


    他微错开身,语气却半点没有他言辞中的敬意:“太傅乃三朝元老,太傅先请。”


    李太傅道:“侯爷战功盖世,在此番平叛之中亦是居功甚伟,今夜这年宴,也是庆功宴,还是侯爷先。”


    相比谢征的狂妄轻慢,李太傅的姿态可以说是谦让有加了,跟着李太傅的一众党羽都面露愤愤之色,从前遇事便第一个冒头的李远亭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沉默寡言。


    谢征视线掠过李太傅,落到李远亭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冷嘲。


    他道:“太傅既如此相让,本侯便却之不恭了。”


    言罢抬脚迈进了大殿,李太傅身后的门生不忿想出言,刚上前一步就被李太傅扬手拦下了。


    那言官不解道:“太傅,就任他如此狂妄吗?连魏严在您跟前都不曾如此。”


    李太傅眼底因年迈似覆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让他眼神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年轻气盛,且狂极这一时,终会跌跟头的。”


    几名李党的官员听着李太傅这似是而非的话,神色各异。


    随着谢征和李太傅入席,原本喧哗的太和宫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樊长玉朝谢征的席位看去,许是许久未见过他了,又是头一回瞧见他穿朝服的样子,竟看得愣了一下。


    她一直觉着,“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在谢征身上是不适用的,生成了那样得天独厚的一副好皮囊,他就是穿着一身乞丐衣裳,也自有一股金玉气质。


    但这身武侯朝服,实在是把他衬得太好看了些。


    玄黑的朝服上金红的绣纹叫大殿里的灯烛一照,似有淡淡的金辉浮动,愈显得他眸色浓重,眉眼间的冷淡也更甚了些。


    像是察觉到樊长玉的目光,谢征转眸看过来,眼底也荡开了一圈不甚明显的波澜。


    她大抵是不知她自己穿上那身绯色武将官袍后是有多英气飒爽的。


    全京城的五陵少年郎,都敌不过她眉间那一抹仿佛从旭日上拽下来的朝气与明朗。


    宴会上人多,两人视线只浅浅一碰便移开,樊长玉心口却还是浅浅跳了一下。


    皇帝过来时,群臣只是走流程似的起身朝拜。


    樊长玉也察觉到了,百官们敬谢征和李太傅,似乎都比敬皇帝多些。


    魏严依旧告病,没出席这场年宴,李太傅的席位本该是是文官第一位,他却命人将席位往后挪了两尺,并未逾越直接占了魏严的位置。


    樊长玉不知李太傅这算是谨慎还是装模作样。


    给魏严挖了大坑弹劾魏严的是他,那个位置似乎已唾手可得了,却还处处按礼制来、半点不曾逾矩的也是他。


    只能说,这人太能隐忍,城府也极深。


    大抵是樊长玉盯着李太傅盯得有些久了,因上了年纪,只在席间吃些软烂易消化吃食的李太傅忽而朝樊长玉这边瞥了一眼。


    樊长玉也不躲,就这么同李太傅对视着。


    一个目光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一个眼神纯粹坚毅恍若藏了一轮烈日在眸中。


    最终李太傅率先收回了目光,干瘦的手捏着木箸夹了一箸清淡的小菜慢慢食着。


    武官席位一侧忽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一名添酒的内侍不慎将酒水洒到了谢征朝服上,那内侍吓得手一软,拎着的酒壶也跟着掉落在地。


    席间众人的视线齐齐被吸引了过去。


    那内侍脸都吓白了,顾不得地上还有酒水,扣头如捣蒜连连求饶:“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坐于龙椅上的皇帝瞧见这一幕,眼底已有几分压制不住的兴奋意味,他直接唤殿外的金吾卫:“来人,将这弄脏武安侯衣袍的奴才拉下去斩了!”


    群臣一阵骚动,却无一人敢求情。


    樊长玉知道谢征约莫要借此机会离席,刚皱了皱眉,便听谢征冷冽的嗓音不紧不慢响起:“不过是打翻了酒水,此乃年宴,还是莫要见血为好,陛下觉着呢?”


    齐昇无意在这问题上和谢征过多纠缠,当即就道:“既然武安侯都替你这蠢奴才求情了,还不谢恩?”


    那内侍叩头如捣蒜:“谢陛下,谢武安侯!”


    齐昇勉强按捺住心底涌起的恶劣和即将达成某种愿望的狂喜,摆出一副寻常神色吩咐内监:“领武安侯下去换身衣服。”


    这一出本就是谢征计划之内的,他对着齐昇道了声“谢陛下”,便随着太监出了大殿。


    谢征一离开,齐昇似乎高兴了不少,心情极佳地举杯对群臣道:“朕继位以来,大胤外忧内患不绝,幸得有诸位爱卿,大胤江山才有今日,朕也算不负先祖基业,今夜众爱卿得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百官自然只得跟着举杯祝词。


    李太傅道:“陛下贤明,是我等之幸。”


    群臣便跟着高呼:“陛下贤明!”


    樊长玉只觉“贤明”二字,用在齐昇身上,多少是有些讽刺的。


    她跟着祝词后坐回原位,眼皮却又开始狂跳不止。


    ===第150章 第 150 章===


    寒月当空, 长阶泄玉。


    细碎的雪花在昏黄的宫灯下慢悠悠飘落,覆在黑色缎面的锦靴上,顷刻间就成了一抹不甚明显的湿痕。


    小太监引着谢征往偏殿走, 脸上挂着恭维的笑意:“侯爷担心脚下。”


    谢征肩头搭着狐毛滚边的大氅, 身如松柏,侧脸镀着一层月辉愈显冷漠俊美,从鼻尖淡淡发出一声“嗯”。


    掩于烫金绣纹广袖下的指尖弹出一颗石子,打在不远处落了积雪的树枝上,枝丫颤动,瞬间抖落一地积雪, 惊得小太监引颈望去,厉喝:“谁在此处?”


    下一瞬,小太监只觉颈后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谢征捡起小太监掉在地上的灯笼, 掀开罩子吹灭了里边的烛火后,单手拎起小太监, 将他放到了一处殿宇外靠柱躺下。


    做完这一切, 谢征抬眸冷冷巡视了四周一眼,才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和朝服。


    朝服底下, 赫然是一身夜行衣。


    他从怀中摸出易容.面具带上, 将自己那身朝服藏到了御花园一处假山的石洞里, 按着一早就看过的皇宫舆图, 避开巡逻的守卫, 登上高墙几个起落便到了冷宫。


    比起别的宫殿张灯结彩,冷宫就冷清得可怕了, 连大门处晕着巴掌大一团黄光的灯笼都落满尘垢, 覆着一层蛛网。


    住在这冷宫的, 都是犯了大过的妃子,疯的疯,死的死,传闻还闹鬼,除了当值的宫人按职过来喂狗一样扔些食物,平日里连最低等的太监宫女都不愿来此多看一眼。


    谢征依着长公主给的情报,翻过冷宫高墙后,很容易便在外舍找到了那名疯宫女的住所。


    不大的厢房里同样布满尘垢与蛛网,唯一的家什似乎就是靠窗的那张床了,借着月光,能看清底下薄褥没覆盖完全的地方露出的干草,宫女蜷缩着睡在上边,身上只盖着一层破旧布着霉斑的薄被。


    房间里有燃烧过香烛后的淡淡烟味,宫中不得祭拜,想来是这宫女在自己屋子里偷偷给什么人烧过纸钱。


    谢征抖下缠在手臂上的软剑,直指宫女后颈:“我知道你醒着,想活命就别回头,我只问一个问题。”


    “当年同魏严私通的后妃是谁?”


    宫女似太害怕了,身体抖若筛糠:“是……是……”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宫女猛地一回头,扬手便朝谢征洒了一把粉末。


    谢征连忙扭头避开,及时闭眼屏住了呼吸,以免吸入那来历不明的粉末或是被灼伤眼睛,那宫女却趁机从枕头下抽出一柄匕首朝谢征刺来,谢征本能地抬臂一挡便将人甩出去数米远。


    宫女后背撞到墙上,再滚落于地时,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色,她眼底却无狠色,而是无边媚意,用手指拂去自己唇角那一丝血,放到嘴里吮吸起来,眼神钩子一般钩向谢征,娇嗔道:“你的力气好大,弄得人家都疼了。”


    声音甜得发腻,像是将一锅糖熬成了稠浆再一口灌进喉咙。


    宫女那两根手指再取出来时,已挂满了涎水,她扯着自己的衣服一点点往下拉,娇笑道:“要不要看看,人家被你打伤的地方?”


    谢征眼底只有看阴沟里蛆虫扭动的浓浓厌恶,他收了剑,转步便要朝屋外去,大门处却响起了锁链声。


    谢征眸色陡然冷厉,提剑便要劈开大门,却在那一瞬间发现自己手脚已绵软无力,几乎连站立都再无可能,他单手扶住墙,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窗边也响起了铁链声,随即一根细长的竹管从细小的缝隙里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进了屋中。


    身后的女人腻声道:“是不是发现手脚无力?”


    “这软骨散你从一进屋就闻到了,方才又同我交手加速了药效,撑到现在才发作,这身骨健硕得……真让奴家馋啊……”


    女人干脆半伏在了地上,青丝披散,素白的寝衣敞开,露出里边红艳艳的抱腹和一侧香肩,神情难耐又勾人地盯着谢征。


    谢征听她说一进屋便闻到了,当即看向了屋中那个燃过了钱纸的火盆,原来烧冥纸点香烛是为了掩盖别的味道。


    药效发作猛若山洪决堤,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谢征连扶着墙都再也站不住,他靠墙滑坐了下去,身体里还有另一种反应,血液里似有火在烤,四肢百骸痒得仿佛虫子在爬。


    那从窗口的竹管里吹进来的东西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女人似乎也被竹管里吹进来的药雾影响了,面上比起之前装出的媚态,更多了几分本能的反应,她媚眼如丝地朝着谢征慢慢爬了过来:“奴家好生难受,帮帮奴家……”


    药效让谢征隔着一层易容/面具,脸上都透出了一层绯色,他眼神却阴冷得出奇:“你想死?”


    嗓音很轻,有如中元节鬼门开时从忘川河飘来的森森鬼气,叫人从脊背深处窜起一股寒意。


    女人眼神已经迷.离,都因这句话找回了几分神智。


    她看着坐在墙根处因中了软骨散连起身都做不到的俊美男人,理.智在媚.药下已不剩几分,很快便娇笑道:“你也会想和奴家一起赴这欲生欲死的人间极乐的。”


    她喘.息着终于爬到谢征跟前,抬起一双媚色潋.滟的眸子,一句娇嗔不及说出口,脖颈便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紧紧攥住。


    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窒息感终于让女人清醒了几分,这男人竟是生生抠破了自己的手掌来维持着清醒的!


    女人并未中软骨散,又是个练家子,试图扳开谢征的手,然而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谢征齿根都咬出一股铁锈味,他冷眼盯着在自己手中挣扎的女人:“齐昇找了你这么个东西来,是想让你冒充冷宫妃嫔,在我身上复刻魏严的罪名?”


    女人想说话,喉间却只能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她的眼神也从惊恐到绝望,喉间的脆骨断裂时,她颈侧直接被谢征五指抠出几个血窟窿。


    女人双眼大睁着倒在了地上,颈侧流出的血很快在地上汇聚了一小一滩。


    谢征靠墙根坐着喘息如野.兽,他手上一片鲜血淋漓,已分不清是他自己掌心流出的血还是女人颈间的血。


    锁了门窗又往屋内放媚.烟的人在外边没听见里边的动静,迟疑片刻,打开了门锁想进屋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提着灯笼一推门,瞧见的便是女人那张死不瞑目望着门外的脸,太监吓得瞳仁儿都骤缩了一下,忙抬起灯笼想找屋内另一人。


    匕首抹喉溅出一抔血色,掉在地上的灯笼一下子被引燃,火光照亮那柄沥着血色的匕首,闪着寒光的匕刃上,映出一双森冷冰寒的眸子。


    谢征踏着一地血色走出房门,左手手背滴滴答答往下沥着血珠。


    守在房外的几名侍卫从大开的房门瞧见屋内宫女和太监的惨状,不由也有些心惊。


    烧在屋内的软骨散剂量,都够放倒一头牛的了,他怎么还能走出来?莫不是提前服用过解药?


    然而谢征手上的血迹和脚步间细微的踉跄,还是让他们注意到他确实是中药了,只不过还在强撑着。


    冷宫大门早已锁死,其中一名侍卫当即就冲后方一名同伴道:“放火,把人都引过来!”-


    长公主齐姝已被安太妃禁足了多日。


    今夜除夕,母女俩也只是简单吃了顿年夜饭,安太妃便回了小佛堂继续诵经。


    齐姝心中气闷,拂袖出了暖阁,安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公主去何处?”


    齐姝骄纵了十余年,可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就回呛一句:“本公主撑得慌,出去走走,宫门都叫母妃下了钥,你们还担心本公主去何处?”


    那老嬷嬷被齐姝呛了声,也不见怒色,只一福身道:“那公主带件披风,外边风雪大,当心着凉。”


    齐姝懒得理母妃身边这些人,她们跟着安太妃久了,一个个似乎也成了菩萨,说话都是一样的神态语气,齐姝见了便烦得紧。


    她只带了自己的几个贴身宫女,高昂着头越过那嬷嬷便走了。


    老嬷嬷在后方屈膝道:“恭送公主殿下。”


    到了外边,齐姝才真觉着有些冷了,她在廊桥上望着高悬于空中的那轮冷月,捧着铜制的雕花镂空手炉喃语一声:“也不知那块公孙木头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站在边上的宫女没听清,温声问:“公主说什么?”


    齐姝努了努嘴,道:“没什么,去梅园走走吧。”


    安太妃年轻时也是受宠过的,先帝特命人在她宫里种了一整片梅林,一到严冬,整园的梅花争相怒放,美不胜收。


    今夜下了细雪,梅林的青石板小径上本该是覆了一层薄雪的,但洒扫的小太监怕主子们有除夕夜赏梅的雅兴,一早就清扫干净了路面的积雪。


    齐姝带着一众宫女走了一阵,忽而道:“你们就在此处,不许再跟着了,我去挂个祈福的香囊。”


    宫女们低声应“是”。


    齐姝独自往梅林深处走了一小段,找了枝绽得极美的梅花枝,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满了自己少女心事的香囊,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上边的刺绣,正准备垫脚挂上去,却听得前方被梅枝遮挡的假山后,隐隐传来几声女子的娇笑。


    莫非有人在此处偷情?


    齐姝脸色当即就是一变,想要发作,但捏了捏自己手上的香囊,神色又缓和了下来,欲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离开,却又听得一句“我骗你作甚,公主近日被太妃看得严严的,哪儿都没去……”


    一道有些阴柔的声音响起:“那长公主身边的人也没再去冷宫那边?”


    女人微.喘着答道:“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没有太妃的腰牌,也出不了寿阳宫了……”


    寿阳花乃梅花的别称,安太妃的宫殿正是因这片梅林而得名。


    齐姝厉喝道:“谁在此处,给本宫滚出来!”


    这一声莫说是假山后的男女,便是候在外边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连忙赶了过来。


    假山后边连滚带爬走出来的,是一对衣衫凌乱的宫女太监,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对着齐姝磕头如捣蒜:“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齐姝早就知晓宫里的宫女太监也有结为对食的,这一刻却只觉着恶心,她认出那宫女是自己宫里的人,太监瞧着却眼生。


    她冷冷盯着那宫女:“你在监视本宫?”


    宫女浑身颤抖如筛糠,哭得脸都花了:“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齐姝转看向那太监:“你是哪个宫里里的人?”


    太监抬起眼看了齐姝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虽也害怕,但似乎比那宫女多了一份底气:“奴才……奴才是司礼监的,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是奴才干爹。


    齐姝冷笑出声,原来齐昇身边的总管太监就是他的那份底气。


    可他既能问那宫女那些问题,显然自己帮谢征查冷宫疯宫女一事已穿到了齐昇耳朵里。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齐姝只觉膝弯有些发软,她看着那太监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吃人,厉声道:“先把这腌臜阉人给本宫绑了,关起来!”


    随即转身疾步往梅林外走,用力抓住自己一名心腹宫女的手,交代道:“快,你拿我的腰牌,即刻去太极宫,找云麾将军,就说冷宫有变!”


    宫女一路疾跑,然而还没走出梅林,就被安太妃带人给拦下了。


    安太妃看着自己女儿,沉淀了岁月痕迹却依旧优雅的脸上明显有了怒意:“姝儿,你又要胡闹什么?”


    齐姝急道:“母亲!这不是胡闹!冷宫的事我已经搅合进去了,这不是跟你当年一样,紧闭宫门就能安然无事的了!武安侯若遭了齐昇的暗算,回头也会把这帐算到我们头上!便是齐昇赢了,他那丧心病狂的性子,会继续放我们母女好过吗?”


    正好后边的宫人压着偷情的宫女太监从梅林走了出来,齐姝指着二人质问安太妃:“齐昇都已把手伸到咱们宫里来了,母妃还要置身事外吗?”


    安太妃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权衡了一二,终是道:“开宫门。”-


    太极宫。


    席间早已酒过三巡,樊长玉抬眸看向谢征那空着的席位,眉间的忧虑越来越重,正欲找个借口出去看看时,一名前来添酒的宫女不动声色地撞了她肘关一下。


    广袖遮掩下,樊长玉感到自己手心被递进了什么东西,她立即握拢。


    宫女离开后,樊长玉佯装踉跄起身,候在她席位后方的一名宫女上前来搀扶她,问她要去何处,樊长玉借口说要去净房,那名宫女便恭敬地引着樊长玉往净房去。


    樊长玉离席后,坐于文官席位之首的李太傅瞥了眼樊长玉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对面空着的武官之首的席位,一双老眼里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须臾,一名侍者上前朝李太傅耳语了什么。


    一向波澜不惊的李太傅罕见地变了脸色,挥退侍者后,才起身对着上方明显格外开怀的皇帝拱手道:“老臣惭愧,今夜君臣尽欢,畅怀宴饮,老臣本该与陛下和诸位同僚同乐至换岁才是,奈何人老了,不中用了,疲乏得紧,只得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先行回府了。”


    好戏还没上场,齐昇明显极不乐意,道:“太傅累了,且先去偏殿歇会儿便是。”


    李太傅却连道“惶恐”,言辞恳切道:“陛下这是折煞老臣呐!”


    齐昇今日心情不错,怕自己留人的意图太过明显,道:“既是如此,太傅便先行离席吧。”


    李太傅带着儿子离开大殿后,他晃着酒杯意有所指地道了句:“武安侯去更衣怎也迟迟不见回来?莫不也是乏着了在哪儿暂且歇上了?”


    百官不敢接话,齐昇兀自笑了声:“诸位爱卿接着喝,可不能因太傅和武安侯不在,就冷了场面。”


    正在此时,一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陛下不好了!冷宫走水了!”


    齐昇眼底也压制不住兴奋,却还是做出一副怒容骂道:“好好的怎么会走水?”


    太监无措道:“这……奴才也不知。”


    齐昇骂了句“废物”,从龙椅上起身:“冷宫还有诸多废妃住在那边,这新岁交接之际,可别闹出人命来,随朕去看看!”


    天子都要去冷宫,参加宫宴的群臣只能同往-


    雪下得更大了些,还刮起了风,樊长玉一身太监服飞奔在前往冷宫的夹道上,只觉脸颊似被并冰刀子划过。


    远处的冷宫已是火光滔天,迎面吹来的风里都带着一股焦糊味儿。


    樊长玉咬紧牙关,只恨不能快些,再快些。


    那宫女递给她的纸条上,写着“冷宫有变,武安侯有难”,她出去后支使送自己去净房的宫女离开,很快便找到了递给她纸条的宫女。


    那宫女自称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还给她看了长公主的腰牌,确认对方身份后,樊长玉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了。


    她一身官袍太过显眼,路上直接打晕了一个太监扒下对方的衣服套上,才径直往冷宫冲去。


    冷宫地势很偏,今夜又是除夕,宫女太监们也躲懒,火都烧起来了,才有零星几个太监拎着水桶前去打水救火。


    樊长玉这么一路急跑,旁人以为她是去救火的,也没怀疑。


    她脚程快,不过几息便把前去救火的太监们远远地甩在了后边,到了冷宫,才发现起火的边上堆放杂物的一些破旧的空殿,住人的那边还没烧到。


    樊长玉往前跑了几步,一眼便瞧见了那扇生生被人撞出一个大洞的冷宫宫门,而门环上,还挂着一个硕大的锁头。


    撞开的门洞上,断裂的木板间都染着鲜血。


    地上也有一串延伸向远处的血迹,只不过这会儿血下得大,又是晚上,已隐约被盖住了。


    樊长玉心口一下子跳得奇快,她弯腰从门洞里进了冷宫,借着远处殿宇燃烧的火光,她一眼便瞧见了满院的死尸。


    有太监的,也有金吾卫的。


    樊长玉整颗心都揪紧了,她不敢喊谢征的名字,只大声唤道:“言正?你在这里吗?”


    眼见一间房内也有打斗的痕迹,她冲过去一看,在门口处便瞧见了一个被割喉的太监,屋子中央还有一个衣衫不整被扭断了脖子的女人


    不过瞬息,她便想明白了皇帝的计划,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极度的愤怒让樊长玉握拳的双手青筋都凸了起来。


    “杀……杀人了!”


    “快!快去叫人!冷宫死人了!”


    外边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声,是救火的那群太监赶过来了。


    樊长玉不敢再久留,她猜测谢征定是撞破宫门逃出去了的,只是他应该受了伤,怕是走不远。


    她直接攀上冷宫一侧的墙头翻了出去。


    冷宫不比别的地方,这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连地上的血迹都没法分辨,但樊长玉敏锐地嗅到宫墙上也有一股血腥味,细看之下,竟是宫墙上也有血手印。


    她伸出手比了一下,确定那是谢征的手印后,齿间已隐隐咬出一股腥味了。


    他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竟然连走路都只能扶着墙走了吗?


    樊长玉寻着血腥味一路快步往前。


    必须得在金吾卫来这边前带走他!


    饶了不少路,最后在太液池的假山边上看到半个身子都泡在水中的人时,樊长玉几乎喜极而泣,她快步上前压低嗓音唤道:“谢征!”


    谢征双目紧闭,并未应声,脸上的易.容.面具不知掉在了何处,月色下他唇白得几乎和脸上一个色。


    樊长玉心底一惊,伸手去碰他脸:“你怎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反折过那只手臂拖入水中,同时被锁紧了咽喉。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樊长玉确定他是下了死力气要自己命的,她用力扳谢征扼住她喉咙的那只手,吃力道:“是……我。”


    眼角余光能看见的,却只有谢征猩红得似眼底的血管都爆开了的一双凤目,冷漠又狠厉。


    他已经不认得人了。


    强烈的窒息感让樊长玉连挣扎的力道都弱了下去,但不知是不是锁喉的动作贴得太近,他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谢征扣住她咽喉的手突然松了。


    “阿玉?”他脸色异常苍白,湿发披散在身后,湿透的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配上血红的一双眼,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他用伤口都已泡得发白的手轻抚樊长玉被他掐红的脖颈,明明身上已被太液池的水泡得像一块冰,吐息间的温度却依旧灼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嗓音哑得不像话,似在竭力隐忍着什么,抚着樊长玉颈上细嫩皮肤的指腹却已在瞬息间变烫,让他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亲吻樊长玉的面颊。


    薄唇冷得像冰,吐息滚烫如火,一如他此刻的模样,诡异又绮丽。


    樊长玉这会儿已缓过劲儿来了,当然知道他这是中了药的症状,她往后仰躲开他的唇,扶起他一条手臂道:“冷宫起火了,这里不安全,我先带你出宫。”


    掌下传来温热的触感,却不是他手臂上的温度,而是血。


    意识到他手臂上也有伤后,樊长玉撩开他袖子一看,便见他左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泡得发白的刀痕。


    明显是他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划的。


    她气得眼都有些红了,咬牙问:“还有哪里有伤?”


    谢征整个人松懈下来后,再也无力抵抗药力,全靠樊长玉支撑着才能站稳,体内那把火几乎要烧干他全身的血液,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滚动,湿透的碎发沥下的水珠划过眼皮再坠入湖中,整个人勾人得像是传说中靠吸食人精气为生的妖孽。


    他已听不清她在问什么了,眼前只有那拽住他所有视线的红唇在一张一合,他直接捧住她的脸,重重吻上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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