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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亡国第二十一天   【VIP】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自己。


    明明林昭每天都阿筝姐姐长、阿筝姐姐短地叫她, 可骤然听到太子这么叫,秦筝耳廓还是猝不及防地麻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很有魅惑人心的资本, 清清冷冷时是个矜贵公子,蛊惑起人来,就是个男妖精!


    秦筝不知道太子这么问是何意,按理说只要林昭那边没说漏嘴, 他不应该怀疑到她头上来才对。


    秦筝打定主意装傻。


    她觑了太子拿出的那张图一眼, 为难地摇起了头:“相公都看不懂,我就更看不懂了。”


    稳住, 自己又没漏过馅儿, 就连睡觉都是把图纸贴身藏着的, 太子在此之前不可能见过张图纸,能怀疑她什么!


    太子对上她那双明澈漂亮的眸子, 竹节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额角,道:“还以为你能看懂。”


    仿佛当真只是看不懂图纸,随口问她的一句。


    秦筝站在他身后,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时, 太子却道:“帮我把那边的纸拿过来。”


    秦筝听话地将那一摞白纸拿了过去。


    太子抽出一张同那张工图摆在一起, 慢条斯理问她:“阿筝觉得这纸眼熟吗?”


    秦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佯装细致地打量了两张纸一阵后, 一脸不解道:“所有的纸张不都一个样么, 我看着都眼熟。”


    太子浅抿了一口茶, 不急不缓道:“这刀纸是赵大夫几年前买的, 一直放着没用才发黄了, 兴许那老者家中的纸也是买回去放了几年的罢。”


    秦筝:“……也不无可能,毕竟天下乱了这么久,指不定是从前买给家中小辈抄书用的, 后来战乱一起,学堂没得上了,就留着了。”


    太子放下土陶茶杯,唇角罕见地扯出一抹笑:“那阿筝可曾在别处闻过这墨香?”


    秦筝还在强撑:“不曾。”


    太子这般盘问,秦筝也算是明白他为何怀疑自己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画这张图前,哪能想到太子对纸张和砚墨这么敏锐。


    而且,她事先也不知道这图纸会落到太子手里。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


    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太子也没觉着意外,只在这时候才幽幽道:“那还真是巧了,昨日我准备题字的那张纸,不小心落了几点墨渍上去,这张纸上竟也有。”


    他语气微顿,抬眸看向秦筝:“那张纸阿筝收到哪里去了?”


    秦筝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钝刀割肉了,他问得温和,却是一步一个坑地等着她呢!


    眼下的情况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继续垂死挣扎:“当点火柴烧了。”


    太子好一会儿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秦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化被动为主动问道:“相公怀疑这图是我画的?”


    太子没直接回答,反问她:“阿筝在此之前没见过这图纸?”


    秦筝死鸭子嘴硬:“没见过。”


    太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叹息了一声:“罢了,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秦筝看着太子出门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目前只猜到那工图是她画的,不知道有没有开始怀疑到她的身份。


    秦筝不敢托大,她跟太子是名义上的患难夫妻,却也还没到要对彼此推心置腹的地步。


    太子眼下虽尊重她没有逼问,可为了长远,她却得想个法子把自己懂建筑工程这事蒙混过去。


    秦筝正发愁时,窗外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扑棱的声音,她打开窗叶一看,竟是一只鸽子落在了窗沿上,脚上还绑着信筒,显然这是一只信鸽。


    她睫羽轻轻一颤,这只信鸽,会不会跟太子昨日突然备笔墨纸砚有关?


    窗台上的鸽子见秦筝久久不取信件,歪了歪脑袋,用一双绿豆眼瞅着她,发出一声:“咕。”


    ***


    这一晚太子没有回来,晚饭时喜鹊过来接秦筝去林昭那边,说是太子跟王彪他们今夜修好栈桥后,会趁着夜色把船上的货都运回寨子里。


    秦筝给那两只野山兔丢了几片菜叶子才跟喜鹊走了。


    比起白日里,这会儿林昭他们的院子外可以说是守卫森严,秦筝想到林尧重伤,知道这是怕西寨那边再有什么动作,太子让自己来这边,应该是担心她有什么闪失。


    院子里房间不够,晚间秦筝跟林昭挤一间睡的。


    她没有寝衣,沐浴后穿的林昭的,只是她毕竟比林昭年长两岁,林昭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免有些小了,胸口的衣襟都没法全拢过来,里边鼓囊囊的樱草色兜衣都能瞧见。


    等秦筝从净房出来,林昭瞧见她这般不免都脸上一红。


    秦筝纤长的眼睫上还挂着被雾气蒸出来的细小水珠,脸色因才沐浴过,雪肤透着诱人的粉色,颈下大片的肌肤更是瓷白如霜,锁骨旁边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细小血珠子。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马平川的胸前,默默把系带系紧了些。


    两个女孩子躺在床上自有聊不完的话题,也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太子。


    林昭想起白日里太子踩着人头过来支援她们的那一幕,心头对他的成见少了那么一点,一脸八卦地问:“阿筝姐姐,你和你相公是怎么认识的啊?”


    秦筝想了一下书中太子妃和太子的初遇,嗓音没什么起伏地道:“去庙里上香,碰巧遇见了。”


    不知内情的林昭一脸神往,“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


    秦筝心说太子妃和太子的寺庙初遇,可不就是小说里的情节么。


    林昭盯着她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侧脸,一脸艳羡道:“不过你和你相公模样可比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好看多了。”


    秦筝倒是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还是个颜狗,哭笑不得道:“容貌倒是其次,看人啊,得看他的秉性。”


    林昭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阿筝姐姐你眼光还是不错的,你相公性子沉稳又重情义,是个值得托付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要是能敬重阿筝姐姐些就好了,让阿筝姐姐一展所长,而不是向现在这样藏拙。”


    秦筝下意识又想起太子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你想做什么,且放开手脚去做便是,有些事,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不迟。”


    他其实一直都很尊重她。


    秦筝望着帐顶,虽然很不想承认,可心底确实有点乱了。


    她搓了一把脸,安慰自己天天跟这么一个颜值身材都绝佳的帅哥睡一张床上,没感情都能睡出点感情来了。


    罢了罢了,她回去后还是去跟卢婶子一起睡吧。


    再跟太子一张床,迟早得睡出事。


    林昭见她突然搓脸,还以为她不舒服:“阿筝姐姐怎么了?”


    秦筝实诚道:“在想我相公。”


    林昭脸又红了,眼底却燃起了两股八卦的小火苗:“那个……阿筝姐姐,你们一晚几次?”


    秦筝傻了:“哈?”


    林昭眨巴眨巴眼:“听说习武的男人在那方面精力都比较旺盛。”


    秦筝:“他身上有伤,没有。”


    林昭有点失望:“也是。”


    片刻后又小声问:“那以前呢?”


    秦筝直接伸手挠她痒痒:“你还睡不睡了?”


    林昭怕痒,赶紧老实了,“睡了睡了。”


    因为秦筝挠她痒痒,二人靠得有些近,林昭用力嗅了嗅,突然道:“阿筝姐姐你身上好香。”


    闹腾这么久,秦筝睡意已经上来了,闻言只含糊问了句:“有吗?”


    林昭用力点头:“有的!”


    她突然觉得太子真好命,每晚都能抱着香香软软的阿筝姐姐睡。


    等大半夜的她被秦筝挤得没地睡,又不忍心搅秦筝清梦时,林昭一点也不羡慕太子了,她顶着黑眼圈,默默去隔壁跟喜鹊挤一起。


    ***


    月黑风高。


    两艘大船停靠在黑峻峻的江边,刚建好的栈桥处每隔十步就点了火把,东寨的汉子们用木质推车在栈桥上拉货,一批批地把货物从船上运下来。


    小头目站在甲板上大声吆喝:“快些快些!”


    变故就在这么一瞬间,远处黑峻峻的水面突然燃起几十个火把,不知何时潜伏过来的水匪吼叫着杀了过来。


    祁云寨的汉子们未料到水匪晚上还有一波突袭,寡不敌众,弃了大船就四散逃开。


    几口大木箱从推车上掉了下去,砸坏锁头,里边的绸缎布匹全掉了出来。


    瞬间劫下了两艘大船的水匪潜入船舱查看,砸开几个木箱的锁头,发现里边全是布匹,脸上这才露出笑来:“就是这批货,把船开回去!”


    一群水匪开着两艘大船扬长而去。


    堰窟处,王彪看着水匪开着大船走了,哈哈大笑:“程兄弟果然料事如神!咱们修好栈桥后今夜要搬货的消息一放出去,西寨的孙子果然就给水匪报信了!回头水匪发现是劫了两船石头回去,怕不得气得骂娘!”


    堰窟外有人小跑着前来报信:“军师,夜袭的西寨人也全被弟兄们包了饺子!”


    王彪笑得更痛快了:“明儿天一亮,我就揪着那群鳖孙去西寨找姓何的老贼要说法!”


    东寨的人因为林尧受伤,一直憋屈着,此刻才觉扬眉吐气了。


    一个小头目问:“军师,那咱们何时再把藏起来的布匹运回山寨。”


    太子在山崖口负手而立,未免水匪发现,堰窟处没点火把,夜风托起他墨色的长袍,他整个人似同这漆黑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不运回山寨了。”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直接走水路运往吴郡,卖了换钱。”


    比起两大船的绫罗绸缎,一群山贼肯定是更喜欢真金白银,一时间众人都兴奋不已。


    太子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缺了口的大刀,视线再次落到了隐匿在夜色里的群山尽头,那边就是青州城。


    得弄一批军械上山了。


    他需要一支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


    **


    太子回小院后已是后半夜,秦筝不在,只有那只鸽子还停在窗前,太子走过去取信,却发现鸽子腿上的信筒是空的。


    仔细一瞧,鸽子的腿被人用一根细绳系在窗上了,旁边还撒了一把碎米。


    他突然笑着捏了捏眉心。


    罢了,那信被她拿去,也算是扯平了,毕竟他昨夜偷看了她的东西。


    睡在侧屋的卢婶子听到动静,起身问:“公子回来了?夫人被喜鹊接去大小姐那边了,我给公子备水洗漱吧?”


    远处已经隐隐有早鸣的公鸡在打鸣,太子看了眼淡薄了不少的夜色:“不必了,我出去走走。”


    卢婶子心说大半夜的哪有人不睡觉还出去晃悠的,到院门处看了一会儿,却发现他是往林尧兄妹住的院落方向去的。


    22.  亡国第二十二天   【VIP】……


    林尧院子里还亮着灯。


    太子一过去, 守在门口的汉子便恭恭敬敬唤了声:“军师。”


    太子轻点了下头,迈步进了小院。


    经过白日那一场力挽狂澜和晚间这场将计就计骗走水匪、智擒西寨的人,这会儿东寨上下都对太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引路的汉子边走边道:“寨主这会儿还没歇下, 八成是料到了军师会来。”


    太子眼底划过一抹意外,随即了然。


    今晚的战况必然早有人报到了林尧的耳朵里,他这个时辰还醒着,定是在想西寨的事。


    林尧听见推门声时, 朝外看了一眼, 见是太子,才松开了握着枕头下刀柄的手:“程兄来了。”


    太子开门见山问:“落网的西寨人寨主打算如何处置?”


    林尧摇摇头, 叹息一声:“若要立威, 自然得雷霆手段。可祁云寨已与水匪为敌, 此时内斗,耗的是祁云寨的元气, 若是水匪回头发现上了当反咬回来,两堰山地势险要他们是强攻不下,但除非是祁云寨今后不在道上混了,否则咱们的人一下山, 必然得被水匪围杀。”


    他顿了顿, 继续道:“祁云寨必须有足够的人, 哪怕不能和水匪正面对抗, 也得让他们知道啃祁云寨这块硬骨头, 得磕落一口牙。”


    这是这些年东西两寨不合却一直遵守的默契。


    他们内斗一直都是想吞并对方壮大自己, 而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地割掉这块血肉。


    水匪山贼之间也是存在弱肉强食的, 祁云寨弱下来了,就是把自己变成其他匪窝的猎物。


    昨日他被水匪突袭,不管是他死, 还是水匪溃败,西寨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甚至在他死后,二当家还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东寨。


    并且,昨天水匪那场突袭,他们全然没证据指控西寨。


    说西寨没提前示警水匪的船只靠近吗?堰窟处从来都是东西两寨的人一起看守的。


    说西寨没派人支援堰窟吗?二当家自己是姗姗来迟,可西寨那群小喽啰是一早就前来充数了的。


    何云菁偷跑下来给他送饭,在昨日的确是西寨那边计划的漏洞,他可以用何云菁来逼迫二当家一起对付水匪。


    但在脱险后,他们若是指控西寨勾结水匪,何云菁也可以成为西寨为自己喊冤的一大理由,毕竟整个祁云寨无人不知,何云菁是二当家的掌上明珠,二当家又怎会为了设计害他,不顾何云菁的安危。


    所以昨日林昭说出要给他报仇时,林尧才让林昭别轻举妄动,一切等他伤好后再说。


    二当家借刀杀人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他们若是沉不住气,冲动行事,反倒中了二当家的下怀。


    太子显然也听懂了林尧的顾虑,道:“寨主顾虑的并不道理,二当家行事谨慎,难抓他的把柄。不过今夜卸货船的消息一散布出去,还是有几尾鱼儿咬钩了。审出幕后主使后,明日押着人去西寨且不提昨日遇袭一事,只说西寨通敌,货船全被水匪劫走了,让二当家给个说法。”


    那几个夜袭东寨的人,早被王彪一顿鞭子抽松了口,招供是吴啸让他们来的。


    林尧眸色微动:“程兄的意思是,让二当家把吴啸推出来?”


    太子点头:“寨主先前留着此人,不也是知他有二心,想等他和二当家暗都么?但我观此人甚会审时度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不推他一把,他不会这么快和二当家反目。”


    吴啸跟在二当家身边五年之久,又是个别有居心的,肯定早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二当家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二当家被逼无奈要舍弃吴啸这颗棋子了,那么吴啸这头养不熟的狼肯定也会对二当家露出獠牙。


    林尧想通其中关键,豁然开朗,再看太子时,眼底多了几许敬佩和唏嘘:“程兄高明,我如今倒是庆幸,还好当日拉了程兄入伙,不然程兄这样的智囊若是为官府效力了,只怕青州境内的匪寇都得被移平了。”


    太子微微颔首,眉眼间虽带着笑意,却客气而疏离:“寨主过誉。”


    林尧踌躇几许,还是将自己埋在心底多日的问题问了出来:“叛军攻下汴京城,不少权贵都出逃了,程兄这等气度谋略,不似商户出身,当是朝中权贵才对?”


    太子并未作答,面上神情也无变化,林尧却能感觉到屋中骤然一冷。


    他连忙拱手:“林某并无探究程兄身份之意,只是如今天下三方势力割据,要同程兄说的那般有朝一日封候拜将,林某好奇程兄看好的是哪路反王罢了。”


    太子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深不见底:“三月之后,寨主便知了。”


    *


    从太子房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


    院中几个仆妇已经开始洒扫。


    先前接引他的汉子道:“厨房已经在备饭了,军师一晚上没合眼,若不嫌弃,不妨去弟兄们睡的房里将就歇息了一会儿,早饭好了我过去叫军师。”


    用过饭还得去押着昨晚抓的几个西寨人去西寨那边,又是一场硬仗要打。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裹出太子修长挺拔的身躯。


    他转动着自己拇指上那枚玉扳指,淡淡道:“无需麻烦,你们下去休息罢。”


    汉子是个嘴笨的,见太子这般说了,也不敢再叨扰他,离开了院落。


    太子视线浅浅扫过对面的两间屋,秦筝应该就是歇在那边的。


    想着再过一会儿秦筝估摸着就该起了,他在院中的石桌处坐下静等。


    山寨里的仆妇都是穷苦乡下人家,一辈子都没瞧见过太子这样金玉气质的人物,偷偷摸摸看了他好几眼。


    等打扫完庭院,便进厨房给他沏了壶茶。


    太子顺便问了句:“不知我夫人歇在哪间屋?”


    仆妇想起昨夜过来的那个神仙妃子般容貌的女子,听太子称呼她夫人,一时间只觉得这二人顶顶的般配,笑答:“那位夫人在大小姐房里。”


    太子听说秦筝跟林昭睡在一间房,倒也不觉意外,他向仆妇道了谢,在石桌前单手撑着额头闭目浅眠。


    等天光大绽,喜鹊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瞧见太子坐在院中,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忙揉了揉眼。


    太子听到开门声便醒了,掀开眼皮的瞬间喜鹊莫名地心底发怵。


    她结结巴巴道:“程公子怎在这里睡着了?”


    太子看了一眼天色,道:“刚坐下没多久。”


    喜鹊想起昨晚秦筝来这边了,小心翼翼询问:“程公子是来接程夫人的吧?”


    她指了指旁边那间屋:“程夫人昨夜跟大小姐一起睡的,不过后来大小姐来我房里了,现在房里就程夫人一人。”


    寨子里都是粗人,不讲究,也没有那些大户人家家中女子闺房外人不得入内的规矩。


    喜鹊这么说的意思是太子要去看秦筝的话,直接进去就行,不用大清早地坐在院子等。


    但太子只说了句:“多谢。”


    半点没有要进屋去的打算。


    喜鹊摸不清他想法,太子虽然看着斯文温雅,但喜鹊还是不敢一个人同他多待,不解地看他几眼后便往厨房去了。


    长风穿庭而过,院中那棵梨树飘落下来的花瓣又洒满了庭院,太子按了按被自己睡得发麻的那只手,想起喜鹊的话,唇角无意识扯出一个弧度。


    以某人的睡姿,倒是不难猜测林昭后来为何又去跟小丫鬟挤一间了。


    茶已经冷透了,他端起浅饮一口,淡淡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


    一盏茶快喝尽时,房门才又一次打开,这次打着哈欠出来的是林昭。


    她瞧见太子跟尊望妻石似的坐在那儿,有些纳罕,想到他可能是一宿没睡跑这儿来等秦筝的,心底又莫名地升起一股暗爽。


    林昭走过去故意道:“这么早就过来等阿筝姐姐啊?阿筝姐姐还在睡,估摸着还得有一会儿才醒。”


    太子淡淡点头:“昨夜内子在此叨扰了。”


    林昭赶紧道:“哪里会!阿筝姐姐抱着又香又软,我可喜欢阿筝姐姐了。”


    她边说边觑太子:“我巴不得天天跟阿筝姐姐一个屋睡!”


    太子看了一眼林昭出来的那扇房门,没说话。


    正巧喜鹊打了盆热水从厨房出来,见林昭起了,开口便道:“大小姐醒了?我正打算进屋叫你呢。”


    林昭顺口就道:“叫我做什么,吵醒了阿筝姐姐怎么办?”


    喜鹊一脸茫然:“程夫人在隔壁,应该吵不到她。”


    林昭:“……”


    面对林昭突然投来的杀气腾腾的目光,喜鹊连忙找补:“哦哦,大小姐你方才又回自己房里睡了啊?”


    林昭:“……”


    简直越描越黑!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一个蠢婢子?


    喜鹊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缩了缩脖子。


    在林昭恨不能遁地赶紧离开这儿时,秦筝终于打开房门出来了。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原本的那身衣服,只是因为睡觉老动来动去,一头乌发被睡得有些凌乱,披散在肩头衬着她刚醒来氤氲着雾气的一双眸子,倒是显得慵懒又媚惑。


    她半点不知自己昨晚挤得林昭没地睡,还很自然地打招呼:“阿昭起那么早啊?”


    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有点惊讶:“相公怎么过来了?”


    林昭才在太子跟前装腔作势被戳穿,此刻一点也不想呆这里,同秦筝道了句早好便躲出去了,喜鹊也抱着木盆跟了上去。


    太子这才看向秦筝,回答她方才问的问题:“有事同寨主相商。”


    秦筝想着他昨晚一夜围归,肯定是部署什么去了,一大早地就来同林尧商议也正常。


    她见太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又操起了那颗老母亲般的心:“你回去怕是都没睡几个时辰吧,伤势还没好,得多注意休息。”


    太子清浅应了声:“嗯。”


    秦筝也不知道他这声“嗯”是在回答没睡几个时辰,还是在答应要注意休息。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得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越叨叨这些,秦筝越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她说完这句发现太子没应声,抬眸一看,却见太子正神色微深地望着自己。


    石桌旁就是一颗梨树,风吹过的时候梨花纷落如雪,太子坐在石桌前,一袭墨袍清贵俊雅,微微上挑的眼尾里藏了秦筝看不懂的情绪,冷白的肤色让他身上那股清冷疏离感愈发重了。


    他发间落了不少梨花瓣,身前那盏茶水里,也飘进一瓣雪白的梨花,整个人仿佛是置身于一副画卷中。


    秦筝呼吸不由一窒,那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她干咳两声,抬手捋了捋自己那一头乌发,抬脚逃也似的往外走:“我去找阿昭拿梳子。”


    太子却叫住了她:“有东西给你。”


    秦筝只得被迫停下脚步,不过太子一说有东西给她,她倒是想起信鸽送来的信还在她这里。


    她赶紧从袖袋里摸出那张卷好的纸条:“对了,昨天有只信鸽落在窗外,你一直没回来,我怕我走了有西寨的人过来,就帮你把信取下来一并带走了,那鸽子我也拴住了,你要回信也方便。”


    以前看古装剧,里边的信鸽通常都是别人取完信就飞走了,秦筝一直不知道他们再次寄信时是去哪儿找的鸽子,这山寨里貌似也没信鸽,她怕鸽子飞走了太子没法回信才拴住的。


    秦筝把信纸递过去时,有点别扭地强调了一遍:“那个……你放心,我没看。”


    她可是有做人原则的,别人的书信她不会未经允许就看。


    太子本要伸出的手就这么收了回来,道:“你看罢。”


    秦筝:???


    23.  亡国第二十三天   【VIP】


    秦筝狐疑地瞅了太子两眼后, 还是打开了卷起来的信纸。


    上面只有七个字:四月初七,云岗寺。


    秦筝眼角不由得一抽,这看不看的有什么区别?


    她面无表情把信纸还给太子:“相公这是和谁打哑谜呢?”


    太子接过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迹, 嗓音没什么起伏:“是陆家在郢州的势力。”


    秦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陆家是谁。


    太子外祖家郢州陆氏乃百年望族,早些年一直盘踞在郢州之地,族中出了位皇后, 族人才渐渐迁入汴京, 不过本家还是在郢州。


    反王李信于祁县起义,带着叛军一路北上打向汴京, 她们出汴京城那会儿, 太子妃娘家秦国公府和太子外祖家太师府就已经被叛军围了, 郢州在祁县以南,所以陆氏本家那边倒是还没遭不测。


    秦筝突然意识到太子这是已经和陆家那边接上头了?


    这样重要的机密, 他倒是……也不瞒着她?


    刚消停下去的心悸感又来了,而且比前一次还强烈些。


    秦筝轻咳一声,问:“相公何时同那边通的信?”


    纸砚前天他才找老大夫拿到手,笔昨天才制好, 山寨里又没信鸽, 他哪能这么快就收到陆家的回信?


    太子道:“在商船上时同那陈员外讨要笔墨写的。”


    真正让他答应护卫陈员外平安抵达吴郡的, 非是陈员外开出的十两银子, 而是他需要有人帮忙去送那封信。


    当晚离开京城的只有那几艘船, 等叛军在京城搜查无果后, 也该反应过来他们是走水路逃走的。


    他已经预料到这逃亡的一路不会太平, 让一个局外人去送信,避开叛军的耳目,总能多一分胜算。


    秦筝秀眉一蹙:“那位陈员外的瞧着是个精明的, 相公托他给陆家带信,可不就暴露身份了?”


    太子道:“陆家在郢州产业诸多,又常与京城那边往来,一些怕在路上被劫的信件,都不是送往本家,而是送往挂名别家的茶楼客栈避人耳目。”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懂了,太子随便编造个理由,托陈员外把信送去陆家收集京城情报的茶楼就行,根本不会暴露自己。


    陈员外是个商人,定是无利不起早,太子在船上用剑刺鱼表现出来的武艺,想来也是当时情形下唯一能向陈员外展现的筹码。陈员外知道帮他那个忙,以后靠着这份人情还能捞着好处,才会真的去送信,而不是口头答应了转身就放一边。


    但她们当时就在陈员外的船上,太子却还托陈员外去送信,可见是怕她们没法顺利抵达吴郡做的第二手准备。


    思及此处,秦筝不得不佩服太子的心思缜密。


    他竟是从刚逃出京城就开始部署这一切了。


    不过她越想就越觉着不对劲儿,太子有这脑子,楚国还能亡了?确定不是原书剧情强行压制?


    虽然很纳闷,但秦筝还有个问题没弄明白:“陆家人怎会知道我们在两堰山?”


    毕竟太子写信那会儿,她们还在陈员外船上,难道太子能未卜先知,知道她们会来两堰山?


    面对她的疑问,太子似乎出奇地有耐心:“陈员外的船在青州被劫,打听一下不是什么难事。”


    这句话的潜台词秦筝听懂了,陆家人只要收到了太子的信,稍作打听就能知道他在青州境内。


    不过青州这么大,哪怕陆家打听到了林尧他们又从水匪手里抢走了货船,如何就能确定她和太子也在两堰山?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太子,想问什么都写在眼里了。


    太子眉尾轻扬:“你以为我那晚同寨主谈了些什么?”


    好吧,现在秦筝完全懂了。


    陆家人锁定他在青州,他再用林尧的人放出点风声,那陆家人能找到他就不奇怪了。


    她有些诧异道:“寨主已经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太子看着秦筝那张皎若初月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那些话他只说一半,她就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他道:“我还未同他说,不过他是如何猜测的就不得而知了。”


    秦筝站在梨树下若有所思。


    林尧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相信他们是普通商户,但他有分寸,既然答应同太子合作了,就算知道了什么,想来嘴也严实。


    “四月初七在云岗寺是你们的接头地点?”秦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太子赞许地点了头:“青州毕竟是叛军的地盘,陆家也担心这是叛军为诱他们上钩故意作的局,不敢托大,四月初七我去云岗寺同陆家人碰头。”


    祁云寨的势力,肯定是比不上郢州陆家的。


    秦筝犹豫了片刻,问:“届时相公是想直接去郢州?”


    太子浅笑着问她:“为何这样觉得?”


    秦筝不解:“陆家在郢州势大,相公去郢州不是更好?”


    陆家再怎么也是太子外祖家,肯定会鼎力支持他复国,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太子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你知道为何王朝更迭,而世家长盛不衰么?”


    秦筝猛地一激灵,以前好歹追过不少历史剧,权谋小说也看过一堆,对世家她还是了解一点,世家子弟成长起来前都是受家族荫蔽,族中子弟成气候后又会反过来为家族牟利,这就是门阀。


    “郢州毗邻吴郡,吴郡以南都是淮阳王的地盘,陆家想守住郢州,就只能求助淮阳王。叛军围了汴京之前,郢州陆家已经又有一位嫡女嫁去淮阳王府了。”太子的嗓音清冽如旧,神色也很平静,仿佛说的是同他无关紧要的事。


    “我若去了郢州,且不论陆家是否还愿倾全族之力辅佐我,单是被淮阳王和叛军夹在中间,就已是一步死棋。”


    秦筝听完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以为太子跟陈家搭上线了就好了,却没想到里边还有这么多利益纷争。


    难怪太子一开始就是借陈员外之手去给陆家送信,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直接去投奔陆家!


    世家素来长袖善舞,陆家那边借着淮阳王的庇护,这头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太子,这样一来,不管将来得胜的是淮阳王还是太子,他们都落不了好处。


    秦筝突然有点同情太子,世家亲情尚且淡薄至此,天家就不用说了。


    他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跟她剖析这些,大抵从前就一直是在尔虞我诈中过来的,早不把这些当回事了吧。


    太子说完就对上秦筝怜爱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


    正巧这时一个仆妇端着盆热水进后院来:“再过一会儿就能用饭了,夫人洗把脸吧。”


    仆妇送完水便退下去了。


    秦筝这才想起自己要找林昭借梳子的事,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道:“瞧我,跟你说话都忘记找阿昭借梳子了。”


    太子就坐在石桌旁,秦筝从他身后走过时,他一抬手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只是隔着衣袖虚虚握着,力道很轻,仿佛是被风拽了一把。


    在秦筝停下后他就放开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不是说了有东西要给你么?”


    他递过来的是一把小巧精致的木梳。


    木梳的颜色很新,梳齿排列整齐,齿尖被打磨得圆润光滑,半点不粗糙,最惹眼的地方是雕在梳柄处的那株昙花,将开未开地绽放了一半,栩栩如生。


    秦筝有些惊喜地接了过来,拿着仔细一番打量,“真好看,你上哪儿买的?”


    话一出口秦筝就觉着不对,太子就没下过山,能上哪儿给她买梳子去?


    想到昨日他拿着锉刀在院子里制笔,秦筝猛然抬起头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太子只道:“先将就用着吧,以后再买新的。”


    秦筝赶紧拍马屁:“集市上卖的哪有这个好看,相公你手可真巧,我就用这个!”


    在秦筝看来,太子性子沉稳,却是个要强的人,跟她说起陆家人故作不在意,心底或许还是难过的,她多说点夸他的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


    秦筝用木梳梳理长发时,笑眯眯地在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瞧瞧,她多么温柔可人,善解人意!


    太子看着秦筝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若有所思:


    一把梳子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秦筝梳了几下,觉得这把梳子质量确实不错,梳齿处很丝滑,半点不扯头发,她很满意。


    把头发梳顺后,秦筝对着水里的倒影绾自己从卢婶子那里学来的发髻,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一直看着她的缘故,秦筝今天发挥失常,绾好发髻后老有一缕头发散落下来,她重绾多次后,手都有些酸了。


    在她耐心快告罄时,一只大手从她手中拿过了木簪,清冷的嗓音似比平时柔和了几许:“我来吧。”


    太子拿过木簪时掌心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秦筝收回手后,下意识搓了搓手背,似想抹去他留下的温热触感,让自己心脏不要乱蹦。


    “谢……谢谢。”她干巴巴道了谢。


    太子一手固定住她绾好的发髻,一手拿着木簪簪进去,拨动头发时,秦筝只觉整个头皮都起了一阵麻意。


    她为了不让自己分心,索性盯着水盆里的倒影看。


    水中不仅倒映着她,还有石桌旁那棵开花的梨树,太子也在其中,只不过风一直吹,水面涟漪不断,秦筝连自己的模样都看不清了,更别提太子。


    也正是因为看不清,她竟然觉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这一刻似乎挺美好的。


    “好了。”


    太子清越的嗓音响起时,秦筝才回过神来。


    风停了,水盆里的倒影也清晰了。


    秦筝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摸了摸太子帮自己簪好的发髻。


    好像还簪得挺好看的。


    怕他笑话自己,秦筝道:“要不是你一直看着,我早簪好了。”


    太子闻言,垂眸睨着她,黑眸幽深:“为何我看着就簪不好?”


    秦筝为了照得更清晰些,是蹲在水盆前的,太子帮她插好簪子后就站直了身体,此刻抱臂靠着那株梨树半垂下眸子看她,俯视的意味愈发明显了。


    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温和里透着清冷的,这一刻秦筝却觉得自己好像浑身都动不了了,只有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老天,他这样问她要怎么回答?


    24.  亡国第二十四天   【VIP】


    太子问出那话后秦筝迟迟没有作答, 他也没催,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靠树站着,四目相接, 起风时满树的梨花纷飞落下,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花乱了心。


    “阿筝姐姐,你洗漱好了没, 吃饭了!”


    林昭过来叫她们吃饭时瞧见这样一幕, 虽然她对太子还是有成见,但也被眼前的场景惊艳了一把。


    秦筝却是无比感激林昭这时候过来, 她将碎发捋到耳后, 赶紧起身往外走:“已经洗漱好了, 这就过去。”


    太子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清浅的眸色里透出一点不可窥探的幽深来。


    *


    山寨的里的人为了干活有力气, 其实并不喜欢喝粥。


    仆妇做的蒸笼饭,许是为了待客,还特地蒸了扣肉,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盆炒蚕豆和凉拌红薯叶。


    昨晚在院子外守了一夜的汉子们人手一个大海碗, 盛上一碗饭后去装菜的大盆里捞上一大勺菜, 直堆得海碗冒尖。


    秦筝见林昭都是这么吃的, 也不讲究, 拿了个碗给自己这般盛饭夹菜。


    只不过她胃口小, 堆在蒸笼旁边的有只有一摞大海碗, 她盛的那点饭只填了个碗底。


    蒸的扣肉全用的肥肉, 一块切得有一指厚,裹的碎米面又少,看着油亮亮的, 东寨的汉子们最好这口,吃得满嘴流油,秦筝却没敢动筷,只舀了半勺蚕豆,用公筷夹了一箸凉拌红薯叶。


    这么点饭菜装在大海碗里,看着少得可怜。


    林昭瞧见了,眉头就是狠狠一皱,用公筷从装肉的大盆里夹了两块厚墩墩、油亮亮的扣肉给秦筝:“阿筝姐姐你怎么吃得比我们寨子里的猫还少,怪不得这么瘦,多吃点肉!”


    秦筝看到碗里那两块晶亮的肥肉,内心是崩溃的。


    可看着林昭诚挚的一双眼,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含糊道:“够多了,我若吃不完,浪费了粮食。”


    战乱一起,粮食比银子还贵重,山寨里还能吃上一口肉,山下饿死的流民却比比皆是,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落草为寇。


    林昭听她这么说,总算是没再给她碗里夹菜了,不过看秦筝的眼神怎么看怎么怜惜,仿佛是老农在看田地里长势不好的庄稼。


    秦筝混着两样素菜小口小口吃着碗里的饭,两块扣肉被她拨在海碗的一边,就没碰过。


    当着林昭和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好说自己不喜欢吃这扣肉,更不能丢掉。


    她不喜欢吃肥肉是一回事,但对山寨里的人来说肥肉弥足珍贵,他们是用最好的食物来招待她的,她若说不喜欢,就是辜负了人家一片好意。


    就像是去别人家做客,别人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哪怕不合胃口,也不能当着主人家的面挑三拣四。


    可是……这拇指厚的晶亮肥肉,她实在是下不去口啊!


    秦筝硬着头皮吃了一块,腻得她头皮发麻,赶紧吃了一大箸凉拌番薯叶才把口腔里那股油感给压下去了。


    剩下的那一块,秦筝死活没勇气再动筷子。


    但都夹到她碗里了,还能怎么办?


    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给吃这第二块肥肉做足心里准备,她几乎是用筷子挑着米粒继续慢吞吞吃饭的。


    林昭和喜鹊第二碗饭都快用完了,秦筝那碗饭还剩一小半。


    林昭看着秦筝的眼神更怜惜了,阿筝姐姐吃饭真比她们寨子里养的猫崽还斯文。


    喜鹊则是一脸“我懂了,美人就是这样用饭”的表情。


    被人盯着吃饭压力山大的秦筝:“……我出去看看我相公。”


    她捧着大海碗走出厨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不少汉子或蹲或站地捧着个大海碗在吃饭,她也想找个僻静地方蹲着吃,却在门口处碰上了同样端着个大海碗的太子。


    他那一碗饭应该是山寨里的汉子帮忙盛的,堆在碗面上的扣肉占据了大半,同太子的视线对上,秦筝半点没有先前的不自在了,只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同病相怜之感。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太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对这肥腻腻的肉只怕也难以下口。


    王彪站在他边上,似在同他说什么,见太子没答话,不由得也朝着太子的视线方向看了过来,瞧见秦筝,他冲秦筝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就非常识趣地端着碗走了:“我去厨房添个饭。”


    秦筝捧着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走过去,瞥了一眼太子手上的大海碗,用一副难兄难弟的语气道:“你碗里也被夹了这么多肉啊……”


    太子见她眉毛都快打结了,瞥了一眼她碗里贴着碗沿放的那块肥厚的扣肉,问:“不喜欢吃?”


    秦筝一张俏脸愁得快皱成个包子,反问他:“你喜欢?”


    太子没说话,直接伸筷子夹走了秦筝碗里那块扣肉。


    正巧林昭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她英气的眉狠狠一蹙。


    阿筝姐姐碗里就一块肉!她相公碗里全是肉还好意思夹阿筝姐姐的!


    当真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林昭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冲过去给秦筝讨个公道。


    却又见秦筝被抢了肉后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太子,林昭气得捶胸顿足,终究是没在这节骨眼上前去说什么,想着回头再好好给秦筝说道说道。


    秦筝压根不知林昭看着她们脑补了那么多,见太子把扣肉直接夹到自己碗里,她大脑宕机了一秒,才不确定地问:“那个……你要吃?”


    太子低头扒了一口饭,道:“能补充体力,扛饿,是好东西。”


    他很久以前吃东西就不管好吃还是难吃了,只要能尽快恢复体力,在战场上从死去的战马上割下来的生肉他都咽过。


    扒饭明明是很粗鲁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倒也称不上赏心悦目,但秦筝莫名地觉得透过他那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似乎看到了一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秦筝望着太子愣了一会儿。


    太子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停下筷子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秦筝忙摇摇头,也低头扒自己的饭,等她吃完,太子那碗饭也见底了。


    王彪又过来同太子细商一会儿去西寨的事,秦筝看他走不开,便顺道帮他把碗拿回厨房。


    走到院中时耳尖地听到靠墙根蹲着吃饭的几个汉子在议论她。


    “程夫人对军师可真好,自个儿碗里有块肉都舍不得吃,特地拿过去给军师,老子以后讨婆娘,也得讨个这样的!”


    “得了吧,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人家军师一表人才,又能识文断字,你这损样哪个姑娘家瞧得上你?”


    汉子们一阵哄笑。


    秦筝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空碗,这是个美丽的误会。


    她进厨房才发现林昭已经出去了,喜鹊在一旁帮着厨房大娘收捡碗筷。


    秦筝问了句:“阿昭呢?”


    喜鹊答道:“今早起来漫天红霞,这两天八成是要下暴雨,大小姐去同寨主说盖瓦的事了。”


    秦筝不解:“盖瓦?”


    喜鹊道:“这两年战乱,来投奔祁云寨的人越来越多了,房子不够住搭了茅屋,天晴还好,遇上雨天,那就是外边下大雨,里边下小雨,再刮个大风,整个茅屋顶都能给掀没了。”


    厨房大娘接茬儿道:“可不是,寨子里一些老房子年头也久了,瓦缝稀松,漏起雨来不比茅屋好到哪儿去。”


    秦筝蹙眉问:“需要加固房顶的人家有多少户?来得及吗?”


    厨房大娘叹了口气:“哪家的房子大大小小都有些毛病,问题不大的自家人修修补补将就一下,等雨停也就过去了。像康婆子家里,她儿子死在了外边,家里没个男人,茅屋又漏得厉害,翻墙盖瓦的活儿,她一个老婆子哪里做的了?也是寨主和大小姐心善,对寨子里死去的兄弟家眷多有照拂,不然康婆子那一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她说着就不住地摇头。


    秦筝不免也听得心口有些重,这世道,上山为匪过得尚且这般艰难,那些在山下四处逃难的百姓,过的还不知是什么日子。


    秦筝对喜鹊道:“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同你们一道去帮忙盖瓦吧。”


    喜鹊有些犹豫:“这哪能行……”


    秦筝打断她的话:“你给阿昭说一声就是。”


    林昭知道她懂建筑工程,她过去指不定还能帮上忙,林昭肯定会同意的。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秦筝等林昭时,也在厨房帮忙收拾碗筷。


    院外的汉子们用过早饭,押着昨夜突袭东寨的那几个西寨人就去西寨讨说法去了,林尧有伤在身,此番领头的是太子和王彪。


    厨房大娘想起林昭兄妹的伤势,对西寨就没一句好话。


    她一边用丝瓜瓤子洗碗一边道:“我今早瞧着阿昭那孩子眼下直接青了一圈,肯定是昨天夜里担心寨主担心得睡不着。”


    喜鹊挠挠头:“我瞧着大小姐昨晚睡得挺沉的啊?”


    厨房大娘诧异道:“昨晚大小姐跟你一个房睡的?”


    喜鹊点点头:“半夜过来的。”


    坐在灶膛子处看火的秦筝:“……”


    她大概知道林昭为何半夜要去喜鹊房里睡了。


    原本还打算回去后跟卢婶子挤,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卢婶子一把年纪,她又抢被子睡相又不老实,把老人家折腾病了就罪过了。


    等林昭同林尧商议好了过来,听说秦筝要一起去帮忙盖瓦,自然是满口同意。


    因为要去康婆子家会顺道路过秦筝住的院子,秦筝想着晚间还得跟太子挤一张床,扯了个夜里凉的缘由想找林昭拿条被子。


    林昭怕秦筝冷,准备拿床冬日里盖的厚棉被给她,秦筝觉着这棉被她一盖上,只怕太子都没地儿躺了,挑了条稍薄些的。


    林昭不解:“这床被子跟阿筝姐姐你们盖的那床被子一样厚,换了只怕夜里还是冷。”


    秦筝道:“我拿回去搭着盖,这个厚度够了的。”


    林昭神色怪异起来:“两床被子一起盖?这个天气得闷出汗来吧?是不是阿筝姐姐相公有伤在身,畏寒得很?”


    秦筝正愁找不到理由,林昭这么一说,她就赶紧点头:“我相公的确有些畏寒。”


    林昭终于又找到一个抨击太子的点:“他吃那么多肉还体虚成这样?真没用!”


    秦筝:“……”


    这话一定不能让太子知道。


    ***


    方抵达西寨的太子半点不知自己又被编排了一次。


    东寨此番一并前去的有四五十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往西寨大门前一站,还是颇能唬人,他们押着十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捆成猪的西寨人。


    西寨哨楼前站岗的汉子见事态不对,都没敢开寨门。


    一个小喽啰问王彪:“王……王头领,你们这是作甚?”


    王彪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被捆起来的西寨人膝盖窝,直踹得对方跪了下去。


    他冷笑道:“这群叛徒勾结水匪,劫了我东寨的货船,叫二当家和他那狗儿子出来见我!”


    西寨的小喽啰不敢耽搁,立即跑去寨子里向二当家禀报,对吴啸忠心的,也不动声色溜去吴啸那里通风报信。


    太子负手而立,看着手拿家伙站在西寨木栅栏里边的一众西寨汉子,神色平静。


    天阴阴的,已经刮起了冷风,山雨欲来。


    片刻后,就见二当家被一众人簇拥着朝寨门处走来,却不见吴啸。


    二当家做了个手势,小喽啰才打开了西寨寨门。


    二当家带着几十个汉子走出寨门,一张脸瘦筋筋的,像是放干的红枣,他目光扫过被绑的那十几个西寨人,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彪讥诮出声:“都这时候了二当家还装蒜呢?”


    他又踹了先前那人一脚,直把人踹得跪不住栽倒在地:“把你们昨晚招供的话再说给二当家听听!”


    被绑的小喽啰只是听吩咐做事,眼下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昨天又才受过一顿毒打,自是把一切都招了:“昨晚吴大哥听说东寨夜里要卸货船,让弟兄几个药倒了看守堰窟的东寨弟兄,放水匪进两堰山水域。”


    二当家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王彪又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小喽啰肚子上,直痛得小喽啰蜷缩着扭动得像条蛆虫。


    王彪凶煞道:“我可记得中午我大哥受伤那会儿,也是你们几个和东寨的弟兄一起看守堰窟的,大白天的就放水匪十几艘船靠近两堰山,也是你们搞的鬼吧?”


    二当家听到此处眼神闪躲了一下,喝道:“够了,把吴啸给我叫来!”


    王彪却不理会他,揪起小喽啰的衣领吼问:“老子问你话呢!”


    他像是一头随时会吃人的老虎,小喽啰正是跟在吴啸身边的那瘦猴儿,此刻早被吓破了胆,被王彪这么一吼,险些尿裤子,连忙求饶:“王头领饶命,都是吴啸让我们做的,小的也是被他逼的……”


    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测,可亲耳听到昨天中午那场突袭就是西寨勾结水匪做的,想到林尧险些丧命于崖底,王彪就控制不住一身的戾气,抡起铁拳照着瘦猴儿脑袋就捶了下去。


    瘦猴儿直接被那一拳砸得两眼翻白,倒地不起,显然是断气了。


    西寨的汉子们都大骇,二当家脸色也难看至极。


    他沉声道:“王贤侄,我已派人去叫吴啸过来,有什么事等他过来当面对质,何故伤我西寨人性命?”


    王彪脖子上青筋凸起,整个人怒不可遏:“这孙子都招了,还对个屁的质,我大哥是为了救二当家的心肝宝贝女儿才被水匪砍伤的,如今卧床不起,二当家倒是为吴啸那狗杂种开脱起来了,果然是父子情深!”


    他前脚才骂了吴啸一句狗杂种,紧跟着又说二当家何吴啸父子情深,可不就是在变相地骂二当家么?


    二当家重重一拍寨门处的木栅栏,结实的木头直接被他拍出裂痕来,他阴着脸道:“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老夫亲自砍了他的脑袋去向寨主赔罪!”


    正在此时,二当家派去找吴啸的小喽啰回来了,“二当家,不好了,吴啸逃了!”


    二当家鹰目一瞪:“逃了?”


    小喽啰喘着粗气道:“我去吴啸住处看过了,那边的人说今儿一早起来就没看见吴啸,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王彪嗤笑:“行啊,原来二当家在这儿拖住我们,就是为了给吴啸那狗杂种争取逃跑时间啊。”


    “传我令,举西寨之力捉拿叛徒吴啸,生死不论!”二当家寒着脸下达命令,他冲王彪拱了拱手:“是老夫识人不清,上了那白眼狼的当,此事老夫定会给东寨一个交代!”


    王彪哼笑着问:“二当家,吴啸都跑了,你们西寨若是一辈子拿不住他,这事岂不是一辈子都交代不了?”


    “十五日之内,老夫必提吴啸的人头去向大当家赔罪!”二当家掷地有声道:“菁儿昨日也在山崖底下,我若早知吴啸那厮狼子野心,早杀了他,又怎会让菁儿置身险地,菁儿欠寨主一条命,这个仇,自当我替寨主报!”


    王彪恨得牙痒痒,二当家是只老狐狸,把一切往吴啸身上一推,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太子一眼,见太子不动声色冲他点了头,才勉强收了一腔怒火,咬牙切齿道:“那我就等二当家这边的好消息了!”


    他把被五花大绑的几个西寨喽啰丢在西寨门口,带着东寨的弟兄们扬长而去。


    二当家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站在自己身侧的中年男子:“先生以为今日之事当如何是好?”


    此人乃西寨军师,身形干瘦,獐头鼠目,两撇八字胡下是一口发黄的龅牙,他摇着羽扇道:“二当家都已做出决断了,又何须需再问某?吴啸昨夜胆敢私自勾结水匪,这头白眼狼见利忘义,趁此机会除掉他也好。只是……”


    他语气一顿,手中羽扇虚虚指着跟东寨人一道回去的太子:“此人留不得。”


    小喽啰早被屏退了,二当家再同他说话也不避讳:“我已听昨日从堰窟回来的弟兄说了,此人武功高强,远胜王彪,昨日若不是他,只怕姓林的小子已经归西了。”


    拿着羽扇的男人却摇了摇头:“我让二当家除去此人,非是惧他武艺,我观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此时正是他命中大劫,龙潜浅滩之时,过了这时日,往后再想除去他,可就难于登天了!”


    二当家脸色瞬间严峻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王彪一肚子窝囊气没地撒,他侧头看了一眼太子:“要不咱两比划比划?”


    太子只扫了他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压根没搭理他。


    昨日在山崖底下,王彪也见识过太子的武艺了,知道真动起手来,自己不是他对手,他就是憋屈得慌,想挨顿揍泄泻心底的窝火。


    一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王彪就气得两腮胡子都在抖:“你脑袋灵光,你说说,那何老贼是真不知吴啸勾结水匪还是装不知?”


    太子回想起王彪打那瘦猴问话时二当家闪躲的眼神,缓缓道:“昨夜应当不知,但昨日午间那场刺杀他当是知情的。”


    二当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权,他想林尧死,然后自己上位。


    吴啸贪得无厌,钱和权都想要。


    王彪不解:“咋地昨晚的事何老贼就不知情?”


    太子看了一眼愈渐暗沉的天际:“昨夜勾结水匪一事若二当家也知情,那么吴啸就不可能逃掉,他要么昨夜就会来东寨求援,要么就是今日我们过去问罪时,只见他尸首。”


    王彪脑瓜子嗡嗡的,还是想不通其中关键:“军师,你说点我能听懂的。”


    太子:“……”


    他突然觉得还是跟秦筝说话省力,聪明人只要一点就通。


    “昨夜在堰窟处放迷魂烟的几个西寨人被我们抓住了,若勾结水匪是二当家的意思,人没回去,他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被抓的几个西寨人会供出吴啸,吴啸又会供出他这个幕后主使,对二当家而言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弄死吴啸,让吴啸担下所有罪责,既给了东寨交代,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王彪仔细消化了一遍太子的话,朝路边唾了一口,骂道:“老不死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太子道:“我原以为昨夜也是二当家的计谋,吴啸为了自保,肯定会和二当家狗咬狗,必要时还会求助东寨,那时东寨就是坐收渔翁之利。但昨夜之事是吴啸一人的主意,他见事情败露逃跑倒也说得通,只是山寨可还有其他下山的路?”


    王彪不解地道:“兄弟们上山下山都只有堰窟哪一条路啊。”


    太子道:“两堰山地势虽险要,但最先上山的那批人,那时候还没有开凿堰窟,他们又是如何上来的?昨夜你审讯东寨那些人时,我安排了人守在了堰窟处,吴啸没出现在那边,他若不在山寨里,只有可能是从别的道下山去了。”


    王彪一番思索后,狠狠一拍脑袋:“他娘的,还真有条道,不过极其险要,十几年都没人走过了!”


    ***


    盘龙沟,青州境内的水匪老巢。


    一艘无篷小船出现在盘龙沟水域内,立即被水匪的船只团团围住。


    “好大的胆子,盘龙沟也敢闯?”船上的水匪猖狂大笑。


    船上的人正是吴啸,他此刻不可谓不狼狈。


    昨天他得知东寨半夜要卸货船,就暗地里通知了水匪,又派了心腹去堰窟放到东寨的守卫,放水匪的船进两堰山水域。


    怎料派去的人一去不回,吴啸当即料到出事了。


    中午勾结水匪那次,是二当家的主意,他想不费西寨一兵一卒让林尧死在水匪手里,可惜计划没成,因为何云菁去崖底给林尧送饭,也险些把命交代在那里,他事后还被二当家迁怒罚了。


    吴啸早有反心,才不肯放过晚间的机会,本想着大赚一笔,眼见事情快败露,才连夜逃出了两堰山。


    堰窟处全是东寨的人守着,从那边是逃不了,他以前听山寨里的老家伙们说过后山还有一条险道能下山,只是摔死过很多人,慢慢的就没人走那条道了。


    吴啸被逼无奈,只得从后山去,大半夜的他又不敢点火把,借着月色一路摸黑走,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磕伤了好几处,脑门上也是血,不过好在总算是逃出来了。


    此刻看着十几个水匪,吴啸只觉松了一口气,他道:“两堰山吴啸,求见你们大当家的,昨夜你们劫回来的两船丝绸,就是我报的信。”


    几个水匪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其中一人道:“等着,我回去给大当家报信。”


    不出片刻,就从远处划来数条船,水匪大当家站在一艘船的船头,他留着寸头,只在脑后留了一撮长发扎成小辫,脸上一条大疤,从眉骨横过鼻梁,瞧着甚是狰狞。


    他冷笑着开口:“原是吴头领大驾光临。”


    吴啸听出他语气不对,却还是抱拳恭维:“不敢不敢,吴某此番是前来投诚的,那三成船货,大当家的分吴某一成足以,其余两成就当是孝敬大当家和弟兄们了!”


    水匪头子闻言却是冷笑起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是嗤笑连连。


    吴啸如今就是条丧家之犬,他若不投奔水匪,拿什么去躲避祁云寨的追杀,此刻听见这满怀恶意的笑声,也不知是那句话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成都不要了,只求大当家的收容!”


    水匪头子朝他啐了一口:“你小子敢戏耍老子,还敢单枪匹马来这里跟老子谈条件?”


    “大当家的冤枉啊,我何时戏耍过您?”吴啸心道这水匪怕不是想独吞那批货,在心底骂娘,嘴上却还是道:“昨夜我一得到消息就通知大当家的前去劫货了,那两船丝绸,姑且当做吴某的投名状,我因给大当家的报信,叫祁云寨的人察觉了,如今也是走投无路,才想着来盘龙沟求大当家收留!”


    水匪头子冷笑:“丝绸?狗屁个丝绸,也就堆在外边的那么几箱是,堆在里边的箱子里全是石头!”


    吴啸白了脸色:“此事我全然不知情,大当家的,我也是被东寨那帮人给骗了!”


    水匪头子用刀挑起吴啸宽阔的下巴,“昨日中午也是你小子给我报信,说能杀了林尧,结果却害得老子一个弟兄都没活着回来,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是你们祁云寨联手起来诓骗老子的局。”


    吴啸被刀尖抵着下颚,大气都不敢喘,连连表忠:“昨日中午真的差一点就能杀了林尧!若不是山寨里那个姓程的坏事,林尧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那姓程的就是先前在元江口处杀了你们大半船弟兄的人!”


    一见水匪头子动怒,吴啸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他道:“我知道有条旧道能上两堰山,那里没人看守!”


    水匪一听,果然收了刀,吩咐底下的人:“带他回去。”


    吴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等跟随水匪回了匪窝,他进门却发现水匪大门口处贴了两通缉令,通缉令上还画着人像,吴啸先前下山在城门处就看到过这两张通缉令。


    此刻再看那通缉令上女人的面相,顿时和在寨子里见过的秦筝重合起来。


    他就说先前看到秦筝隐隐觉得眼熟,原来是在通缉令上见过!


    这通缉令上画的并不完全贴合秦筝的相貌,但脸部轮廓和五官大体上还是有五分像。


    之前就是因为通缉令上画的是个美人,他才多看了两眼,毕竟他自己就是山贼,平时躲着官府都不及,又哪里会关心官府通缉了什么人。


    吴啸再定睛细看另一张通缉令上的男人,可不就是那姓程的!


    他心头大震,那夫妻二人竟都是朝廷的通缉要犯!


    一个水匪见他盯着大门上的通缉令出神,催促道:“瞧什么呢,走了!”


    吴啸不识字,陪着笑脸问:“小兄弟,这通缉令上写的什么,怎贴在了此处?”


    那名水匪道:“朝廷在元江一带的水域大肆搜查通缉令上的两人,听说的犯了事逃出来的,找到尸体能领白银百两,若是活捉……”


    对方哼笑了一声:“能得黄金百两!大当家的为了让弟兄们把招子放亮点,才把通缉令揭回来贴到了大门上。”


    吴啸只觉浑身的血又热了起来,手心都浸出了汗。


    百两黄金啊!他娘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25.  亡国第二十五天   【VIP】


    林昭和喜鹊带着几个汉子去拿青瓦, 秦筝抱着被子跟过去不方便,就先回了她和太子暂住的小院。


    卢婶子刚用过早饭,还没去地里, 见着秦筝,当即问了声:“娘子吃饭了没?”


    大户人家家中才习惯称呼“夫人”,寻常百姓则更喜欢叫“娘子”。


    山寨里同秦筝不熟的,称呼她一声程夫人算是敬称, 卢婶子同她相熟, 唤她娘子倒更亲切些。


    “已经吃过了,婶子不用管我。”秦筝进屋把被子放床上后, 又去窗边看那只被拴住腿的信鸽, 却发现鸽子已经不见了。


    她思衬着难不成是太子把鸽子放了?


    卢婶子见她在窗边看, 便道:“娘子是在找那只鸽子吧?我今早起来看到它给窗沿上拉了不少屎,找了个装鸡仔的笼子给关进去了, 就在院子墙根那里放着呢!”


    秦筝先前怕鸽子跑了,只想着先拴起来,却忘了这回事。


    她抱赧一笑:“多谢婶子,还是婶子想得周到。”


    “谢什么, 多大点事!”卢婶子没见着太子, 问:“你相公没跟你一起回来?”


    秦筝出了屋子, 怕一会儿下雨, 把装鸽子的笼子拎到了檐下, 答道:“他跟东寨的弟兄们一起去西寨了。”


    她说着又给旁边笼子里的野山兔扔了几片菜叶子, 两只兔子很佛系, 一有吃的三瓣嘴立马动了起来。


    卢婶子闻言却叹了口气:“你相公昨晚四更天才回来,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去寨主那里了,一晚上就没合过眼, 只盼着西寨那边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秦筝听得一怔,太子竟是昨晚四更天就去林尧那里了?


    她还以为他至少睡了一两个时辰的。


    再回想起今早见到太子的情形,他眉宇间其实是藏着几分疲惫的吧?


    如今局势紧迫,他又不能全然指望陆家,必须得有自己势力,脑子里那根弦定是时刻绷紧了的,只是他平日里表现得太过淡然,若不是他今早同她说那些,秦筝都不知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谋划了那么多。


    秦筝越想心情就越复杂,还掺杂了几分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心疼。


    ***


    太子跟着王彪一行人在后山的密林里穿行,忽觉耳垂有些发烫,他不动声色抬手捻了捻。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东寨汉子瞧见他这怪异的举动,问:“军师怎么了?”


    太子放下手,只说了句:“无事。”


    他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不少被折断的树枝,王彪又在前方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瞧见有人滑倒的痕迹,石头边沿还带着血,血迹和滑痕都很新,显然前不久才有人在这里摔伤过。


    王彪骂道:“吴啸那狗杂种果然是从后山的小道跑的!”


    太子看了一眼青石板上的痕迹,问:“后山的小道能容纳多少人并行?”


    王彪道:“一个人走都悬得很!后山下方也是几十丈高的石壁,只不过不是一整块山岩,那边岩壁的石头跟面粉捏的一样,用鹰爪钩都抓不牢,早些年寨子里也在那边修过栈道,可木头桩子打进去,一受力那岩壁上的石头就跟毛笋壳似的一层层往下剥落,摔死过不少弟兄。”


    太子听后若有所思,吩咐跟在身后的两个东寨汉子:“你们找找附近可有竹林,砍几捆细竹过来,断口处削得尖锐些。”


    王彪不明所以:“这是干啥?”


    太子道:“制竹矛。”


    待到后山顶,一行人可算是看清了后山石壁下方的全貌。


    靠近崖壁的地方,因为土壤稀少,只稀疏长了几处低矮的灌木丛,崖壁底下是水势凶猛的江水,惊涛拍岸的声响隔着几十丈高,依然震人耳膜。


    在崖壁下方凸起的砂岩处,依稀可见深深嵌入岩层里边的横木,每隔一丈崖壁下方伸出来一根,最上边的横木上还绑着用绳索和木节制成的绳梯,只不过绳索已经被风化得极其脆弱,木头也早成了烂木。


    王彪指着绳梯道:“听俺娘说,以前堰窟那边还没修好,寨子里的弟兄们上下山都是爬这里的绳梯,只不过麻烦得紧,每次有人下山后,山上的弟兄都得把绳梯收上来,不然其他寨子里的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可就遭了。”


    “一开始只把绳梯绑在最顶上的横木上,谁知道爬绳梯的人一多,绳索承受不住重量断了,十几个弟兄摔下去,死的死,残的残。老寨主后来命人制了一丈长的绳梯,分段绑在横木上,这样一来才解决了绳梯上不能爬上来太多人的问题。可更麻烦的事也来了,只用一整段绳梯的时候,不用绳梯了整个儿拉上去就成,分了段绳梯就没法再拉上去了,有次被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突袭,寨子里的人死伤过半……从那以后,老寨主砍断了绳梯,这条道就没用过了。”


    王彪说起这些,脸上也有些黯然。


    太子注意道横木上有被鹰爪钩抓过的痕迹,砂岩抓不牢,嵌入岩层里的横木却是牢固的,想来吴啸昨夜就是把鹰爪钩固定在横木上,攀着绳索踩着岩壁下方的横木慢慢下去的。


    他若想再回来,也只需把带钩爪的绳子甩上来抓住横木,就能慢慢攀上来,要是还带着绳梯,只怕又能把这里打造成一条上山的捷径。


    思及此处,太子眸色冷凝起来。


    被太子派去砍竹子的两个汉子在这时人手扛着一捆竹子回来了,“军师,竹子砍来了!”


    太子虚虚一指山崖边缘,对王彪道:“在这里竖一堵竹墙,把竹矛密集些固定在墙隙里,尖端对着山崖下方,往后这边也派人守着。”


    王彪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目的:“你是怕吴啸那杂碎带人从这里攻回山寨?”


    太子点头,眸色深沉:“这条道始终是个隐患,若是有人不计后果强攻祁云寨,凭着岩壁上那些横木,有的是法子上山。”


    王彪听他这么一说,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就道:“军师放心,我今天就亲自带人在这里建一堵竹矛墙!”


    太子目光扫过脸上疲态尽显的东寨汉子们,语调低沉:“二当家那边也得防着。”


    这些人昨晚都是一宿没睡,王彪也有些疲乏。


    他问:“军师是怕何老贼说一套做一套?”


    太子道:“东寨的弟兄们昨夜已经熬了一整晚,今晚必定是熬不住的,西寨今夜若有什么动作,东寨只怕来不及应对。留几个人在此建竹矛墙,其余人回去修整,晚间严防西寨。”


    王彪见他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打心眼里服气,当即就道:“一切都听军师的!”


    *


    回去时灰蒙蒙的天已经下起了小雨,但穹顶乌云滚滚,后边肯定还酝酿着一场暴雨。


    太子一行人都没带伞,出了后山的密林,已能瞧见座落在山腰处的几间茅屋,盖着青瓦的土胚房大多都在天坑底部的平坦地段,是几十年前就建好的。


    这些茅屋是后来上山的人没地住,才临时建起来的。


    不远处传来女子洪亮的声音:“快些快些!把地上的茅草扔上来,再过一会儿雨就得下大了!”


    太子定眼一瞧,站在茅屋顶上的可不就是林昭,几个汉子正拿着地上用绳子编好的茅草往屋顶上甩。


    而在茅屋的边上,他还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秦筝一袭黛青色长裙,似乎正在指挥着几个汉子挖沟渠。


    王彪对翻修屋顶这事早已见怪不怪,扯开嗓门就吆喝:“大小姐,又在帮寨子里的人盖屋顶啊!”


    因为他铜锣似的一嗓门,原本还在专心看着几个汉子挖排水沟的秦筝也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瞧见太子,她做贼似的往旁边躲了两步,似想证明挖的那条排水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将她的小动作看得分明,眸光微微一哂。


    他倒不知她竟这么怕他?


    不过她这做贼心虚的样子,瞧着倒是也挺有意思的。


    林昭也看到了他们,疑惑道:“你们不是去西寨了吗?怎么从后山下来?”


    王彪还算有点脑子,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后山那条小道的事,只道:“吴啸跑了,何老贼说等他亲自砍了姓吴的脑袋,再来给寨主赔罪。我回来时带着军师在寨子里到处转转,熟悉熟悉地形。”


    他瞧见几个汉子挖的那条深沟,问:“怎么这时候还挖起排水沟来了?”


    挥锄头的汉子道:“康婆子家屋外的排水沟多年没清理过,都快被填平了,一下雨墙后就积水,外墙的墙根叫雨水泡散了不少土,长此以往下去只怕这面墙得塌,大小姐让弟兄几个把这排水沟挖深些,说这样积水才不会没到墙根那里去。”


    王彪见那土胚墙根处,的确是常年受雨水浸泡流失了大量墙土,墙体已经凹进去一部分,他颇为意外地夸起林昭来:“想不到咱大小姐还懂这些!”


    所有人都在看林昭,只有太子视线幽幽落在了秦筝身上,秦筝假装不知,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仿佛是在欣赏远处山峦烟雨朦胧的风景。


    林昭自然不会把秦筝给卖了,她站在屋顶上,两手叉腰对王彪道:“每年雨季帮寨子里修补屋顶的又不是你,你自然不懂!”


    王彪没料到自己夸一句也能被这姑奶奶怼,想着下点苦力总能让她舒坦了吧,便道:“大小姐您这儿还缺人手吗?”


    “我这边把茅草铺上就完工了,武三叔他们家的瓦顶漏雨严重,不过寨子里没瓦了,你帮忙拿两捆茅草去给武三叔将就着把屋顶盖一盖。”


    “好勒!”王彪去晒干的茅草堆里捡了两捆抹了黄黏土的茅草,看了一眼秦筝,问太子:“军师就不跟我们一道走了吧?”


    太子微微颔首:“你们先回。”


    几个光棍汉子走出老远还时不时回头看,视线在太子和秦筝之间滴溜溜转,偶尔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太子没理会他们,走近几步问秦筝:“快下雨了,在这里做什么?”


    秦筝被他这么盯着就觉着莫名心虚,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袖子,面上瞧着倒是一派自然:“寨子里缺人手,我同阿昭一道来帮忙盖瓦修补屋顶。”


    太子打量着她:“你上得去屋顶?”


    怎么被他说得自己好像就是个绣花枕头一样!


    秦筝一开始见到他的那点紧张顿时荡然无存,不服气道:“我也就这会儿闲着没帮忙递茅草而已,先前修补瓦屋顶,我也是有递瓦的!”


    瓦片不能直接往屋顶上甩,怕失手,茅草晒干后却是扎成一捆一捆的,直接往屋顶上抛就行。她力气不够,扔不上去,才让几个汉子负责此事,她自己则借林昭之口说出深挖排水沟后,去指导几个汉子清理沟渠。


    太子看着她气鼓鼓为自己正名的样子,沉思片刻道:“那……辛苦了。”


    秦筝:“……”


    为什么她感觉这男人仿佛是在嘲讽她?


    秦筝直接不理人。


    大抵是天公作美,林昭那边铺完最后一层茅草,原先的牛毛细雨,才变成了豆大的雨珠子,屋后排水的沟渠也清理好了。


    康婆子是个年近七旬的坡脚老太太,她不知何时在屋子里煮了鸡蛋,端着满满一大砵出来,硬是给她们人手塞了一个。


    秦筝和林昭等人自是不肯要。


    康婆子虎着脸道:“你们要是不拿着,以后我这破屋子的墙塌了都不要你们管!”


    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秦筝一行人只得被迫收下了康婆子塞到手里的鸡蛋。


    康婆子给太子拿鸡蛋时,秦筝便帮忙推拒道:“婆婆,我相公就不用了,他才过来,可没帮您修补屋顶。”


    话里不排除有几分故意揶揄太子的意思。


    康婆子却还是执意要给:“拿着,你们小夫妻来年得抱个大胖小子!”


    秦筝:“……”


    话题是怎么突然扯到抱大胖小子上去的?


    老人家铁了心要给,最终她们还是没能推拒掉。


    康婆子还想留她们用饭,一起来修屋顶的可还有几个汉子,这么多人在康婆子家吃饭,怕是得把她半个月的存粮都给吃干净。


    趁着雨势还不大,汉子们都冒雨各回各家,林昭带着喜鹊同秦筝打了个招呼也走了。


    只剩秦筝拿着两个熟鸡蛋独自跟太子一道回小院。


    康婆子家住在半山腰,羊肠小道被雨水一润,已经有些泥泞,古代的布鞋防滑效果差不说,鞋底还容易浸水,秦筝走了一段路,就感觉到鞋袜湿濡了一片。


    太子不知是不是在刻意等她,步子比寻常慢上许多。


    那两个鸡蛋不好放进袖袋或胸前的衣襟里,秦筝只得一直拿着,腾不出手去提自己的裙摆,走下坡路时,不小心踩到裙摆,差点一头栽进别人的秧田里,幸好太子及时扶住了她。


    雨点变得密集,秦筝纤长的睫羽上都沾了一层水气,脸上沾了雨水白得像初绽的昙花,扶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依旧沉稳有力,一如从东宫侧殿出逃时她翻窗险些摔倒他扶过来的情形。


    秦筝看着雨中太子冷峻的侧脸,神情有一瞬间恍惚:“谢谢……”


    “不是同你说过了么,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太子拿过她手中那两颗尚还温热的熟鸡蛋,放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又半蹲下身子:“上来。”


    秦筝顾忌着他的伤势,连忙摇头:“我自己能走,你身上还有伤,快些回家吧,若是雨水浸湿了衣裳泡着伤口就不好了。”


    言罢就走在了前边,腾出两只手来拎起了在雨天极为碍事的裙摆,秦筝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是一只在大雨里蹁跹的绿蝴蝶。


    她走出一段路后回过头见太子远远落在后边,冲他扬了扬眉:“你看,我走得比你还快些!”


    太子似乎浅浅挽了下唇角,抬脚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等她们抵达山脚时,雨势已渐大,不过寨子里面的路都是铺了石板的,平坦又宽阔,比山上的羊肠小道好走不少。


    秦筝额前的碎发都已被雨水沾湿,她抬起袖子遮在头顶,本想叫太子快些,却见太子望着她后背蹙了蹙眉,紧跟着脱下自己一侧的衣袍,那只手带着袍边抬起,一片宽大的衣袍就遮在了她头顶。


    秦筝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太子,却只瞧见他一截好看的下颌线。


    “走吧。”他嗓音依旧清清冷冷的,像这场带着凉意的雨。


    秦筝以前看偶像剧,见过男主把外套脱下来撑在头顶跟女主一起在大雨中奔跑的情景。


    嗯,很浪漫。


    但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太子就是抬起肩膀用外袍遮住了她?


    跟母鸡抬翅膀护小鸡仔似的。


    秦筝沉默着走了两步,问:“相公,你怎么不把外袍遮在头顶,这样你也能挡到雨了。”


    太子只回了她一个字:“丑。”


    秦筝:“……”


    可能是挡雨姿势不对的原因,走回家的这一路,她和太子之间愣是半点旖旎的气氛都没有。


    她被掩在墨袍底下,倒是不知太子那件袍子帮她挡下的不仅是那漫天斜雨,还有在雨里打量她窈窕身姿的无数目光。


    到家后,卢婶子给他们寻了干净的帕子让擦擦头发,怕她们感染风寒,又去厨房煮了姜汤。


    秦筝有太子的外袍遮着,身上倒是没湿多少,太子身上却湿了大半。


    秦筝怕他伤口沾到雨水,忙从木箱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袍让他把湿衣裳换下来。


    太子的外袍进屋后就已经脱了,此刻只着一件纯白里衣,接过秦筝递过去的衣袍时,略有几分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你……”


    秦筝没看懂他的犹豫,还以为是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忙问:“怎么了?”


    太子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眉心拢了拢,最后只说了句:“没什么。”


    秦筝不明所以。


    在太子背过身去脱下自己雪白的里衣,露出劲瘦精壮的后背时,秦筝才明白过来他方才是在迟疑什么。


    她赶紧转过身去。


    一定是今天淋雨淋傻了吧,她刚才竟然没反应过来太子欲言又止是要换衣服!


    现在她出去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出去显得矫情,毕竟太子高烧昏迷时她不仅看过,还用帕子帮他擦拭过。可不出去吧,气氛又有点尴尬。


    秦筝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脸皮厚,刀枪穿不透!


    她背对着太子走到木箱前,翻找给自己换的衣服。


    她还没找齐衣物,太子就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袍,他道:“我去厨房端姜汤。”


    秦筝听着开关房门的声音,整颗脑袋都快埋木箱里去了。


    她当然听得出太子这是刻意避出去让她换衣服,联想到自己方才赖着不走的举动,秦筝囧得想人间蒸发。


    明明她是被强娶回去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好像她才是上竿子的那个?


    秦筝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同太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脑子里有个认知越来越明确——太子待她不错,但似乎又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这具身体好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跟太子夜夜同塌而眠,他从无逾越。


    有人会跟自己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妻子刻意保持距离么?


    秦筝越想越觉得奇怪,想起乘船逃出京城时,船客的说太子其实不举,秦筝突然瞪大了双眼。


    该不会……他们说的是真的吧?


    太子端着姜汤回来时,秦筝已经换好一身石青色布裙了,正坐在桌前发呆。


    箱子里的衣服都是寨子里的人送来的,太子的衣裳是林尧的,他们二人身形相差不大,太子穿着正好。


    秦筝的衣服就参差不齐了,毕竟林昭的衣服小了她穿不了,都是寨子里一些妇人匀给她的。


    这件石青色布裙宽大臃肿,应该是山寨里的大娘穿的,秦筝用系带扎紧了腰身,倒是愈发显得她腰肢纤细,她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半截雪臂就这么露了出来,撩.拨而不自知。


    太子瞥了一眼她露出的手臂就移开了视线,把姜汤放到她跟前,淡淡开口:“喝了驱寒。”


    秦筝看太子一眼,抿唇点了点头。


    太子敏锐地发觉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纠结又怪异,似乎……还带了点同情?


    26.  亡国第二十六天(捉虫)   【VIP】……


    他在秦筝对面坐下, 缁色的袍子裹出他修长挺拔的身躯,明明只是普通的棉麻料子,但穿在他身上这衣裳似乎也多了几分贵气。


    姜汤有些烫, 秦筝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完,整个胃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房门大开着,冷风拂面,雨声淅沥, 檐瓦下方坠下千万条银线, 在院中积水的青砖上砸出无数朵水花。


    太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问秦筝:“你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秦筝心说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她盯着眼前这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俊颜看了片刻, 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不是不举?


    这个问题真问出来, 戳了人家痛脚, 只怕她俩这患难兄弟情都得到此结束。


    她的回答似在太子意料之中,他浅饮了一口茶, 道:“我倒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秦筝听出他话里的严肃,把捧在手里的姜汤碗放回了桌上,垂下来的袖子太过宽大,直接盖住了她半个手背, 只留几根葱白的手指露在外边。


    她看向太子等他细说, 一双黑眸澄澈明净, 似一口湖泊。


    这世间美人各有各的美法, 端庄的妩媚的各有风情, 秦筝的容貌大抵是最得上天偏爱的, 五官本就明艳不可方物, 偏偏眉眼间又自带一股清冷,好似池中菡萏,雪中红梅, 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她不笑的时候,太有攻击性的美貌给人的冷艳感愈重。


    太子因她陡然专注看过来的目光有片刻失神,片刻后才道:“你想回京城吗?”


    秦筝秀眉蹙起,“为何突然这么问?”


    太子道:“那日在东宫,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等沈彦之。”


    听他提起沈彦之的名字,秦筝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太子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眸光微动,嗓音倒是平缓依旧:“你说你要同我一起走,这一路上却叫你吃了不少苦……”


    秦筝觉得他突然说起这些很不对劲,怎么有点像散伙局?


    自己不仅知道他跟陆家有联系,还知道他们接头的准确时间地址,这要是散伙了,可不得被灭口?


    一时间她心思百转,打断他的话道:“不苦的,相公才辛苦!这一路都是相公在照拂我,就连上次重伤昏迷,也是带着我才不好突围……”


    她越说嗓音越低,半垂下眼帘,黑而浓的睫羽微微上翘着,似一把把小钩子,直勾到人心坎儿上,眼帘下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像是会说话一般。


    恃美行凶莫过于此。


    她这波话术算是满分,先说一波太子的恩情表忠,再提一嘴他受伤昏迷的事,却不直接说自己那会儿对他不离不弃,而是以退为进,说自己拖累了他。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真被她骗过去了,但太子只是按着额角浅浅叹了口气:“你不必这般怕我。”


    在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高傲到对东宫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每次想靠近她,她都会拿锐物抵着脖颈以自杀做胁逼走对方。


    大多数时候她脸上都是冷漠的,只有侍女偶尔给她带去沈彦之的消息,她才会黯然神伤或是展颜一笑。


    这逃亡的一路,她或许是出于自保,才一直都在委曲求全,再未对他露出过任何厌恶的神色。


    有时候他能看得出她是在做戏,比如在东宫那次,他担心自己不带她一起逃,口是心非说要掩护他。


    但更多的时候,他也分不清她的情意是真是假了。


    一如那夜在江上,他重伤昏迷动弹不得,她却义无反顾地挡在刀下说要杀就杀她。


    前世今生,太子,不,应该是他楚承稷只有那一次被人挡在身前保护过。


    院外传来的雨声清晰到有些清冷,他看着秦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见她眸中有些疑惑,楚承稷索性将目前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同她讲:“朝廷那边一旦开始调查当日离开京城的船只,江域过境的州府都会张贴通缉令展开搜索,我们在青州藏不了多久。在东宫那次,你迫于形势选择了跟我一起逃,现在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往后的日子兴许比从京城逃亡过来还要凶险,我也不知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你若要离开,我联系沈彦之来接你,只是今后不要再用秦家女的身份,容易招来祸端,以沈彦之的本事,帮你伪造个户籍还是容易的。你同他的姻缘因我而断,他勾结叛军灭楚我已不欠他什么,只还欠你,送你回去后,同你姑且也算是两清了。国仇家恨在此,他日战场上我同沈彦之刀剑相向,还望莫怪。”


    “你若要留……就当我今日没说过这番话。”他目光温和又残忍:“我只给这一次机会,你且想清楚。”


    秦筝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联想到他今后的布局,倒是也能理解他为何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太子妃毕竟同沈彦之青梅竹马,又曾有婚约在身,情谊不可谓不深厚。


    他同朝廷站在对立面,跟沈彦之更是死敌,自己在他身边,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她念着同沈彦之的旧情,泄露了军机,对他这边就是致命的打击。


    他前脚告诉自己他同陆家人接头的事,后脚又同她说起这些,秦筝愈发觉得他就是在试探自己,就像他说的,他同沈彦之隔着国仇家恨,她要是跟沈彦之走,可不就是在他雷区蹦迪?


    秦筝自认为还是没作死作到那个程度。


    她垂下眼睫,眼眶慢慢红了:“我不走,相公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楚承稷拢紧了眉心,看着她不说话。


    他们才逃出东宫几天,再深厚的情谊,应该也不至于同她说起这些就让她难过得快哭出来。


    这个小骗子又在演戏了。


    他说那些话全然是为她考虑,为何她对他却愈发戒备了?


    秦筝演了半天的苦情戏,见他不为所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也愈发没底。


    正好此时屋外一道闷雷炸响,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倒不是怕打雷,只是突然间这么一声大响,还是怪吓人的。


    见楚承稷因自己打了个哆嗦目光似乎没之前那般冷凝,秦筝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装一下柔弱怕打雷,先把这事揭过去。


    偶像剧里不都有女主怕打雷的桥段么?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自己的表演,突然有滴冷冰冰的水珠“啪嗒”落到了她脑门上。


    秦筝伸手抹了一把,又抬起头往房顶看了看,正巧又一滴水珠从瓦缝处砸了下来,其他瓦缝处也慢慢开始往屋里渗雨线。


    秦筝错愣道:“漏雨了?”


    屋外电闪雷鸣,雨如瓢泼。


    她跑出去帮寨子里其他人家修补一上午的屋顶,却没料到自家房顶在暴雨天气也漏雨漏得跟个水帘洞似的。


    原本冷凝的气氛卡了一卡。


    这时屋外又传来卢婶子的喊声:“娘子,你们屋里漏雨了没?要是漏雨了去厨房拿几个盆过来接着,地上积了水可容易打滑!”


    秦筝巴不得立即离开房间,当即就起身往外走:“好,我这就去拿。”


    一柄泛黄的油纸伞靠在屋外的墙根处,伞尖还往下滴着水,显然是方才卢婶子用过的。


    檐瓦下方倾泻而下的已经不是晶亮的水线,而是一股一股的水流,雨柱撞在院中的青石板地上,扬起大片水雾,秦筝光是站在屋檐下都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水气。


    她撑开伞,正要往厨房去,伞柄却被一双大手夺过,温热的掌心擦过她被风吹得微凉的指节,一触及分。


    楚承稷不知何时从房内出来的,只道了句“外边雨大,回屋去”,便撑着伞踏入了暴雨中。


    院中已积了一寸来深的水,他一脚下去积水就直接淹过脚背,将鞋袜湿了个透


    秦筝看着楚承稷在大雨中的背影微微一怔,被他掌心擦过的指节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缓和了态度,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经通过了他这次的试探?


    等楚承稷从厨房拿着几个木盆和碗砵过来时,秦筝立马迎上前:“我帮相公!”


    不等楚承稷给,她就直接端过盆砵往屋里去。


    等楚承稷收了伞抬脚进屋,秦筝已经把盆砵都摆在了漏水的地方接水。


    见他进屋,秦筝又找了干净的鞋袜给他:“外边院子里全是积水,相公你鞋都湿了吧,换双干爽的。”


    巧笑嫣然,温柔解意。


    但楚承稷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他试图打破那层阻隔,却将她推得更远了。


    或许……还不是时候吧。


    自己不也有秘密瞒着她么?


    他缓和了语气:“方才那些话,你只当没听过罢。”


    许是熬了一宿又淋雨的原因,头又有些隐隐作痛。


    说完那句,楚承稷便径直去了床边,看到床上多出来的那床被子,他什么也没问,将被子推到里侧直接合衣躺下。


    今夜有雷雨声掩盖,西寨动手的可能性更大些,入夜后兴许还有一场苦战,他必须得养足精神。


    秦筝看到自己早上放到床上的被子,却是有些欲哭无泪,她前脚才信誓旦旦说要对他不离不弃,人家后脚就发现她打算各盖一条被子,这叫什么光速打脸?


    她试图做最后的补救:“听说这几天会一直下雨,我怕降温了冷,特地找阿昭多拿了床被子回来。”


    楚承稷只“嗯”了一声,因为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秦筝都不知道他这是信了,还是懒得再搭理自己。


    看他闭着双目一脸倦色,怕打扰到他休息,秦筝也没好再出声,搬了个小马扎坐到屋檐下,捧着脸看着院子里的雨幕,幽幽叹了口气。


    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了。


    先前的栈桥工程图已经叫楚承稷怀疑上了,不过是自己死鸭子嘴硬没承认罢了,今日在康婆子那里,虽然他没挑明了问,但自己指挥几个汉子清理沟渠时他应当也是看见了的。


    无怪乎他回来后会突然说这些来试探她。


    秦筝觉得自己需要找机会同他坦白一下她懂建筑工程的事了,一开始瞒着是不想节外生枝,但现在他已经察觉到了,再瞒也瞒不下去。


    反正按他原本的计划,他是想借祁云寨起势,自己帮祁云寨,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帮他了。


    多一层有利益往来的盟友关系在,总比她藏拙继续当个拖油瓶强。


    真要放开手脚,她能做的事情可多了,这山上遍地黄土,页岩也多,建个砖瓦窑,她能直接把寨子改造成新农村!


    再从堰窟山头到天坑底部拉一条索道,若只是运送物资,可比从天坑崖壁上的栈道运送快得多。


    秦筝从竹篮上折了一段散开的竹篾,在被雨水沾湿的地面写写画画,全都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火柴图。


    楚承稷在秦筝出房门后又闭目躺了一会儿,头昏昏沉沉的,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外面雨水不绝于耳,屋内漏下的雨水砸在瓷盆里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


    今日的雨声似乎嘈杂得厉害。


    他指尖下意识想捻动手上的菩提珠,摸了个空的时候,才惊觉自己该再磨一串了。


    心,静不下来。


    27.  亡国第二十七天(捉虫)   【VIP】……


    西寨。


    暴雨天气, 暮色总是来得快些。


    二当家坐在长桌前,指着一张东寨简略地形图道:“白日里我已派人去东寨查探过了,昨夜东寨那帮人担心林尧受伤遇袭, 才在林尧院子里守了一晚上。今早王彪过来闹我将他们先安抚了下去,今夜大雨,他们放松警惕后肯定睡得死,咱们今夜就动手!一不做二不休夺了东寨!”


    “对!东寨昨天才在水匪手里死了十几个人, 现在士气正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边婆娘可多着,等拿下了东寨, 弟兄们哪还用得着去花钱去山下窑子里快活!”


    一屋子人都狞笑起来。


    二当家问那拿羽扇的龅牙男人:“军师意下如何?”


    龅牙男人捻着指头算了算, 神色却是一变:“这雨……来得不是时候。”


    二当家明显有了几分顾虑:“军师早上不是说要趁早动手吗?”


    龅牙男人瘦得跟鸡爪似的手指头继续捻算什么, 片刻后,却还是摇头:“本是龙潜浅滩, 天降暴雨,水一涨,那便是潜龙在渊了。我先前算出来的卦象乃两凶,如今只余一凶……”


    一个汉子汉子哼笑一声:“龙潜浅滩?咱们这寨子里还能藏了条龙不成?尽说些屁话!”


    他拍桌而起:“要我说, 就该在今夜动手, 这电闪雷鸣的, 哪家的狗叫都听不清楚, 东寨那边就是放信号弹也叫不来几个人, 这分明是利我们的天时!”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二当家的, 咱们西寨憋屈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您还犹豫什么?”


    “可不是, 二当家的您好歹是长辈,那林氏兄妹却成天骑在您头上作威作福,弟兄们早看不下去了!”


    凡事都讲究个一鼓作气,二当家心知自己今夜召集弟兄们来商议此事,若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次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还不好说,只怕士气也没此刻足了,他当即重重一拍桌道:“今夜就拿下东寨,斩了林家那对兄妹!”


    屋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似花盆碎裂的声音。


    二当家鹰目瞬间扫了过去:“谁!”


    坐在门边的两个汉子已经出门擒了那偷听的小贼进来,却是二当家独女何云菁。


    何云菁白着张脸道:“爹,您要杀林大哥?”


    二当家脸色阴沉:“谁准你到这边来的?来人,把小姐身边的几个仆妇给我通通杖毙!”


    “不干她们的事,是我自己过来找您不小心听到的!”何云菁眼眶红得厉害:“林大哥为了救我才伤成那般,爹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你当他真是为了救你?他不过是用你逼我派人一起对付水匪!”二当家不愿和她说太多,直接冲赶来的下人吼道:“把小姐送回去严加看管,她今夜要是踏出房门一步,你们的脑袋就别想再安在脖子上!”


    几个仆妇吓得连声应是。


    何云菁被强拉出去时还在哭喊:“爹,你不能做这恩将仇报的事——”


    二当家没理会,眼底一片阴翳:“都下去收拾家伙,今晚亥时去东寨杀林尧。”


    屋内的西寨汉子们纷纷起身离去。


    只有那龅牙男人走出房门后,还不死心地捏着指头想算出什么来:“今早观他印堂分明是两凶促这一劫,那被暴雨挡去的一凶究竟是什么?”


    天边突然一道惊雷炸响,龅牙男人只觉那道闪电几乎快扯到自己跟前来。


    他被吓出一身冷汗,推演的过程一旦被打断,算出来的便不作数了。


    既是天命不可窥,那便不窥罢。


    ***


    盘龙沟。


    暴雨如注,水匪头子看了一眼暗沉的天色,骂道:“他娘的贼老天,这雨下的,哪能行船?”


    暴雨天气山洪汇聚,江水猛涨,两堰山周围的河道又窄,万一上游一个汛头奔涌下来,只怕整艘船都得被拍翻。


    吴啸心急问:“还有多久能停?”


    水匪头子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磕开后吐开瓜子皮,狐疑扫了吴啸一眼:“吴兄弟急着回两堰山啊?”


    吴啸忙道:“大当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急着想立一功么?”


    水匪头子拍拍他的肩膀:“这雨不知下到明天能不能停,今夜是没法突袭两堰山了,吴兄弟下去早些歇着吧。”


    “那小弟就先回去了。”吴啸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等他出去了,水匪头子才勾了勾手指,示意站在边上的亲信过来:“送个花娘过去套话,那小子肯定有事瞒着。”


    亲信点了头,很快就出去办事。


    ***


    何云菁被关到房里后,可谓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守在门外的仆妇任她把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肯过来。


    何云菁心急如焚,看到房间里被自己砸了一地的器物,狠了狠心,捡起一片碎瓷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她痛得眼泪直掉,把血全抹在自己额头,再冲着门外叫了一声:“不应声是吧,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看我爹回来你们怎么交代!”


    言罢就提起凳子狠狠砸在了墙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大响,何云菁走过去躺到地上,故意把额头对着门口。


    守在门外的仆妇以为她又在闹,但还是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怎料果然瞧见何云菁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


    两个仆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开门的开门。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开门的仆妇老泪纵横去看何云菁,生怕她断了气。


    怎料一脸血的何云菁却突然睁开了眼,仆妇被她吓得跌了个屁墩儿,何云菁趁机用落在旁边的凳子打晕了仆妇,爬起来就往外跑。


    她得赶紧去东寨报信!


    雨下得极大,打在伞面发出“扑扑”的声响,何云菁脚下绣着精致花样的绣鞋已经湿透,丁香色的裙摆也被雨水沾湿了大片,但她不敢停下。


    前方又快长了青苔的石板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了下去,胳膊处的伤口又出了血,痛得她眼泪簌簌直掉。


    她虽在山寨里长大,却自幼被二当家保护得极好,磕伤碰伤都少,更何况这样被割出来的口子。


    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捡起伞继续在大雨里跌跌撞撞往前走。


    泪水和雨水糊了满脸。


    好在前方拐角处就是林尧兄妹住的院落,她抬手就扣门,几乎是带着哭腔道:“有人吗,快开门!”


    大概是雨势太大,她连拍了好几下才有人过来开门。


    自林尧受伤起,他这院子里就住进了好几个保护他安全的东寨汉子,此刻前来开门的便是其中一个汉子。


    那汉子扫了一眼几乎浑身湿透、身上还带着血的何云菁,惊道:“何小姐,这是怎么了?”


    何云菁哽咽着道:“快带林大哥走,我爹他们要过来杀林大哥!”


    其中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灯,拉开门走出来的是林昭,她看到何云菁这副模样也有些吃惊:“你受伤了?”


    何云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道:“我不打紧,阿昭你快带林大哥走啊!”


    林昭却没露出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进来,我给你找身衣裳换,把伤口也上点药。”


    何云菁衣服鞋子全都往下滴着水,她却顾不上这些,哭道:“阿昭你不信我?真的是我亲耳听到的。”


    她撩起袖子给林昭看:“这胳膊上的伤都是我假装自杀骗仆妇开门划出来的……”


    林昭眼神更复杂了些,抿了抿唇,却只道:“你进来换身衣服,在这边和我们一起等你爹过来。”


    何云菁这才觉出她这话有些不对。


    ***


    滂沱大雨里,响起了细微的敲门声。


    楚承稷在黑暗中睁开眼,腰间抵着一只脚丫子,定睛一看,秦筝不出意外地又没睡在枕头上,这次她头朝床里边睡着,一只脚蹬在他腰侧,另一只脚不知放在哪里。


    睡前明明是各盖一条被子,但她自己的被子全被她踹到了床尾去,不知怎地把他盖的被子扯了大半过去,却也没全盖在她自己身上,她只搭了个被角。


    楚承稷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把被自己盖得暖烘烘的被子搭到了她身上,拿起放在床头的外袍几乎没弄出什么声响地出了房门,到了外边才穿上外袍,撑伞去开院门。


    前来的人是一个东寨汉子,神色间难掩激动:“军师,果真如您所料!西寨的人今夜来突袭了!”


    楚承稷问:“人现在何处?”


    “从杏子林穿过来的,王哥说等他们往口袋里钻深点再封口。”


    楚承稷点头道:“留五人看守这院子,再点十几个人随我去东寨门。”


    汉子听他说留五人看守这院落不由得一愣,随即想到他是不放心他夫人的安全,又连忙点头应是,冒着大雨转头就回去叫人。


    ***


    二当家一行人穿过杏子林抵达东寨后,一路直奔林尧的宅子去。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狂乱的犬吠,二当家惊觉不对,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兄们停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疾驰本来,还伴随着愈来愈近的犬吠。


    一道闪电劈下,众人发现前方奔来的是七八条猎犬时,脸色不禁一变。


    二当家大喝一声:“中计了!快撤!”


    一行人忙往杏子林跑,跑在最后边的人被猎犬咬住,当即惨叫出声“这该死的畜生!”


    拿起刀还来不及砍下,前方杏子林里突然飞出几支利箭。


    毫无防备的西寨人瞬间倒下好几个,二当家跑在前边,未料到杏子林有埋伏,肩头也中了一箭。


    林子里躲了不知多少人,他们在明,人家在暗。


    二当家不敢赌,当即掉头:“从打谷场走!”


    剩下的人全然已是惊弓之鸟,二当家说往哪里撤,他们就跟一群蝗虫似的往哪里冲。


    二当家心知从打谷场过去也能到林尧家,只要拿住了林尧,就能破局!


    但等他们抵达打谷场后,守在那边的却是拿着一对百来十斤大铁锤的王彪。


    “老子可算把你们给等来了!”王彪壮士得跟座铁塔似的,以往西寨那边也只有吴啸能跟他较量,现在吴啸跑了,二当家有伤也不敢同他硬碰。


    见王彪那边有十几个人,他当即指了七八个西寨人:“你们在此拖住王彪,其余人跟我走!”


    林尧是杀不成了,唯有先回西寨才能保命。


    但现在回西寨的路都被封死了,现在只剩东寨大门。


    二当家咬了咬牙:“从东寨大门突围!”


    他捂着中箭的左臂被亲信扶着在大雨里艰难回逃,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被雨水稀释后的淡红色血迹。


    终于到了东寨大门处,在夜幕里瞧着似乎只有一箭距离了,可当大门处燃起数把火把时,本就灰头土脸的一群人脸上全都浮现出了绝望。


    一排弓箭手站在最前方,搭在弓弦上的箭镞泛着寒光。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二当家连忙侧身躲避,脸上却还是被箭镞划出一道血痕,那支箭射中了他身后一名小喽啰。


    小喽啰捂着中箭的肋下,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惨叫连连。


    其余西寨人再看那边举着弓箭的一排人,拿刀的手都在抖。


    楚承稷把刚用过的弓交给身后的东寨汉子,一袭黑袍在冷风中扬起,火光下他眸色凉薄得似这场冷得侵骨的夜雨,“既然来了,二当家又何必急着回去?”


    二当家苍老却锐利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


    楚承稷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一个东寨汉子站在他身后撑着柄大黄油纸伞为他遮雨,伞骨处飞泻而下的雨线晶莹剔透。


    他左右两侧还站了十余个拿刀持弓的的汉子,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了。


    “撤!”


    二当家再次下达了命令,先前中箭的肩头沾了雨水火燎似的痛。


    他吼完这句带着西寨众人刚转过身,就见王彪带着十余个东寨汉子将他们的后路也给堵住了。


    王彪铁锤上还残留着血迹,他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二当家浑身湿透,整个人似一株长在悬崖边上气数已尽的老松,他道:“成王败寇,今日我何某人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跟我一同来的弟兄们,留他们一条活路。”


    王彪冷笑:“这会儿倒是说得大义凛然,你们谋害俺大哥那会儿,可曾想过今日?”


    二当家捂着肩头的箭伤,干枣一样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恨色:“大当家行事优柔寡断,在战乱之年收容一大堆闲人上山,妇人之仁!咱们这是山贼窝,可不是济善堂!我争祁云寨这第一把交椅,是为了给寨子里的弟兄们谋条出路!”


    王彪狠狠呸了一声:“道上的规矩就是被你们这帮杂碎给坏的!祁云寨从立寨以来就一直是劫富济贫,你们这帮渣滓老弱妇孺能杀就杀,简直他娘的猪狗不如!要不是寨主养的那帮闲人种田种地,就凭你西寨劫回来的那两个子儿,你们喝西北风去吧!”


    一群西寨人被骂得灰头土脸。


    楚承稷目光挨个扫过他们,将每个人的负伤情况瞧了个大概后,寒凉开口:“箭镞无眼,诸位还是放下手中兵刃好些。”


    西寨的人纷纷看向二当家。


    二当家转头盯着楚承稷,先前那一箭的威慑力还在。


    两人视线相接,枉他自诩在道上横行几十载,杀人无数,一身煞气却愣是被那个看似霁月清风的贵公子压得死死的,整片夜色仿佛都是从楚承稷身上化开的,浓郁深沉得叫人喘不过气。


    想起白日里自己的军师说的那句“龙潜浅滩”,二当家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对着楚承稷道:“林尧那小子能得你相助,是他的造化,何某没撞上这个运,是何某自己没这个命!”


    言罢狠狠弃了刀,身形似在一瞬间颓唐了下去。


    西寨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扔掉了武器,楚承稷两侧的弓箭手这才收起了箭。


    王彪只觉压在心底多时的那口郁气总算是消散了,他朝着身后一挥手:“给我绑了!”


    他身后的十余个东寨汉子都拿着绳索上前,西寨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几乎没怎么反抗。


    一帮人很快被绑成了粽子。


    王彪让信得过的下属先押着二当家他们回去,自己上前几步对着楚承稷抱拳:


    “军师,这回俺对你是真服了!西寨那帮孙子发现咱们早有防备后,当真是从你事先让弟兄们埋伏的那几条道撤的,最后被逼的走投无路,才转头朝大门处奔来,真是那什么……瓮中捉王八!”


    楚承稷神色很淡:“王头领过誉,不过是兵不厌诈罢了。”


    王彪薅了薅头发,很是不解:“这跟饼子不经炸有啥关系?”


    身后有人拉他衣角小声道:“王哥,是官兵的那个兵,不是饼,我听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过。”


    王彪自知丢了人,瞪那汉子一眼:“我能不知道那是兵吗?我这不跟军师开玩笑呢?”


    他一张黑峻峻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瞧见楚承稷身旁拿弓箭的那几个汉子,忙转移话题:“你们几个小子何时会使弓箭了?”


    东寨会射箭的就那么几个人,都是从前当猎户的。


    弓箭可不比刀剑拿手上随便比划就行,射箭得讲究一个准头。


    被问话的几个汉子嘿嘿一笑:“我们哪里会,是军师让咱们把箭搭在弦上做个假把式唬人。”


    王彪想到二当家一行人那般利落地放下了兵器,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被他们这一排拿弓箭的给慑住的。


    再看楚承稷时,眼底敬佩之意更甚,“高!军师这招实在是高啊!”


    楚承稷只道:“王头领当禀了寨主重赏射中二当家的那位弟兄,若非二当家中箭,我这边也唬不住他。”


    王彪乐道:“自然自然,那一箭是武三叔射的,我回头就去寨主那边给军师和武三叔请功!”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快到下半夜了,军师快回去歇息,明早寨主召集东西两寨的人在祠堂给二当家定罪时,我再命人去请军师。”


    楚承稷点了头,看着滂沱夜雨,嘱咐了声:“后山那边得警惕些。”


    王彪拍着胸脯道:“军师放心,好几个弟兄在那边守着呢,一有情况就会有人回来报信的!”


    ***


    楚承稷回到小院时子时刚过,雨声将他开关院门的声音都掩了去。


    他没直接进屋,收了伞,把一路提着照明的灯笼取下来挂到了屋檐下,借着这点昏黄的光亮看着雨幕出神。


    东西寨已收拢,两堰山地势虽易守难攻,运送物资却困难,要带一支兵出来,得把地盘扩大些了。


    卢婶子上了年岁,觉少眠浅,夜里醒来发现外边亮着灯,出门一看就见楚承稷负手站在檐下,身姿茕茕。


    她叹了口气:“小两口吵架了?”


    楚承稷摇头,“没有。”


    卢婶子道:“婶子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你们对不对劲儿啊,婶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下午你在房里歇着,你家娘子也是坐在外边看雨。现在她歇屋里了,你就跑外边来?”


    楚承稷心知她误会了,他出门时卢婶子已经歇下了,并不知他这是才回来,但他不善解释,只说:“不是。”


    卢婶子缺只当他嘴硬:“哪家夫妻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个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们要这样赌气?这辈子能成夫妻啊,不知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缘分,几十年光景,得珍惜着过才是。咱们寨子里那些个大老粗都会疼自家婆娘,你家娘子这样貌这脾性,打着灯笼都难找着,你还不把人哄着些?”


    楚承稷知她是一番好意,只道:“谢婶子。”


    卢婶子叹了口气:“谢婶子有什么用?你好生哄哄你娘子才是,你瞧她那般好模样,哪天有空下山,给她卖个簪子耳坠,哄她开心才好。”


    太子沉默着点了下头。


    卢婶子这才道:“回屋去吧,大晚上的,别在外边吹冷风了。”


    楚承稷的确也没了在外边思索接下来布局的心思,推门进屋,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床被子落在了地上,显然这是被某人睡着后踹下去的。


    屋内漏雨,地上有水,掉地上的那床被子沾湿后今夜是不能用了,他捡到木箱上放着了,才把占据了大半张床的某人身体摆正,脱下外袍只搭了个被角躺下。


    先前在房里不觉着,这会儿盖上这床被她盖过的被子,才发现上面似乎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想起那日林昭说她“香香软软”,楚承稷不由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极好的目力让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秦筝脸上的细节,她精致得仿佛就是个美玉雕出来的人儿。


    肤色胜雪,铺散在枕头上的乌发如云。


    这样一头漂亮的长发,最相配的是玉簪。


    他视线下移,落到了秦筝脸上。


    他想了一下午,才算想明白了她为何在他说出那番话后,那般戒备。


    她很聪明,但这次她是真会错意了,他说那些话并非是在试探她。


    告诉她陆家的事,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让她知道,跟着他的日子并不是毫无盼头。


    黑暗中楚承稷抿紧了唇角,看了她玉白的面颊片刻,侧过身打算朝外睡时,怎料某人突然一记梦拳,好死不死地打在了他眼角。


    楚承稷:“……”


    他面无表情捉住那只打人的手,按回被子里。


    明天还是给她找个大夫看看吧。


    28.  亡国第二十八天   【VIP】


    秦筝这一觉睡得黑甜。


    醒来时屋外还有淅沥的雨声, 大概是雨势小了,屋内倒是没怎么漏雨了。


    她偏过头往外看了看,楚承稷依然是靠床边睡着的。


    有时候她都不清楚他是刻意睡床边来跟自己保持距离, 还是被自己睡着后挤过去的。


    天色还早,她准备起身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坐起来时才发现手被一只大手拽着。


    因为这番动静,楚承稷也醒了。


    他似乎就没有睡眼朦胧的时候, 眼皮一掀开眸光就是清冽带着寒意的, 眼底瞧不见半点困倦。


    片刻后,那清冽的目光里才多了几许温润, 像是一头刚醒来的凶兽收敛了自己的气息。


    只不过比起昨日, 他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些。


    屋内光线有些暗, 秦筝半坐着,同他四目相接, 注意到他眼角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再看自己一直被他握着的手,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讪讪道:“我昨晚打的?”


    楚承稷注意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松开后道了句:“没事。”


    被他抓了一晚上的手在他松开后才觉麻得厉害。


    秦筝干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我睡相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简直是非常不好。


    楚承稷嗓音平静:“不怪你, 这床确实有些小了。”


    秦筝知道他这么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好意思接着他的话说是, 下了床穿好鞋子后才道:“天色还早, 相公再睡一会儿, 我去厨房帮卢婶子做饭。”


    楚承稷在她出门后,才抬手按了按眼角,能让她一眼看出来, 是淤青了么?


    这股手劲儿,不学套拳法可惜了。


    ***


    秦筝去厨房时,卢婶子锅里刚热上水,显然是起来没多久。


    她坐在灶膛子后往灶里添了把柴道:“娘子今天怎起这么早?”


    秦筝心头正因为自己昨晚把楚承稷眼睛都碰青了而尴尬,用冷水浇了把脸:“醒了睡不着,就来厨房看看了。”


    “这才几月的天气,女儿家别用冷水洗漱,身体里积了寒气将来可不好受。”卢婶子见状过来帮她倒掉了那盆冷水,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才烧上没多久,没多烫,但也比冷水好些。”


    “谢谢婶子。”秦筝道了谢,用自己的洗脸巾子拧了温水擦脸,又问:“婶子早上打算做什么?”


    “下雨天地里泥泞,不好去摘菜,做个臊子面吧。”卢婶子道。


    秦筝点头:“那我来和面。”


    她拿了干净的瓷盆就去橱柜里装面粉。


    卢婶子等她拿了面回灶台处加水和面时才问:“还在同你相公闹别扭?”


    秦筝一边揉面一边道:“没有啊”


    卢婶子脸上多了些无奈:“你们这小两口啊,回答起我老婆子的话来说辞都是一样的。昨天夜里我看外边亮着灯,出去一看,你相公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屋檐底下站着吹冷风哩!你也是,昨天一个人在门口坐了一下午,婶子都看在眼里的!”


    听卢婶子说昨夜楚承稷去门外吹冷风,秦筝低头揉面没立即回话,她有点怀疑是自己睡相太差把人给挤走的。


    卢婶子看她这样,倒是愈发为这小两口着急了,道:“昨夜我说过你相公了,今日就跟你叨叨几句吧,夫妻间哪能没个闹别扭的时候,但凡事别憋在心里,不管多大的事,说开了就好了,男人家心思粗,有时候说话做事没个分寸,惹了你不痛快,你总得告诉他,他才知道。这日子啊,都是磨合着过的。”


    秦筝揉好面,用拳头按了按面团,含笑道:“我省得。”


    若是寻常夫妻,卢婶子说的那些话的确在理。


    但她和楚承稷这对名义上的夫妻,明显不属于“寻常”范围。


    他们之间,早晚都绕不开沈彦之这个话题,只是在昨天之前一直没人捅破才粉饰太平罢了。


    逃亡的这一路,楚承稷的确是一直护着她的,她感激他,却也不是没想过,他为何一定要带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起逃?


    就因为她是太子妃?


    如果说一开始她在东宫选择跟着楚承稷逃是为了保命,那么楚承稷几次遇险拼了命都要护着她一起突围,秦筝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太子对她情根深种,二是自己对他有用。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秦筝感觉楚承稷对她也不是情根深种,他待她的好,有点像雾气凝成的花,看着很好看,但伸手去抓就散了。


    不管他保持距离的原因是不是不举,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么就只剩第二种可能,她对他有用。


    书中写沈彦之是为太子妃造反的,只要她在楚承稷手中,他就多了一张对付沈彦之的底牌。


    秦筝不愿意把楚承稷往这样卑劣的方向去想,一直在努力思考他拼死带她出逃的第三种理由,可惜目前还没想到。


    所以在昨天楚承稷说出可以送她去沈彦之身边的话后,她才会下意识觉得他是在试探自己。


    毕竟她很可能楚承稷对付沈彦之的一张底牌,他怎么可能会放她离开?


    说她功利也好,说她心冷也罢,她只是把自己的处境看得太过清楚而已。


    以前看穿越小说,看到主角大杀四方很爽,但真正轮到自己穿越了,举目无亲,孤立无援,每走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不然不知道下一刻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世间有善意,却没有会拼上性命也要保护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善。


    楚承稷对她好,她总得知道他想从自己这儿换走的是什么。


    感情?秦筝还没自恋到那程度。


    以楚承稷的谋略,显然也不是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


    这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早习惯了一切等价交换。


    楚承稷救过她,她在他重伤时也衣不解带地照顾过他。


    他要复国,往后只会站得越来越高,自己如果只有太子妃这一个身份,她跟他永远不可能对等,因为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靠他赋予。


    只有她足够强大了,不管结果好坏,才都能从容应对。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只能一边苟,一边猥.琐发育。


    *


    秦筝炒臊子时,卢婶子打了热水去让楚承稷洗漱,回来时看秦筝的神色有些怪怪的:“你昨晚跟你相公动手了?”


    秦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卢婶子指了指自己眼角:“我瞧着你相公这里都青了一块。”


    秦筝:“……是我睡着后给他碰伤的。”


    这是真话。


    但卢婶子明显不信,还语重心长地道:“夫妻之间小吵小闹正常,可万不能动手,动手容易伤了情分。男人力气天生比女人大些,也是他让着你罢了,不然吃亏的可是你。”


    秦筝:“……”


    还真是百口莫辩。


    她连说知道了,在臊子面出锅后,卢婶子却还是催着她亲自给楚承稷端一碗过去,满眼都是“我知道你一大早起来做饭是为了给你相公赔罪,你不用再掩饰”的神色。


    不想再被老人家一直念叨,秦筝端着一大海碗臊子面进屋去:“相公,用饭了。”


    他方才应该是才写过东西,搁在砚台上的毛笔沾了墨,粗糙的纸被整齐地裁掉了一个边,正是信筒的宽度。


    秦筝把面碗放到桌上,嘱咐他:“趁热吃。”


    刚起床那会儿屋子里光线还暗着,她瞧着他眼角那里似一小块灰青色,现在光线足了,看清了是淡青色。


    如果他是小麦色肤色,这点青只怕压根看不出来,偏偏他肤色偏冷白,在眼角就显得就格外扎眼。


    楚承稷将纸笔收捡到了别处,见她只端了一碗过来,问了句:“你呢?”


    秦筝抬脚往外走:“在厨房,我去端。”


    她出门时看了一眼檐下的笼子,里边的鸽子果然已经不见了。


    秦筝端着自己的面碗进屋时,楚承稷坐在桌边还没动筷,第她坐下了,他才拿起筷子。


    秦筝看他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厨房里材料有限,她用半肥半瘦的肉丁和鸡蛋碎炒的臊子,陈醋味酸,热油浇过的茱萸碎辛辣,看着洪亮亮一碗,吃进嘴里却是酸辣开胃,挑起的的面上也沾了不少细小的肉末,味浓而醇香。


    楚承稷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吃了一箸,听她问话,也轻点了下头:“面香汤醇。”


    秦筝笑眯眯道:“相公喜欢的话,那我明早还做给相公吃。”


    楚承稷看她一眼,道:“不必,你晨间多睡会儿。”


    秦筝低头扒面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吧,这个人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让人觉得他好。


    当时会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但事后一想,就总觉得他的这份好毫无来由。


    秦筝没再深想,说起自己原本就打算同他坦白的事:“相公,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


    楚承稷嗓音很平静:“哦?哪件?”


    秦筝抿了抿唇道:“那次你给我看的图,是我画的。”


    楚承稷似乎并无意外:“我说过,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不迟,这不算骗。”


    哪怕秦筝自诩认知很清楚,骤然听到他这么一句,心跳却还是漏了一拍,她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相公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楚承稷把碗里的臊子夹给她一些:“你若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我,我问了……”


    他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过也是编个像样些谎话来搪塞我,还是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再说吧。”


    秦筝微怔。


    ***


    用过饭老大夫来帮他换药,秦筝去厨房收拾碗筷。


    等她再回房间时,老大夫已经给楚承稷换好了药,内服的药也是好几包放在桌上,“伤势恢复得不错,再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老大夫看到秦筝进屋来了,对着她招手:“女娃子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秦筝一脸迷惑,她把什么脉?


    29.  亡国第二十九天   【VIP】


    她不解道:“我身体挺好的, 就不用了吧?”


    老大夫捋着胡须:“你相公疼你,怕你这些时日吃苦劳身,就当是诊个平安脉了。”


    秦筝看向楚承稷, 后者对她点了下头:“去吧。”


    秦筝觉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体检了,也没再犹豫,走过去坐到桌旁,伸出手腕。


    老大夫手指搭在秦筝腕儿上, 沉吟片刻道:“肝气郁结, 脾胃亏虚,当是忧思过重所致, 问题可大可小, 自己平日里还是需要多加调养, 我给你开个补气怡神的方子。”


    秦筝自己没觉得有哪儿不舒服,被大夫诊出这么些症状来, 还有些讶然。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后世说的精神紧张,压力过大吗?


    穿到赐死现场,一路遇险苟到现在, 她要是半点压力没有就怪了。


    秦筝并没觉得老大夫说的这些有多严重, 向老大夫道谢道:“多谢大夫, 我会多注意的。”


    楚承稷却是拧起了眉心, 她是忧思过重, 心绪不宁, 晚间才睡得不安稳?


    老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道:“先前你相公受伤, 你衣不解带照料他,我还说你相公能娶到你这样的娘子是他的福分,如今看来, 女娃子你自己也是个有福的,瞧瞧你相公多体恤你,生怕你受累落下病根。”


    秦筝抱赧垂下眸子,看不见楚承稷听见老大夫这话是何神情。


    她自己却是有些不自在的,她对他的那些猜测始终都只是猜测,和这么一个强大又安全感爆棚的人朝夕相处,想做到心如止水还是有点难。


    老大夫写完方子,拿起纸吹了吹,看着上边的墨迹,夸道:“你这笔好用!写出来的字瞧着都比以往有筋骨。”


    楚承稷道:“随手制的,您老喜欢,改天我再做一支送您。”


    老大夫显然真馋那支紫毫,顿时捋须一笑:“那我就占这个便宜了,砚纸你继续用着,不必急着还我。”


    秦筝拿了诊金给老大夫时,老大夫摆摆手不肯收:“你相公答应给我做一支紫毫,那便是诊金了。”


    老大夫收拾起药箱,不忘对楚承稷说:“等你有空了,咱们再杀几盘,你那日破我的棋局,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可算是琢磨出如何胜你了。”


    楚承稷淡笑着点头说好,却像是穿林而过的风,看着温和,却叫人寻不到根。


    老大夫走后,他才看着秦筝叹了一口气,“阿筝是不是想家了?”


    嗓音罕见的柔和。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停了,初阳从窗外照进来,洒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沐浴在光影里。


    可能是他这一刻被初阳笼罩的模样太温柔,也可能是“家”那个字太触人心弦,秦筝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再坚固的心防都有些溃不成军。


    家?


    她的家,在几千年后的异世,早回不去了啊。


    眼底突然有些发涩,她只轻轻点了下头:“嗯。”


    言罢就垂下了眼睫,试图逼退那股涩意,不想叫他看出什么。


    很奇怪,人在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想藏起来。


    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顶,可能是想安慰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的。”


    或许是某一瞬间她身上那股苍凉的孤寂感让楚承稷觉得似曾相识,他那双清冷而温和的眸子多了几许别的情绪:“不会太久。”


    秦筝感受着揉着自己发顶的那股力道,眼睫低垂,下意识掐紧了自己指尖来抵御心里的那份悸动,还有一分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


    巳时刚至,林尧就遣人来请楚承稷去祠堂。


    秦筝这时才得知昨夜二当家竟带着西寨人前来突袭,好在被楚承稷带人拿下了。


    她下意识看了在院门口同前来传话的汉子交涉的楚承稷一眼,她们来祁云寨不过几日,让林尧兄妹困扰多年的西寨,就这么被解决了?


    或许,这也是那夜他和林尧密谈的一部分吧。


    祁云寨的势力已经拧成一股绳了,下一步……他要么是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要么就是集训祁云寨这群庄稼汉。


    之前水匪突袭,在堰窟时秦筝就注意到山寨里的武器装备很不齐全,往后若是同朝廷的军队作战,以山寨里目前的武装水平,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不管是招兵买马还是置办武器装备都少不了银子,祁云寨并不富庶,楚承稷和陆家那边虽联系上了,但还没正式碰头,陆家现在靠淮南王庇护,不好明面上支持他,暗中给些银钱应该还是可以。


    就是不知道陆家能给多少了。


    秦筝一番思索,直觉楚承稷暂时不会招兵买马扩大势力,毕竟养一支军队花销可大着,他不如把现有的银钱都投放到祁云寨这些人身上,他需要一支精锐。


    等把祁云寨这些人带出来了,往后再扩大势力时,新来的自有祁云寨这些人带,这样一层一层叠下去,才能形成一个稳固的管理体系。


    秦筝想着这些,耳边又回响起楚承稷那句“不会太久”,她猛地打住了自己的思绪。


    突然就很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楚承稷已经去了祠堂,卢婶子去帮山寨里的人家插秧了。


    日头高悬,檐瓦上的水干了大半,秦筝看了一眼屋子里还没拿走的接雨水的木盆,从堆放柴禾的墙根处找了把木梯,搭上屋顶,打算去把昨夜漏水的地方修补好。


    瓦房会漏水,十有八.九都是房屋年久失修,经年风吹雨淋的,盖的瓦移位了,或是瓦片上有空洞或裂缝。


    她上屋顶后一番修检,把昨天漏水的地方都重盖了一遍,发现好些瓦都有裂痕,漏水最严重的地方,压根没有完整的盖瓦,只是用一些碎瓦片搭在上面的,昨晚暴雨太大,把碎瓦片冲走了,才漏雨漏得那般厉害。


    林昭风风火火来找秦筝时,秦筝正在用从外边割回来的几片芭蕉叶,将没有盖瓦的地方暂时盖住,又用碎瓦片压实。


    林昭进门就仰着头往屋顶上喊:“阿筝姐姐你们这边也漏雨?”


    忙活一上午,秦筝额前出了些汗,她手上沾了瓦片上的淤泥,只抬起胳膊擦了擦汗,道:“昨晚漏了一整晚。”


    林昭道:“瓦片不够拿浆了黄泥的茅草盖着也好,怎地用芭蕉叶,这东西可管不了多久。”


    秦筝盖好瓦扶着木梯从屋顶上下来:“怕今晚还下雨,暂时顶着,等天晴了,就烧青瓦把这些坏掉的瓦都换掉。”


    早上才露个脸的太阳,这会儿又钻云层里去了,天阴阴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


    林昭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烧青瓦?”


    秦筝下到地面来,到院子里的大缸处,舀了一瓢昨晚接下的雨水洗手,道:“我瞧着寨子里盖青瓦的房子少,大多都是茅草顶,茅草顶容易漏雨,还是改盖青瓦好些。”


    林昭一脸惊喜:“阿筝姐姐你还会烧瓦?”


    秦筝哭笑不得:“那又不是什么技术活,真要说,得是苦力活,山下应该就有不少瓦匠会烧。”


    上辈子,秦筝老家就有一个出名的砖瓦窑,八十年代那会儿,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靠烧砖瓦富起来的,她爷爷在砖瓦窑里干了一辈子,制瓦制砖都是一把好手,后来砖瓦窑倒闭了,家里缺个瓦少片瓦什么的,也是她爷爷自己烧,秦筝打小就看她爷爷做那些,对烧砖制瓦再熟悉不过。


    后来城市虽然淘汰了青瓦,她参加工作后也没再接触到过,但秦筝还是对青瓦有种莫名的情结,可能是儿时记忆里烟雨朦胧下的青瓦檐太过美好,也可能是黄黏土烧出的瓦,总能让她闻到到类似故乡泥土的气息。


    林昭没发现秦筝这片刻的失神,笑道:“山下有工匠会那也不是咱们寨子里的啊,再说了,叛军刚入主汴京,各地州郡还有不服他的势力,占山为王的匪寇比比皆是,官府不作为,百姓天天被抢,活命都成问题了,哪还管得了房子上那几片瓦,便是有个瓦匠铺,这会儿也早关门大吉了。”


    怕秦筝误会,她忙打补丁:“咱们祁云寨可跟那些下九流的寨子不一样,我爹绿林出生,给寨子里立的规矩就是劫富济贫,专抢贪官污吏。我爹死后,那会儿我哥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压不下二当家,不得已才分了东西寨,这么些年,祁云寨的名声就是被西寨给败坏了的!”


    秦筝听她说起这些,想起昨夜西寨的事,句:“听说昨夜二当家带人突袭被拿下了,东西寨应该可以合并回来了吧?”


    秦筝这一问,林昭才想起自己来找她的正事,当即用力点头:“我哥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处置西寨那些人,我过来就是专程给阿筝姐姐说一声,午间别做饭,一会儿去大厨房那边吃席,上次庆功宴你要照顾你相公没去,这次可得去!”


    秦筝想起山寨里做饭似乎都喜欢切一指厚的肉,下意识问:“厨房那边缺帮手吗?”


    林昭摇头道:“不缺,好多婶子都在那边帮忙,我去厨房拿个鸡腿差点都没挤进去。”


    她说着冲秦筝挤了挤眼睛:“我今天才听我哥说,你相公就是怕你下厨累着,才找他讨了卢婶子过来忙活这些,阿筝姐姐要是去山寨大厨房帮忙,回头只怕你相公还不高兴。”


    秦筝一直以为卢婶子是林尧指过来的,却没想到是楚承稷找他要的,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他倒是从未同我说起过卢婶子的事。”


    林昭感觉自己看楚承稷又顺眼了那么一点,想到秦筝说要烧青瓦,不由问了句:“对了,阿筝姐姐你烧青瓦,你相公知道了怎么办?”


    秦筝倒水的动作一顿,道:“他已经知道了。”


    林昭瞪大了眼:“他没为难你吧?”


    秦筝摇头:“没有,他……对我挺包容的。”


    林昭这会儿直接对楚承稷好感度拉满,兴致勃勃问:“他何时知道的?”


    秦筝道:“今早。”


    林昭想起楚承稷眼角那块淤青,神色突然古怪起来:“那个……阿筝姐姐,你相公眼角的淤青不会是你打的吧?”


    秦筝奇迹般地懂得了林昭在想什么,“……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林昭连连点头,但满眼都写着“我懂”。


    秦筝:“……”


    她正准备再解释一遍是自己睡着了不小心给他碰伤的,林昭却突然问:“阿筝姐姐,往后你们就在寨子里安定下来了,要不要把你们在汴京那边的家人也接过来?”


    林昭这么问,只是因为东寨这边不少汉子都是拖家带口一起上山来的。


    在她看来,秦筝和她相公都已经是山寨的人了,自然得为她们的家人也考虑。


    秦筝想起京城那边,心头微沉,道:“他们暂时还来不了。”


    新皇登基,清算旧朝臣子,首当其冲的必然就是皇后娘家和太子妃娘家。她在山寨里没法打听京城那边的消息,还不知秦国公府和太师府的人现在如何了。


    ***


    汴京,天牢。


    狭隘的甬道里响起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墙壁上的火把发出的光似乎都是浑沱沱一团,前方大牢里一片暗沉,走在前边的狱卒拿着木板枷和镣铐,身后还跟了十几个小卒。


    狱卒头子停在一间牢房前,立即有小卒上前打开了牢门。


    秦国公在牢房稻草里盘腿而坐,脊背笔挺如苍柏,哪怕一身囚服,眉宇间威严依在。


    狱卒头子扫了一眼他跟前的食碗,“国公爷这顿饭吃得可还满意?”


    秦国公这才抬了抬眼皮:“甚好。”


    狱卒头子示意边上两个小卒打开木板枷,对盘腿坐在稻草上的人道:“那国公爷请上路吧。”


    新帝下达斩首秦国公和陆太师的圣旨已三日,今日午时就是行刑之时。


    秦国公从容不迫地抬起手,任他们把木板枷和铁镣铐给自己戴上,仿佛这不是刑具,是自己的官袍,一会儿也不是去刑场,是去金銮殿上朝。


    狱卒敬重秦国公的气节,带镣铐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狱外有人疾步而来,大红官袍,白玉面孔,一双斜飞的凤眼凌厉逼人,只是许久未曾合过眼,眼底布着血丝。


    来者正是沈彦之。


    狱卒见了他纷纷行礼:“沈世子。”


    心底却是诧异,新帝任命沈世子为今日的监斩官,他此时来天牢是何意?


    沈彦之一甩大红袖袍,沉喝:“都退下,我有几句话同秦国公讲。”


    狱卒头子不敢托大,这节骨眼若是出什么闪失,他们万万担待不起,一时间没敢动。


    沈彦之猩红的凤目扫了一眼狱卒,戾气尽显:“都聋了吗?”


    在场狱卒都被他这一声喝问吓得心头哆嗦。


    沈彦之如今在朝堂上就是一条疯狗,惹了他不快被他咬上,只有死路一条。


    狱卒头子犹豫再三,妥协道:“沈世子,一会儿囚车就要游行示街了,您……长话短说。”


    言罢给小卒们做了个手势,纷纷避了出去。


    沈彦之这才看向秦国公,“我在游行的路上安排了一场暴乱,届时会有人前来劫囚车,城门口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伯父您出去后坐马车直接出城,我的人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京城这边您不必担心,我便是拼上性命,也会护秦府周全。”


    秦国公道:“沈世子不必煞费苦心,这些日子你屡屡派说客来说服老夫投诚,老夫以为,他们已将老夫的意思都转达清楚了。”


    沈彦之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白部分都泛着一层薄红:“伯父为何就一定要走这条路?”


    秦国公一身囚衣带着镣铐,干瘦的身形在这一刻却比沈彦之还高大几分,他道:“我泱泱大楚的脊梁便是要断,那也是挺直了断的,决不可软趴趴垂下去,叫后世人耻笑。”


    沈彦之五指攥紧掌心,艰涩出声:“前朝太子不是还没找到么?”


    他恨前朝太子入骨,却也深知秦国公对大楚的愚忠程度,搬出前朝太子,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


    怎料秦国公却笑了起来,只不过眼底满是沧桑:“大楚已去,反贼称皇,满朝楚臣若都俯首变节,大楚就是个笑话,楚国旧臣们又何谈风骨?不过是两姓家奴罢了!”


    沈彦之面色苍白了下来。


    秦国公求死,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楚挺直的那根脊梁,他随楚国而去,却又为楚国旧臣们保住了风骨,将来便是他们变节,世人也不会唾骂楚国旧臣都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是为大义而去,劝不回来了。


    沈彦之仰起头,以手艰难地覆住了眼。


    狱卒前来带秦国公走时,秦国公最后看了沈彦之一眼:“沈世子,在其位则为其民,你我虽已不是同朝臣子,老夫却还是望沈世子做个为天下百姓谋事的好官。”


    脚步声混着铁镣铐碰撞声远去了,沈彦之眼眶通红地看着秦国公从容而去的背影。


    前方甬道的岔道口,天光从开的一扇小窗泄下来,白亮得刺目。


    陆太师被另一批狱卒押着同秦国公遇上,陆太师笑道:“老东西,你我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黄泉路上再同你斗着走,倒也还不算太无趣。”


    两个明争暗斗了一辈子的肱骨老臣,在这一刻似乎一笑泯恩仇了。


    前方的普通牢房里,被关押的臣子朝着夹道跪了一地:


    “陆太师!”


    “秦国公!”


    悲怆的呼声此起彼此,浪潮一般回荡拍击在整个天牢里。


    30.  亡国第三十天   【VIP】


    午后又下了一场暴雨, 大理寺牢房里都带了潮意。


    沈彦之缓步走到一间牢房前停下,他一身官袍被暴雨湿透,面色苍白若雪, 仿佛一碰就碎。


    进了水的长靴在身后留下一串冗长的脚印,被墙壁上的火光一照,愈显暗沉,像是从一地泥泞里踏过, 那泥却永远黏在了他脚上, 再也干净不了。


    牢房里的人背靠墙壁而坐,头偏向里侧, 脸色青白, 下颌一圈淡青色胡茬, 瘦得两颊都有些凹陷了,束起的头发乱糟糟垂下来几缕, 更显颓唐,半点不像昔日那个“执扇浅笑、诗成百篇”的秦家大公子。


    大理寺的狱卒小声对沈彦之道:“自三日前秦大公子被送到这里来,就一直不吃不喝的,每日送来的饭菜, 没见他动过。”


    秦简是三日前斩首的圣旨下达后, 被调到大理寺牢房来的。


    沈彦之静静看了秦简一会儿, 眼神麻木:“开牢门, 送秦大公子归家。”


    他声音低沉又嘶哑, 蜀锦面料的官袍袍角往下滴着水, 很快就在他站的地方汇聚了一小滩, 在火把映照下,他似乎永远无法逃脱这一片水渍圈出来的深色。


    狱卒听从吩咐打开了牢门,对靠墙角坐着的秦简喊道:“秦大公子, 您可以出狱了。”


    秦简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坐姿,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狱卒犹豫了一下,正要进去拍他,沈彦之却直接抬脚走进了牢房,狱卒没敢再跟进去,守在了牢房门口。


    沈彦之走近,在秦简跟前半蹲下:“伯父已被秦家的车马仪仗接了回去,他的后事,还需你回去操办。”


    一脸死气的秦简这才转过头来,一双眼眼白部分都翻着血色,颈侧血管凸起,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一把按到沈彦之,用手上镣铐的铁链绕上他脖颈勒紧。


    “世子!”站在门口的狱卒大惊,连忙过来拉秦简。


    秦简一个看似瘦弱的读书人,力气却在这一刻大得惊人,几个狱卒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他。


    沈彦之颈下被铁链勒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他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原本苍白的脸上都被激起一层薄红。


    秦简被几个狱卒按住,眼底恨意狰狞:“沈彦之,你该死!”


    沈彦之缓过劲儿后吃力半坐起,颈侧一处被铁链刮伤了皮,冒出了血珠子,官帽落在一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贴在额前,凌乱又狼狈。


    他吩咐狱卒:“派人送秦大公子回府。”


    见沈彦之没有问责秦简的意思,几个狱卒便押着秦简往外走。


    秦简冷笑着斥骂:“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彦之不置一词,在秦简被几个狱卒带走后,才仰头看着暗沉沉的牢房顶,目光空洞没有焦距。


    好一阵,他候在外边的随从才找过来小声道:“世子,回府换身衣裳吧,一会儿还得去宫里复命。”


    沈彦之干涩出声:“去秦府。”


    随从面露诧异,却没多问。


    ***


    暴雨如注,秦府大门前已挂起了白灯笼,门匾上的白绸绢花刺目。


    灵堂里哭声悲切,院中的白幡被大雨浇湿后粘在竹竿上,风吹也不见动。


    小厮跌跌撞撞跑进后院:“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听说长子回来了,披着一件素麻衣的秦国公夫人才从灵柩前踉跄着起身,由小女儿和忠心的仆妇搀着往外走,还没出灵堂,秦简就已经过来了。


    从牢里回来,他换回了当日被抓走时穿的那身云缎锦衣,可消身形消瘦得太厉害,如今却有些撑不起这身衣服了。


    秦夫人见长子被磋磨成了这副模样,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我儿受苦了……”


    秦简跪在母亲身前,咧嘴强笑本想说不苦,不愿叫她过分担心,可看到摆在后边的灵柩,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哽咽得不像话,“不苦,是孩儿无能,护不住父亲。”


    秦夫人亦是泪水涟涟,只摇了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爹就是这么个脾性,这是他为自己选的路,我知道。”


    她摸了摸长子的头:“我儿,去你父亲灵前磕头,告诉他你回来了罢。”


    这看似柔软如水的妇人,骨子里却透着坚韧,丈夫被关押天牢那日起,她遣散了府上大量仆从,只留了十几名忠仆。丈夫问斩游街,她一路送行,长子被扣押大理寺,她便遣车马仪仗接引亡夫回家,那单薄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


    也正是她一直立着,秦府下人才有了主心骨,便是此刻也将秦国公的丧礼办得井井有条,而非乱成一锅粥。


    秦简到秦国公灵柩前磕了三个响头,“爹,孩儿归家了。”


    看着棺木上偌大的一个“奠”字,饶是七尺男儿,秦简也没忍住“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秦夫人忍着泪水给他头上绑了孝布:“我儿莫悲,你爹生前最挂念的就是阿筝,如今他去了,阿筝随太子逃亡在外,下落不明,你好生振作起来,将来找到阿筝,想来他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秦家小女儿秦笙听到此处,终是悲哭起来:“都怪我,当初若我肯嫁去东宫,姐姐嫁了沈世子,或许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秦家兄妹的容貌都不差,较之秦筝,秦笙的容貌更像秦夫人一些。若说秦筝似午夜幽昙,美得惊艳,叫人见之难忘,那么秦笙则像雨中梨花,婉约清丽,令人心生怜惜。


    当初太子求娶秦筝,秦国公本以秦筝已定亲为由回绝了,怎料太子转头又言要娶秦家小女儿秦笙。


    秦笙并无婚约在身,秦国公才因秦筝拒过太子一次,这次若再拒,就是打天家的脸了,秦国公愁得夜不能寐。


    太子声名狼藉,那段时日秦笙日夜以泪洗面,恨不能绞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


    秦筝心知妹妹是被自己连累,哪能就这样断送了她一辈子,遂狠心同沈家毁了婚,自愿嫁去东宫。


    怎料秦简听她提起沈彦之,一双眼里却是恨意尽显:“别提那个李家走狗!还好阿筝没嫁他,他沈家早有二心,拿阿筝当什么幌子?秦乡关一役后,阿筝被传成了什么样子?父亲一世清廉,只那一次在朝堂上叫人戳脊梁骨,罗献将军的丧礼上,罗老太君指着父亲说我们秦家生了个好女儿!”


    说到后面,秦简声线明显已经不稳了,哽咽不成调:“阿筝嫁给太子的委屈,不及他沈彦之给的十分之一二!”


    秦笙被兄长一吼,咬着唇没敢再吭声,只眼泪簌簌直掉。


    再说起这些往事,秦夫人心底也跟把刀子在割一般,她深吸一口气:“简儿,往事莫要再提了。”


    曾几何时,秦家也是怨太子,对沈家愧疚的,可这一切在沈家投靠反王后,都化为乌有。


    秦夫人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这些事也不怪笙儿,国运如此,你们父亲是随大楚去了的。”


    一番话说得兄妹两又红了眼眶,秦笙直接扑进秦夫人怀里嚎啕大哭:“母亲……”


    灵堂外有下人通报:“夫人,沈世子在门外,说来给国公爷上柱香。”


    秦简咬牙切齿,起身就要往外走:“他还有脸来?”


    秦夫人叫住了他:“简儿,莫要冲动。”


    秦简握着双拳红着眼停下了脚步。


    秦夫人这才对前来通报的下人道:“请回沈世子吧,就说府上多有不便。”


    下人连忙下去回话。


    秦夫人看着长子道:“简儿,你爹去了,从今往后这个家得靠你撑起来,凡事皆需三思而后行,多想想阿筝和笙儿,你若再有个什么闪失,她们这辈子还能指望谁?”


    秦简一双眼叫泪意熏得生疼,他哑声道:“孩儿记住了。”


    *


    门外,秦府的小厮转达了秦夫人的话后,就合上了秦府的大门。


    雨如瓢泼,哪怕有伞遮掩,还是有水汽不断扑到面颊上。


    沈彦之看着雨幕里高大森严的秦府门楣,突然生出一股高不可攀之感。


    随从劝道:“回吧,世子,再晚些,进宫就迟了。”


    沈彦之没做声,只一撩袍角,跪在了积水都有一寸来深的秦府大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他头抵着地面迟迟没肯起身,雨水浇在他身上,水珠凌乱划过面颊,不知其中有没有泪。


    一双凤目红得锥心。


    **


    沈彦之进宫时已是申时,进宫不可失仪,他回府换了一身官袍,湿透的头发绞得半干后束起,只是面色瞧着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了些,一双上挑的凤目森冷阴霾,看一切仿佛都是在看死物。


    小侍者战战兢兢引着他进了内殿才躬身退下,新皇李信在龙案前批阅奏章,兽口香炉里燃的龙涎香极重,熏得人头昏脑涨。


    天色阴沉,殿内百十来盏长颈宫灯一早便点着了,亮若白昼。


    沈彦之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和砭骨的冷意,下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李信这才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沈爱卿来了,快快平身。”


    “谢陛下。”


    李信似笑非笑看着他道:“爱卿监斩秦家和陆家那两老顽固,朕已听人回禀了。爱卿以为,剩下的秦家人和陆家人该如何处置?”


    沈彦之藏在袖袍底下的五指已经抓破掌心,嘴角却是凉薄翘起:“秦国公和陆太师已死,楚国旧臣们没了领头人,陛下若要收揽人心,自当补偿秦家和陆家,以示宽厚贤德,此乃上策;将他们扣留在京中,派人暗中盯着,此为中策;若是抄家流放……只怕得寒了楚国旧臣们的心,乃下策。”


    “爱卿言之有理。”李信搁下朱笔,“那就先派人前去秦陆两家赐赏慰问吧。”


    沈彦之嘴角始终带着那抹凉薄的笑意:“陛下圣明。”


    李信见他这般,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爱卿可真是朕的左膀右臂,近日青州匪患严重,朝廷运往闵州的一批兵器竟叫水匪劫了去,青州知府屡屡上折子让朝廷派兵剿匪,当初爱卿在秦乡关一计破敌五万,可谓智勇双全,青州剿匪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派爱卿去,朕才放心。”


    “秦乡关”那几个字听在沈彦之耳中,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五指抓破了掌心,咬得舌尖满是铁锈味,沈彦之才依然维持着脸上那抹面具似的假笑:“臣,定不辱命。”


    沈家如今还是李信手里最利的那把剑,汴京局势稳定下来前,李信还必须得重用他。


    今日命他为的监斩官,李信无疑是在给他难堪,但也是彻底堵死了沈家和楚国旧臣们交好的路,他沈家,今后注定了只能成为李家的一条狗。


    哪怕依然芥蒂沈彦之杀自己胞弟一事,但刚打过一巴掌,李信自然还是得给他一颗甜枣:“郢州的探子来报,郢州陆家近日有人前往青州,八成是和前朝太子搭上了线,此事关系重大,朕明面上派爱卿前去青州剿匪,但暗地里,爱卿好生彻查前朝太子行踪。”


    前朝太子在青州,太子妃可不也在那边么?


    浑身冷透的血在这一刻似乎又有了温度,沈彦之躬身道:“微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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